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等驟起發難,委實詭疾絕倫,待到周青松感覺勁風襲體時,已自不及,「神封」、
「天府」兩穴各中了一指。
悶哼聲中,周青松翻跌在地,筋膚抽縮扭曲,渾身戰慄不止。
這時刀疤滿面大漢已驚得面無人色,翻身向室外逃竄,但怎避得了南瑞麟奇快的身手,南瑞麟點了周青松兩指後,身形毫未停頓,凌空一側,疾如星射,大漢肩頭「天膠」穴只覺中了一指,
一麻一酸,便自倒地不起。
南瑞麟身形沾地後,即取過玉螭劍回鞘,將兩人挾在脅下,掠出室外,「潛龍昇天」而起,躍上屋面,疾展身形,瞬眼沉入夜色中不見。
原來南瑞麟在周青松手指觸及後胸「心俞」時已自警覺,但玉螭劍已在人手,只略一晃,自己定然身首益處,權衡利害,故佯裝被點上心脈。俟機出手。
「琵琶神指」是鐵氏雙怪威震武林絕技,但卻未料到南瑞麟身負異稟,能自動移穴,中了一指後絲毫無損,趁著周青松全神移在玉螭劍時,暴起突襲。
他那「分筋錯骨手」法是簡松隱秘學,手法奇絕巧妙,兩人那禁受得起,登時被制住。
南瑞麟為防店中還有綵衣教門下匪徒,是以挾持離去。
灰雲密佈,星月俱隱,長風嘶吼,南瑞麟到得一荒郊,將兩人放下,發覺周青松已手足冰冷,氣絕多時,不由怔得一怔。
只有拍開大漢穴道,又飛指點上痠麻兩穴,那大漢渾身蟲行蟻走,求死不得,求生不能,哀求饒命。
南瑞麟劍眉一剔,冷笑道:
「你只說出秦鐵華馬月娟兩人何在,便可饒你性命。」
大漢顫聲道:
「秦鐵華早就暗暗投靠綵衣教,聞得終南瓦解,便將此店歇業,舉家遷往偃師去了。」
南瑞麟哼了一聲,挾起大漢向偃師城方向奔去。
第三日薄曉,開封城以北黃河故道,平沙萬頃盡在風捲彌湧之中,
一片黃霧翻騰,復不見人。
(按:開封是有名風沙之城,每值深秋,瑟烈秋風從北方吹來,直至翌年暮春方始風歇砂止。風起時,掀起黃河岸邊砂土,漫天澈地直向開封撲來,積年累月開封以北城牆下的沙堆,與城牆幾乎等齊,行人可由城外黃沙上邁上城頭,官府每三年徵集民工清除黃沙。)
一陣狂風起處,漫天黃塵中隱隱現出一條身形,風送來勢,逾如電疾,逕由沙堆上邁上城頭。
只見他翻下城垣,向龍亭土臺上掠去,在一株參天古樹下定住,揮拂除顏面衣著附沾的黃塵,現出一個面如冠玉,俊如公瑾的青衣少年。
這少年正是南瑞麟,他挾持滿臉刀疤大漢,連夜奔至秦鐵華寓所,將一雙淫夫淫婦戮殺,那大漢亦點了癱瘓重穴,
一年後方可行動自如,只是小琴胞弟年前因病亡故了,誠屬憾事。事了,逕向開封奔來,為邀約與祝效虞袁秋霞等三人見面。
開封原是舊居家園,兒時嬉遊之地,龍亭、潘揚二湖,鐵塔、鼓樓、相國寺、禹王臺足跡遍臨,如今家園殘破,滄桑依舊,縱目四眺,情景盡沒入漫天風砂中,胸中立時泛上,無限愁悵,感慨。
他默默無言片刻,在不勝悵惘心情中,向貢院街鴻升客棧走去。
南瑞麟一走入鴻升客棧,就有店小二迎著引進,走進後面一所與眾隔絕的跨院內。
店小二笑道:
「相公,您老還中意麼?」
南瑞麟仔細打量這所跨院,十分雅緻,一排廊房,鏤花窗格,髹朱流丹,裡面糊著雪白的宣紙,異常悅目,院中秋菊丹桂盛放,縷縷幽香撲鼻襲來,連聲道好,順手摸出一錠白銀,遞在店小二手中,說道:
「這座跨院我整個包下來,如有姓祝的少年,及一姓袁的姑娘到來,你可引進就是」。繼而把祝效虞袁秋霞形像告知。
店小二眉開眼笑道:
「小的知道啦,那祝相公是常來熟客,手面也大方得很,如相公一樣,小的這就送上茶水飲食來。」說著彎腰退出。
南瑞麟推開房門,走入室內,就倒在榻上閉目假寐,日來勞頓疲累,趁此可以舒透一時。
耳內但聽人聲笑語傳來,不由一怔,心說:
「莫非祝兄與袁姑娘已然趕到。」翻身立起,繼而發覺語聲不似,只見三人翩然走進。
南瑞麟發覺來人是邯鄲三傑,忙趨步相迎,朗聲大笑道:
「三位仁兄怎麼知道小弟住在此處?」
沈冰岩搶前一步,笑道:
「兄弟適在櫃內與掌櫃談心,只見老弟隨著店小二匆匆進入,兄弟即邀他們一同晉見,」說時,望了南瑞麟一眼,又大笑道:
「短短數月之別,南老弟已名震遐邇,威望中原,愚兄弟一事無成,既慚且愧。」
南瑞麟一面謙稱不敢,一面延請落坐後,問道:
「三位兄臺不是前往蒲家寨參與群雄大會,怎麼又返回開封了。」
程煥文冷笑一聲道:
「什麼英雄大會,只是籠絡天下群豪,鞏固勢力而已,實不瞞南老弟,敝兄弟等出身青城,實是為著降龍真訣有所圖謀,只是力有不遠而已,如今蒲勝所有的已為鐵氏雙怪得去,八爪龍叟最近才發覺,已相率寨中能手僕僕往來於中州道上,欲奪回下冊降龍真訣,愚兄弟在蒲家寨耽延半月,又回到開封,數月內迭遇驚險,尚幸無恙。」
南瑞麟正待答話,沈冰岩已介面道:
「鐵氏雙怪為湔前仇,圖霸武林,降龍真訣到得他們手中干係非小,目前各名門大派,以及俠義高人紛紛趕來中州,趁著他們羽翼未豐時,
一鼓殲滅,治弭此一禍胎,看來一場彌天殺卻,就在不久,據傳來訊息,敝派掌門人亦在途中趕來。」
南瑞麟答道:
「此事大是可慮,不過自古至今,邪不勝正,自有各名門大派尊長籌思萬全之策,無須我們後輩煩心,
只是日後我們有幸參與一場嵩山天王谷畢生罕睹的一場盛會了。」
程韶正色道:
「未必,鐵氏雙怪智計高絕,豈能坐著捱打?針對此種險局,先下手為強,風聞雙怪密派教中能手倏忽往來於中州道上,逐個暗襲屠戮,減少日後阻力。」
南瑞麟微微一凜道:
「鐵氏雙怪真個如此狠辣麼?」
程韶微微一笑道:
「綵衣教所網羅的都是目前黑白兩道一時之俊彥,分辯不清,就是在這鴻升客棧也有不少綵衣教的爪牙在內,使人防不勝防。」
南瑞麟瞥了三人一眼,笑道:
「然則小弟與三位兄臺相對,也不知三位是否為綵衣教所網羅。」
邯鄲三雄面色不禁微變,憤又轉為平靜,沈冰岩朗聲大笑道:
「愚兄弟身受南老弟救命大恩,就是被綵衣教網羅,也不能對老弟恩將仇報。」
南瑞麟亦朗朗大笑,轉過話鋒,談論些不關痛癢之事。
要知南瑞麟聰慧機警,自周青松之事發生,愈加儆惕,深知江湖鬼蜮步步俱隱有殺機,何況自己現為綵衣教眼中毒釘,邯鄲三傑為何自己一到,他們即已察覺,自己剛入鴻升客棧時,櫃上並無一人,雖然匆匆進入,不暇旁視,但練武人講究是聞風辨位,能察知周近十丈方圍有無異狀,故聽沈冰岩之話內中不無可疑。
店小二送上一桌豐盛酒筵,四人觥籌交錯,談笑風生。直飲至日正中天方始盡歡。
南瑞麟立起說是須去探望親戚長輩,邯鄲三雄送至客棧門外作別而去。
相國寺中人聲鼎沸,唱賣叫囂不絕於耳,南瑞麟穿入人叢中,忽然瞥見大羅手譚光羽及蛇山三兇之鐵扇判官皮虎亦雜在遊人叢中,兩眼神光流轉,直向自己這邊走來。
他不禁一驚,飛快繞途穿越二殿正殿,再向右轉彎過八角殿向慈雲大師雲房走去。
還未掀簾進入,只聞得慈雲大師慈祥語聲道:
「孩子,你來得正巧。」
南瑞麟掀簾,只見慈雲大師含笑凝視著自己,便搶步上前跪下道:
「弟子叩見大師。」
大師呵呵笑著伸手扶起,端詳了南瑞麟一眼,頷首道:
「數月來老衲聞得你的事蹟,深慰松隱老友有徒若此,足堪傳他衣缽。」說著,步下雲床,又道:
「桂香院有三故友極想見你,老衲同你前往。」
南瑞麟心中驚愕不已,忖思不出是何人,隨著慈雲大師向桂香院走去。
濃郁的桂香中,只見有三黃冠道士在那株參天金桂下,身形飄忽,揚掌投足,在練那乾坤九式。
那三道一見慈雲大師進入,立時止住身形,迎將過來。
南瑞麟這時已瞧清了,那是邙山三子,驚喜不已,大叫道:「飛玄道兄,這麼久小弟無日不思念三位,如今見得三位安然無恙,令小弟不勝欣悅!」竄了前去,
執著飛玄子雙手,神情激動,目中泛出淚光。
連平素個性陰冷的飛雲子兩人,俱被這真摯的情感所動,露出笑容。
飛玄子微笑道:
「貧道們託福粗安,南少俠你好?」說時邙山三子一一向慈雲大師問訊為禮。
慈雲大師答禮後,即領著眾人由另首一道小門,進入一間伸手不見五指的暗室。火熠子一閃,飛玄子已燃亮了一盞油燈。
南瑞麟仔細打量,見此室只有一張寬大的木榻,餘外只是一桌及幾把椅子,兩扇窗戶俱為重幕遮掩,一絲天光不見,心知相國寺亦是遭綵衣教疑忌,故而如此隱蔽。
慈雲大師落坐後緩緩啟齒道:
「老衲已廿年一心歸佛,淡泊明性,只道此身已為我佛所有,不料還是依舊捲入這場武林殺劫之中。」說著微微嘆息一聲,又道:
「老衲傍晚就要與師兄梧葉上人端返少林,一俟簡松隱兄蒞臨嵩山少室,即是天王谷中一場彌天殺劫開始。」
南瑞麟驚喜道:
「怎麼家師與大師晤過面嗎,那麼弟子亦要去少室。」
慈雲大師搖頭道:
「不行,令師有個吩咐,命你去結交一個魔頭,若你與他拉上交情,對令師老衲等天王谷之行,可減除大大阻力。」
南瑞麟心頭一震,說道:
「恩師所命必然此人關係非小,只是弟子不善辭令,恐弄巧成拙,有誤……」
慈雲大師微笑接道:
「你姿資奇佳,天才橫溢,此事非你辦不可,何況此人生具怪僻,生平行事全憑喜厭為之,不論是非皂白,但最喜愛靈慧少年……」
南瑞麟道:
「此人是誰?」
慈雲大師略一沉吟,微微笑道:
「此人是與黃海三叟武林四奇齊名的經緯居士,隱居南海五指山,經緯居士腹笥淵博精深,包羅永珍,為一不世之才,雖受鐵氏雙怪籠絡,北上中原,但其尚在觀望中,辯明大勢所趨,才行取捨,現棲息於鼓樓上,你最好佯作無意邂逅遇上,切忌現於顏色,被他認作有意而來,以後的事只在你隨機應變了。」
南瑞麟深感雙肩任責,有著臨深履淵,戰戰兢兢之感,不由眼中露出凜怯之色。
慈雲大師含笑緩緩立起,摸著南瑞麟頭頂道:
「毋疑毋懼,心存於一,則無往不利。孩子,我佛慈悲,定會助你如願,老衲尚須去雲房收拾一些應用物品,便自前往,你們無須相送。」說著,便向門外走去,大袖飄忽,形縱俱杳。
南瑞麟頓感失去至親之人似地,心中飛湧一縷無名的悵惘,而且露出不勝惜別的神情。
飛玄子見狀,暗道:
「此子生具誠摯心性,真情流露,無怪能得簡松隱老前輩深深喜愛。」當下面帶微笑道:
「南老弟你現在一定想問貧道們從邙山離開後,數月來經過麼?」
南瑞麟點點頭。
飛玄子長嘆一聲道:
「邙山三子就是昔年南天三兇,手中血腥殺孽無數,理當遭報,倖免於難,未始不是一念向善之故,是以貧道等逃出重圍,自忖冤怨相纏何時可了,便相率東去。簡松隱老前輩悄然離山,貧道們推測定是前往黃海三叟處,於是東渡黃海,立志潛修,拜見簡老前輩後,得知簡老前輩被黃海三叟勸服,共同出手除去鐵氏雙怪,免得養-成患,命貧道們先行重返中州,偵查綵衣教異謀,故貧道們目前已來中州,僕僕嵩洛汴道上有日矣,十日前曾遇上簡老前輩,授命清除綵衣教外散佈匪徒及同路人,使之孤立,並諭囑遇上南老弟,命留下相助貧道等,無須前往天王谷。」
南瑞麟聞言,心想樊氏雙姝現擄往天王谷中,自己必須前往相救,怎奈師命不可違,不禁泛出失望焦急之色。
飛玄子見狀,微微一笑道:
「南老弟心事及下山經過,令師皆已知情,樊氏雙姝現在天王谷安然無恙,令師簡老前輩曾去天王谷中偵知,降龍真訣上冊鐵氏雙怪未到手之前,對待樊氏雙姝有如上賓,現黃海三叟已兼程趕往敦煌,老弟你儘可放心。」
南瑞麟不料自身之事,恩師均如目擊,被飛玄子一語道破,不由面紅耳赤,忙別轉話鋒,問道:
「三位道兄住在這相國寺隱秘之處,是何用意?」
飛玄子雙眼露出一絲笑意,心知南瑞麟避免談論本身兒女私情,年輕面嫩,自討難堪,微微嘆道:
「如今正邪兩派壁壘分明,情勢尖銳,我們已對綵衣教有所圖謀,綵衣教亦不能不以牙還牙,眼下相國寺遊人群中,就有他們蹤跡,邙山三子不躲藏在此又往何處,只恐未必能逃出他們的眼目咧!」
南瑞麟猛然憶起來時會見大羅手譚光羽,蛇山三兇鐵扇判官皮虎兩人雜在人群中閒蕩,此是自己相識,素未覲面者尚不知若千,不禁心中一凜。
飛玄子笑道:
「老弟來時必有所見?」
南瑞麟目望了邙山三子一眼點點首,飛雲子飛靈子始終不發一言,默默在側靜坐,兩眼半閉半啟,所有什麼重大之事凝思著。
突然飛雲子鼻中冷哼一聲,坐式不變,人已虛空而起,直向門前飛去,
一至門內倏一拱腰蹬腿,身化激矢穿出門外。
飛靈子在飛雲子虛空離座之際,亦有所覺,單掌一揮,煽熄了桌上燭火,跟著飛雲子身後雷奔電射般撲去。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南瑞麟不禁一怔,知兩人素來沉穩,如無所覺必不肯輕率稍動,正欲騰身隨著出外,飛玄子已一把攫牢自己衣袖,悄聲道:
「眼前你萬不能露面,你雖名滿中原,但認識你的人並不多,籠絡經緯居士為急要之務,傍晚時分,經緯居士必在鼓樓上,你還是隱秘一點好,貧道去去就來。」說著,身形一動,疾掠出室,將房門輕輕帶上。
室內一片漆黑,南瑞轔百無聊耐,耳內只聞得風颳塵沙,撞擊窗紙一片沙沙聲,沖淡了這如水的寂靜。
他胸中思潮迭湧,對結交經緯居士重任,深感棘手,數月以來,江湖閱歷大為增進,但自感拙於詞令,萬一見著經緯居士不善答對,把事弄僵如何是好?
他越想越覺心煩,自卑的陰影又重現於他的胸頭。
忽然門外飄來一聲極輕微的冷笑,懾人心魄,不禁心中一震,只見他雙肩一振,疾晃電去,已到門旁,單眼湊在門隙向外覷觀。
戶外仍是雲黯天低,風勁塵湧,一團灰砂影中,隱隱見得兩條極長身形,黑色長衫只在勁風中飄拂起舞,面像獰惡,目光如炬,瞪向木門*視著,嘴角均浮著一絲陰冷的笑容。
南瑞麟窮極目力,分辨出兩人形像,一人瘦骨嶙峋,兩臂特長,可垂至雙膝,十指留著尖銳爪甲,隱隱發出藍光,心知這人雙手染有劇毒,對運用手法必有獨特的造詣。
另一人身碩而長,太陽穴高高隆起如墳,雙掌奇厚大如蒲扇,他暗說:
「這人必擅外家橫練,掌力雄勁。」
忽見這人手掌平平抬起,倏一翻腕,欲待揚掌劈開門戶,同伴急將臂一格制止,嘴皮動了動,聽不見他說什麼,那人一點頭,雙雙霍地轉身,略一轉腰,人已凌霄穿空而去……
(第二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