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關於蘭州對河白塔山最峻險處,依峭壁面臨黃河,為通青海新疆之咽喉,上為白搭山突出的峭壁奇峰,下為斷崖千尺的石壁,再下則為翻騰奔瀉的黃河,最為激湍驚險,臨崖俯視,令人駭汗目眩。
杜紫苓杜雁飛姐弟四人登上達摩三劍諸葛湛居處,只見松竹環抱處,隱隱現出三間茅屋寂靜無聲。
杜雁飛站在門外,朗聲道:「諸葛伯父,小侄雁飛給你老人家拜壽來啦!」
久久並無應聲。屠龍方朔關穆不禁一怔,道:「莫非諸葛老兒已離山外出了麼?」伸手一推,木門悠悠地望內開去,邁入屋內,迎面案上石硯下鎮著一紙,墨書——
「老朽因事外出,三兩日內必回,屋內什物,請勿移動。」
留書日期,就是昨日,杜紫苓嬌笑道:「我等在此守候就是。」
關穆奔往廚下找尋食物,稍時哈哈大笑走出道:「想不到諸葛老兒酒肉貯藏甚豐,三位幫老朽端菜,填滿五臟廟要緊。」
這一餐四人用得津津有味,忽感一陣頭暈目眩,關穆面色大變,喝道:「不好,酒中有毒,速將毒性*軀體外。」說著額上汗珠黃豆般大冒出。
杜氏姐弟與賽玄壇趙公勝三人忙*運真氣,面色似是不勝痛苦。
忽聞門外傳來玉面霸王遊文龍陰森冷笑道:「杜姑娘,別來無恙!」人影一閃而入,遊文龍目光冷鷙,*視在關穆面上,冷笑道:「小賊何在?」
關穆強忍住痛苦,冷笑道:「老朽與他萍水相逢,陌不相識,老朽怎知他往何處去了。」
遊文龍殺機猛萌,手掌緩緩舉起,森冷笑道:「你不吐實,休怨在下心黑手辣!」
暗勁方吐,只聽一聲清脆斷喝道:「住手!」
遊文龍不禁駭然變色,轉面望去,只見一黑衣蒙面背劍女人立在門外,目光陰森。
那女人冷冷出聲道:「遊文龍!速率眾撤回六盤!」
玉面霸王遊文龍目光銳厲,瞧出蒙面女人年歲甚輕,不禁膽氣立壯,大喝道:「姑娘是何來歷?」
蒙面少女道:「你還不配問我來歷。」說著玉手疾拔出長劍,一道青虹暴射。
遊文龍在蒙面少女挽劍之際,右掌一揮,劈出一股罡力,身形疾逾奔電衝出屋外,振吭發出一聲長嘯。
蒙面少女冷笑道:「你不怕死麼?」
一招「白蛇吐信」攻出,劍勢辣毒,一點豆大寒星襲向遊文龍胸前「七坎死穴」。
遊文龍身形疾晃,長劍應手攻出,寒光電奔,叮的一聲,兩劍交擊,冷笑道:「姑娘未必能勝在下!」
蒙面少女道:「你不信何妨一試?」
說時崖下如風電閃掠上十數六盤匪徒,一個黑衣老者喝道:「少當家,讓老朽擒下這賤婢。」鋼刀疾攻而出。
蒙面少女眸中突射出兩道懾人寒芒,長劍青虹疾閃,只聽黑衣老者慘嗥一聲,身影疾退開去,只見老者兩耳已失,鮮血淌在雪地中,顯明奪目。
遊文龍不禁心神猛震,示意手下將黑衣蒙面少女圍住,執劍跨出一步,冷笑道:「姑娘,你未免欺人太甚?」
蒙面少女冷笑道:「遊文龍,你真泯不畏死麼?」劍光疾閃,一招「天外來鴻」攻出。
遊文龍哈哈長笑,劍光疾揮,匪徒立時發動群攻……
這時,屠龍方朔關穆等四人尚在將毒性*向體外,面色蒼白,汗珠如泉般湧出。
屋後忽有一條身影破窗而入,正是狄康趕來,見四人情狀,知是體內中了奇毒,忙取出四顆解毒藥丸喂服而下。
藥性奇效,立時痊癒,杜紫苓怒容滿面道:「我非殺卻遊文龍難消此恨!」
關穆伸手一攔,低聲道:「杜姑娘不可意氣用事,小賊固屬可恨,那蒙面少女亦似有為而來。」
狄康道:「四位請暫離金城關為妙。」示意隨他翻窗外出。
四人魚貫翻出,只見千尺石壁下洶湧波濤中,靠壁泊著兩隻羊皮筏子。
杜紫苓驚異狄康怎麼登上這千尺石璧,狄康也無法解釋,忙道:「四位請緣著麻索攀下石壁,在下流遠處等侯在下就是。」
關穆發現一條麻索已係實在松根上,忙催促杜氏姐弟先下。
狄康目送四人先後登上羊皮筏中,眼角只見一雙人影疾若驚鴻般閃向屋內,迅疾將麻索斷去,藏身在松後。
杜紫苓一見麻索急墜水中,忙道:「我等速離。」
兩隻羊皮筏子轉得一轉,順流衝下,瞬眼已遠在二三十丈外。
茅屋內來的一雙怪人,死人臉孔,綠豆雙睛,*射兇光,貌像*肖,無疑是孿生兄弟。
只聽一人詫道:「他們插翅飛去了麼?」
兩人穿窗外出,站立崖上凝視千尺石壁之下波濤激湍中,狄康忽疾閃而出,七星寶刀猛揮,紫虹電奔。
一雙孿生怪人警覺有異,寒芒已卷體而過,屍分四截,墮下千尺削壁,嗥聲為激湍波濤卷沒。
那孿生怪人武功甚高,論理狄康萬不是敵手,無奈在猝不及防中,七星寶刀鋒利無匹,才慘罹喪生之劫。
狄康一刀奏功,不禁震驚七星寶刀威力,暗道:「自己身無武功,恐無法保全這柄七星寶刀。」遂還刀歸鞘,由屋角躡近前崖,只見黑衣蒙面少女劍招辣毒無比,連傷五六人,其中一人兩臂主經均被劍芒挑斷,恐落得終生殘廢。
遊文龍武功甚高,劍招疾變,狂風驟雨般襲向蒙面少女,但這少女劍法委實奇幻精奧,力敵五人聯臂搶玫,不見絲毫險象。
約盞茶時分過去,遊文龍突向手下示一眼色。
只聽一個彪形大漢厲喝道:「賤婢,還不納命來!」雙手打出一片金錢鏢,身形虎撲,向蒙面少女衝去。
似此泯不畏死,挾雷霆萬鈞之勢,使蒙面少女大感震凜,長劍施展一式「百鳥朝鳳」奇招,寒星暴射,叱道:「你是自找死路!」
彪形大漢身形捲入劍颼中,發出一聲淒厲慘嗥,血肉橫飛,金錢鏢叮叮噹噹被磕散了開去。
遊文龍冷不防打出一掌九支天蜈針,針身細小灰白,無聲無息,目力難辨。
蒙面少女卻微感有異,劍勢猛回,只覺左肩頭一麻,已著了一支天蜈針,不禁身軀一顫。
遊文龍瞧出蒙面少女已罹受毒針,冷笑道:「賤婢,速俯首棄劍,還可饒汝一命。」
蒙面少女冷冷出聲道:「區區天蜈針,尚難取我性命。」身形緩緩向遊文龍身前*去。
遊文龍不禁駭然變色,厲喝道:「在下三個時辰後來收姑娘屍體。」轉身騰起,飛鳥般疾望崖下瀉落。
其餘三個匪徒亦遁往崖下疾杳。
蒙面少女卻未追趕,迅運真氣封閉住左肩穴道,向茅屋內走去。
屋內空無一人,蒙面少女只覺杜紫苓四人已安然離去,大感詫異,不禁目露不信之色。
她非為相救杜紫苓姐弟,似另有圖謀,在三間茅屋內逐處搜覓,但並未尋出何物。
只聽蒙面少女發出一聲幽怨嘆息,突感軀身一陣顫震,似強自支撐住,忽聞門外傳來清朗語聲道:「姑娘可是中了天蜈針麼?針淬奇毒,若不及早施治,恐無法保全臂膀。」
蒙面少女內心震駭已極,轉面望去,只見一頭戴風帽,肩搭鋼刀少年,但覺這少年目光真摯,氣度儒雅,不禁吐聲道:「尊駕是誰?」
狄康答道:「姑娘放心,在下並非遊文龍同路。」
「那你為何來這金城關上?」
「在下與屠龍方朔關穆乃忘年之交,方才得蒙姑娘及時喝阻,關穆等四人方免遭遊文龍毒手,現四人均由在下救出,在下身懷解毒靈藥,如蒙姑娘見信,當能治癒。」
狄康氣質儒雅,丰神秀逸,出言真摯,不由得蒙面少女不信,何況肩上灼痛難忍,曼嘆了一聲道:「尊駕請動手施治。」
此女來歷似謎,出手狠毒無情,剛強不倔,卻似對狄康另眼相看。
狄康從囊中取出小刀,走了過來,劃破少女肩衣,凝脂玉膚赫然顯露,中針處紫腫墳起,火燙焚灼,刀鋒一閃輕輕劃開一線。
少女禁不住嚶嚀一聲。
狄康移開月牙小刀,只見一支細如毫髮的天蜈針黏在刀鋒上,兩指捏下,插入樹幹,深沒入木。
少女藏在紗巾內一雙剪水明眸靜靜地凝視著狄康舉動,只見狄康將刀放回囊中,取出墨黑色藥塊,放在口內咀嚼,敷在傷肩上,但覺一片清涼,灼痛立失,不禁失色詫問道:「這是什麼藥如此靈效?」
狄康正色道:「一個時辰,傷毒盡除,姑娘可取下藥塊埋在土內,珍重再見。」
蒙面少女芳心異常感動,道:「尊駕姓名來歷吝於賜告麼?」
狄康略一沉吟道:「在下狄康。」抱拳略拱,疾轉身軀,往後崖走去。
突聞蒙面少女道:「且慢!」
狄康不禁一怔,轉面微笑道:「姑娘有何賜教!」
蒙面少女道:「崖後峭壁如刃,下臨黃河,狄少俠如何能行?」
狄康聞言暗道:「不錯,繩索已斷,羊皮筏子為杜氏姐弟乘去。」不禁赧然笑道:「在下忘懷羊皮筏已為四人駕走,除了前山,插翅難飛,但在下不願捲入江湖是非,遊文龍恐仍在白塔山株伏,稍等必來探望姑娘生死。」
少女冷笑道:「他志不在我,而是在杜紫苓。」
狄康淡淡一笑道:「男女相悅,發乎情止乎禮,強求又有何用?」
蒙面少女詫道:「狄少俠你真不知情麼?」
狄康愕然答道:「在下知道什麼?」
蒙面少女暗歎一聲道:「狄少俠還是不知道的好,既然少俠不願捲入江湖是非,稍時遊文龍小賊到來,可藏身屋內,小賊委實奸惡,我也顧不得師門嚴戒要施展辣手了。」
驀聞白塔山下傳來一聲長嘯,蒙面少女道:「六盤山匪徒捲土重來,少俠可藏身屋內。」
狄康道:「遊文龍既志不在姑娘,杜紫苓現已遠離,姑娘何不忍讓一時,殺戮一開徒增罪愆。」
蒙面少女道:「我猶未償此行之願,何忍遽離。」
狄康道:「如此在下多口了。」返身疾邁入茅屋內。
蒙面少女只見銀白山谷遠處飛掠而來四條黑影,身法奇快,轉瞬已掠上崖來,現出四個身披奇門兵刃黑衣老者,向蒙面少女躬身施禮。
一個老者道:「姑娘得手了麼?」
蒙面少女答道:「無法尋覓,尚未得手,達摩三劍諸葛湛外出未歸,如非隨身攜帶,定藏在另處,你等因何到來。」
老者道:「主人恐姑娘孤身遇險,令我等趕來相助。」
蒙面少女鼻中冷哼一聲,道:「你等此來未遇何人攔阻麼?」
老者略一沉吟道:「白塔山下相遇六盤山少主遊文龍,言說他在山下等侯姑娘,不見不散。」
蒙面少女目中怒光*吐,如挾霜刃,冷笑道:「你等領路,我去會他!」
四老者轉身一躍,領著蒙面少女掠下崖去。
茅屋中閃出狄康,遠遠尾躡著蒙面少女一行。
白塔山崗巒起伏,崖角忽疾閃出兩名江湖人物攔阻狄康身前,狄康也不打話,前奔的身形並末稍止,右臂疾挽肩頭寶刃。
兩名匪徒作夢也未曾料到狄康不遵江湖規矩,但見紫虹疾閃,卷體而過,砍瓜切菜般屍分兩截倒地。
那知這一轉瞬間,竟失去蒙面少女一行人影。
狄康略一忖念,只覺蒙面少女有四黑衣老者同行,必無失閃,遂奔下白塔上循著黃河北岸疾奔而去。
相距蘭垣黃河下游約莫二十里外,只見屠龍方朔關穆等四人蹲在岸旁生火取暖,一見狄康奔來,關穆呵呵大笑道:「如狄老弟不及時趕至金城關,關某等定遭不測,但關某不解老弟堅欲辭別又勿匆趕來,莫非懸念杜姑娘之故。」
杜姑娘聞言不由霞生兩頰,白了關穆一眼,嗔道:「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狄康玉面一紅,道:「老英雄說笑了。」繼將自己去蘭州未遇其父,無意得刀等等經過詳細敘出。
關穆四人不由面色大變。
只見關穆長嘆一聲道:「老弟,你我一見如故,關某也知無不言,令尊雖為金陵威遠鏢局郭副總鏢頭強挽之而去,但其中必另有隱情,鼎元藥材行主人之言難免不盡不實……」
狄康大驚失色道:「家父可是有性命之憂?」
關穆微笑道:「令尊安如泰山,但欲脫身卻難於登天,老弟似不可再回鼎元藥材行,宜暗中偵出真象。」
他出言涵意難明,模稜兩可,使狄康困惑難解。
關穆話聲略頓,目光轉註在杜雁飛面上道:「達摩三劍諸葛湛似被東方黎明擄去,倘非事體重大,諸葛湛決不致離山外出,其次遊文龍小賊志不在令姐,而是在令姐身上另有所圖……」
杜紫苓聞言不由羞極,頓足罵道:「你這老偷兒不說人話,再胡說八道,姑娘誓不饒你。」
關穆怪笑一聲道:「老朽所說都是真話,姑娘與諸葛湛有何淵源,只是師門前輩麼?」
杜紫苓道:「他老人家是我義父。」
關穆點點首道:「這就是了,遊彪老賊定是以杜姑娘欲挾持諸葛湛,就拿蒙面少女搜覓諸葛湛所居,可想而知,莫非諸葛湛真將金精鐵母得手了不成?」
杜紫苓道:「他老人家決非如此心性之人。」
關穆沉思片刻,道:「其中真象,無異千頭萬緒,糾纏難解,令姐弟不如另取途徑兼程趕回雲臺山,與令尊稟明,暗探東方黎明堡中有無諸葛混蹤跡,半年來,關某行走江湖,只覺武林中蘊釀著一股暗流,大有一觸即發之勢,請轉告令尊,雲臺決不能偏安,宜未雨綢繆,防患未然。」
杜雁飛道:「兩位咧?」
關穆道:「狄老弟須查出其父去向後才能確定行蹤,不過終必前往威遠縹局,順道拜望令尊與賢姐弟。」
杜雁飛怔得一怔道:「那麼在下姐弟先告別了,狄兄務望順道枉駕雲臺,以免在下姐弟望眼欲穿。」
當下杜雁飛歸心似箭,殷勤道別,杜紫苓暗中目光幽怨望了狄康一瞥,姐弟兩人循著黃河北岸疾如流星掠去。
關穆咧唇一笑道:「老弟,你瞧出了杜姑娘那臨去秋波麼?」
狄康不禁滿面通紅,赧然笑道:「老英雄太愛說笑了。」
關穆正色道:「關某所說卻是真情實話,老弟方才敘說與蒙面少女療傷,杜姑娘神色異常不安,關某就知杜姑娘對老弟已暗中鍾情。」
狄康默不作聲。
屠龍方朔關穆笑笑,道:「老弟!我們走吧!」
返回阜蘭城已是萬家燈火,暮冥四合。
兩人走入一家飯莊,用飽酒食後,便望南大街奔去。
粉飛大雪午後已止,寒意猶較降雪時為甚,狂風怒吼,颳起冰粒雪塵沙沙一片。
威遠鏢局蘭州分號重門緊閉,黑漆漆地一無燈火,狄康拉下風帽,只剩下兩隻眼孔,緊隨著屠龍方朔關穆身後。
關穆伸手敲得鏢局大門震天價地巨響,只聽內面暴雷似地大喝道:「王八羔子,你家裡死了人麼?」兩扇大門隆隆開啟,掠出三個壯漢,橫眉怒目,凶神惡煞。
屠龍方朔關穆冷冷一笑道:「老朽家中真死了人,意欲問貴局可否借一具棺木。」
一個壯漢呼的一掌向關穆劈去。
關穆身形不動右臂疾伸,五指扣在壯漢腕脈上暗勁一擰。
壯漢張口慘嗥一聲,身軀飛撞在牆壁上叭噠倒地,右臂腫痛欲裂。
暗中忽閃出一個年約半百老者,雙目炯炯,沉聲道:「閣下為何出手傷人?」
關穆冷笑道:「貴局手下出口傷人,老朽勢難容忍。」
老者面色一變,宏聲叱責手下無禮,繼又向關穆和顏笑道:「閣下駕臨敝局必有所為,但請見告。」
關穆微微一笑道:「老朽想談一筆生意。」
那老者望了關穆身後狄康一眼,眼珠疾轉,道:「請至內面一談。」肅客延入,一面笑道:「兄弟洪濤,奉命主持蘭州分號,仗總鏢頭威望,最近數年來敝局著實賺了不少銀子,值此新正,弟兄們分了紅潤家團聚,兄弟亦樂得清淨無事,每日東逛西蕩,吃喝玩樂,無所事事……」
說著,已走入大廳,吩咐掌燈,分賓主落坐後,洪濤又道:「關老師居然照顧小店來了,真是蓬畢生輝。」
屠龍方朔關穆不禁哈哈大笑道:「不錯,正是關某,關某到老不改偷兒性情,除夕深夜到手一件寶物,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此寶武林中人均夢寐以求,深恐惹來殺身大禍,故想起貴局威望,欲將此寶護送去濟南,照貴局規例加倍,不知洪鏢頭意下如何?」
洪濤不禁一呆,道:「但不知是何奇珍異寶?」
關穆立時面色一肅,冷冷笑道:「只恐貴局擔當不起如此重大風險,此寶就在老朽身旁。」
洪濤聞言面色不禁大變,道:「洪某自能衡情酌量,關老師豈可輕視敝局,如洪某所料不錯,關老師是有意尋釁而來。」
突聞廳外陰惻惻冷笑道:「關老師,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竟在此處相遇。」
只見廳外疾逾鬼魅掠進七條身影,關穆不禁眉頭暗皺,認出三年前敗在自己掌下的江湖淫邪粉面狼呂三桂。
呂三桂雖貪花好色武功卻卓絕上乘,三年前不慎中了關穆詭計,眾目睽睽之下,自承落敗,但怨毒於胸,聲言誓必雪仇。
關穆冷冷說道:「呂朋友是欲清償前仇麼?」
粉面狼呂三桂冷笑道:「咱們橋歸僑,路歸路,好朋友不斷人衣食飯碗,關老師有寶獻寶,讓我等開開眼界。」
突然狄康一聲大喝,只見大廳燈光無風自暗,紫虹暴漲,騰起數聲淒厲慘嗥。
瞬息間燈光復亮,廳內景物大變,洪濤宛如泥塑木雕般目瞪口張,面無人色。
呂三桂等人皆身首異處,血流滿地,腥臭刺鼻。
猶康渾如無事般,仍然風帽遮臉,端坐椅上,木然無動於衷。
屠龍方朔關穆亦不禁駭然色變,倏地神色一肅,五指疾如電閃抓莊洪濤,喝道:「洪老師,老朽得罪了。」挾在脅下,從懷中取出化骨散,以指尖挑起藥末,灑於屍軀上,喝道:「老弟,我們走!」左掌一揚,燈燭盡滅,兩人身形消失入暗黑沉沉中。
※※
※
洪濤雖尊為金陵威遠鏢局蘭州分號主人,但對這段如謎公案則根本毫無所知。
狄康在源遠樓擒住之六盤匪徒亦是奉命行事的無名小卒,只知遊文龍愛極杜紫苓,求婚被拒,不惜出此下策。
屠龍方朔關穆道:「老弟不必憂急,令尊必安然無恙,江湖之內,雖雲詭波譎,險詐百出,但令尊非武林人物……」說著沉吟,須臾,面色一變,忙道:「老弟,你先去諸葛湛所居茅屋內相候,關某去鼎元藥材行一探,必可查出蛛絲馬跡。」身形疾晃迅杳。
狄康心緒如麻向金城關上奔去。
子夜時分,朔風怒吼,大雪紛飛。
狄康盤坐在草榻上調息行功,丹田上泛起一縷陽和之氣,循周天執行,漸至人我兩忘。
驀地——
雪夜中飄傳過來一聲長嘯,狄康聞聲心神猛剔,一躍而起,穿窗掠出,拔上一株古松凝目望去。
只見崖上飛掠登上五條身影,隱約可辦出正是那蒙面少女及四黑衣老者。
但聞一森沉蒼老語聲道:「楊姑娘,小賊遊文龍雖驚走,但主人所求之物尚未找出一絲端倪,如今黎老賊又聞風找來,老朽之見,不如毀去諸葛湛茅屋……」
蒙面少女道:「此千萬不可,我等重回金城關之故,即因尚未尋獲此物,倘毀物焚居,黎老賊難免誤解我等已尋獲,為主母惹上一場殺身大難,弄巧成拙,百死莫贖。」
「姑娘雖真知灼見,卻未必能引開老賊。」
「時機稽縱即逝,但願老賊到來之前能找出……」
話猶未了,忽聞一陰惻惻冷笑道:「太遲了!」暗中忽疾如鬼魅閃出一禿額面目森冷的老者。
蒙面少女及四黑衣老者心神巨震,面色大變。
狄康暗道:「此女志在尋物,莫非諸葛湛真藏有金精鐵母麼?」
蒙面少女忽吐出銀鈴語聲道:「黎老前輩駕到,恕晚輩不知,多有失禮,望乞見諒。」
老者陰陰一笑道:「你不要在老夫身後罵老賊就好。」
蒙面少女答道:「晚輩不敢!」
禿額老者又是陰惻惻一笑,似萬丈冰窟送出一股寒風,令人毛骨悚然。
只見禿額老者從囊中取出一物,擲在雪地中,波的一聲,冒起一蓬綠色烈焰,映得鬚眉皆綠,神色駭人。
四黑衣老者似神色異常畏懼。
狄康暗道:「這位楊姑娘武功劍法毒辣詭異,竟對老者如此驚畏,定非易與。」不禁頓生戒懼之心。
禿額老者道:「你那恩師自罹疾後,迄未過問江湖中事,如今遣姑娘前來,必有所圖。」
蒙面少女道:「前輩這是明知故問!」
「不許頂撞!」秀額老者厲聲道:「老夫要你實話實說!」
蒙面少女道:「還不是為了金精鐵母!」
黎姓老者哈哈大笑道:「楊姑娘,無須欺騙老夫,你那師父久已病廢,他要金精鐵母何用,何況金精鐵母是否為諸葛湛獲有還是不解之謎,定是尋覓另物。」笑聲陰冷駭人。
蒙面少女道:「恩師若另有所圖,這個就恕晚輩不知情了。」
黎姓老者面色森冷猙獰,狂笑道:「楊姑娘,你認為老夫不知麼?如不照實說出,別怨老夫辣手無情。」
蒙面少女不亢不卑,冷冷答道:「黎老前輩,事無不可對人言,晚輩確不知其中究竟,可得預聞麼?」
黎姓老者面色鐵青,厲聲道:「你不畏死麼?」
「晚輩若懼死,也不會奉命而來了。」
黎姓老者神色似漸霽,冷笑道:「五十年前少林因掌門襲位之爭,少林一位前輩名宿負氣一怒離去,並攜走一卷秘笈,笈中所載卻非少林本門絕學,而是由一佛門高僧手錄,高僧本身武學造詣集正邪之長,神化曠絕,緣其時少林掌門與高僧交厚,無意談起少林本門日漸衰微,不勝慨嘆,立蒙高僧慨贈手卷囑少林掌門覓一根骨秉賦上乘之人相授,身具武功之人無法研習,因其僻徑異走,不能背道而馳……」
蒙面少女響起銀鈴嬌笑道:「此乃聞所未聞之事?」
黎姓老者冷冷望了少女一眼道:「因此少林前代掌門立意覓一根骨奇高之材,託以振興少林威望,但奇才異質之士,茫茫人海中能有幾個,宛若砂中辨金,似是而非,故一再因循,致被那叛門名宿攜走。」
蒙面少女嬌笑道:「老前輩不是說過此武學秘笈,身負武功之人無法研習,如老前輩之言是實,則晚輩恩師到手何用。」
黎姓老者冷笑道:「你那恩師,走火入魔,武功盡失,那本秘笈正合他用。」
蒙面少女道:「那與黎老前輩又有何用?」
「這與你無干。」黎姓老者沉聲道:「你師父可是尋這本秘笈麼?」
蒙面少女道:「晚輩否認,老前輩能見信麼?」
那雪地中綠色煙火愈燃愈旺,映著黎姓老者面色森厲駭人,五指倏如電光石火向蒙面少女抓去。
指風堪堪抓進,蒙面少女身形奇快一閃而開,黎姓老者身法更快,弧圈一式「捕風捉影」,恰似蒙面少女腕脈自動送入老者手指中。
蒙面少女嚶嚀一聲,嬌軀震顫,似不勝痛苦。
四個黑衣老者面色大變,身形猛出,欲搶救蒙面少女。
黎姓老者厲聲喝道:「你等不要楊姑娘性命了麼?」
四黑衣老者身形疾退。
驀地——
茅屋內飄出爽朗笑聲道:「庸人自擾,秘笈雖為少林名宿攜去,緣何落在諸葛湛手中。」
黎姓老者不禁一怔,厲聲喝道:「尊駕是誰?請速現身相見。」
只見茅屋內冉冉走出一條身影,首罩風帽,身著一襲藍布皮襖,層披斑剝蒼爛帶鞘鋼刀,朗笑道:「在下也是尋覓那本秘笈,無奈諸葛湛業已離此,秘笈是否落在諸葛湛手中尚不得而知,無主之物,各憑機緣,閣下恃強凌人,無事生非,人所不齒。」
蒙面少女心中大感憂急,暗道:「你怎可自找死路,此人武功驚人,心辣手黑……」
心念之間,黎姓老者已鬆開蒙面少女腕脈,雙掌勢如電奔向狄康推去。
狄康雙掌猛接,轟的一聲大響,兩人身形各自震得退後三步,足下積雪深沒入脛。
黎姓老者高喝一聲道:「好高的功力,舉世江湖中能接下老夫一掌的難有數人!」
狄康風帽遮面,察覺不出有無受傷,卻冷冷答道:「好狂妄的口氣,須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黎姓老者聞言目中神光暴射,*泛殺機。
狄康手掌一搖,道:「在下雖武功稍遜一籌,但也傷不了在下,何必為此無謂爭執,徒然傷了和氣輕樹強敵,倘在下所料不錯,閣下志在殺人滅口!」
「什麼!」黎姓老者厲聲道:「殺人滅口,老夫殺什麼人?」
狄康朗笑道:「你認為此一少林名宿攜走武林秘笈落於達摩三劍乃一極秘密之事,不想為此位姑娘恩師獲知,乃萌殺機,非但欲將這位姑娘及隨從殺卻,連其恩師亦一併在內……」
說在此際,黎姓老者已自面色大變,右掌徐徐揚起,狄康沉聲道:「且慢,閣下殊不知人算不如天算,六盤山遊老賊竟此閣下更快,已遺其孽子游文龍率眾搜覓諸葛湛所居之處。」
黎姓老者神色一呆,道:「遊文龍小賊取走了麼?」
狄康笑道:「這就不得而知了,就瞧小賊以天蜈針暗算此位姑娘,亦志在殺人滅口,得手與否很難遽下斷語,依在下之見,諸葛湛人已離此他往,絕無將秘笈留在屋中可能。」
黎姓老者沉聲道:「遊文龍真的來過此處麼?」
狄康冷笑道:「這位姑娘肩傷猶在,幸有在下身懷靈藥及時解救,不然早就屍橫金城關上了,相信與否閣下自去六盤山詢問就是!」
黎姓老者目光冷冷的望了狄康一眼,道:「那麼尊駕也一無所得了。」
狄康道:「這與閣下無干!」
黎姓老者竟絲毫不以為忤,反和顏悅色道:「蒙尊駕見告,無任心感,八指天蜈遊老賊諒知諸葛湛去蹤,尊駕可否賜告姓名來歷,展露本來面目,日後江湖道上若與尊駕相見,以免失敬。」
蒙面少女深知黎姓老者之習性,愈是和顏悅色,愈是怨毒在胸,不禁暗暗為狄康耽憂。
狄康答道:「你我萍水相逢,陌不相識,日後相見,為恩為仇,猶未可知,何必以真面目示人。」
黎姓老者狠狠望了狄康一眼,冷笑出聲,舉掌望雪地上疾拂,綠焰磷火立熄,身形宛如一隻夜梟般,穿空騰起,瞬眼杳失於紛飛大雪沉沉夜色中。
蒙面少女及四黑衣老者均向狄康欠身萬福致謝,少女曼嘆一聲道:「少俠方才與老賊對拚一掌末受傷麼?」
狄康道:「只覺氣血浮動,兩臂痠麻,但倏即平復如初,在下只覺姑娘似受了老賊暗算。」
蒙面少女頷首答道:「老賊名陰手魔什黎炎,各列十大凶邪之一,殊不知少俠功力深厚如此,竟未傷在黎老賊掌下,想必少俠大有來歷,方才老賊鬆手之間,暗點了我一指,因身穿寶衣,指力無法入侵。」
狄康仍不知魯英峰所贈秘笈乃曠世奇學,其父醫術通神,自幼即調治靈藥按四時節令喂服,所以根基深厚,又因秉賦特佳心無旁騖,故進境神速,但他至今仍茫然不察其本身武功火候在短短三月中較之常人逾於數載。
蒙面少女忽望了四老者一眼,道:「黎老賊雖去不遠,仍藏在近處窺察我等行動,四位速潛伏四周,我尚欲請教於狄少俠,一有可疑之處,立即傳警。」
四黑衣老者垂手應了一聲是,轉身隱去。
蒙面少女緩緩向屋內走去,狄康仍立在屋外若似有所思,屋中火光一亮,已燃亮一支油燭。
狄康耳聞少女銀鈴語聲喚道:「狄少俠!」身形不由自主地望門內走入,但見目中一亮,原來少女已褪除蒙面紗巾,只覺此女風華絕世,冷豔霜傲,令人一見愛中生畏。
少女嫣然一笑道:「我名叫楊玉芙,少俠擅醫,不知可療治恩師痼疾否,意欲請少俠撥冗一往,不知能否俯允?」
狄康不禁大感為難,沉吟未答,良久道:「方才黎炎老賊謂令師乃走火入魔,在下雖略諳醫理,卻無法療治令師,何況在下尚須等候一人。」
楊玉芙星眸中不由泛出失望之色,道:「少俠守候的是誰?諒是威望卓著武林高人。」
一條身影電閃而入,大笑道:「是我老偷兒!」燭焰一晃,現出屠龍方朔關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