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鵬飛拉起的並非大方禪師,而是一皓首銀鬚的老者,面色清瘦,穿著一件硃紅長衫,已呈半溼,腰間繫絛著一具葫蘆。
這老叟雙目緊閉,枯瘦如柴,但軀體微溫,並未死去,暗感納悶,忖道:「這老人是誰,恩師守護的就是他麼?」小心翼翼解開繩索,使紅衣老人仰面平睡著。
忽聞井底大方禪師送來語聲道:「鵬兒將麻索放下,拉為師的上來!」
南宮鵬飛迅將麻索懸下,將大方禪師拉了上來,只見大方身上沾滿血跡,顯得筋疲力盡,神態憔悴。
大方禪師將星寒劍還與南宮鵬飛,嘆息一聲道:「如非這柄墨螭劍,尚須為師多等三年。」
南宮鵬飛道:「井底有何怪物?」
大方禪師道:「九角火蛟!天生靈物,玄奧之極,此物本系龍蟒合種,產自地底流泉眼內,水火相生,非百年不能成形,成形後又不能蟄伏,必須奔出穴外。
但出穴後就引起洪水汜濫成災,百萬生靈無辜受害,洪水退後立即又亢旱,為師不能無動於衷,是以坐鎮井穴……」
南宮鵬飛手指著那紅衣老者道:「此位老英雄是何來歷?」
大方禪師望了那位紅衣老者一眼,嘆息一聲道:「這位施主乃為師的方外摯友,就因為他探悉此井底‘九角火蛟’即將成患,先行入穴制止,傳訊為師趕來,但為師無能入井相救,更無把握將火蛟除去。」說著語聲略頓了頓,又道:「鵬兒可知他是誰?」
南宮鵬飛搖首答道:「徒兒不知!」
大方禪師道:「他就是蒼冥劍客華修翰老前輩!」
南宮鵬飛不禁楞住,他做夢也不會料到這紅衣老叟就是華修翰,半晌說不出話來,良久詫道:「如此說來,武林傳言都是無稽之詞了。」
大方禪師道:「什麼傳聞?」
南宮鵬飛道:「盛傳華修翰及毒尊者兩人並未死去,系受馮翊禁囚,逼使兩人將隱藏的武功傳授,因之邇來武林群雄所作所為,無不是欲馮翊走投無路,逼非得已,將華修翰毒尊者倆人自動釋放。」
大方禪師頷首微笑道:「武林群雄推測得一點不錯,華修翰毒尊者確落在馮翊手中。」
南宮鵬飛聞言茫然摸不著頭腦,大感不解,詫道:「難道世上有兩個華修翰麼?」
大方禪師道:「不錯,正有兩個華修翰。」
南宮鵬飛更大詫道:「恕徒兒愚魯,無法理解。」
大方禪師道:「此中原委,片言難竟,不過可告明於你,受馮翊禁困者乃華修翰替身,因馮翊當年叛跡未顯,華修翰已有所疑,卻未能以莫須有之罪處置馮翊,又探得‘九角火蛟’為害,乃思忖良久,才設下替身之計……」
南宮鵬飛道:「馮翊才華奇高,為何始終未發現有詐。」
大方禪師道:「那替身曾受過華修翰救過性命大恩之人,形像逼肖,身帶重傷歸隱居之處,與馮翊言說他必須養傷復原,不得有人煩擾,免走火入魔,說著走入後洞,取出兩粒丹藥吞下,瞑目調息行功。
馮翊當時心急,問道:‘恩師何故受傷?’
華修翰睜目答道:‘為師不願你自找危險,是以不欲將詳情告知,既然你一定要問,不妨道出梗概。’
他謊言萬山叢中一處深谷內藏有一冊前輩奇人遺略之武功秘笈,名‘太極伏義圖解’,惜藏處有魈魃、火龍守護,他恃強侵入受傷。
返轉途中,華修翰思忖須取圖解,必須將魈魃火龍除去不可,更須五行絕命針等物,說罷精神突轉疲敗,緩緩又瞑上雙目。
馮翊心中大急,道:‘那太極伏義圖解藏處是什麼地方?’
華修翰只低聲道出那付聯語,遂不再言語。
翌日。
馮翊果起異心,暗中下手,點了華修翰三處穴道。
華修翰睜眼悽然一笑,道:‘為師早察知你心若梟獍,必起叛異之心,欲廢除你一身武功,但師徒情深,猶疑不決,今日之事乃為師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之過。’
馮翊厲聲道:‘誰叫你秘術自珍,甚多奇奧武功不願相授!’
華修翰道:‘武功一道,須循序漸進,擇之燥切,無益有害……’
馮翊怒喝道:‘這話有誰相信?’
華修翰淡淡一笑道:‘眼前你就是失之燥切之害,即是我有甚多奇奧絕學也無法相授,因為你已使我走火入魔,必須等我恢復了再說。’
馮翊弄巧成拙,故將華修翰移往他處。」
南宮鵬飛目光惶惑不解道:「恩師怎知道這段清楚,莫非真華修翰隱在近側麼?」
大方禪師微笑頷首,在懷中取出一粒大還丹喂在華修翰口內,雙掌在華修翰身上慢慢捏拿拍打,推宮過穴。
南宮鵬飛目光眺望門外,似跌入一片沉思。
他忖測不透既然真華修翰隱身在側,目睹馮翊手段辣毒,為何不立即出手制馮翊死命,免得今日禍害。
華修翰在井底留了十數年,難道不飲不食尚能留得性命,饒是南宮鵬飛聰穎絕頂,也無法忖出其中道理。
約莫一頓飯光景過去,只見華修翰喉中發出一聲長嘆,睜目醒來坐起,望著大方禪師道:「禪師在何處找得那柄神兵?」
大方禪師微笑道:「乃小徒偶遇機緣所獲,鵬兒,趕緊拜見華老前輩。」
南宮鵬飛躬身長揖道:「拜見華老前輩。」
華修翰立即含笑道:「賢侄少禮。」目光一瞬不瞬盯在南宮鵬飛面上,暗道:「老和尚擇徒奇苛,寧缺毋濫,此人……」
大方禪師已知華修翰的心意,笑道:「鵬兒,你取下面具。」
南宮鵬飛如言揭下面具。
華修翰道:「骨秀神情,星標玉立,老和尚,華某佩服你了。」
大方禪師神色微微一變,忙道:「鵬兒,有人來了你出去慎重應付,不得形跡敗露。」
南宮鵬飛迅轉面具戴好,快步邁出小院,轉入客室簷下,即見胡伯棠同著十數江湖人物跨入門來。
顯然這些江湖人物並非龍駒寨弟兄,而是呂梁遣來的能手。
胡伯棠目中神光一閃,道:「郝老師有什麼發現?」
郝飛淡淡一笑道:「來的不止一人,都是身手矯捷,神行如風的武林高手。」
胡伯棠道:「他們來此何為?」
郝飛目光一瞪,道:「胡老師,你認為他們為何而來?」
胡伯棠冷笑道:「郝老師,別在胡某面前裝蒜,季女俠何在?」
郝飛面色一寒,沉聲道:「季女俠何在與郝某何干,你再敢喧賓奪主,可別怨郝某下逐客令。」
「你敢!」
胡伯棠身後一個青衣漢子厲喝出聲,聲出掌出,一式「移山倒海」平胸推出。
掌沉力猛,裂石開埤。
郝飛竟視若怒睹,掌勢雷奔,啪的一聲巨響,擊實在他胸脯上。
只見那漢子面色慘變,兩手拾指根根折斷,血流如注,雙肩撼搖了幾下,倒退出數步,哇的張嘴噴出一口鮮血,仰面倒下暈厥過去。
胡伯棠等人見狀大恐震凜,傷者並非普通庸手,一身武功上乘,郝飛並未動手,竟然傷人於無形,不言而知郝飛功力高不可測。
郝飛冷笑道:「胡伯棠,你趁早離開龍駒寨吧!郝某一向心辣手黑,如非看在李香主面上,眼前你非死不可。」
一道寒光電閃襲向郝飛,呂梁匪徒欺身如電倒襲出手。
郝飛側身一讓,五指迅如電光飛出。
只聽一聲悶哼,一柄長劍已落在郝飛手中,郝飛腕幻出三點寒星。
那來襲匪徒長劍被奪,已魄寒魂落,不料郝飛身手奇快,三點寒星疾壓而下,匪徒淒厲慘嗥出口,身形向胡伯棠倒撞而去。
這不過是轉瞬間事,快得無法瞥清真象,胡伯棠忙伸手按住那匪徒。
匪徒並未致命,身上被點破豆大小孔之處,汨汨流出殷紅鮮血,面色蒼白如紙。
胡伯棠道:「你傷勢如何?」
那匪徒搖首悽然一笑道:「傷不致死,但一身武功被廢。」
南宮鵬飛宅心仁厚,不願徒增殺孽,只廢掉一身武功使他不能再仗武功為非作歹。
胡伯棠等人不禁懾住。
郝飛冷笑道:「郝某親自恭送胡老師諸位離山。」
胡伯棠道:「不是胡某無事生非,而是季女俠失蹤得可疑。」
郝飛面色一寒,道:「所以疑心到郝某身上。」
胡伯棠道:「因為郝老師對胡某兩人似冰炭不容,怎不教胡某心疑。」
郝飛淡淡一笑道:「江湖中人都有捕風捉影,無的放矢通病,胡老師你也太多心了,郝某一生光明磊落,厭惡挾怨尋仇之舉。」
三條人影迅快如電掠入寺內,只見李星嶽同著龍駒寨二高手現身。
胡伯棠目睹李星嶽神色不安,心中驚道:「李香主莫非找到了季女俠不成?」
李星嶽道:「約莫一個時辰前,大寨有人投書寄柬射在標木上,謂他已擒了季女俠作為人執,鬚鬍老師替他辦妥幾件事後無恙釋放。」
胡伯棠不禁大駭,忙道:「書柬何在?」
李星嶽取出書信,道:「此函僅李某寓目,無別人得知。」
胡伯棠接過掠至窗前揹人偷閱,尚未看畢已心驚肉戰,冷汗遍體,忙道:「我等速返回商議!」揮手率眾扶起傷者掠出。
李星嶽向南宮鵬飛打一眼色,先後竄出,緊隨著胡伯棠等一行疾奔下山而去。
入得龍駒寨中,身法立時放緩了下來,胡伯棠轉面一望,只見李星嶽與郝飛兩人低聲談論,不由眉頭一皺,道:「李香夫,信中言萬不可洩漏。」
郝飛冷笑道:「如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咱們橋歸橋,路歸路,本門絕難沾惹旁人是非。」
胡伯棠大怒道:「胡某念在同道份上一再容忍,豈料郝老師得寸進尺,咄咄逼人,是可忍孰不可忍,何況血債血還,連傷兩人,胡某若示弱,有何面目再見武林同道。」說著拔劍出鞘,一道寒光電閃眩人眼目。
李星嶽忙道:「自家人何必傷了和氣!」
郝飛冷笑道:「誰是他自家人,心存鬼蜮,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豈是大丈夫英雄行徑。」
胡伯棠絕非故意做作,他心中有鬼,實有圖謀,經郝飛一再相激,更心內怒火猛騰,厲聲道:「李香主,恕胡某不買交情了。」
李星嶽面現惶愧之容,抱拳打拱道:「如此一來傳揚開去,李某會招人笑柄……」
郝飛冷笑道:「李香主不必作難,好漢作事好漢當,自有我郝飛一人擔承。」說著目注胡伯棠等人厲喝道:「有誰不忿,儘可放手施為,單打合攻,郝某無不接下。」
胡伯棠大喝道:「這是你說的!」說時揮掌率眾撲前,聯臂攻向郝飛。
李星嶽面露焦急之色,雖閃身開去,卻注視情勢,若郝飛不敵立即出手。
郝飛背上墨螭劍似無意拔出,施展空手入白刃功夫,五指疾如電光石火伸出,已奪下一柄長劍,朗聲大笑入雲,劍勢展開,宛如飛花湧潮,夾著悸人破空嘯風。
胡伯棠暗道:「郝飛武功果然曠絕,無怪他狂妄無禮。」
郝飛已知胡伯棠心意,他意欲借刀殺人,藉郝飛之手除去呂梁匪徒,不然他返回馮翊處,無法隱瞞其在龍駒寨一切所為。
但,郝飛不願殺人,卻也不願破壞自己既定之謀略,遂將劍法一變。
寒光疾閃,只聽雨聲慘哼,一雙身影棄刃倒地,傷在肩胛骨上,鮮血溢位。
一招得手,郝飛更是如虎添翼,劍蛇輪轉疾射,爆出萬道流芒。
此乃一招佛門絕學「法輪九轉」,威力無匹,又是數人應劍倒地。
約莫一盞茶時分過去,呂梁匪徒悉數負傷倒在塵埃,只剩下胡伯棠一人。
郝飛冷笑道:「胡老師,郝某這一劍要將你滿頭青絲剃去。」
胡伯棠心中一驚,冷笑道:「未必!」
兩人出劍都是奇快絕倫,郝飛一劍離胡伯棠頭頂三寸之際,胡伯棠一劍穿起,叮叮聲響,兩劍交擊,雙雙震了開去,胡伯棠袖口上顯出一雙洞大劍孔。
郝飛道:「胡老師武功不錯,再接郝某這一招。」
話落,只見郝飛身形拔起五六丈高下,突然身形一轉,宛如大鵬展翼,劍勢排空如潮,宛如天河倒瀉罩襲下來。
胡伯棠面色大變,只覺無法避開,手中長劍一式的「金針度厄」,劍尖顫出一抹寒星指向郝飛胸坎,仰面疾點而去。
火花迸冒,一串金鐵交擊聲中響起胡伯棠冷哼,身形貼地竄了出來。
只見胡伯棠一件長衫變得千劍百孔,宛如蜂巢般,卻未傷及皮肉,但飄落了幾綹長髮。
胡伯棠駭得面色大變,料不到龍駒寨中竟有如此身手奇高的能手。
擒龍手李星嶽皺了皺眉頭道:「郝賢弟,胡老師來此就是嘉賓,豈能失禮,何況季女俠無故失蹤,胡老師心情沉重,行事未免失之躁切,以致忤犯了賢弟,何必為了一時之念樹一強敵。」
郝飛鼻中冷哼一聲,不屑地望了胡伯棠一眼,棄去手中長劍,疾步如飛向內寨走去。
李星嶽目送郝飛消失的後影,不禁長嘆一聲道:「郝賢弟一生就吃了火爆耿直的虧。」
胡伯棠道:「胡某並未失禮於郝老師,為何他視胡某如仇讎,非拔之而後快。」
李星嶽道:「兩位矇住面目,莫測高深,引起他胸中疑竇,何況近日江湖中風風雨雨,更使他不無警惕。」
胡伯棠慨嘆一聲道:「敝上對武林中各門各派高手無不如數家珍,惟獨貴寨郝飛其人竟無所聞,可見百密必有一疏。」
李星嶽微微一笑道:「郝老師昔年因性情火爆,曾幾乎闖下一場大禍,害得人家妻離子散,險遭滅門之禍,幸敝山主及時挽救,事後郝飛痛定思痛.韜光隱晦,武功隱而不露,非但敝寨極少知郝飛有一身絕高的武功,何況貴上。」
胡伯棠默然嘆息一聲,道:「在下意欲趕返敞派總壇,受傷同伴意欲……」
李星嶽忙道:「胡老師不必掛慮,就在此養傷,傷愈後再返回總壇。」
胡伯棠欲言又止。
驀地。
一條身影疾如驚鳥般飛掠而至,正是那郝飛去而復還,淡淡一笑道:「胡老師,你放心離去。」說著擊掌出聲,只見奔來十數龍駒寨弟兄,郝飛示意將傷者搬去宿舍養傷,接道:「現在,胡老師總可稱心快意了麼?」
胡伯棠聞言不禁色變,沉聲道:「胡某寧折不彎,郝老師之言何意?」
郝飛道:「郝某動手之時已然省悟出,胡伯棠欲借郝某之手斬盡殺絕可無後顧之慮,因為胡老師懼他們洩露詳情。」
胡伯棠目露駭然神光。
郝飛手掌一擺,接道:「你放心,郝某已知胡老師有難言之隱,此間之事郝某包管一絲不露,胡老師返回見貴上時如何編綴謊言,卻不要牽涉到龍駒寨,以免敗露。」
胡伯棠詫道:「郝老師為何知道胡某有難言苦衷?」
郝飛道:「胡老師不必多問,前途自知。」
胡伯棠倏地穿空飛起,朗聲道:「珍重再見!」去勢如電,轉眼無蹤。
郝飛道:「大患已去,李前輩只須要為應付邵天雄等人,在下尚須趕回摩雲峰。」
他不待李星嶽答話,一躍而起,撲向摩雲峰,急不擇途,施展絕頂輕功,快如流星奔電而去。
絕頂之上天風狂勁,振袂瑟瑟出聲,寺內隨風送出清磬梵唄,南宮鵬飛掠入後院,只見大方禪師那間小室木門仍是虛掩著,室內沉寂如水,不禁一怔。
他低聲喚道:「恩師!」
良久並無同音,南宮鵬飛只覺有異,推門而入,只見壁角放著一盞昏暗油燈,燈下鎮有一紙。
南宮鵬飛將鎮紙取出,剔亮油燈,就在燈下細閱,才知兩人已離去,書中諄諄告誡他只除元惡,其餘匪徒視惡行輕重發落,以殺止殺乃萬不得已霹靂手段,並要囑他如何行事,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他環顧室內一眼,吹熄了油燈翩然出,疾行如風下得摩雲峰絕頂……
※※
※
鄧公玄意興蕭索,滿懷惘悵離了龍駒寨向忻縣奔去,摘下蒙面布巾,身法如同行雲流水。
黃土大道上人來車往,塵煙滿天,忽地三騎快如奔雷馳來,騎上人均是衣飾鮮明,神態驃悍江湖人物,顧盼之間威稜逼射。
此時一騎上人驚詫道:「閔舵主!」
他瞧出前行者身影正是閔俊。
鄧公玄別面一望,認出是慕容彤心腹死黨查洪盧飛虎徐罷,不禁眉頭一皺道:「三位何往?」
查洪三人立時躍下馬鞍,抱拳笑道:「我等奉命傳訊各處,現趕往五臺,閔舵主不在龍駒寨則甚,意欲何往?」
鄧公玄道:「閔某將趕回總壇,有緊急大事嚮慕容香主稟明。」說著面泛憂慮之色道:「三位此來可曾察覺可疑人物尾躡足蹤麼?」
查洪三人聞言面色大變,答稱無有。
鄧公玄喟然嘆息一聲,四顧了一眼,道:「官道上不便說話,我等前途約定一處會晤。」
盧飛虎道:「忻縣之西,距城不遠黃葉嶺地僻人稀,嶺上靈官廟無人看守,正好借宿。」
鄧公玄道:「好,就在靈官廟內會面,咱們不見不散。」
查洪三人一躍上鞍,疾奔而去。
鄧公玄避免敗露形跡,不疾不徐走向忻縣,日色傍西之際,已自登上黃葉嶺。
嶺上滿生雜樹,時當初秋,樹葉尚未凋落,林木叢中隱隱可見一座廟宇。
靈官廟香火不盛,故無廟祝,廟貌斑剝頹壞,楣額「靈官廟」三字模糊莫辨。
鄧公玄跨入廟內,只見蛛網塵結,神龕內面只剩下一尊斑剝蝕落的三眼靈官塑像,淒涼異常。
但聞傳來查洪語聲道:「閔舵主,我等在廟後小樓上恭候。」
鄧公玄轉過一堵土牆,土坪對面建有一座木造小樓,窗扇洞開,身形拔起穿窗而入,只見樓面上已打掃得纖塵不染,左廂平鋪草褥,可供四人起臥,右廂查洪三人盤坐於地,面前擺著五色酒菜,碗筷壺酒。
徐罷哈哈大笑道:「閔舵主,你看此處如何?」
鄧公玄笑道:「此處甚佳!」
查洪道:「閔舵主快請坐下共飲,我等避免形跡敗露,將三匹座騎留在忻縣。」說著在鄧公玄面前碗內斟滿酒。
鄧公玄謝了一聲坐下,端起酒碗笑道:「閔某先乾為敬。」說著仰面一飲而盡。
查洪三人亦酒到碗乾。
只見鄧公玄長嘆一聲道:「三位可知閔某奉命去呂梁為何麼?」
三人互望了-眼,搖首答稱不知。
鄧公玄見狀暗暗冷笑道:「你們那有不知之理,哼,鄧某眼中不揉砂子,定要在你們口中套出隱秘。」故作長嘆一聲道:「慕容香主奉令主之命以川南三煞之死,龍駒寨脫不了關係,故命閔某前往偵查及守候餘旭返山。
目前得慕容香主傳訊,恐閔某勢孤力單,特調遣本山多名高手前來相助,但迄未見到達,閔某愈感有異,只恐遣來弟兄已遭毒手……」
查洪面色微變道:「閔舵主何以見得。」
鄧公玄道:「慕容香主令出如山,派出之人應於何時趕抵龍駒寨,不能逾時,違忤者死,可見定然慘遭橫逆。」
查洪三人面面相覷。
鄧公玄喝了一口酒後,又道:「如閔某料測不差,強敵已遍佈耳目,注視本幫一舉一動,我等如不防範,定遭暗算,毀屍滅跡,手段毒辣,故閔某在途中詢問可曾發現有可疑人物跟蹤麼?」
三人暗感心神一震,盧飛虎道:「或許慕容香主臨時改弦易轍,中止遣人趕往龍駒寨。」
閔俊道:「事實上已遣出來了,閔某絕非危言聳聽,如此看來,三位趕赴五臺途中一定有險。」
三人不禁一呆,面色微變,倏地查洪哈哈大笑道:「我輩武林中人與鏢局生涯並無兩樣,刀口上討生活,榮辱存亡甚難預卜,來來來,查某敬閔兄一碗,今日有酒今日醉。」
閔俊微微一笑,鯨飲進食,頻頻勸酒。
天色漸暗,暮暝四合。
查洪在百寶囊內取出一根紅燭,正要點燒,迅聞山風送來一聲長嘯,嘯聲似甚遠,不禁一呆。
鄧公玄忙道:「不要點火。」
那一聲長嘯,以後並無所聞。
四人食用已飽,收拾殘餚,屏息凝神在小樓上木板隙縫內外望,查洪等為鄧公玄危言所動,先入為主,情緒緊張之極。
那小樓之下土坪約莫十餘丈方圓,長草侵膝,唧唧秋蟲長鳴,一條黑影如鳥飛落在士坪內,顯出一頭戴骷髏黑巾的黑衫人,手執著一柄招魂幡。
接著又飛落三黑衣人,均戴有骷髏面巾,混淆莫辨男女。
手執招魂幡的黑衫人銳利眼神四顧了一眼,嘿嘿笑道:「此處僻靜無人,正好作刑壇之用。」說時厲喝道:「押了進來!」
只見牆外兩蒙面人架著一人騰起,落在土坪中,被押之人是一面目鷙冷的五旬老者,目露怒光,神色傲然。
兩蒙面人倏地將手放了開來,那老者突仰天狂笑道:「縛虎容易縱虎難,只怕尊駕已鑄大錯!」
笑聲宏烈,高亢入雲,隨風播散開去,震耳欲聾。
查洪暗暗一震,低聲道:「此人乃本門高手摧山掌關霸,為何落在他們手中?」
鄧公玄竟不識關霸是誰,不禁大詫道:「閔某從未聽過本門關霸其人?」
查洪輕笑道:「閔舵主久任外壇舵主,怎麼知曉總壇之事,何況關霸為慕容香主引進,才來不久。」
鄧公文微微哦了一聲,也不再語,目注關霸舉動。
那黑衫人招魂幡一晃,陰陰一笑道:「朋友,在下與朋友無冤無仇,所以不願加害,只望朋友據實見告!」
關霸冷笑道:「老朽無可奉告,最好讓老朽安然離去,不然恐後悔莫及!」
黑衫人道:「這話嚇不倒在下,朋友奉馮翊之命外出必有所為,能否據實見告?」
「不能!」
另一黑衫人厲喝道:「關霸,你這是找死。」
關霸不禁一呆,詫道:「你怎知道老朽姓名?」說著迅疾無倫在袖管中取出一支洞簫。
「關朋友武功無論如何高強,以一敵六,無異以卵敵石,極為不智。」說著那黑衫人招魂幡一擺。
只見黑衫疾晃,將關霸圍在當中。
查洪目睹情勢極為不利於關霸,低聲道:「我等焉能坐視無動於衷。」說著即要掠下小樓。
鄧公玄低喝道:「慢著!」
查洪三人不禁一呆,道:「閔舵主為何相阻?」
鄧公玄道:「五臺之事與眼前孰輕孰重?」
查洪道:「自然是五臺之事重要。」
鄧公玄道:「萬一救關霸不了,把自己性命賠上,更貽誤大事三位問心安麼?」
盧飛虎道:「話雖如此,盧某不能見死不救。」
鄧公玄道:「三位既然執意相救關霸,未使再阻,閔某決代三位去五臺,大丈夫行事須權衡輕重,全始全終。」
查洪面色一紅,經鄧公玄一言,反不敢現身而出了。
只見關霸面色嚴肅,蓄勢相待。
六蒙面人亦不敢恃強先行出手。
忽然關霸淡淡一笑道:「欲老朽實話實說並無不可,但六位須應允一個條件。」
手持招魂幡的蒙面人不禁一怔,道:「什麼條件?」
關霸道:「老朽喜吹奏洞簫,六位中如諳曉音律,請聽老朽吹奏一曲,那位答出曲名,老朽當據實相告。」說時亦不得蒙面黑衫人應允與否,以簫就唇,嫋嫋而起一種悲愴音調,隨風飄散開去。
手執招魂幡黑衫人大喝道:「關朋友怎知在下同意你所提條件。」
話聲才落,忽聞身旁起了一聲淒厲慘嗥,一黑衣人倒在草地上,只見屍旁滑出一條獨角赤鱗毒蟒。
那手持招魂幡黑衫人身形奇快,迎著毒蟒左掌劈下。
關霸簫音突大轉尖銳,毒蟒獨角戮向黑衫人掌心。
只聽一聞炸音,火光迸射,蟒首炸得粉碎,血肉濺飛,蛇身叭噠墜地。
洞簫嘎然無聲,關霸止唇不吹,目露駭然之色,道:「尊駕可是招魂使者康霖!」
康霖哈哈大笑道:「關朋友目光委實銳厲,簫音催蛇之術作法自斃……」說著面色一寒,喝道:「上!」
五蒙面人撲攻關霸。
關霸始終不明白他那簫音僅催得一條赤鱗毒蟒,莫非黃葉嶺周近甚少蛇群棲息麼?
他更震凜康霖擊斃毒蛇施展乃系風雷堡雷珠,無疑康霖系風雷堡雷震子門下,一竿洞簫震起如山簫影,招術辣毒凌厲。
五蒙面人武功勢精奇,關霸以一敵五,未免相形見拙,更心懼康霖子母雷球,頓萌逃念。
鄧公玄瞧得極為清楚,低聲道:「關霸有逃難之念,怎奈五人合搏之術精奇絕命,更防守謹嚴,恐無法安然逃去。」說著轉面望著查洪三人。
查洪道:「見危不救,何以為人,我等以雷霆萬鈞之勢合擊而下,康霖必難活命。」
鄧公玄道:「別忘了康霖有子母雷珠。」
徐罷目閃寒芒冷笑道:「閔舵主你這是何意?」
鄧公玄道:「閔某出諸善意,三位如不信,請你細觀察對面屋頂。」
三人仔細凝眼望去,果然對面屋頂分立看三條魅影,敢情自己存身小樓樓面也有伏樁,不禁心中悸寒。
鄧公玄又道:「若三位堅欲相救關霸,閔某不便相阻,但請將五臺任務見告,在下設法先離開是處以免同歸於盡。」
盧飛虎道:「閔舵主,何以見得我等凶多吉少。」
鄧公玄冷冷一笑道:「閔某斷言三位必死!」
此言一齣,查洪三人面色大變。
忽見關霸身形一鶴沖天拔起,只聞屋面上傳來陰冷喝聲道:「下去!」
關霸忽如斷線之鳶般墜下。
關霸落地之際,身未沾地,突然一個翻身再度凌空騰起,雙手疾揚。
只聽兩聲悶嗥,一雙蒙面人翻身倒地,以手護住雙目,鮮血在指縫中流出。
此刻,關霸已騰起五六丈高下,超過屋面,突聞拘魂使者大喝道:「格殺勿論!」
屋面上伏樁紛紛截擊,關霸身形如電穿空掠去,只感左臂上一陣灼痛,火光疾閃,炸音生起,關霸發出一聲厲吼,一條左臂被炸得血肉橫飛,但他身法毫不停頓,疾如奔電逸去。
拘魂使者康霖等人在後緊追不捨。
查洪不禁長吁了一口氣,道:「我等如及時出手援救,關霸絕不會慘遭斷臂之苦。」
鄧公玄冷冷一笑道:「閔某似多管閒事,三位如趕去相救關霸性命還來得及,閔某決不攔阻。」
查洪喝道:「咱們走!」率著盧飛虎、徐罷穿出窗外,飛落坪中。
只聽屋面上傳來一聲陰惻惻冷笑道:「原來內面尚藏有關霸的同黨!」
屋面上如風電閃般紛紛掠下七八條身影,刀劍交揮,撲向查洪三人。
這時,查洪才知閔俊並非危言恫嚇之詞.但悔已大不及,三人心念相通,施展全力猛拚。
雙方都是一流高手,出手投足,非但精奇玄奧,而且招招無不致人於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