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關,雄踞天下,與山海關齊名,在落日餘暉中,踞山傍水的巍巍雉碟在望,南瑞麟與連環鏢局一干人等逕向潼關東門而去。
南瑞麟本定取道雒南,直赴長安,經不起金刀叟候西情邀,也就無可無不可的應允下來,反正是同去長安。
途中他與趙鏢師結成莫逆,趙名大成,是名武師之後,久歷江湖,但絲毫不染江湖習性,娓娓善談,兩人彼此極其合得來。
一進潼關,房舍櫛比鱗次,行人熙來攘往,市廛整齊繁榮。
忽見五人五騎絕塵馳來,行人慌不迭地閃開一旁,南瑞麟見那五人都是些青巾包額,肩插兵刃的大漢,當頭一人見鏢車經過,回首望了一望,縱聲大笑馳去。
金刀叟候西直皺眉頭,回面向南瑞麟笑道:
「目前華山派縱容門下也太不像話了,所以少俠要從雒南去長安,老朽不同意就是此故,陝東均是華山派勢力,少俠孤身上路,難免生事,就看他們潼關人煙稠密之區,尚是這樣猖妄無忌,何言其他。」
南瑞麟一想到霹靂神劍李玉,也是華山門下,不禁恨得牙癢癢地,遂答道:
「方才騎上漢子望著鏢車大笑,是有用意嗎?」
候西道:「說不定,華山弟子總是無事生非的。」
南瑞麟忖道:「這到好,自己闖蕩江湖,乘此見識各門各派的精奇武學。」
鏢車停在「長興」客棧門首,店夥見是熟客,殷勤招呼延入內院。
陝西省飲食,是中原各省最炙人口的,這頓晚膳,足令南瑞麟大快朵頤,店夥送上牛肉燴餅,侯西為盡地主之誼,親手與南瑞麟撕碎燴餅於高湯內,又在盤內挑選肥瘦各半牛肉泡入,並添配香菜、辣椒、蔥花、蒜頭。
南瑞麟謝了一句、咀嚼之下,只覺鮮美可口,香氣撲鼻不禁踞案大食。
金刀叟等人佐以大-酒,豪笑盈耳,在酒酣耳熱之際,候西忽對南瑞麟笑道:
「老朽想在潼關再打住一天,後天起程,因為章洪斷腕,自己所敷傷藥不-,城郊有一祖傳跌打損傷名醫,明日老朽陪他去換藥接治,免致殘廢,不知少俠意下如何?」
南瑞麟忙道:
「這是當然要治療的,候大俠何必如此客氣。」
候西道:「既是少俠俯允,再好不過,明日老朽等陪章武幾人前去,少俠如覺孤寂,潼關之勝,最足一遊,乘此去潼關之上眺覽,藉以開闊心胸。」
南瑞麟微笑頷首。
一宿無話,黎明即起,金刀叟候西命店夥煮了一大鍋小米粥,佐以潼關名產醬菜,如連皮筍,八寶小菜,十錦爪,五香貝工,醬苴蓮等,爽脆鮮嫩,別饒風味。
食後,金刀叟與趙大成章洪自去,南瑞麟亦紡衫飄飄向東大街走去。
蔚藍色晴空如洗,晨風習習徐來,街上店肆早已開市,人群如蟻,都是採購食物小菜的人來往不絕。
忽瞥見街側「復太」藥號及「同盛」商號之間,有株四五人可以合抱之半枯死古槐幹上有一五六寸長二三寸寬深槽,不由好奇,細問行人,才知三國時馬超追曹操至此,將長槍誤刺其上,因此曹操得以脫險,
曹操事後封這棵古槐為樹王。
南瑞麟向西關走去,潼關西關城垣最是雄偉,高可五層,上有「潼關」二字,筆力萬均。
一登上城碟,遙見雄偉華山隱入蒼茫晨霧中,潼關左依高嶺,右依黃河,誠險勝之地,東南跨麒麟筆架二山,西南繞象山、鳳山、嵯峨聳峙。
南瑞麟登高遠眺,潼關八景在望,雄關虎踞,黃河春漲,中條雪案,秦嶺雲屏,禁溝龍漱,風陵曉渡,譙樓晚照,道院神鍾等八景。
雖有數景非值其時,但隱約可想見其景之美,尤以黃河雄闊,濁流滾滾,蔚為壯觀。
南瑞麟正在目曠神怡時,忽聞左側衣衫擠招生風之聲,不禁移目一望,見是一藍衫中年文士,步向自己這邊而來。
這文士兩目點漆,三綹短鬚,面像英俊,顯得他氣宇不凡。
文士見南瑞麟投目望他,不禁微微一笑,駐足問道:
「潼關勝景,雄偉天下,閣下當有同感。」
南瑞麟頷首報之一笑,此文士亦不再走,與南瑞麟指點各處勝景。
這時,南瑞麟知道文士姓劉名翰生,是本城秀才,南瑞麟發覺劉翰生目光憂鬱,不時負身凝望遠處輕嘆,先還不便啟口相問,終於忍不住,便問他輕嘆為了何故。
劉翰生悽然一笑,別首長吟道:
「義士今無古押衙。」
南瑞麟不禁笑:「劉兄當是傷心人別有苦衷,如蒙不棄,小弟自有法破鏡重圓。」
劉翰生雙目陡露光彩,驚問道:「真的嗎!」倏然面色黯然,道:
「多少人為我的事,喪失了生命,難道又要令人送死不成,這使不得!這使不得!」
南瑞麟情急了耐道:「劉兄有何心事,姑且一說,只要在下力之所及,當有以報命。」
劉翰生見南瑞麟如此,慨然道:
「閣下當是俠士流亞,萍水相逢,怎好煩瀆,不過劉某之事實在兇險過大,這樣吧,劉某之事慢點再談,先指閣下得一柄千年古劍,這事藏在劉某胸中已久,如不得劍,劉某之事如同鏡花水月,說也無用。」
南瑞麟正苦無合手兵刃可用,不用喜生眉梢,催促劉翰生快說。
劉翰生笑笑,用手遙指東南一座樹木森翳,-峨險峻山峰道:
「閣下看見這座山峰嗎?此山名喚麒麟山,山中有座春秋樓,相傳關公過五關斬六將時,在此曾閱春秋得名,樓前有口徑丈古井,深可十尋,直通黃河水眼,
一柄古劍就在井中,閣下如通水性,便可一試。」
南瑞麟問道:「劉兄你怎麼知道的?」
劉翰生朗笑道:「劉某也是聽先祖說的,寒舍也是世代書香,先祖在未中秀才時,曾在春秋樓上攻書,那年黃河春漲氾濫險成災害,有人謂會見尋丈毒蛟在黃河出沒,有一次河水上漲洶湧,僅差丈餘,潼關變成澤國,正在此時,先祖發現一年歲極大的老道,揹著一口古劍,走在井旁,自言自語道毒蛟畫出夜伏,當是隱在此口古井裡,月上時分,老道抽出青芒電閃的古劍,湧身入井,先祖大驚,便在井旁守候,約摸一個時辰,才見老道飛身出井,渾身血汙水滴,見得先祖笑道,幸已除蛟,得救一方生靈,可惜寶劍失去,無法尋覓,
說罷自去,水勢天明猛降丈餘,自此以後,老道迄未再來,依我想法,古劍仍在井中。」
南瑞麟自忖:「昔年在塾中,每天總是在河中嬉水,略涉水性,不妨一試。」想定,遂道:
「在下當可一試,得劍後與劉兄何處會面?」
劉翰生見他豪氣干雲,不覺心折,笑道:「劉某就在西關內和記油行借住,一問就知。」
南瑞麟只說了聲:「好」,雙眉一振,有如激矢一般,直往城垣之下瀉落,甫一沾地,雙足一彈,向麒麟山方向電射而去,轉眼,身形已隱入蓁莽叢林之中。
劉翰生目送良久,才轉身急急往西關行去。
且說南瑞麟「浮雲掠月」輕功不比等閒,片刻功夫,已到了麒麟山中,只見這座春秋樓已是頹毀不全,一角倒塌。
樓前果有一座古井,綠苔長滿了井欄,他俯視井內,只見水面相距約可五丈,咕嘟嘟直冒氣泡,水色碧綠,看來劉翰生說的不錯,深可十尋,不由心頭髮沭,忖道:
「似這等見難而退,怎樣可以闖蕩江湖,倘就此返轉,豈不令劉翰生笑煞!」猶豫須臾,終於脫除衫履,將影印九宮路印圖,陰磷蛇頭白骨箭,及一小瓶丹藥摺好,藏在一棵古松枝上。
回至井口,閉目咬牙躍身下水,「咚」的一聲,只覺兩耳水聲響亮,人也急劇地望下沉墜,不久功夫,便覺足沾實地,只是有兩股水力迂迴激衝,使自己的身形不住地打旋轉,睜目一瞧,似乎可看得清井底情形。
這時陽光穿井而入,南瑞麟自服了「千年空青石乳」,深夜見物,目力逾於尋常。
只見井底佔有數十丈方圓,想是山底空腹,水底滿是黃沙滲泥,足一帶動,立時渾濁一片,兩股巨大水力是由兩處洞穴直衝而來,水底滿是一堆堆徑尺的黑色礁石,星羅棋佈排列著。
南瑞麟存身兩股水力中間,強閉著氣使出千斤墜身法定住,只是浮力甚大,腳底覺有虛懸著感覺。
他水底凝視良久,未見得一絲端倪,眼皮直感發酸,胸口被水力激撞得窒息難忍,不禁興起,右臂抖勁,默運「太極神功」,呼的一掌劈去。
這一推波助瀾,井底水流益發急湍漩蕩,登時黃濁一片,南瑞麟趕緊閉目,耳中聽得一連串礁石撞擊之聲,水波傳音,分外清楚。
南瑞麟一飄身,衝出兩股水力之外,須臾睜目,只兒泥沙漸沉,已可見物,忽見一塊黑色礁石,迎面撞來,心內大感凜駭,忙推出一掌。
這塊礁石本是受他適才一掌激漩飄來,此刻又是急速晃開,在兩丈開外落定,凝眸之下,不由大喜。
原來水底礁石受他第一掌之力,已經換了位置,原址之下,沙面露出一溜寒光,他急曲身弓腿穿前,
手就向寒光處撈去,略一搜尋,觸及劍柄,伸手一提,手中便多出一柄三尺餘的寒光電閃寶劍,他暗忖:
「有劍無鞘也是無用,大約劍鞘淤沒在沙泥之內。」於是伸劍挑動沙泥,水突變得無比的渾濁,南瑞麟緊閉著眼,只在水底走動往來挑撥著,好一會,微聲鏗然金鐵作響。
頓時喜極若狂,左手一陣亂摸、果然是一柄劍鞘,只因水色已渾不敢睜眼,便向兩股水力中間竄起,
剛一穿出水面,立時吸了一口滿氣,心口才覺好過些。
井壁並不是光滑平整,尚有凸出的石塊藉以扶手,他以左手一搭,丹田納了一口真氣,全身借水的浮力,嗖地像箭般筆直穿出井外,化作兀鷹展翅身法,凌空盤旋緩緩落地。
他立刻舉劍端視,只見此劍足有三尺二寸,劍身薄如層紙,略一震動,便上下搖晃不停,顯然非有極精湛的內功「導柔成剛」,決不能使用此劍。
青濛濛一片寒光從劍身發出,眉目皆涼,劍柄上兩個篆字,受水浸蝕,模糊斑駁得幾乎看不清楚,窮極目力之下,才審出「玉螭」兩字,南瑞麟從下山起,就從來沒有這樣歡喜過,俊目中射出歡愉無比的光輝。
片刻之後,他將玉螭劍身,插入劍鞘,閉目尋思,只覺這柄劍實在來得太容易了,除了受水壓束全身比較難受外,其餘沒有一點驚險之處,從入井至出水,才不過一刻功夫,他簡直不能相信片刻之前,自己兩手尚是空空。
其實人的遭遇,是各有其不同的地方,有的人一生出來,上承祖蔭福澤,度著終生優裕逸閒的生活,
有的勞碌終生不獲一飽的,在在都是,也有人對希冀之物,可不勞而獲,也有費盡心機,巧取豪奪,到頭來還是一場空,這就是命,佛家則謂之緣,緣來則至,無緣成空,萬事皆作如是觀。
他不禁悟出當年道人除蛟時,為何寶劍脫手及迄今尚未見重來此地,取回寶劍之故。
因為當年正值黃河春漲,井水也高漲,道人沉至井底,壓力奇大,通至黃河水眼衝來兩股水力,一定比現在更要猛烈十倍,道人顯然承受不起這種重壓,加上長時間的渾濁不清,在水內停留一個時辰,與毒蛟激烈搏鬥,真力殆盡,把持不住,於是脫出手外,那道人惜命要緊,才衝出井外,大約自知真元耗盡,
趕回山去安排後事,回山端然坐化。
他心中奇怪道人為何不命門下尋回失劍,此中大有疑慮說處,看起來,劉翰生先祖還隱瞞了一部份事實,也不再想,揩抹身上水溼,將衫履穿好,背好寶劍,意興抖爽,往山下飛掠馳去。
赤日似火,天際無一抹浮雲,藍湛湛地晴空如洗,雖然有風,吹上身來,略不帶半點涼意,反覺灼熱如焚,烈陽之下,只見一個白點,彈丸飛逝向西關掠去。
片刻之後,南瑞麟已到了西關內和記油行,劉翰生駐立門首,神情焦急地等待著。
一見南瑞麟揹著一柄古劍,不禁大喜,忙執著南瑞麟雙手同往內院一間小室。
南瑞麟微笑道:「幸不辱命,寶劍已尋獲。」
劉翰生撫掌大笑道:「這是閣下福緣天授,神物慶能得主,得與不得,何辱之有,記得先祖說過,道人除蛟後,命已垂危,與先租道:他真元耗盡,自知不起,寶劍已失落井中,無力尋獲,請先祖切勿洩露,他又說生有處死有地,道院在塞外深山中,是以蓄凝著一口殘餘真氣,盡力趕回塞外,成與不成,端視於天,依劉某看法,道人必不能趕回塞外,客死途中,先祖是以絕口不提,忽忽數十年易過,有日無意之間與劉某談起,劉某自忖著道:此等神物,令其長埋井底,未免可惜。劉某自遭受刺激之後,深信因果福緣之說,所以姑請閣下一試,成與不成,那就要看閣下福澤了!」
南瑞麟笑道:「飲水也要思源,若非劉兄,在下那能到手,所以劉兄惠我良多,現在輪到在下略勁棉薄之時,劉兄你有什麼事,只管向在下傾吐,只要力之所及,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劉翰生面容突變,珠淚涔涔滴下,
他想強行忍住,那知偏不如他所願、反而像斷線般流出,終至掩面嗚咽出聲。
南瑞麟見狀,心中暗暗長嘆了一口氣,忖道:
「讀書人總是為情字牽纏所苦,大概離不了鍾情少女,為她夢魂顛倒,所求不遂,除了這個,有什麼值得這樣痛苦。」
突然,劉翰生離座,風似快撲到他的腳前,連連叩首,道:
「只要閣下能救出我那苦命的妻子,劉翰生夫妻定供奉長生祿位,如同再生父母。」
南瑞麟大驚,慌不及地讓開,扶起道:「劉兄,怎可如此迂腐法?再這樣,在下便要撤手不管了!」
劉翰生定一定神,長嘆道:「只怪我交友不慎,令我恩愛夫妻勞燕分飛。」
南瑞麟詫異道:「這是何故?」
劉翰生悽然道:「半年前,我因家貧,每日三餐無以為繼,不得已屈就華陰縣西郊徐奉元家中帳房,說起來,真是斯文掃地,徐奉元是華山派門下大弟子,武藝高強……我原不識徐奉元,不想他在潼關寒舍外,目睹拙荊美色,遂千方百計以高酬為誘,請我做他的帳房,我真後悔答應了他……」說著,淚珠又要奪眶而出。
南瑞麟寬慰道:
「劉兄!千萬別這麼衝動,往事過去了,就讓它付之過眼煙雲,何必自苦,亡羊補牢,猶不為晚,往事只要無愧我心,無須長此耿耿於心。」
劉翰生搖頭道:「就是有愧於心,所以令劉某長懷難安,一晚,乘著劉某酒醉,徐奉元竟引我豪賭,劉某一時糊塗,
一擲三十萬錢,等到天明,債如山積,劉某是個有骨氣的人,立署借券,其後三日,徐奉元絕口不提賭債之事,但他處心積慮之下,總要發作的一天,果然,徐奉元是一方土豪,平時就以放印子錢為生,
一日,命我塗改借據,以少增多,劉某心想:
‘這事有傷陰騭,這一改不要緊,因此導致一家人傾家蕩產。’所以堅持不從。
徐奉先立時沉下臉來,將我辭退,又要還清債務,你想,我一介寒儒,怎麼能拿出錢來,因此妻室被充質押,可憐因我一念之差,害得她現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說罷痛哭不止。
南瑞麟不禁惻然,道:
「這些事也不用再說了,在下已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定把嫂夫人救出,只不過你們必須離開潼關,否則難以安身。」
劉翰生點點頭道:「這倒是真的,」繼而搓著手為難道:
「我準備進京,但苦於無法籌措一筆川資,怎麼辦?」
南瑞麟大笑道:「只怕你不離開這裡,川資有什麼問題。」從懷中取出一大錠赤金,兩指一夾,登時截下一小塊,像刀切一般整齊。
劉翰生目瞪口呆,他不是看見赤金忘形,卻是為著南瑞麟「金蛟剪」手法吃驚。
南瑞麟將一小塊赤金塞在劉翰生手中,笑道:
「劉兄!你去前面油行,換了白銀,在風凌渡口買舟等侯在下就是。」說著便要離去,身形一動,已穿出戶外。
劉翰生大叫道:「閣下且慢,劉某還有話說!」
南瑞麟止步回身道:「劉兄還有什麼事吩咐?」
劉翰生道:「閣下此恩此德,令劉某結草銜環,也難報答……」
南瑞麟不禁一皺眉頭,心想:「此人太過酸氣了,讀書讀到這步田地,不如不讀。」
劉翰生見狀,忙改口道:「徐奉元練有金鐘罩鐵布衫,普通刀劍不入,望此行萬宜小心為是。」
南瑞麟一點頭,只覺他雙肩微動,身形已杳,
劉翰生楞了半響,才走去油行櫃上換了一百多兩白銀,隨身什物均未攜帶,三步並作兩步,趕至風凌渡口河岸買了三艙兩桅客舟,只在舟上等候。
不覺日薄西山,夜幕漸沉,那滾滾黃水登時蒙上了一層晚霧,劉翰生枯坐舟中,望穿秋水,凝視著江上煙波,令人愁上加愁。
一直等到三更時分,還不見南瑞麟返轉,只急得劉翰生像滾鍋上螞蟻團團亂轉。
船老大見狀,咧著一張嘴問道:「劉老爺,您這是怎麼的?」
劉翰生不禁苦笑一聲。
此時,艙尾忽覺輕微晃動一下,劉翰生探頭一看,見是南瑞麟負著一個蓬頭散發的少婦來。
這少婦一見劉翰生,便奔進艙中,悲叫了一聲:
「翰生」,兩人抱著一團,嚎啕大哭。
南瑞麟暗命船老大啟錨放舟,自己躍登岸上,目送舟行似箭,漸已去遠。
河岸柳絲輕拂,漁火明滅,南瑞麟在那河岸萬頃平沙上踽踽走著,心胸滿懷意快,連月來沉甸甸心頭重壓,今晚暫時一掃而空。
此刻,萬籟均寂,僅有黃河無休無盡的嗚咽聲,他正在沙灘上慢慢行走時,勿聞身後起了一個蒼老聲音:
「小夥子,此事做得好。」
南瑞麟心中大驚,猛一掉頭,只見面前立著一個鬚髮銀白,面如銀盆的老者,臉上現出極滑稽的笑容,若不是有鬚髮,極似布袋彌勒古佛。
南瑞麟見他目注著自己肩頭「玉螭劍」,不由動氣,冷冷道:
「做得好與不好,怪你何干。」往常他性情強傲,可是面上卻非常恭謹隨和,今晚大反常情,因為他見此人有覬覦寶劍之意,想他初得「玉螭」神劍,不啻愛若性命,是以發出拗性,但這一來,卻投了這老者的脾胃。
老者一瞪眼道:
「嘿!這小子還強橫得很,喂!你知道我是誰?」
南瑞麟聞言,更是一氣,道:
「我與你風馬牛不相干,我管你是誰?」
老者不禁搖搖頭說道:
「你這小子,實在難得講話……喂,你肩頭上的寶劍,可以不可以借給我老人家瞧瞧?」
南瑞麟本能地縮後一步,玉顏發赤道:
「憑什麼要借給你瞧?」
老者咧著嘴哈哈大笑道:
「好小子,真合我胃口,你不借難道我不會搶嗎?」老者說搶就搶,
一雙蒲扇大的手掌,迅如閃電,一霎那已欺近南瑞麟身前。
南瑞麟從來沒有見過這快的身法,不由駭出一身冷汗,足下已自展出奇絕天下的「禹龜洛行四十五步」法,老者雙手飛快地平肩擦風而過。
老者驚噫了一聲,喝聲「好」,身法如行雲流水地展開,快得似落英繽紛,幾乎觸眼都是老者身影。
南瑞麟更是凜駭,忙守定心神,遵著洛行步心法走開,身形亦是同樣地迅捷,老者雙手竟似撲風捉影,一錯而開。
此時,老者暗暗驚奇這小子竟有一身難以相信的造詣,不覺興起,暗忖:
「我老人家非要令你長劍出鞘不可。」身法愈發走得更急,電輪漩轉,兩手無定則的穿影掏虛。
這一來,對南瑞麟不但無害,而且獲有莫大的收益,被他悟澈「禹龜洛行四十五步」蘊具玄妙,愈走愈快,兩人身形在夜空星光照耀下,宛似兩隻低飛迅旋的蝙蝠。
兩人走馬燈似地撲閃了近半個時辰,老者暗暗稱讚此子真個不凡,但此老也是個好勝的人物,不搶下南瑞麟寶劍,這塊老臉不知放到老裡去,不禁神威大發,手法立變奇詭,挾著凌厲的勁風,往南瑞麟的雙肩抓去。
老者使出的身法,也是武林絕藝「璇璣步」,手法更是馳譽天下的「大力鷹爪手」,指風銳利,嘶嘶勁嘯,看樣子老者還收起罡氣未發,不然更要驚人。
南瑞麟雖是武林一奇松隱之後,絕藝無雙,但他能有多大的火候,能與此老者周旋了半個時辰,已算算是差勘難能的了,有幾次被老者指風掃在肩頭,立時痠麻一片,幸而肩頭寶劍靠玄妙的「禹龜洛行四十五步」步法,幸未奪出鞘去,卻神駭心驚。
老者凝目之下,看出南瑞麟使出身法極其神妙,半響,腦際掠起一個人影,不禁大喜,壽眉一聳,哈哈大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