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秋正是狄康,他雖涉世未深,江湖識淺,是個誠厚君子,但聰明絕頂,詞令文雅,對自身來歷卻令沈、莫二人摸不著邊際之感。
這一頓酒飯足足吃了近兩個時辰,沈百衡笑道:「兩位今晚下榻何處,我倆包裹尚留在威遠鏢局,即去取回。」
千里獨行丐餘風雲笑道:「老化子天涯作客處處家,今晚老化子與康老弟泛舟秦淮,載波夜遊,領略凌雲笙歌,旖旎風光,兩位如欲相尋,請去秦淮河畔畫舫相尋我等,老化子形像特異,一問就知。」
沈百衡、莫鵬飛告辭離去。
餘風雲、狄康兩人為防壁縫有耳,結清賬目離開吉祥茶園,已是暮靄沉垂,華燈初上,途中餘風雲低聲向狄康道:「沈百衡、莫鵬飛兩人乃受劉金吾之託而來,說不定東方黎明也趕來此處,饒是東方黎明足智多謀,也使他大感莫測高深,我等只不即不離,誘其墮入術中,令尊必可救出,但非一蹴即成,恐煞費周章。」
狄康目露憂容道:「晚輩每一思及家父,不禁心如火焚。」
餘風雲微笑道:「東方黎明借重令尊醫術精湛,禮待有如上賓,老弟倘輕舉妄動,必為令尊帶來不測之禍。」說看面色微變道:「有人尾隨咱們,你我只不動聲色,更使東方黎明不疑。」
狄康佯裝側面吐唾,目光閃電一瞥,果發現如蟻行人中,兩個青衫漢子相距三丈走來,不禁暗暗一驚,忖道:「究竟自己初涉江湖,經驗見識均是太差!」行了不久,已走近秦淮河。
只見河中畫舫來往如稜,艙燈如夢,嬋影隱絢,絃歌不綴。
河岸突有一四旬濃裝豔抹中年婦人,迎著狄康、餘風雲走來,襝衽含笑道:「爺,要乘舫遊河麼?」
餘風雲呵呵笑道:「老化子就是為此而來,姑娘們不要嫌老化子髒就是。」
那婦人格格一笑,道:「爺說那裡話來,請!」轉身領路。
餘風雲暗中向狄康示了一個眼色。
狄康立即會意,始知金陵城俱是威遠鏢局眼目,這船孃定是由威遠鏢局授意而來,不禁心神猛剔。
一艘華麗畫舫泊在不遠處,兩人隨著那中年船孃登舟入艙,只見一雙年華二九,體態輕盈少女萬福嬌聲道:「賤妾拜見兩位老爺。」
餘風雲呵呵大笑。
狄康凝目望去,只見兩女星眼流波,蓮靨生春,楚楚可人。
只聽老化子道:「老化子年逾古稀,你們只服侍我這位康老弟就是,有什麼好酒好菜只管送上。」
兩女陡地玉靨一紅,低應了一聲是。
畫舫悠悠離岸,隨波逐流,望下游蕩去,轉瞬絲竹弦管由內傳出。
狄康雖扮成中年儒生,但究竟是年青面嫩,耳熱心跳,坐立不安,如非餘風雲示意警惕,恨不得立即遁出舟外。
約莫半個時辰過去,忽聞岸上傳來沈百衡語聲道:「舟中可有餘老爺康老爺兩位在麼?」
餘風雲探首出窗哈哈大笑,道:「兩位請登舟吧!」
沈百衡、莫鵬飛身如飛鳥拔起,落向船首,雙雙進入艙中,狄康只見兩人各自提著一個包袱,忙欠身離座,含笑抱拳。
沈百衡落座即道:「餘大俠,方才風聞揚州五獅鏢局亦在徐州五里山失去紅鏢,劫鏢人亦是黑衣蒙面,同為劫威遠鏢局一模一樣,其手段之毒辣,更逾於施之於威遠三位鏢頭身上。」
餘風雲不禁一怔,道:「這是幾時發生的!」
「就在今晨!」
狄康道:「那劫鏢人尚未查出來歷麼?」
莫鵬飛略一沉吟道:「據乾坤聖手門下推測,疑是黑龍會主所為,巨闕劍於長安再度不翼而飛,亦諒系黑龍會門下,目前只是猜測之詞,並無真憑真據,恐東方大俠暫不願無故掀起一場彌天血腥浩劫,只是……」說著不禁面現為難之色。
餘風雲道:「少堡主為何吞吞吐吐,莫非有甚礙難麼?」
莫鵬飛赧然一笑,道:「據威遠白鏢局眼線報稱,兩日來金陵城絡繹而至甚多不知來歷江湖人物,散居在大小客棧,看似為失鏢吸引而來,其實非是……」
餘風雲詫道:「少堡主從何斷言非是?」
莫鵬飛道:「威遠鏢局潛伏在客棧中眼目偷聽他們說話,他們系黑龍會門下高手,似亦在追查劫鏢人來歷,深知若不查明,將為黑龍會帶來無妄之災,他們亦聞知兩位在場目擊,兩位難免是非……」說著面色微變,目光注視後舷上,冷笑道:「果然不出在下所料,我們船後有人暗躡上了!」
餘風雲、狄康凝目望去,只見一條畫舫隨躡艙後,艙中六個肩帶兵刃黑衫人,雖有兩名船妓與之談話,卻目光閃爍,頻頻偷覷自己這邊。
沈百衡笑道:「老化子,你如何應付?」
餘風雲面色一沉,吩咐船出西水關靠岸,隨即從懷中掏出一錠廿兩白銀放在几上。
船出西水關泊岸,四人先後離舟,月華瀉地成銀,飄然慢步行去。
片刻,只聞身後傳來朗朗聲道:「四位可否暫請留步。」
四人停身止步,轉面望去,果是那六黑衫人,餘風雲沉聲道:「喚住老化子意欲何為?」
一個五官清修,白麵黑鬚,年約五旬開外老者,含笑抱拳道:「兄弟等均是黑龍會門下,請餘大俠指點一條明路,倘有開罪四位之處,萬望恕罪!」
餘風雲面色略霽,道:「好說,老化子平生從不妄伸手強攬是非,六位找著我老化子,只怕問道於盲。」
黑鬚老者道:「兄弟羅修,威遠鏢局失鏢,江湖傳言均系黑龍會所為,似此捕風捉影,血口噴人,敝會主難以容忍,是以命兄弟……」
餘風雲哈哈大笑,道:「老化子雖在場目擊,卻不知劫鏢人是何來歷,恕我老化子不能無的放矢。」
羅修面上頓現出失望神色。
驀地——
不遠處突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冷笑,只見三條黑影如風閃電掠疾而至,月色映照下,現出一發髻高束,瘦長青臉,頷下一部蝟鬚根根見肉,目光炯炯懾人,後隨一雙手執鬼頭刀眉清目秀青衣小童,年歲約適在十三歲上下。
沈百衡認出老叟系東方黎明府中八大高手之一青面伽藍董元浩,忙抱拳道:「董老師也來了麼?」
董元浩點點頭,目光怒視在羅修面上,道:「尊駕謂劫鏢非貴會所為,何可置信,六位請隨在下去見東方令主。」
羅修面色一變,道:「倘我等不願去又將如何?」
董元浩冷冷笑道:「那是你等自己找死!」向身後一雙青衣童子喝道:「拿下!」
一雙青衣小童一躍而出,兩柄鬼頭刀電奔攻向羅修,雖只一招,卻玄詭辣毒絕倫,羅修全身要害重穴,無不在兩柄刀勢之下。
羅修面色一驚,疾撒出肩後點穴钁,疾展出一招「雲開見月」封開兩刀。
兩童突右腕一揚一沉,寒芒分攻羅修胸腹,疾若閃電,刀風銳嘯。
羅修身形疾仰,點穴钁揮出一抹寒星,倒踹了出去,雙足尚未沾地,忽見青面伽藍董元浩伸臂如風,一晃而至,疾如電光石火向自己肩骨穴抓來,不禁猛駭。
忽聞千里獨行丐餘風雲大喝道:「住手!」揚掌劈出一股玄罡,潮湧如山。
董元浩身形倒躍開去,目中怒光逼射在餘風雲面上,冷笑道:「餘老師你何故伸手。」
餘風雲哈哈大笑,道:「尊駕恃東方黎明之勢,無故欺人,有愧俠義道人物,尊駕從何斷定系黑龍會劫鏢!」
董元浩怒道:「董某奉命施為,東方令主絕不妄入人罪!」
餘風雲沉聲道:「那也未必見得,眼前尊駕所為就難使老化子心服口服。」
董元浩面色鐵青,厲聲道:「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餘老師你恃強出頭,恐噬臍莫及!」
餘風雲大笑道:「老化子既經伸手,從無後悔,就是東方黎明親自前來,老化子未必懼怕!」
沈百衡忙道:「餘大俠,我們走吧!無謂是非,自尋煩惱。」
餘風雲目注羅修,道:「六位請離去吧!」
羅修雙手微拱,道:「多謝餘大俠。」
一雙青衣小童鬼頭刀疾襲向羅修,冷笑道:「你走不了!」
叮叮兩聲,一雙青衣小童身形驚退,目露駭容,兩柄鬼頭刀不知怎地竟被狄康奪出手外。
董元浩、沈百衡、莫鵬飛卻不知狄康如何出手的,不禁面色一怔。
只聽狄康冷笑道:「小小年歲,就如此手狠心辣,看來東方黎明俠譽不過是浮名掩實之輩。」
兩童聞言不禁目露怨毒之色。
青面伽藍董元浩冷冷一笑,道:「董某並非相懼兩位!」
餘風雲亦反唇相譏,道:「老化子亦不懼東方黎明,尊駕有何明證劫鏢系黑龍會所為?若黑龍會挾持滄浪山莊,東方黎明將作如何想法?」
董元浩不禁語塞,目中怒光*射。
一雙青衣小童突四手疾揚,發出一片交織如網的銀白飛針,流芒如電,罩襲狄康而去。
狄康雙肩一振,玄鶴沖天拔起,閃電之間,疾落在一雙青衣小童之俊,翻掌疾拂向兩童肩頭。
兩童聞風知警,旋手揮出兩柄短劍,兩股青虹刺向狄康「天府」、「七坎」穴道。
狄康施展空手入白刃功夫,冷笑一聲,兩童只覺腕脈飛麻,短劍脫手噹啷墜地。
只見兩童面色蒼白如紙,額角沁出汗珠,狄康望了兩童一眼,冷冷一笑道:「老化子,我們走吧!」
沈百衡忙道:「不打不成相識,意氣用事,甚為不智!」
餘風雲沉聲道:「道不同不相為謀。」說著同狄康雙雙疾如流星奔去。
沈百衡不禁面上浮起一絲苦笑,道:「董老師為何如此心急,此事恐弄巧成拙。」
董元浩神色異樣難看,鼻中輕哼一聲,道:「令主恐夜長夢多,決意用快刀斬亂麻手段查明劫鏢人來歷,挾制羅修亦非惡意,令主須與黑龍會當家見面,以證實威遠、五獅劫鏢事否黑龍會所為,我等決不能坐著捱打。」
沈百衡道:「東方大俠趕回來了麼?」
董元浩答道:「方才趕抵威遠鏢局,席未暇暖,又匆匆趕向維揚,目前威遠鏢局那三鏢師仍神智未復,終日昏昏欲睡,令主已命運往滄浪山莊廷醫診治。」
說時一雙青衣小童已漸不支,身形搖搖欲傾。
莫鵬飛道:「我等速送返鏢局!」
三人挾起一雙青衣小童疾奔金陵,瞬眼隱入月色蒼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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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康、餘風雲一陣飛奔,身入棲霞山半山小亭中,兩人相視一笑。
千里獨行丐餘風雲道:「我等初步之計已成,維揚五獅鏢局由屠龍方朔關穆老偷兒順利辦妥,東方黎明現已手忙腳亂,疲於奔命。」說著語音微頓,目含深意望了狄康一眼,接道:「老弟,我老化子與關老偷兒臭味相投,癖性怪異,與武林中人落落寡合,獨往獨來,卻與老弟一見如故,老化子有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狄康道:「餘大俠乃武林前輩,有什麼話請說出,在下自應洗耳恭聆。」
餘風雲兩眼一瞪,道:「老弟,你這就不對了,咱們平輩相交,用不著那些大俠前輩酸腐奉承之詞。」繼而面色一正,接道:「令尊雖陷身滄浪山莊,如老化子所料不差,令尊必受東方黎明禮敬,待如上賓,養尊處優,一則令尊不會武功,與武林中人毫無淵源,再東方黎明欲借重令尊精湛醫道,決不會加害於他,老弟不可*之過切,只須暗中見上一面,穩住令尊,容我等偵出東方黎明陰謀,殲除此豎後再與令尊團聚,豈不盡善盡美!」
狄康目露憂容道:「金玉良言,焉能不聽,只是尚無良策與家父相見。」
餘風雲微笑道:「船到橋頭自然直,老弟且放開闊心胸,天下事欲速則不達,無須如此認真。」
狄康點點頭,道:「敬遵指教,我等須否趕往楊州。」
餘風雲神色莊肅,蟻語傳聲道:「你我目前名頭太大,必在東方黎明、黑龍會嚴密監視之下,他們心急,你我更須從容不亂。」說著在懷中取出一包荷葉紙包開啟,卻是一隻切好的油雞,香味四溢,並解下肩頭酒葫蘆。
兩人飲嚼談笑,老化子是出了名的鬼靈精,風花雪月,地北天南無所不談,卻又令人摸不著邊際。
約莫一頓飯光景過去,忽聞一個清朗笑聲道:「兩位雅興不淺,可容我這不速之客介入麼?」只見一個面如冠玉,儀容豐朗,星目黑鬚,方巾布衫,約莫五旬上下之人飄然行近山亭。
狄康連忙立起,抱拳微笑道:「閣下若不嫌山亭狹窄待慢,萍水相聚亦人生一樂也。」
餘風雲呵呵一笑,道:「老化子不耐寒暄俗套,現成雞酒,何妨同飲。」
那人含笑走入道:「餘大俠說的正是,兄弟複姓歐陽單名一個哲字,忝為黑龍會主……」
兩人聞言不由心頭暗暗一震,面色微變。
歐陽哲微笑道:「兄弟來此致謝解救屬下羅修之德,再則有事懇求二位。」
餘風雲道:「原來是歐陽會主,老化子失敬了,些許小事,何足掛齒,但老化子兩人絕不插身這場是非漩渦中。」
歐陽哲道:「兄弟不敢,只相求兩位去雞鳴寺面見一人,如果有相害之意,兄弟當天誅地滅。」面色誠摯異常。
餘風雲與狄康相顧一愕。
歐陽哲道:「兄弟知此乃不情之求,但兄弟所說之人關係甚大,若有虛言,兩泣到時可制兄弟死命,兄弟決不還手。」
餘風雲略一沉吟,頷首道:「好吧!歐陽會主先行,老化子隨後就到。」
歐陽哲抱拳一揖,道:「那麼兄弟先行一步,在雞鳴寺內恭候大駕光臨。」身形一閃無蹤。
狄康張口欲言,為餘風雲眼色制止,兩人將油雞美酒吃得一乾二淨後,離亭飄然走去。
雞鳴寺前古樹參天,濃廕庇月,陰森森地令人恐怖,兩人剛步入林中,突見林樹後紛紛掠出人影如魅,狄康目光銳利,認出為首者正是陰手摩什黎炎老賊,不禁怒火猛升,大喝道:「諸位為何相阻?」
黎炎冷冷一笑,道:「奉勸兩位,最好及時離開雞鳴寺!」
餘風雲怒道:「這就奇怪了,佛門清淨之地幾時被你黎炎竊占為己有,哼!憑你也敢攔阻我老化子。」
黎炎獰笑道:「好言相勸不聽,恐二位後悔莫及,黎某偵出寺內藏有劫鏢匪徒!」
餘風雲放聲大笑,道:「寺內如真為劫鏢之人所潛跡,你黎炎就有兩條性命也魂歸地府了!」
狄康突撒出肩頭七星寶刀,風雷怒嘯,紫虹電卷向黎炎劈去。
黎炎猝不及防,警覺刀勢有異,寒氣逼人,不禁驚得魂不附體,身形穿空仰飛離地而起。
甫才離地三尺,紫虹勢逾奔電,卷腰而過,只聽黎炎一聲淒厲慘嗥出口,屍橫兩截墜地,血湧如泉。
其餘匪徒膽寒魂飛,豕奔狼竄遁出林外。
只聽弓弦亂響,數聲慘嗥騰起,便自寂然無聲。
餘風雲皺眉低聲道:「老弟為何忍不住顯露寶刀,若為東方黎明聞悉,日後老弟必寸步難行。」
狄康收刀還鞘,微微一笑。
接著寺內傳出黑龍會主清朗語聲,道:「如非兩位施展迅雷不及掩耳手段將黎炎誅戮,雞鳴寺定遭毀滅,南朝古物蕩然無存。」
說著歐陽哲已飄然走出,含笑道:「兄弟返回雞鳴寺後,即已察知黎炎在寺外窺伺,命門下埋伏周外,因黎炎身懷陰雷,未覓投鼠忌器。」
餘風雲愕然道:「黎炎身懷雷珠麼?」
只見狄康在黎炎屍體旁解下革囊,取出一顆藍光瑩轉,如龍眼大小般雷珠,不禁色變,赧然笑道:「老化子方才錯怪老弟了!」
歐陽哲趕忙肅客入寺,領向一間幽靜禪房,只見一個絕麗人寰黃衣少女立著椅側。
此女雖豔若桃李,卻冷若冰霜,一點笑容俱無,柳眉含煞,只盈盈一福。
狄康但覺此女令人不敢逼視,忙抱拳一揖別過面去。
千里獨行丐餘風雲愕然向歐陽哲,道:「這位姑娘是何來歷?」
歐陽哲神情一肅,答道:「兄弟即是說出,餘大俠也不敢相信。」說著望了黃衣少女一眼。
黃衣少女默默無言,身旁紫檀木椅上放有一藍布包袱,纖纖小指伸下解開,取出一襲寬大布衫,轉過身去穿上,包袱內尚有數樣物件,一一穿戴……
歐陽哲道:「餘大俠一生闖南蕩北,俠行豪舉,見多識廣,當可認出這位姑娘來歷。」
餘風雲聞言不禁一怔,只見少女緩緩轉過面來,已變換了一付儀容儒雅,黑鬚飄拂老者,目露驚詫神色道:「這不是金扇無敵程曉嵐形像麼?」
「不錯!」歐陽哲道:「這位姑娘就是程大俠唯一漏網遺孤程冷梅,兄弟為程曉嵐妻舅,拙荊因久無生育,乃在程姑眼呱呱墮地時即抱來撫養承嗣,現程大俠滿門罹受暗害,兄弟決意程姑娘還舊姓,將來成婚後子女承祧三姓香菸。」
只見程冷梅淚光盈眶,禁不住斷線般順頰淌下。
餘風雲不禁悽然道:「原來程大俠有後,唯程大俠滿門遭害,迄今尚未尋出端倪,莫非歐陽會主已查出是何人所為!」
黑龍會主歐陽哲長嘆一聲,道:「經過兄弟八九年來明查暗訪,剝繭抽絲,乾坤聖手東方黎明俠譽甚隆,如日中天,潛勢極大,但此仇不共戴天,不可使愚姐丈滿門含恨九泉,乃由兄弟秘建黑龍會,網羅群雄,陰與東方黎明抗衡,待時機成熟,一舉搏殺此豎,無奈因花鳴霄盜劍之事導致黑龍會有累卵之危,更因威遠鏢局失鏢,東方黎明竟誤以為小弟所作……」
千里獨行丐餘風雲,大笑道:「歐陽會主,咱們長話短說,老化子與這位狄老弟均是洞悉東方黎明之奸,暗中予以打擊,使其自露猙獰面目。」
隱語一點就透,歐陽哲不禁恍然大悟,月中神光一亮,欣然道:「餘大俠委實義薄雲天,肝膽照人,難怪江湖推譽!」
餘風雲呵呵笑道:「老化子一生獨來獨往,知己無多,垂暮之年卻結識了狄老弟,竟不由自主地涉身這場武林是非,歐陽會主,天下事欲速則不達,欲殲此豎,不是一蹴即成……」說著,忽有一青衣帶刀漢子疾若驚鴻般一閃而入,附著歐陽哲耳內密話幾句。
歐陽哲不禁面色一變,道:「你速去請主持方丈來。」
青衣漢子聞命轉身奔出,歐陽哲向餘、狄兩人,道:「東方黎明派人望雞鳴寺趕來,兄弟與程姑娘暫避為宜。」
門外咳了一聲,走近一個清癯老僧,稽首向歐陽哲、狄康為禮,歐陽哲、程冷梅即辭去。
餘風雲哈哈大笑,即與雞鳴寺主持談起六朝興衰,胭脂遺恨。
雞鳴寺主持方丈雖非武林人物,卻不是俗僧,飽讀詩書,詞令更擅,一吹一唱,似走方外知友,久別重逢,興高采烈,無所不談。
片刻過去,忽聞門外傳來宏亮語聲,道:「老化子,咱們長遠不見了!」
千里獨行丐餘風雲不禁一怔,道:「什麼人?」
身形邁出門外,見是峨嵋名宿單于麒,哈哈一笑道:「老化子只這是誰,原來是你!」
單于麒張口欲言,忽聞天際遙處飄送一聲長嘯,不由面色微變,忙抱拳拱手笑道:「小弟有事,容再相見!」身形穿空如電,隱入夜色蒼茫中。
狄康一步跨出,道:「餘大俠,你我照原定之計施行。」兩人聯袂飄然走出寺外向金陵走去。
雞鳴寺外歐陽哲、程冷梅身影疾閃而出,暗暗尾躡餘風雲、狄康兩人。
到達威遠鏢局外,已是四更將殘,月落西山,金陵城罩在一片濃霧中。
狄康面蒙烏巾,掠入威遠鏢局,只見一間廂房內尚有燈光外映,疾落至門外。
房內之人顯然察覺衣袂飄風,落足微聲有異,高喝道:「什麼人?」
一股強勁掌風由門內劈出,接著射出一條身影,正是威遠鏢局副總鏢頭琵琶混元掌郭慶堂。
郭慶堂發覺一個背刀蒙面黑衣人立在窗外,不禁怒火高湧,厲喝道:「尊駕可是劫鏢之人麼?」說著總鏢頭風雷日月輪劉金吾已疾射而出,一雙五行輪卷出漫空寒飈,挾著隱隱風雷之聲向狄康劈下。
狄康賦有異稟,在雪地受綠衫人掌傷後,經無名老僧授以佛家武功絕學心法,如水漲船高,立竿見影,突飛猛晉。他身形奇奧一閃,錯至劉金吾身後,右臂疾伸,掌緣如刃,擦肩向劉金吾右腕切下,左腕一翻,揚掌向郭慶堂反拂而出。
他這一招兩式用得恰到好處,郭慶堂混元掌力擊而來正好與狄康佛家真氣接著。
「蓬」的一聲,郭慶堂發出一聲冷哼,蹬蹬蹬倒出三步,神色大變!
狄康一掌閃電砍實劉金吾腕脈,劉金吾只覺如中斧鉞,痛澈心脾,一柄五行日月輪噹啷墜地,眼冒金星,痛極悶嗥出聲,豆大冷汗冒出。
威遠鏢局正副總頭均是一身武功卓絕,威震江湖高手,若沉著應戰,配合嚴謹,雖未必勝也不致落敗,無奈急於求功,心神畏懾,致為狄康一照面間取勝。
狄康冷笑一聲,落指如飛,點了兩人數處無名穴道,再錯開三處經脈,淡淡一笑,道:「我已通知兩位不要連累無辜,倘欲取回失鏢,儘可前往黑湖索還,但貴上東方黎明竟心疑黑龍會所為,欲掀起一片武林殺劫,是以借二位之口請轉告貴上,毋自取罪戾覆亡之禍!」
劉金吾雖遭制住,但口尚能言,道:「江都五獅鏢局亦是閣下所為麼?請問黑湖在何處?」
狄康冷冷一笑,道:「一點不錯,正是我劫去,黑湖距此不足千里,東方黎明耳目遍及天下焉有不知之理。」
驀地……
局外傳來兩聲擊掌之昔,狄康聞聲穿空迅杳。
劉金吾、郭慶堂只覺肢體軟麻無力,身形搖撼,才一舉步只覺天昏地暗倒地不起。
一條身影疾逾流星由二門掠入,正是乾坤聖手東方黎明,目睹兩人情狀,不禁面色一變,道:「劉總鏢頭受何人暗算?」伸手扶起。
劉金吾黯然一笑說出經過詳情。
東方黎明神色又是一變,知此人兩次劫鏢志在自己,但想不出此人是何來歷,沉思須臾,出指解開劉、郭兩人所制穴道。
那知不強行解穴還好,這一解穴,兩人初感舒泰,漸覺真氣逆竄,悶甕膈脹,面色大變,驚呼道:「令主……」
兩人同覺一股逆血直衝喉頭,不禁住噴出一口黑血,往後就倒,神智昏迷不醒。
東方黎明不禁神色大變,目中吐出兩道怨毒神光,呆立久之,半晌長嘆一聲,扶起兩人走向屋內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