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瑞麟等四人一脫出金天觀後洞之困,深恐風雷真人率眾趕來,疾往南奔,不覺來在一座蓊鬱叢樹,水聲潺潺的山峰之上,四人聚坐一飛簷八角石亭中,背倚著欄杆。
除南瑞麟外,其餘三人均因被困洞內較久,空氣混濁,又情緒緊張過度,神光已是昏昏,到得亭中,松風弄月,涼風拂體,不由閉目懈神,不聲不語,繼之鼻息咻咻之聲大作。
南瑞麟搖首笑了笑,自已既未睏倦,權充守護之責,負手亭外,倘佯慢步。
月色映著這個山峰,景物恬幽之美,疑似廣寒仙境,不禁目曠神怡。
只見亭臺閣榭,精緻曲折,隱現在翠木蔥籠中,泉聲淙淙,濤風如吟,遠瞰黃河襟帶,水光接天,蘭州城燈火點點,如歷幻境,益增人暇思。
南瑞麟心頭泛起一種莫名的悵惘,愁緒不絕如縷,只道遠來西北蘭州,面見神力金剛左大鵬後,很快就可覓到金鼎,問明當年之事誰是誰非,立即束裝返回龍門山,從此不問江湖恩怨,攜著一雙嬌妻,嘯傲煙霞,躬耕自給。
不料竟會撞上如此無端之事,更難堪的是遇見飛花手陸逢春,樊氏雙姝令他刻骨負疚難忘,婚後儘量不思索這問題,但無論如何總不能排遣得開,雙姝倩影每每泛影腦中,令他黯然神傷,如今陸逢春不提出樊氏雙姝還好,否則,自己將如何答覆。
他下意識匆匆作了一個決定,天亮後覓得攝魂掌劉奇後決計兩人踩探金鼎下落,金天觀及鎮遠鏢局之事一概不問。
南瑞麟正在沉思之際,忽然身後揚起一聲輕咳,別面回視,見是飛花手陸逢春衣袂飄飄,含笑走來,不禁劍眉皺了皺。
陸逢春走至近前,打量了南瑞麟兩眼,微笑道:
「老弟竟然精擅易容之術,不是聽得老弟語音未變,陸某恐將失之交臂了,老弟!你怎會遠來甘涼。」
南瑞麟含糊應了兩句,隨即問道:
「陸老師,我們置身之地是何處。」
陸逢春知他用意,顧左右而言其他者,是不欲提起當年之事,說他對樊氏雙姝負心則未必,但總有難言之隱,何苦加重他那衷心沉疚,當下微微一笑道:
「此處即是皋蘭勝景五泉山。」手指四外,接道:
「漢將軍霍去病討匈奴時,駐軍於此,以黃河之水混濁,無可供飲,憤極以鞭擊地,立有五泉湧出,
所謂五泉,即甘露泉、掬月泉、,摩百泉、營泉、悉泉之總稱,清列味甘,用之釀酒烹茗立成絕佳妙品,此地乃在中腰,再上佛寺羅列,千佛閣,五龍宮,藏經殿,賽樓崇文閣等在焉。」說著微微嘆息道:
「陸某三十年又重臨故土,憶昔年少之時,每當意興落寞時,必至祟文閣,拾級而登,憑欄寄思,晨夕晴晦,聽取梵音縷聞,藉資排遣。」說罷,又沉沉的嘆息一聲。
南瑞麟聽得心中一凜,因為聽出這息音中,似藏著無限的哀怨,情不自禁問道:
「陸老師莫非藏有難言苦痛,落得個終生歉疚,遠奔中原,盡力遺忘此事。」
飛花陸逢春笑道:
「老弟真個聰明,天下不如意者十常八九,那能讓人都稱心如願:陸某一步之失,雖自問無過,-也抱憾終天,老弟亦親身經歷過,有此感覺否?」
「這倒好,」南瑞麟暗說:「他漸拉至正題來了,」微微笑道:
「原來陸老師世藉甘涼,怪不得地理如此稔熟,請問陸老師,風雷道長此舉莫非有什麼大陰謀麼?」
「陸某就不信老弟不知道。」
「在下若知情,何必明知故問。」
「事誠為降龍真訣而起,老弟你真不知情?」
南瑞麟不禁一怔,兩眼*視陸逢春一眼,搖首道:
「在下只是不信,天王谷已成廢墟,降龍真訣亦為少林取去,往事已成雲煙,豈能死灰復燃,那是極不盡情理之事,陸老師何必危言聳聽。」
陸逢春正色道:「陸某說話是一不二,老弟與我性情甚投,何用虛詐,鐵氏雙怪就死在榆中興隆山太白宮中,事就出-在鐵氏雙怪身上。」
「作惡多端,死有餘辜,難道西北道上有意為他倆之事掀起一片腥風血雨!」
「差不多,-不為他倆之死,卻為著降龍真訣三本副冊而起!」
「降龍真訣還有副冊?」
「有,鐵氏雙怪似預知天王谷累卵覆亡在即,得手降龍真訣後即命人謄抄副冊,留作日後之用,抄寫之人即為樊氏雙姝,抄錄事畢又恐樊氏雙姝洩露機密,點了數處陰穴,致使本靈俱泯,頓成瘋狂。」南瑞麟黯然愴神,良久才道:
「陸老師為何知道得這般清楚。」
「哼!如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天下事永無做到天衣無縫處,鐵氏雙怪百密一疏,下手較輕,樊氏雙姝雖成瘋狂,但也有片刻清醒之時………
如今臥龍山莊已成滄海桑田,俱成陳跡,莊主心憂愛女之疾而亡,樊琳攜雙姝不知至何處求治,陸某心念故土,為此倦鳥知還,卻未料於十日之前竟獲知此事。」
「天王谷覆滅之時,在下親眼得睹雙怪為經緯居士伉儷擒去,莫非被雙怪逃去。」
「未曾逃出經緯居士手外,只緣他們有同門之誼,一再哀求之下,經緯居士伉儷施出絕脈手法,將雙怪十三處經脈截斷,讓他們擇地作為埋骨之所……」
南瑞麟哦了一聲,接道:
「因此,鐵氏雙怪擇興隆山太白宮作為埋骨之所,那降龍真訣抄本為風雷真人得去,不幸此一訊息又播傳入西北武林道上,是故風雷真人慾將生心搶奪者一網打盡。」
陸逢春答道:
「與老弟所測略有出入,鐵氏雙怪自知壽算已屆,正值他們欲焚燬時,風雷真人與左大鵬同遊太白宮無意撞上,雙怪認作兩人有意而來,出掌聯擊。
雙怪不出掌還好,妄逞內力,血走肝陰,雙雙噴血而死,降龍真訣副本風雷真人得其一,左大鵬得其二……」
南瑞麟心中已是恍然,縱然陸逢春不再說下去,也捉摸到七八分以後的發展。
只聽陸逢春接著說下去:
「風雷真人與左大鵬兩人在西北道上是無人不知的人物,自命正派,得手降龍真訣抄本後,誰也不開口將這三本武學上乘秘笈同歸一人享有,但相約誰也不能洩露此事……」
陸逢春說至此處,太息一聲,又道:
「然而世事如棋局,雲詭波譎莫測,往往出乎意料之外,到目前為止,左大鵬是何用心尚未可知,但風雷真人偽善面具已然揭露,
一面密謀左大鵬得手之二冊抄本,另一面則遣徒眾懇請笛神子來金天觀相助,不幸一徒途中洩露此事,西北綠林道上立即爭相播傳……」
南瑞麟微笑道:
「其餘的事在下多半料知真情,請問笛神子是何人?」
陸逢春望了他一眼,搖首說:
「笛神子只知其名,不知其人,但其盛名留存西北道上垂五十年之久,依陸某看法,降龍真訣抄本縱有其事,也不過藉其為引而己,因為黑道盟主繼起無人,爭相論霸,轉眼間,西北道上又是一片腥風血雨,老弟,陸某知道你是為著此事而來,恐怕又將涉身殺卻之中了。」
南瑞麟搖首說道:
「不是,在下此刻倘未聞得陸老師說出其中因果,現在仍是如墜五里霧中。」
陸逢春驚愕得無語良久,心說:
「那麼他為何遠來皋蘭呢?」滿腹疑雲,張著雙眼望著南瑞麟。
南瑞麟不由百感交集,愁悵不已,降龍真訣有抄本事不過是傳言而已,究竟須否參與其事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只覺心境一片混亂。
此際,西月已隱,星斗滿天,轉面回望亭中,只見馬紹乾賀長齡尚是鼻息如雷,沉睡酣憩,暗道:
「這兩人真的寬心,一脫險困便立即安睡,若在自己,那有此泰然心情。」
心中猛生一個念頭,轉面問道:
「金天觀只怕發覺我們逃走,而且擊斃多人,奇怪他們不曾追蹤我等。」
陸逢春笑道:
「他們已早在山下等侯多時,只是不敢上山罷了。」
南瑞麟驚詫道:
「為什麼?」
「因為風雷真人自幼孤苦伶仃,為一僧人收養,後來年長風雷真人投師習武他去,而其始終感僧人收養之恩,敬禮不衰,此僧就是此山瑪尼寺主持,故風雷真人不願在此兇搏拼鬥,何況他又有偽善之名。」
南瑞麟明白馬賀兩人為何放心安睡之故,沉吟一刻,說道:
「瑪尼寺主持想必亦是一非常人,何不懇他命風雷真人交出那冊抄本,豈不是滿天風雨俱散。」
陸逢春笑了一笑,道:
「難就難在這點,瑪尼主持乃一平凡僧人,與他說也未必信………」
飛花手陸逢春說話時,突覺南瑞麟目光凝向遠處,似有所思,怔怔出神,立時止口也不驚動他,只望著南瑞麟面色陰晴數變,目光含蘊深深憂鬱。
天邊曙光現出一線,月落星沉,清涼的晨風拂飄著南瑞麟衣袂。
忽然,馬紹乾賀長齡兩人伸腰立起,含笑步出亭外。
馬紹乾道:
「兩位竟夕之談甚暢,兄弟等連日睏倦太甚,不覺倒頭便睡,失禮之處,請予寬諒。」
南瑞麟仍在沉思,陸逢春正欲謙遜幾句,陡聞遠處飄來一聲陰沉的冷笑。
馬紹乾面色立變,疾射而去,賀長齡陸逢春兩人亦跟著飛撲馬紹乾身後。
南瑞麟突然警覺,正待起步,一條灰影電閃落下,只見是一身背雙劍,梟眼鷹鼻的道人。
道人二日不發,只在南瑞麟身上眼光流轉不停地的打量著。
南瑞麟冷冷說道:
「道長可是奉金天觀主之命追蹤在下而來?」
道人森冷說道:
「施主所說的一半對,另有一半卻是不對。」
「這是何說?」
「觀主與施主一見投緣,所以留駕者內有很深用意,但施主竟不告而去,並擊斃觀眾多人,觀主知施主出於誤會,咎由自取,怪施主不得,但命貧道特來勸駕一往,解釋誤會。」
南瑞麟朋聲大笑道:
「在下與風雷觀主無一面之雅,何來誤會,在下還有要事待辦,請道長惋言回覆貴觀主吧。」
道人冷笑道:「這叫做敬酒不吃吃罰酒,恕貧道無禮了。」旋身撤步,反臂一揚,兩隻長劍脫鞘而出,銀霞寒光頓起,
一式「風雷乍動」,掠起滿天寒星刺向南瑞麟重大要穴。
劍飆*人,隱聞呼呼風雷之晉,凌厲精奇之極。
南瑞麟心懸陸逢春等三人安危,不欲與道人交手,身形一晃,倏然穿出劍勢之外,振肩騰起。
但覺道人冷笑聲中,劍飆已*近身後,如影隨形追來,南瑞麟道:
「這牛鼻子身法委實快捷,不如出手擊斃,較為省事。」心念轉動之間,已自旋身飛撲,兩臂疾擒,道人一雙長劍已被南瑞麟抓住,
一震之間,道人虎口俱裂,長劍隨即脫手,寒芒星射,飛向七八丈外處。
道人驚啊得半聲,身形飛撲之勢猶未衰竭,南瑞麟迅如電火般印著道人前胸。
只聽一聲噗的輕響,道人似已斷線之鳶般,倒震出兩丈開外,屍橫地上,口中噴出一股鮮血,顯然臟腑俱已震裂。
南瑞麟暗歎了一口氣,竄前抓起道人屍體疾往山下飛撲而去。
他到得山腰順手將屍體擲入一洞穴,略事掩埋後,彈丸飛瀉而下,只見馬紹乾等三人,杳然不見形影,不禁胸頭一震。
他懊喪若失,只為他方才沉思決意不伸手過問這事,因為在婚期中其師數次告誠,說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武林更是能手輩出,他不過是沾了「禹龜洛行四十五步」的光,妄動意氣,恃武逞強,不啻自掘墳墓而已,是以心懷凜懼,決計袖手。
然而,此刻三人形蹤俱杳,不言而知,定是為金天觀眾擒去,總不能見死不救。
萬般無奈,疾逾閃電地奔向金天觀而去。
金天觀外松影匝地,濤聲如潮,觀門大開,靜悄悄地並無異狀。
南瑞麟腳步頓時放緩,一如常人般慢步走進觀內,只見三兩遊客駐足廊間,瞻仰壁畫指點談論,
一踏入大殿,僅有數名俗道在低誦經卷,鐃鈸之聲淨淨響亮。
他不禁心疑,暗道:
「金天觀主果是非常人物,就拿這鎮靜如定,闔觀上下都是一樣,換在別人勢所難解。」
他慢慢走在一灰白長鬚老道身前,沉聲問道:
「請問道長,觀主在麼?」
老道似被突如其來的問話一驚,怔著雙眼,良久才吐出哺喃語音道:
「旋主要找的是新觀主,還是老觀主?」
南瑞麟大大的驚愕了一下,只聽老道又說:
「新觀主今晨五鼓始率領貧道來此,至於舊觀主在半個時辰前飄然離去,貧道猜想施主大概是訪風雷觀主而來的……」
不待這老道說完,南瑞麟已自轉身匆匆走出大殿,一勁往後觀走去,行至半途,驀然轉念忖道:
「風雷道長早巳預謀離觀,自己何必撲空,且與攝魂掌劉奇晤面再說。」
心念一定,走出觀外,撲奔蘭州城而去。
南瑞麟進入劉奇臥室,只見劉奇倒臥在榻上,他一見南瑞麟,即霍地躍起低聲道:
「少俠一晚未歸,老朽憂心如焚,不知探出了什麼?」
說時神情關懷備至,南瑞麟心中異常感動,便將親身經歷詳細說出。
攝魂掌劉奇聞言,蹙眉沉吟了半天,搖首嘆息道:
「想不到鐵氏雙怪死後仍流毒武林,飛花手陸逢春說話真假尚不可知,但決非捕風捉影,依老朽猜測,毒鷂子袁鴻逵必為風雷真人網羅,命袁鴻逵去找左大鵬護送一批暗鏢,他預料左大鵬決計不會丟自己顏面,明知有險,也硬挺著接下,殊不知左大鵬識破他的陰謀,不接此鏢……」
南瑞麟介面道:
「即使左大鵬接下此鏢,也與降龍真訣抄本截然不相關聯?」
劉奇軒眉笑道:
「左大鵬一接下此鏢,已料知事態嚴重,必親自護鏢,試問少俠,左大鵬將得手兩本降龍真訣秘笈如何處置?」
南瑞麟猶豫了一下,答道:
「當然放在懷中,隨身不離。」
劉奇大笑道:
「這就是了,風雷真人不會在途中阻截卻取麼?」
南瑞麟默默無語,半晌抬面問道:
「為今之計,我們作何步驟,究竟該不該伸手。」
劉奇望了他一眼,低喟一聲道:
「照說我等似乎不可涉身是非之中,但事關武林噩運,未知秘笈之事是否屬實,很難說是鐵氏雙怪自覺死得不值,故弄玄虛,掀起武林軒然大波,我們應查明詳情相機行事。」
南瑞麟面有難色道:
「難就難在他們下落不明,只覺千頭萬緒無從著手。」
劉奇道:
「急事緩辦,稍費時日不難找出一絲端倪……」說此略一沉吟道:
「目前有兩條線索可循,一為興隆山太白宮,另外蘭州城諸大鏢局,我們先循後一途徑,去問順風鏢局總鏢頭旋風八槍湯懷祖,此人昔年與老朽交情不惡,不如前去訪他,老朽恢復本來面目,少俠還需易容換裝。」
一個時辰後,攝魂掌劉奇同著扮成面像粗豪,三旬不到英悍少年的南瑞麟,跨入順風鏢局。
順風鏢局內一切,都帶有濃厚緊張氣味,交頭接耳,紛紛談論,見兩人人內,均不由止口露出驚詫之容。
忽有一年青鏢師迎上前來,含笑道:
「請問二位何來?」
劉奇答道:
「老朽劉奇要面見湯總鏢頭,煩勞通稟。」
那鏢師目光一驚,尚未答言,一旁的人均不由驚叫出口道:
「哦,追魂三煞!」
劉奇微微一笑道:
「不錯,老朽就是當年追魂三煞之一,如今紅鷹會已解敬,往事豈可重提,匪號不足稱道,讓諸位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