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天觀外松柏參天,濃蔭匝地,濤聲喧耳,清靜蔭涼,微風襲身有著飄然之感。
南瑞麟懷著微懍心情,走進金天觀,只覺此觀有著一種不平常的氣氛,靜得出奇,空無一人。
他不禁一怔,但身形還是緩緩走去,先不進大殿,只朝兩廊繞行,佯裝流覽兩廊壁間壁畫。
金天觀為明肅藩所建,宮殿巍峨,松柏參天,丹楹畫棟,大殿為雷祖殿,風師雨伯,雷霆將吏,雕塑精緻,栩栩如生,兩廊壁間滿繪老君應化圖,雷祖出巡圖及回宮圖,筆畫細緻,每畫寬約六七丈,高八九丈,誠為鉅觀。
南瑞麟本無心及此,但為它畫筆傳神,不覺為之吸引注目。
忽聞身後起了一聲陰沉低笑,道:
「尊駕好閒情逸致。」
南瑞麟心中一凜,掉面回望,只見適才在小店中雨矮小英悍的漢子,並肩而立,目光炯炯的望著自己。
他皺了皺眉頭,冷冷說道:
「在下是否閒情逸致,不幹二位之事?你們是什麼人?」
斜眼漢子陰惻惻地一聲怪笑,大喝道:
「本不干我們之事,那麼尊駕為何追蹤我等,請問意圖又何在?」
驀地廊角忽傳出朗朗笑聲道:
「隴西雙兇,你別丟醜現臉啦,是老夫追蹤你們,麥老二,自已眼睛不靈,就該少出來現世。」
斜眼漢子面色泛青,陡然左足一滑,激射而出,一掌呼地劈向廊角。
朗笑聲中,一條身影在掌風中閃出,身形疾晃,躍在南瑞麟及另一矮小漢子之間,望著南瑞麟笑道:
「方才老夫有目如盲,未知尊駕也是武林奇士,竟失之交臂。」
南瑞麟見陸逢春尚未察出自己是何人,只微微一笑。
這時,斜眼漢子已一閃而回,但見陸逢春續向南瑞麟笑道:
「這兩位是橫行西北,惡名卓著之隴西雙兇,麥鯤、麥鰍,他倆大名在西北可算是如雷灌耳,無人不知,再加上兩位形像突奇,宛如廟寺中黑白無常,無人不識,尊駕竟有眼不識泰山,難怪這兩位動氣。」
這種明誇暗揶之言,南瑞麟聽得暗笑不止,隴西雙兇嘿嘿冷笑不住。眼中兇光陡然逼射。
待陸逢春話音一落,麥鰍怪笑道:
「你說完了沒有,現在要問你追蹤我等做甚?」
陸逢春微笑道:
「志在分一杯羹水。」
此言一齣,隴西雙兇面色疾變,麥鯤忽然大喝一聲,身形一錯,右掌暴伸,對準陸逢春「章門」穴上,呼的一掌劈去,疾抬左腿飛出,踢向陸逢春「膝眼」穴。
麥鯤這一掌一腿動作疾快絕倫,勁力呼嘯奇猛,攻向部位令人無可閃避,無愧雙兇之名。
陸逢春哈哈大笑,右足提起,左足尖著力一個旋轉,極輕巧地避過這一掌一腿。
他一旋之下,右足踢出,雙掌交揮,閃電之間已是攻出九掌,敢情他展出成名絕技飛花手法,掌影繽紛,奇詭之極。
麥鯤大喝一聲,奇招迭出,勁力愈發奇猛,打得難分難解。
片刻之後,兩人拼搏之勢愈來愈烈,不啻是生死大仇,激盪旋風,波及數丈以外,風雷之聲盈耳。
麥鰍斜著一對眼,面色凝重,雙掌平胸,蓄勢待發,一見乃兄若呈敗象,立予加入拼搏。
飛花手陸逢春不時吐出譏諷之語,激得麥鯤怒喝叫吼頻頻。
南瑞麟見陸逢春出手投足,無不精妙非凡,暗暗點頭稱讚,他兩眼凝定場中拼搏形勢,心中只是思忖陸逢春方才之言志在分一杯羹,莫非是金天觀是一坐地分贓之所,風雷道長不言而知是一盜魁,若然如此,自己何必耽誤正事,不如早作退身。
正在忖念之際,驀聞一聲大喝傳來道:
「什麼人敢在貧道觀中兇搏。」
喝聲中,陸逢春與麥鯤兩人只覺一股奇猛無倫的潛力襲來,逼得身形各退出三步。
南瑞麟及麥鰍存身較遠,亦被掃得連晃了晃。
四人凝目發聲之處,只見雷祖大殿邁步走出一個道人,緩緩走來。南瑞麟不禁一震;正是那金天觀主風雷道人。
只見風雷道人目中寒電神光向四人一掃,定在南瑞麟身上,含笑道:
「少施主可是與他們一起來的麼?」
南瑞麟搖了搖首說道:
「在下與他們三位,並無一面之識,就在貴觀廊下適逢其會。」
風雷道長笑容未斂,長長地哦了一聲,目光移注在陸逢春面上,道:
「施主高姓大名,可否見告,駕臨敝觀,有何指教?」
陸逢春朗笑道:
「不敢,敝名陸逢春,是受了他們二位之邀而來,」說著向隴西二兇指了一指,又道:
「說是貴觀有一椿奇物,欲陸某相助得手之後,再三股平分,不料他們尚未得手竟自食諾言,為此而大打出手。」
風雷道人眉頭皺了皺,麥鯤向陸逢春大喝道:
「甚麼,麥某……」
風雷道人呵呵大笑道:
「不必多說了,想不到隴西二豪訊息得到這麼快,真令貧道欽佩之極,目下觀中三山五嶽武林高手到得不少,亦志在於此,三位蒞觀,就是不為此,也算有緣,何妨進入,三位如想走,貧道必也要強留咧。」說完又是一陣呵呵大笑。
隴西雙兇聽出風雷道人語中含意,分明入內有險,不由一陣發怵,麥鰍斜著眼獰笑道:
「風雷牛鼻子,別出大言嚇唬我等,哼,既是敢來,當然要進去,麥某要走,你也無多大道行留下我們。」
風雷道人大笑道:
「真的麼,那麼兩位施主請走走看。」雙掌一拍,廊柱之後忽躍出八個持劍藍袍道人,動作快速,劍光連閃已把隴西雙兇圈在當中。
陸逢春南瑞麟二人大吃一驚,閃出丈外,不料廊柱之後,還隱得有人,看來他們四人一舉一動均落入他們眼中。
南瑞麟身形緩緩退在廊柱之側,見柱可一圍,指節輕敲,音調嗡然有異,料出柱實空心,可藏一人。
此際,隴西雙兇同地冷笑一聲,身形疾晃衝前。
只見八道手腕一掄,劍光如電,金花耀目中,但聽隴西雙兇悶哼一聲,身形仍被迫退原處,不移分毫
,神色大變。
南瑞麟卻瞧出八道所起劍式,各有不同,然而均是上乘絕倫的劍學,玄奧莫測,
一式之間,劍芒分投九大要穴,隴西雙兇再功力精湛,也無法擋得八劍聯擊,他不由對金天觀這種舉動淆惑難解,也深壞戒心。
風雷道人微笑道:
「二位昆仲既有意造駕敝觀,貧道理該盡地主之誼,方才不過是貧道出言相戲耳,請。」
處於此境,隴西二兇自知安然退出金天觀甚難,但他們究竟是黑道巨擘,相顧了一眼,陡地放顏豪笑。
麥鯤道:
「牛鼻子氣量太小,麥某忝作客人,豈能傷你門下,也豈是虎頭蛇尾之人,就是你不請,我們也要進去。」說著兩人邁步走去,跨進雷祖大殿,五個持劍道人尾隨身後。
風雷道人微笑道得一聲:
「陸施主……」
陸逢春哼了一聲,忽然大步向雷祖殿走去,三持劍道人快步相隨。
廊下只剩得風雷道人與南瑞麟兩人,風雷道人道:
「少施主你覺得貧道行事有點高深莫測麼?」他瞧出南瑞麟目光現出無限的迷惘,故有此問,
南瑞麟點點頭道:
「在下對此事現在尚是茫然,不敢妄言,道長諒還有事待辦,如無必要,在下就此告辭,待道長事了後,再來晉謁。」
風雷道人大笑道:
「貧道無強留必要,亦非對少施主另眼相待,白塔山中匆匆見得少施主一面後,自有人陪躡少施主身後,
一舉一動,貧道無不先知,少施主並不是有意而來,只是想偵視隴西二兇而已,是以少施主可以自便……」
話至此一頓,南瑞麟心中大大凜駭,看來金天觀爪牙甚多,風雷道長他有竊踞西北武林之雄圖,不然或另有一宗重大的陰謀存在其中,暗忖自己何苦捲入是非漩渦中,正待出言辭出,忽見鳳雷道人含笑道:
「不過,貧道斗膽要求請少施主助貧道一臂之力,尚請進入為是。」
南瑞麟不由愕然道:
「在下微末技藝,與道長相比,猶若螢火之於皓月,何能相助。」
風雷真人正色道:
「仗義匡危,本俠義份內事,貧道身危頃刻,少施主難道見死不救麼?」
南瑞麟更覺茫然不解,一時不知所答,半晌才道:
「以道長這份蓋世功力,還有什麼性命危險,在下還是疑雲不解!」
風雷真人道:
「現在已無法說明箇中原委,且至內裡,聽聽敝觀之三山五嶽群豪說話,或可知其詳情,貧道無辜招謗積怨,乃禍由自取,但苦於無可辯白。」
南瑞麟聞言,暗暗忖道:
「江湖之中,人心最陰譎險詐難測,聽他之言似真似假,莫非他為懼對頭勢大,想利用我?」不由心中微凜,繼轉念道:
「身入江湖,何懼艱險,勞左二人之事還有攝魂掌則可留意,自己入內瞧瞧再想脫身之計也無妨。」當下答道:
「既蒙道長見重,在下敢不盡力一試,只是恐有誤道長之事。」
風雷道長大喜道:
「少施主尊姓大名可否見告,貧道當謹記於胸,今日之事倘能化險為夷,自當沒齒不忘。」
南瑞麟答道:
「在下白玉麟。」
風雷真人一擊掌,雷祖大殿轉出一年青道人,走在風雷真人面前垂手而立,當下風雷真人道:
「你送白施主進入後觀與群雄一處。」
那年青道人答了一聲是,向南瑞麟一招,轉身走去。
南瑞麟隨在年青道人身後,亦步亦趨。
風雷真人望著南瑞麟逝去的身形,目中泛出陰鷙的光芒,暗笑道:
「究竟是年青氣盛,閱歷均淺,那怕不墜入貧道殼中,終為我用。」故足一頓,
一鶴沖天而起,真拔起五六丈高,兩臂猛張,斜落側首屋脊上,只見他身形疾晃,轉瞬間身形俱杳,……
且說南瑞麟隨著那年青道人穿過三進大殿,踏入一條白石砌成走道,兩旁萬花如繡,海棠杜鵑爭豔鬥勝,風起處一片花浪,眩目奪神。
兩側遠處只見古木參天,蒼翠高聳霄漢,南瑞麟默默無言的走著,走道盡頭卻是一片石山,石壁間現出一門。
門卻是敞開,內面漆黑如墨,無絲毫語聲傳出,南瑞麟不禁一怔。
這時,年青道人身形閃在一旁,望門內指了一指,道:
「此就是後觀,施主請自入去,恕貧道不相送了。」
南瑞麟遲疑了一下,昂然走入,他發現這是一條曲折通徑,七轉八彎,深入山腹,練武人本練有虛室生白夜眼,尚不須摸索行走。
約莫一盞熱茶時分,隱隱聽出人語喧譁,燈光閃耀,轉了一個彎,但見十丈開外,現出一間寬敞石室,室內聚有不下百數十人,踞置十數張桌面,桌上置有菜餚酒葉,不少人正在豪飲大嚼。
南瑞麟尚未進入石室,只聽一人高叫道:
「又有一人進來了,但不知他是自己願意入來,還是被逼迫而入,嘿嘿,……」
他佯裝未聽見,昂首進入,室內群雄見他容貌甚怪,不禁投目。
南瑞麟目不斜視,逕向一張比較人數稀少的桌面坐下,伸手取過酒壺,斛了一碗酒,長長地啜飲了一口。
同席有五六人見他舉止,高傲,不禁互望了一眼,右鄰一人忽道:
「請問兄臺,此刻是什麼時候了。」
南瑞麟抬目望去,只見是一白淨臉膛,頷下微髯的漠子,神色和藹,正含笑望著自己。
漢子太陽穴高高隆起,目中神光炯炯,一望而知是一內外雙修,武功卓絕之輩,南瑞麟朗聲答道:
「此時大約未初。」
對面之人介面道:
「看來還要坐兩個時辰,風雷真人說若笛神子需等日落時分才可到來作證。」
鄰席自有一人冷笑道:
「若笛神子今晚不來,我們豈不要坐等一晚。」
又一人語聲響起:
「你難道可以出去麼?」
方才一人大喝道:
「風雷牛鼻子還敢對我們怎麼樣?」
南瑞麟抬目望去,見是一個雙目怒凸,蝟面蟹須的大漢,神態激動,霍地立起,冷笑道:
「我郭敦偏偏不信邪,就出去瞧瞧。」雙肩一動,大踏步向甬道中走去。
石室中頓時寂然無聲,目光均落在郭敦身上。
南瑞麟忽聽鄰座那人悄聲道:
「郭敦剛愎自用,只怕難逃一死。」
只見郭敦身形消失於沉沉黑暗的甬道中不見,轉瞬,忽聽一聲悶嗡的慘-傳來,顯然是郭敦所發。
群豪不禁一震,紛紛立起,可是誰也沒有膽量進入甬道中。
移時,甬道中現出郭敦身形,踉踉蹌蹌走來,愈走愈近,只見郭敦渾似一個血人般,面色慘厲,
一步入室中,兩腿一軟,仆倒於地。
驀然,甬道深處傳出一陰沉的語聲道:
「各位施主,請稍安勿燥,笛神子與觀主日落時分必來,郭施主無意觸動甬道中機關,才肇此禍,並非本觀有心加害,否則,將後觀洞門緊閉,使空氣不能流動,令各位施主窒息致死,豈不是簡便得多。」
話落寂然,室中群豪紛紛大罵出口,南瑞麟發現有部份武林人物無動於衷,不言而知必是金天觀同道人物。
南瑞麟遊眼四顧,飛花手陸逢春與隴西雙兇分坐於距自己很遠的兩張桌,陸逢春不時用目光望自己。
他迅快地避開陸逢春眼光,垂首飲酒,心頭默默忖道:
「究竟是為使何事?這麼多人聚在室中就不想一個脫身之策麼?」
忽聽右首那人也說道:
「兄臺高姓大名可否賜告?」
南瑞麟不禁一怔,微笑答道:
「在下白玉麟,老師大名可否賜知。」
那人笑了一笑道:
「賤名馬紹乾。」
南瑞麟一聽,哦了一聲道:
「原來是衡山名宿,回雁雙劍馬大俠,在下不知,多有失敬。」
回雁雙劍馬紹乾在江南武林內,馳譽盛名,不知他亦遠來西北,想來今日之事,非平常。
那馬紹乾微笑了笑道:
「不敢當大俠之稱,這點薄譽,浮名豈堪掛遽,至於……」,馬紹乾忽緊附著南瑞麟耳側悄然道:
「兄臺可是易了容顏,並非本來面目,是麼?」
南瑞麟不禁一震,自己易容,連金天觀主均未發覺,而被馬紹乾察知,不由暗暗欽佩馬紹乾目力銳利,
遂點點頭,道:
「在下本不為此而來,只是一時見得隴西雙兇形跡可疑,暗躡來在金天觀中,不慎落入風雷真人圈套內」。說此軒眉一笑道:
「至今在下仍是懵然無知,究竟為了什麼重大的事,吸引這麼多天下高人濟濟一室,只怕風雷真人有一網打盡之意,在下不勝杞憂。」
回雁雙劍馬紹乾神情大愕,道:
「原來兄臺竟不知情麼?」
同席之人聽南瑞麟說有一網打盡之意,均不禁動容,凝耳傾聽兩人說話。
只見馬紹乾頓現黯然之色,徐徐說道:
「此事非可片言兩語所能說得明白,還是留著以後再說,兄臺言及風雷道人有一網打盡之意,馬某早有此感,日落時分,金天觀必有殺手,室中群豪難有一人倖存,眼前急務,就是思索出脫身之計……」
對面一人忽接道:
「馬兄,難道說無法闖出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