慈雲大師忽軒眉笑道:「你不是說過你暫不離山嗎?但究竟逃不出你師神算中。」
南瑞麟睜大了眼睛詫異道:「難道他老人家算出上清宮將有殺劫之事發生,那麼他老人家為何見死不救,真個忍心。」
老和尚被他說得呆住,半晌,才微笑道:「孩子,你莫急,萬事皆逃不出因果二字,究竟邙山出了什麼事,你且說給老僧聽聽看。」
這時小沙彌送上兩盞松子茶,南瑞麟謝了一聲,取過一飲而盡,只覺清香甘列無比。
南瑞麟默了默神,道出經過,把上清宮發現紅鷹會刀頭滴血起,以致於現在,一一說出,老和尚閉目靜聽,俟他說完,才睜目微笑道:
「邙山三子,就是昔年‘南天三兇’,手中血腥殺孽無數,雖說放下屠刀,回頭向善,我們佛家首重因果迴圈之說,終就逃不出報應二字,就連香火執役及小道喪身,可能是前生之孽今世應報,你豈不聞白起變豬之說,即因他坑殺無辜趙卒七十萬之故,所以為人在世,一步都走錯不得,老僧推測,你師算出後,心下盤算一番,總不能逆天行事,才致離山,再則也因本身有什麼急事,非離開不可」,說此,望了南瑞麟一眼,見他一臉憤激之容,不由陪嘆了一口氣,忖道:
「此子真個至性過人,松隱兄見事明白,命他下山歷練主意不錯。」,又微笑道:
「你說鏢局之事,不過是江湖上詭計兇殺陰謀而已,倒是‘降龍真訣’重現江湖確是一件大事,老衲曾聽聞本門長輩說過此書來歷,這班魔頭得到手中,不能契悟書內無窮禪機,也是廢物一樣,你有心於此,未嘗不可,瞧瞧你的緣份如何,但不可勉強……你可知道梧葉上人是老僧什麼人?」
南瑞麟搖搖頭表示不知,只見慈雲大師道:
「梧葉上人就是老僧師兄,羅喉魔君雖負精湛武功,恐怕也不容易到手,等會老衲派人去通知一聲,作個預防也好,你想出的以毒攻毒之計甚妙,可從城北群英館著手,其地龍蛇混雜,泰半進出為武林中人,又與鐵塔近在咫尺,呼應方便,那等神兵異珍,那有不上鉤的」,說完,呵呵大笑,當年行道江湖之豪邁氣慨,又重現於眉目之間。
慈雲大師笑完,繼又面色一正道:
「至於你的故居,老衲已派人照料,無庸探視,日後行道江湖時,不得說出你是南星白後人,於事不但無補,而且有害,記著了麼!」
南瑞麟噙淚點首應了,從懷中取出紫檀木佛珠手串交還大師,立起告辭,大師忽道:
「且慢著走,你來此一趟也不容易,老僧無物相贈,有點說不過去,這樣吧,老僧傳你一套‘乾坤九式’掌法,雖沒有什麼神奇之處,但與你師傳之‘太極神功’有異曲同工之妙,多學一點總比較好。」
南瑞麟大喜,先拜謝了,慈雲大師緩緩立起,離開雲床,拉著南瑞麟步出雲房,向桂香院中走去。
尚未踏進院門,就嗅得一種濃郁桂花香氣,瀰漫空中,風送十里,這桂香院不過十丈方圓,院中一片蔥綠草地,牆隅植有一株金桂,高約四丈,在北國如此高的桂樹,甚是罕見,氣候地土關係,不易生長,這株金桂怕不有數百年壽齡。
兩人立在草地中,大師道:
「乾,天也,天有四時變化,風雲雷電之-,含有純陽至剛之氣,乾有三象,故乾坤九式掌法,乾掌佔有三,訣雲:‘剛強流純,乾之無際,賦性無常,乾之易動,陽分有定,乾三剛強而偏弧’,坤、地也,地有孕育萬物之機,生老病死之忌,蘊有陰柔之氣,坤有六象,中分為二,又謂坤六二,乾坤九式坤掌佔其六訣雲:
‘柔順正固,坤之有直,賦形有定,坤之端方,德合無疆,坤之至大,六二柔順而正中’。
乾坤九式心訣雖簡,寥寥雖數十字,其實義理深奧,極不易解,不過以你姿質而言,又學養有素,倘假以時日當不難悟澈,老僧雖身列禪門,但生平服膺陽明先生‘知難行易’之說,現在先演練一遍,讓你知道用法,再慢慢體會出其中玄妙」,說著,一撩僧袍,立好椿式。
此種椿式別人不知者,尚以為是極普通之身架,卻在南瑞麟眼中瞧出,這是「十八善才拜觀音」步法,暗藏詭奇變化。
但聞慈雲大師高聲道:「孩子,你要瞧清楚了,乾坤九式共是八十一招,一式九招,乾坤二十七,坤式五十四」,說時一掌緩緩推出,身法如行雲流水地自然晃動,接著掌式演開來,風雷之聲嗡嗡不絕。
南瑞麟嗜武成癖,心知慈雲大師此時此地傳他掌法,必不尋常,因此,心不旁騖專心觀摩。
他瞧出慈雲大師此刻所展的正是乾天廿七式,陽罡真氣充沛,至大至剛,因大師只使出二成真力,不然,這桂香院必定頹廢。
一轉至坤象五十四式,陽剛罡氣盡飲,一變為陰柔,略不帶風,猶如柳絮沾水,軟不著力,他又瞧出乾坤九式無論那一招發出,似緩實速,含育著無盡禪機變化,極難封架閃避。
慈雲大師將乾坤九式施完,笑道:「孩子,你記下了沒有」,南瑞麟點點頭,道:
「待晚輩演練一遍,倘有錯誤之處,尚望大師指正。」
慈雲大師心甚駭異,暗忖:「我這乾坤九式,雖是基本招式,但小動作甚多,且含有無數變化,休說演了一遍,再演十遍,外人也無法在短短時間內可以學全」,意似不信。
但南瑞麟一演展開來,非但一招一式無舛連小動作也不改分毫,遂慨嘆一聲,道:
「好孩子,果然你師說得不差,根骨絕乘,青出於藍更勝於藍,希好自為之,老僧回房去了,日後有緣相見」,說時,袍袖一揚,微風颯然,身形頓杳。
南瑞麟默默神,將乾坤象訣背默了一遍,口訣雖不礙口,只覺玄奧費解,心知欲速則不達之故,於是澄心慮志把「乾坤九式」從首至尾又練了一遍,被他悟出不少道理,心喜之餘,看看星象,此刻已是亥初時分。
他由寺後小門而出,逕往城北群英館。
夜涼似水,盈月中天,映在偌大的汴京,一片清輝,萬里無雲,繁星滿天,南瑞麟迎著習習清風緩緩而行,白色紡衫微微飄動,月色之下見著,有一種出塵絕俗的感覺。
群英館座落於城北一條大街上,建築古雅,因其烹調甚精,燴乏人口,汴京居民,趨之若騖,從早到晚,嗜口腹之慾者,川流不息,每有三更將盡,猶如食客臨門,又因其名「群英」,武林人士甚是偏愛,大小酒宴恆在此舉行,故群英館之名,借武林中人之推薦,不陘而走,中原五省無不知汴京有家群英館的。
南瑞麟猶未出雙龍巷口,老遠就見群英館華燈高張,人笑聲譁,他一踏上樓口,便有店夥迎著,高嚷道:「樓上看坐啦!」
樓上幾乎滿座,上了九成半,食客泰半都是虎背鳶肩大漢,眉頭絲穗晃飄,
一望而知全是武林人物。
恰好視窗側首空著一付座頭,酒保引著南瑞麟入座,送上手巾把。
南瑞麟隨便要了兩三個菜,兩斤荷葉青,抬目望了望自己這付座頭上三人。
對面坐著一個鷹眼長頸的中年漢子,左頰上有三處紫紅刀疤,
一臉奸狡之容,見南瑞麟望他,面上泛上笑容,這笑容只是嘴角牽了一牽,南瑞麟微微頷首為禮。
左面一個是白淨臉瞠四十不到的漢子,疏眉豆眼,面闊目小,甚是不相稱。
右側坐的一個身材瘦小,面色薑黃,小口鼠須雙目斜視的老者,這三人都不似正派人物,南瑞麟垂首盤算以毒攻毒之策。
人聲笑嚷,有幾張桌面的人,正在猜掌行令,樓板被跳躍得震天價響,南瑞麟不禁皺了皺眉。
此刻,酒保已送上酒菜,南瑞麟舉杯獨酌,面望著窗外,正好望著鐵塔,玉蟾輝映之下,似一具巨人矗立著。
南瑞麟故意做作,時而望著鐵塔皺眉,時而向樓口張望,意似等人模樣,又漫不經意地用手按按肩頭刀柄。
同座三人雖然在互說著一點不著邊際的話,但眼中對南瑞麟這種動作,可留下了心。
南瑞麟英俊不凡,丰神如玉,整座樓面上獨有他鶴立雞群,是以十分顯目,他這一做作,更招來鄰座兒注意。
群英館生意興盛,顧客我紛至沓來,每有一人踏上樓面;南瑞麟都張望了一眼,手指在桌面上不住地輕敲,自言自語道:「怎麼還沒來,可誤了大事啦!」
同桌的鼠須斜視老者,見情有點心奇,忍不住出口相問道:
「這位小哥兒尊姓,是等人麼?」
南瑞麟知計將售,心中微喜,面可不露神色,望著鼠須斜視老者微笑道:
「小可姓南,正是等著一個人,約定此時在此晤面,不想還未見來………老丈尊姓?」
那老者手持鼠須,斜祝了南瑞麟一眼,笑道:
「哦,是南小哥,老朽姓曹,方才見小哥焦灼不安,敢莫是有什麼重大的事待辦麼?」
南瑞麟故作沉吟為難之狀,遲疑了一陣,微嘆了聲道:
「說給老丈聽也不要緊,只是恐會引起一場紛爭,反正小可一人之力也不能到手,看老丈的形像,必是武林名宿,俠義中人……」
這一記摸著了曹姓老丈癢處,聽得耳內十分受用,數十年來非但沒有人稱他是武林名宿,俠義人物更不消說了,樂得一張口直合不攏,不覺把語聲放高了一點道:
「南小哥有什麼為難的事,說出聽聽,不論大小老朽總要給你拿個主意。」
語聲甫落,右側鄰座忽起了一聲雄沉冷笑道:
「年歲輕輕,什麼人不好交,單與下三濫人物攀上了交情,吃了虧時已來不及啦!」這個話,任誰聽見,即指明南瑞麟這張座上發的。
姓曹的老者及另二人面上微微變色,南瑞麟眼角一掠,見那張座上滿坐了四人,發話的卻是一個年歲極大,七旬左右老者,
一部花白鬍須,精神矍爍,氣度不凡,身著一件土黃色川綢長衫,袖管高高捲起,左手帶著一枚漢白玉板指,按著酒杯,望著對面人,神氣極似方才說話是向著對面的人而發的。
那坐著對面及老者左側的都是年未三旬青年人,一臉誠謹之色,那右側的是一花信年華的少女,眉目娟好,皮膚白嫩,清秀端麗,聞老者說話,即嬌笑道:
「爺爺,您可別錯怪了人家,也許他年歲輕,閱歷淺,錯把冤家當親家,您不是常說,人不可貌像,海水不可斗量,人家可不能以貌分清善惡呀!」
那老者呵呵笑道:
「你這丫頭,可抓著爺爺話柄了,你可知:逢人只說三分話,莫全拋棄一片心,交淺不可言深,這個道理他都不懂嗎?」
少女格格嬌笑道:「爺爺又來說教了,酒涼啦,趕緊喝吧!」
南瑞麟心中一動,心知這一老一女都是把話點破他,好生感激,不過他們可不知道自己的心機,當下向曹姓鼠須老者笑道:
「這個訊息不知三位知道沒有?」,音量放得極小,神情甚是詭秘,接著又道:
「就是關於‘降龍真訣’的事。」,曹姓老者詫道:「那本上冊,你得知下落嗎?」
南瑞麟眼角微掠,見少女那座上的三人都在按杯凝身靜聽,他語音雖放得極小,但有意將真氣斂聚可放得極遠,故那座上聽得十分清晰,遂搖搖頭道:
「小可並不知道,所約的人略知端倪,可是他守口如瓶,隻字不露,小可也無可奈何,不過小可無心於降龍真訣,因為只粗知拳技,對這部奇書莫測高深,到手亦同廢紙一般,所以小可需要的是另一物,就一是一柄千古神兵,湛盧寶劍。」
同席三人都睜大了眼睛,這等神物,那能不要垂涎,曹姓老者忽低聲問道:
「湛盧寶劍是與‘降龍真訣’上冊在一處嗎?」,其他兩人雖是一言不發,可臉上都露出貪婪希冀之色。
南瑞麟對這問話避不作答,接著道:
「小可雖然年輕,對如今武林形勢可瞭然於胸,天下英雄紛聚於中州道上,莫不與‘降龍真訣’有關,小可深信三位也都是有心而來的,是麼?」
三人點點頭,又互望了一眼,只聽南瑞麟又道:
「小可所約朋友,原是萍水相逢,由隴西一路而來,蒙他十分瞧得起小可,推心置腹,除開降龍真訣上冊下落無話不談,後來到得洛陽,小可為事耽誤,他逕來開封,約好今晚會晤,卻未料他竟失約,無奈湛盧寶劍之事,許多人士都已知道,不先下手為強,到時劍已化龍,徒喚奈何了」,說至此處一頓,忽又轉口道:
「三位還是志在降龍真訣,還是志在寶劍呢?」
曹姓老者人最好狡,鑑言辨色,方在聽南瑞麟說是需要湛盧寶劍,那會直認志於寶劍,便道:
「小哥兒需要之物,老朽縱然心愛,豈能奪人所好,你且放心,老朽等必助你完成心願」,俠心義風,溢於言表,懇切之至。
南瑞麟心中為之一笑,面露感激之容,道:
「如此小可放心了,這寶劍的藏處,也是那朋友說的,他說,降龍真訣中冊落在八爪龍叟蒲勝手下,下冊又落在嵩山,想逐個到手,實要費一番手腳,何況中冊被蒲勝用十萬斤鋼鐵鑄成一藏書庭,除開它的重量體積不算,單那厚度就有三尺,無論以何種凌厲的掌力均劈他不開,是以非用寶劍切開不可,小可那朋友因人單力薄,堅邀小可相助,小可就提出條件,得來寶劍賜小可所有,但可借他切開書庫,他應允了,可又今天失約,不知何故?」
左首白淨臉瞠漢子此刻也發話了,他道:
「也許你那朋友事後反悔,如此奇珍豈可由你所有,故而失約,或者他找得另一人助手,亦說不定,這湛盧寶劍究竟落在何處呢?」,他究竟忍不住了。
南瑞麟笑笑,道:
「就在那鐵塔十一層內」,用手指了一指窗外。
同席三人隨著手指方向都張望了一眼,曹姓老者遲疑了一會,面露不解之色,問道:
「即然小哥朋友知道藏處,那麼為何不自己去取,反借重他人相助」。
南瑞麟笑道:「談何容易,塔內隱著一位奇人,功力絕世,只可智取,不可力奪,不然,小可何以這等焦灼,就是要等那朋友商量步驟」。
三人互望了望,這種神兵利器對他們誘惑太大了,可又不知道塔內奇人是誰。
很久的沉默,曹姓老者終於決定了,對南瑞麟道:
「老朽說話,素來是一不二,說了助小哥一臂之力,決不反悔,既有奇人守護寶劍,我們四人似嫌力薄,老朽等現去邀請能手,四更天我們在塔前見面吧」,說著,與另二人使一眼色,道了聲再見,同時起立步下樓去,咚咚咚,走得很快。
南瑞麟心中好笑,但又泛起一陣歉疚,這不是驅使別人去送死麼?但為了維護武林正義,「降龍真訣」絕不能落入邪惡手中,不得不如此。
忽聞鄰座老者低語道:「這不是與虎謀皮麼,我老人家越聽越氣。」
又聽得少女格格嬌笑道:「爹爹,您老就是這直心腸,孫女猜測世間沒這蠢的人,難道不許人家使詭,驅使唐家門三個鼠賊去送死嗎?」
那老者似乎一怔,猛拍一下左腿,道:
「對,我老人家怎想不及此,嗯,如今年青人越來越聰明了,我們這班老頭子被他們耍了狗熊,還不知道。」
說得少女及兩青年人都哈哈大笑,他們也不好意思過來問問南瑞麟詳情。
南瑞麟暗贊少女聰穎靈慧,卻不好意思望她,依然正襟危坐。
此刻,天將亥正,離四更天已自不遠,遂要了兩碗飯,就冷菜冷湯,胡亂塞飽,丟下一錠銀子,離座自去。
街道行人絕跡,燈光全無,只有幾條野狗逡巡街頭。月色倍明,清風悠悠,南瑞麟施展「浮雲掠月」絕世輕功飛馳,瞬眼就到達鐵塔寺前,寺門緊閉著,他雙臂一振,嗖地拔上牆頭,接著往裡直翻,越過三座殿脊,輕輕落在塔前。
只見鐵塔矗立雲霄,四下寂然,了無人跡,他暗忖:
「我不免隱身樹上,看看羅喉魔君來未」,想定,倏地一鶴沖天,拔上塔旁一株大樹,隱於密枝繁葉中。
鐵塔,其實不是用鐵鑄造,塔始建於宋仁宗慶曆年聞,用鐵色瓷磚砌成,每磚模佛像,或羅漢,或諸禽獸狀,巧思匠心,塔為八稜十三級,高十九丈,巍然矗立,高出雲霄,由北洞門入,盤旋而升,如行螺殼中,極頂盡處,坐鐵佛一尊,每層俱有門戶可以眺望,當門壁上都嵌有黃琉璃佛一尊,高約三尺,由最上級北望,只見黃河一線,白沙萬頃,蔚為壯觀,寺本名上方寺,明天順年間改名鐵塔寺,清乾隆十五年又漱賜名甘露寺,當地居民還是以鐵塔寺為名,可惜道光廿年間,黃河氾濫成災,河水圍汴,居民不得已拆取寺磚碑碣護城,寺遂廢,只剩一塔,令人惋惜。
且說南瑞麟存身樹間密枝繁葉中,聞得城樓更鼓頻催,已是四更敲罷,傍西月華似玉,不由屏息以待,這時萬籟俱寂,僅餘蟲聲唧唧,風韻樹濤。
忽見一條黑影,捷如飛鳥,由寺牆前翻入,在塔前停住身形,仰首端詳一下塔身,咧嘴獰笑。
月色清輝,織毫畢露,看得來人身形十分清楚,南瑞麟心內暗驚,忖道:
「這魔頭果然來了」,只是他一人來到,卻未見有人相助。
原來這正是羅喉魔君丁翰,只見他繞著塔身盤旋一匝,又立定原處默默沉思,諒是思索入塔之策。
南瑞麟心中焦急,酒樓上曹姓老者三人還未見來,莫不是他們付出自己使詭不成,倘為羅喉魔君輕易得劍,豈不是一番苦心付之流水。
他正在心煩意亂時,嘍,嗖……五六條身影翻牆過來,直撲塔前。
那五六條身影似是被羅喉魔君巍立在塔前所驚,同地剎住,雙方不過相距三尺之遙,夜風吹著他們衣袖,獵獵作響,尤其是羅喉魔君的一頭蓬長亂髮,似一團柳絮般柔波晃漾,月夜下,這幾人,均是黑色長衫,更默不作聲,雙方僵立,宛如鬼魅,膽小人見了,怕不毛骨悚然。
雙方僵持了片刻,羅喉魔君發出低沉聲音,道:
「你們是什麼人,來到鐵塔前為了什麼?」
跟著回了一個聲音,道:
「朋友,你不要問我們是什麼人,就像我們也不問你一樣,彼此裝一個糊塗,反正我們與朋友是同一目的而來。」
這聲音很熟,南瑞麟悟出酒樓曹姓老者果然邀請助手來了,因為,後來的五六人,卻是東向而立,西斜月色照不著臉部,故他不能立刻判出來者是誰。
南瑞麟此時內心暗怪那姓曹的,為何要說出同一目的而來,若被羅喉魔君套出是自己透露……嗯……這個陰魂不敵,極難招惹。
果不其然,羅喉魔君發出低沉喉音,怒道:「這事你們從那得知的,快說」,這魔頭儘量抑壓憤怒,恐驚動塔中梧葉上人。
南瑞麟心頭大急………
那姓曹的發出尖銳笑聲,憂戛怪鳴,道:「朋友,你這問話忒也奇怪了,你能知道,難道不准我們知道嗎?」姓曹的腦際體會出,這當前的怪人,就是南瑞麟所說的那位朋友。
羅喉魔君從三十年歸隱以前,就是名負一時,威震海內的魔頭,武林中差一點的高手,均不敢對他正眼相視,甚至於老遠見他迤迤而來,即刻避道而來,不料被姓曹的左一聲朋友,右一聲朋友,已自有氣,又將自己問話頂撞過來,心頭更是火發。
倏地,羅喉魔君電似地全身筆立騰起,只提到一丈左右,猛一擰身,雙掌猛揚齊壓,這種掌力,逼出勁風,似一串密浪,緊接著發出波波聲響。
曹姓老者大驚,疾往後躍,退得雖快,羅喉魔君掌力更疾,右股已沾著一點,只見他全身半栽,叭地一聲大震,伏在地下慘-怪叫,羅喉魔君身形堪堪落地,緊接著又是一掌打下。
隨著曹姓老者同伴五人,見勢危急,五件兵雙紛紛指向羅喉魔君重穴。
羅喉魔君冷哼了一聲,將打向曹姓老者的掌勢撤回,雙腕一擰一甩,五件兵刃登時脫手震飛,
一截短戟恰與南瑞麟擦身而過,篤,插在另一株樹杆上。
南瑞麟驚出一聲冷汗,羅喉魔君這種凌厲掌力,更合他心駭,因為他這掌力似乎奇怪,
一掌推出的勁風,宛如數十掌連續推出,綿綿不絕,大逾常情之事,怎不捨他駭異。
曹姓老者幸得同伴搶救,解開掌下之危,奮力縱起,可顯已受傷不輕,身形有點蹣跚,只聞他大叫道「合字,點子硬,暗青子喂他。」
話聲甫落,但見斜月光輝下,數十百件銀芒黑點,如毒蜂歸巢般,群向羅喉魔君身上打到。
羅喉魔君一聲狂笑,袍袖連揮,將打來的暗器,悉數震飛。
那知打來的暗器,經他袍袖一震,波的一串脆響,進出千百蓬綠色光雨,向羅喉魔君電疾地射來,假如這不是生死博鬥-會,月夜之下,的是奇景。
原來這暗器是雙層脆銅鑄造的,內蘊毒針蛇涎,若周這種陰毒暗器,只能閃避,不能硬擊,打出的力道越大,反作用力越強,不明此理的人,喪生更速。
羅喉魔君丁翰猝不及防,幾乎被它揚得手忙腳亂,百忙中雙袖掩護頭面,兩足一蹬,全身拔起半空,可是那千百蓬綠色光雨,卻已射在他那寬大袍面上,立時燃著起來,火焰並不甚強,黯綠蜿蜒流動,活似鬼火,敢情暗器內含有陰磷。尚幸羅喉魔君拔起時,雙足縮在袍內,否則,不堪設想了。
羅喉魔君半空中大叫道:
「好個唐家門下鼠賊,竟敢在老夫羅喉魔君面前賣弄暗器,你們在找死!」聲出之際,一擰腰,全身猛向唐家門六賊撲去,箭似地疾,無與倫比,這魔頭連袍面上磷火也無暇撲滅,自顧傷人,想是憤怒已極。
那六賊聽得是羅喉魔君,一聲風緊扯活,各個回頭竄去,
一賊慢了一步,被羅喉魔頭一掌叭地打出寺牆外面,只聞得一聲慘-,隨之寂然。
羅喉魔君丁翰不追,定住身形,用雙袖撲滅袍上磷火,袍面卻已燒得千瘡百孔了。
只見他狠狠地自言自語道:
「以後若遇見唐家門鼠賊,老夫不把他神銷魄散,誓不為人」,繼又輕笑一聲,搖搖頭,道:
「想不到八十老孃,今晚倒繃在孩兒手中」,說完,又緩步走近塔前,仰面端詳塔頂。
忽地,底層塔門「呀」聲緩緩開啟,走出一面像清癯,身材幹瘦的老僧人來,右手持著一支紅燭,發出的光亮雖不大,但老僧的面目輪廓,瞧得極為清晰。
那紅燭光焰在風中仍是屹立不搖,這一點令樹上的南瑞麟驚異不止。
卻見那老僧緩緩說道:「是那位施主,半夜三更還要來驚擾老衲的禪課。」
羅喉魔君大笑道:「梧葉賊禿,你裝得很像,老夫就立地你身前,怎麼視而不見?」
梧葉上人緊走出一步,將紅燭揚了揚,微呀了一聲,單掌問訊道:
「恕老僧雙目唇花,竟至有目無睹,夤夜施主光臨,請問其故?」
羅喉魔君暴喝一聲,道:「梧葉,聞得你有一柄湛廬寶劍,你留著也沒用,不如借老夫一用,
一年後當面奉還」,這魔頭實在自負得可以,當著梧葉上人自稱老夫,其實他比梧葉上人還相差了幾歲年紀呢。
梧葉上人微微一笑道:「原來施主是為著湛廬寶劍而來,不錯,是有的,不過老衲並非得主,長年護持無非是等候有緣人來,老衲看施主並不是得主,依老衲奉勸,別動這種妄念吧。」
羅喉魔君嘿嘿冷笑,心存惡念,雙掌由外向內一圈,倏又交叉伸出,猛向梧葉肩搭去,電璇飛射,去勢之疾得未曾見。
這一手,令南瑞麟大為吃驚,與夜襲鏢局蒙面人手法如出一轍,卻奇詭得多,但蒙面人身材瘦小,與身高體碩的羅喉魔君身形迥異,但這念頭掠過腦際後,就聯想到方凌雲失蹤的事,無疑與羅喉魔君有莫大的關連。
且說梧葉上人見羅喉魔君實施殺手,眉頭一皺,身形微微一晃,輕飄飄脫出掌力之外。
羅喉魔君這一招,辣手非常,他存心就不讓梧葉上人逃出雙手之外,他心知這湛廬寶劍不是善言可求故爾施出「陰陽連環扣」這一記絕招,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卻未料梧葉上人武學已臻化境,豈是他能傷得到的,當時羅喉魔君不禁一愕。
皆因梧葉上人用的什麼身法,均未瞧清,極像是無意之間隨便一讓,就這麼輕易避開,在羅喉魔君眼中是這樣的,可是在他心內,卻不是這麼一回事,他知今晚撞上了最厲害的高手,數十年的名望繫於一線,不禁凜凜自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