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日落,華燈初上。
長興客棧外走來衣著華貴,方面大耳,三綹短鬚,氣度雍容老者,手持大紅拜帖,向店夥道:「煩通稟白大人,就說魏某求見。」
店夥接過拜帖,只見帖上書就:「前任潮州知府魏」,不禁長長哦了一聲道:「魏大人請!」趨前領路。
店夥奔至月洞門前,高聲喚道:「前潮州知府魏大人拜見白大人。」
那白姓少年正是狄康,聞言一怔,尚未出房,魏姓老者已一步跨入,低聲道:「狄賢弟,老朽魏少榮。」
狄康不禁大喜過望,突然套間忽疾閃而出屠龍方朔關穆,道:「兩位請隨關某密室商議。」
密室中杜紫苓杜雁飛姐弟已望眼欲穿,一見狄康魏少榮走入,杜紫苓立即綻開花朵般笑容,脈脈含情注視在狄康面上。
狄康抱拳一笑道:「在下為事所羈未能依約拜山,請見諒是幸。」
杜雁飛道:「蒙關老英雄密函通知少俠行蹤,我姐弟奉命下山稍盡棉薄,我姐姐尤其……」
杜紫苓嬌嗔叱道:「雁弟別胡說!」說時霞飛上靨,螓首不禁垂了下去。
狄康面上一熱,忙岔開話題,道:「魏大俠何以知在下在長興客棧。」
魏少榮便將藏身尼庵中竊聽東方黎明金重威陳欽林三人談話。
那老尼雖非武林中人,卻與東方黎明姑母是童年之交,尼庵產業均是其姑母所贈,魏少榮未叛離時,常隨乾坤聖手來庵,或奉其姑母之命探望老尼,遂結成方外之交。
俟魏少榮魯英峰逃離滄浪山莊即避匿尼庵,老尼問知情由不禁將信將疑,但目睹滄浪山莊高手四出偵捕魏魯二人,東方黎明同霹靂掌戚斌來到尼庵,竊聽兩人談話,知並非虛言,不齒東方黎明所為。
魯英峰嚴囑老尼守秘不得外洩,以免乾坤聖手倒行逆施,茶毒武林,所以魏少榮此次重回,又藉尼庵棲身,無論東方黎明如何睿智超絕,決想不到尼庵是滄浪山莊肘腋之患。
屠龍方朔關穆聞得飛天燕魏少榮之言,略一忖思,長嘆一聲道:「不論東方黎明所言是否真實,但白衣老人決非捕風捉影,如關某所料不差,那白衣老人已嚴密控制著乾坤聖手東方黎明。」
杜雁飛詫道:「請道其詳!」
關穆道:「東方黎明進入洞府後,即為白衣老人所制,但東方黎明決非純陽之體,這麼多年來他是否甘心情願與白衣老人效力,抑或虛與委蛇,思欲剋制白衣老人之策,尚未可知。」
說著長吁了一口氣後,接道:「目前,我等欲查出的就是東方黎明真正動機何在?以東方黎明俠譽名望,圖霸武林決非難事,為何喪心病狂,作下如此令人不齒之行。」
狄康道出劫去威遠鏢局紅鏢經過詳情。
關穆驚訝不勝道:「想不到程大俠還有後人,更宜慎重行事,須知差之毫釐,謬以千里,牽一髮動全身,影響整個武林大局。」
驀地——
忽傳來叮叮警鈴聲,關穆面色微變道:「曹鳳彪等四人為北邙鬼王手下,東方黎明不親自出手,借刀殺人,其中原因決非簡單,鈴聲示警,諒又有兇邪侵擾,狄老弟你先回房,免起疑竇。」
狄康疾閃而出。
獨院中一盞燈火,幽黑晦暗,一雙修長黑衣人疾如鬼魅般掠入杜氏姐弟之房,須臾如風般魚貫掠了出來逕往狄康居室外窗前落下,四道懾人如電目光注視房內有頃,喉中發出陰森笑聲。
笑聲森寒澈骨,令人心神欲飛,毛髮聳立。
只聽一人陰惻惻道:「血債血還,速速現身出見。」
「兩位可是找在下麼?」狄康身影飄然走出,打量了兩人一眼,道:「在下與兩位素不相識,何來血債?」
所來兩人貌相猙獰,宛如凶神惡煞,突身形一分,亮出一隻判官筆,桀桀怪笑道:「尊駕手辣心黑,連傷我北邙四名弟兄,屍骨無存,這筆血債如不結清,武林中定謂我北邙無人。」
狄康長長哦了一聲道:「他們雖自有取死之道,在下只殺一人,其餘三人逃出客棧外為強敵暗算,豈可誣賴在下,兩位請示來歷?」
「北邙鬼王門下追魂客林義、催命太歲巫雲湘。」林義冷笑道:「事因尊駕而起,怎可不報。」
忽聞哈哈一聲大笑傳來道:「北邙門下也敢來此江南撒野?」一團火球擲落在院中,冒起一堆熊熊烈焰,紅光之後立有一個年在二十七八歲英氣*人的少年,目中精芒*射。
林義巫雲湘兩人森冷麵色一變,巫雲湘沉聲道:「閣下是否湘西鐵花寨盧英傑少寨主麼?」
盧英傑傲然一笑道:「不錯,正是盧某,這兩日來鎮江地面,真是八方風雨,黑白兩道人物雲至畢集,均是武林中卓著盛名高手,你倆不過是北邙鬼王門下二流人物,尚敢在此耀武揚威。」
林義巫雲湘兩人不禁大怒,兩支判官筆疾點而至,迅快如電襲向盧英傑「期門」、「精促」兩處大穴。
盧英傑冷笑一聲,長劍翻腕揮出,灑出一抹寒星。
林巫兩人判官筆招式疾變,快打猛攻,震起筆影漫空,招式毒辣。
盧英傑長劍一振,寒芒電奔,挾著一片破空銳嘯。
數十照面過去,雙方激搏猛烈,仍是互無勝負。
只聽盧英傑冷笑一聲,劍招斜引電奔,巫雲湘冷哼一聲,身形疾飄開去,火光映照下,但見巫雲湘左臂被劍芒點穿一豆大小孔,鮮血涔涔溢位。
巫雲湘面色森厲,目光怨毒,右手向懷中揣出獨門陰毒暗器,揚手欲出。
突聞一聲朗朗大喝道:「住手!」
院牆上一條人影捷逾飛鳥般墜下,現出白骨判金重威,神色嚴肅道:「兩位且瞧金某面上,暫且停手!」
金重威名頭響亮,威震大江南北,兩條人影疾分,各自住手。
盧英傑冷笑道:「江南地面,焉有北邙橫行之理,倘不看在金大俠面上,管叫你們屍橫在此。」
林義冷笑一聲道:「盧英傑你少誇口,何不另訂時地你我再一分高下。」
金重威抱拳一笑道:「兩位又非宿怨深仇,彼此誤會何致非見生死不可。」
盧英傑道:「金大俠,北邙門下無事生非,居心叵測,藉此掀起一場血劫,若不及時制止,只怕後患無窮,在下就住在長興客棧內,曹鳳彪四人之死目擊得清清楚楚,怎可責怪這白姓兄臺。」說著望了狄康一眼。
白骨判金重威面色一沉,向林義巫雲湘冷笑一聲道:「金某生平行事,明白是非,請問兩位駕臨江南真正來意?」
巫雲湘跨前一步,獰笑道:「金老師可是倚仗滄浪山莊之勢?」
金重威哈哈大笑道:「金某向不恃勢凌人,滄浪山莊已面臨強仇大敵,何可多事樹敵結怨,不過也難容無事生非之徒,金某來此已查明前因,曹鳳彪四人意欲向杜雁飛尋仇,既然不在便應退去,怎麼無故向一陌生人物歹毒出手,死不為過,兩位如此不明是非,有何顏面立足於江湖,不怕貽人笑柄?」
驀地——
夜風中傳來一個悸人刺耳冷笑道:「金重威,你真要多事麼?」
白骨判金重威聞聲面色一變,仰面凝望語聲傳來方向沉聲道:「孟老兒你也來了麼?難得之極,你既然來此,想必北邙鬼王也趕來江南了。」
只見一條龐大身影車輪般墜下,顯出一個頭大如鬥,梟目海口,濃髭如猥老者,穿著一件白色長衫,身長不過五尺,面色陰沉,似笑非笑道:「不錯,北邙鬼王三日後必到。」
金重威不禁一呆,道:「北邙鬼王與你難得撥冗一履江南,此來必有原因,不知可否見告。」
孟姓老者冷笑道:「自非無因而來,日後便可彰然大白,眼前說非其時,金老師無須多問。」森厲眼神望了林義巫雲湘一眼,面色如罩濃霜,喝道:「速將詳情稟明老夫,誰是誰非,老夫與你們來一個了斷!」
林義毫不隱瞞稟明,言語間並未偏袒自己。
孟姓老者冷笑一聲,望了金重威一瞥,道:「如此說來,曹鳳彪之死實另有其人,金老師,限你三日交出暗算曹鳳彪三人之兇手,否則北邙與你滄浪山莊誓不兩立。」
金重威大笑道:「孟良驥,此事恕我滄浪山莊不願多管。」
孟姓老者厲聲道:「既然不願管,那就請離此長興客棧。」說著向林義巫雲湘喝道:「你倆速將白姓小狗擒下,面交鬼王發落。」
林義巫雲湘聞言,雙雙疾如電奔向狄康撲去。
金重威縱身一躍,舉掌虛空猛擊而出。
「叭」的一聲,巫雲湘被金重威劈空掌力擊中,悶哼聲中身形飛撞出兩丈開外,叭噠摔在牆角,卻又一躍而起,嘴角沁出一絲鮮血。
金重威果然名不虛傳,掌勢如電,抓住林義後胸,擰腕一甩。
只見林義身被撩上半空,宛如斷線之鳶般落了下來,孟良驥面色一變,身形如風一把接著林義,桀桀笑道:「金老師,你真不把老朽放在眼中麼?」
金重威佯咳了聲,道:「豈敢,豈敢,孟老師真欲與宮廷結怨麼,哼哼,北邙覆亡之禍當在不遠。」
孟姓老者冷笑道:「你真信這白姓小狗是宮廷侍衛麼?只怕未必!」
狄康聞言劍眉一剔,朗笑道:「風聞北邙門下心辣手黑,殘暴嗜殺,今日一見,果然不錯。」說著向盧英傑微笑道:「兄臺可否借劍一用?」
盧英傑忙道:「當然可以,只怕白少俠未必趁手。」說著將劍遞與狄康,心中暗暗詫異道:「他身懷鋼刀為何不用?」
狄康執劍笑道:「孟老師請出招吧!」
孟良驥冷笑道:「無名小輩何須老夫動手。」說著一望林義巫雲湘兩人道:「你們兩人有再戰之能麼?」取出兩顆紅色丹藥與林義巫雲湘兩人服下。
林義本來受傷,巫雲湘雖捱了一掌,但金重威只發出五成真力,傷勢不重,丹藥服下後精神一振,大步邁向狄康身前。
狄康呼的一劍向林義劈下,劍勢電奔,猛厲如山。
林義不禁大駭,橫筆一封,叮的一聲,只覺虎口迸裂,判官筆墜地,長劍砍中胸脯,如中萬斤重擊,不禁慘嗥一聲,仰面倒地,嘴中噴出鮮血泉湧。
巫雲湘生平末見過如此驚人劍勢,呆得一呆,狄康又是一劍劈來。
金重威心中駭異詫道:「此人劍招霸道,不足取法。」
巫雲湘身法雖快,卻不知怎的難以避開,劍勢巨嘯宛若天河倒瀉砍實在胸脯上。
只聽巫雲湘發出一聲淒厲慘嗥倒下,耳眼口鼻內鮮血齊湧,氣絕斃命。
孟良驥面色大變,目泛森厲殺機,右掌一式「拂雲探月」,迅如電光石火向狄康抓去。
狄康劍式一變,幻出一朵碗大寒星,呼的挾著一縷勁風,奔電般直刺孟良驥掌心。
孟良驥竟然無動於衷,哈哈狂笑,五指一收,一把抓住劍尖,左掌猛向狄康右脅印下。
金重威盧英傑見狀不禁面色大變,雙雙暴喝如雷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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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良驥一把抓住狄康長劍,左掌已按在狄康右脅,正志得意滿,一聲怪笑甫出口中,不禁面色一變,只覺狄康體內發出一股反震潛力,自己送出罡勁愈強,反震之力亦如水漲船高,有增無已,迅疾收掌。
驀感五指抓住劍尖上透出一縷寒冽劍氣,幾欲穿透掌心,心神一凜,身形疾飄開去,厲聲道:「尊駕師承來歷可否見告?」
狄康冷笑道:「在下師承來歷與你有很大關係麼?」
忽聞一聲朗朗大笑,道:「什麼人要向杜某尋仇?」
月洞門外走入杜紫苓、杜雁飛姐弟,杜雁飛一見孟良驥,劍眉猛剔,朗聲大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北邙門下,你這大頭無常自問能勝我杜雁飛麼?」
孟良驥厲聲道:「杜雁飛,你無辜戮殺北邙弟子十三人,此仇不共戴天,怎可不報,今晚你等倚仗人多,老夫再生兩隻手臂,也無能取勝,數日後北邙掌門人即將趕來,到時就是你們忌日。」
這時狄康已將長劍壁還湘西鐵花寨主盧英傑,只見盧英傑人影疾閃,落在孟良驥前,冷笑道:「大頭鬼,你再狂言不慚,可別怨在下手辣心黑了!」
孟良驥獰笑一聲,強忍著心頭一口怨氣,抓起林義、巫雲湘軀體穿空飛去,去勢如電,瞬眼無蹤。
盧英傑轉身目注杜紫苓,抱拳笑道:「一別經年,令尊令堂諒康健勝昔!」
杜紫苓微笑道:「託少寨主福庇,家父自少寨主離去不久,便罹患傷寒,現已轉愈,因尚須調養,所以命我姐弟趕來偵查威遠鏢局劫鏢匪徒行蹤,少寨主也是為此而來麼?」
盧英傑面泛驚愕之色,道:「杜伯父竟軀體違和麼?待此間事了,在下立即趕往靈臺問候!」
杜雁飛道:「盧兄太客氣了,家父嘗言盧兄老成練達,命小弟須向盧兄多多學習。」
白骨判金重威笑道:「你倆都是少年俊傑,人中龍鳳,他日必為舉足武林人物,曹魏有言生子當如孫仲謀,老朽自愧無福,生子不肯,能有二位一半才華,也可快慰生平了!」
盧、杜二人聞言不禁赧然,笑道:「我倆那能與金世兄相比,金前輩謬獎不勝汗顏。」
狄康瞧出盧英傑似對杜紫苓暗中愛慕甚深,卻又不敢形於顏色,只覺盧英傑人品不凡,正是天造地設一對,不禁代他們欣喜。
金重威向狄康抱拳微笑,道:「尊駕絕學非凡,老朽不勝欽佩,望尊駕勿以北邙兇邪無禮心存芥蒂。」
狄康淡淡一笑,道:「如非在下身奉王命,他豈可全身而退,風聞滄浪山莊東方莊主俠譽極隆,宵小懾服,怎容北邙兇邪在此掀風生浪……」
金重威道:「東方莊主行事出手均極慎重,北邙門下趕來江南已有耳聞,因尚無惡行,不便過分使他們難堪,但今宵之事,東方莊主卻師出有名,不懼貽人口實了!」
狄康微微一笑,道:「那很好!」
金重威暗道:「此人真是大內高手麼?哼!老朽倒要查明此人來歷。」心念轉動之間,忽見店夥匆慌奔入,向狄康稟道:「知府韓大人親自拜望白大人。」
狄康長長哦了一聲,道:「就說我白某出外迎接!」
金重威不禁一怔,忖道:「看來倒是真的了!」突聞哈哈大笑,道:「白侍衛,韓某自簡放外任,想念京師舊友殊殷,令祖可好?」笑聲中走入一個麵糰微胖,五綹長鬚,身著官服,氣度威嚴老者。
狄康忙立即抱拳施禮,笑道:「家祖託福,請釋錦注,韓大人外放未及一年,政清刑簡,有口皆碑,定蒙聖眷,他日必轉任封疆開圻無疑。」說著微微一頓,又道:「在下本定明晨親往府衙趨謁,竟蒙韓大人枉駕移趾,問心歉疚難安。」
韓知府大笑,道:「你我知己,已是通家至好,怎說這些?」說時目注金重威面色一沉,道:「金英雄,本府已有耳聞江湖兇邪來此長興客棧無事生非,竟向白大人無禮,此後如有類似之事發生,唯你滄浪山莊是問。」
金重威神色莊重,答道:「韓大人放心,江湖兇邪天大膽子也未必敢與官府為敵,方才之事本屬一段誤會,邙山妖邪誤認白侍衛是他仇家邀來助拳朋友。」
韓知府鼻中冷哼一聲,目光望了金重威等人一眼,道:「你們暫不許離開,待本府與白侍衛商談後,還有話說。」轉向狄康道:「白侍衛此次出京,諒身有王命。」
狄康道:「不錯,身懷密旨一道面交大人。」
韓知府面色一驚,狄康伸手一扯韓知府袖角,並肩走入房中而去。
金重威面泛一絲憂慮之色,道:「屋破又遭連夜雨,行船又遇頂頭風,俗諺說的一點不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滄浪山莊邇來厄運頻頻,倘對頭人物陰謀對白侍衛不利,嫁禍滄浪山莊,他暗我明,防不勝防,東方莊主恐身敗名裂!」
盧英傑略一沉吟,道:「金前輩毋須憂慮,白侍衛王命在身,一俟傳旨後立即返京覆命,我等暗中護送蘇魯邊境,就算出了江南地面……」
金重威頷首道:「少寨主之言雖不錯,萬一那白侍衛須留在鎮江相當時日,夜長夢多,難免防護不周。」
盧英傑道:「這倒無妨,不如由金前輩出面,代東方莊主邀約白侍衛前往滄浪山莊作座上嘉賓!」
金重威點點首道:「此法可行,不知白侍衛是否應允?」
這時韓知府與狄康雙雙走出,韓知府道:「金老英雄,本府與你密談幾句。」
金重威忙向韓知府面前趨去,韓知府與金重威咬耳密語,金重威面色微變,連連稱是。
韓知府向狄康道:「明晨下官在衙內恭候白侍衛駕臨就是。」
說罷告辭,狄康送至客廂門前轉身,暗暗欣喜,忖道:「江湖之內委實雲詭波譎,雙方逞智弄巧,互鬥心機,看來東方黎明惡貫滿盈,要作繭自縛了。」
走回獨院,即見金重威含笑,道:「白侍衛,方才邙山妖邪孟老怪自找臺階而下,分明暗中受創甚重,足見白侍衛武學絕倫,老朽不勝領教……」
忽聞夜風中送來陰森悸人冷笑,道:「一個乳臭未乾無名小輩,怎值得如此吹捧?老夫在城東亂葬崗候駕,有誰不到,休怪老夫心辣手黑。」
金重威目中神光暴射,循聲仰視,張口哈哈狂笑,道:「北邙鬼王,你別冒大氣,江南地面怎容你逞兇撒野,依金某相勸,及早滾回你那鬼窩內龜縮不出,不然噬臍莫及!」
只聽北邙鬼王怒哼一聲,道:「東方黎明如今已是窮途末路,與老夫為敵,無異自掘墳墓。金重威,你一樣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尚敢忝顏無恥,大言不斷。」
盧英傑在北邙鬼王說話時,突身形穿空撲出,半空中身軀疾轉如風,弓腰彈腿,疾如電射,揚手打出三支燕尾追魂梭,夜空中劃過三道流芒。
狄康暗道:「好俊的身法!」
杜雁飛知盧英傑有意賣弄,心底竊慕其姐,但其姐與盧英傑若即若離,並未有絲毫情意,不禁暗暗嘆息一聲。
金重威見狀不禁大驚,欲待阻止,已是不及,只聽遙處傳來兩聲悶哼,邙山鬼王冷笑道:「老夫只道是誰,原來是鐵花寨小雜種,傷我兩名手下,老夫不折斷你那隻手臂也不知老夫厲害。」
金重威倏地電飛而去,杜氏姐弟望了狄康一眼,亦隨著掠去,只見北邙鬼王立在十數丈外屋面上與盧英傑相對凝神蓄勢,盧英傑長劍平指,雙方已是弓滿待發。
只聽金重威大喝道:「北邙掌門人,我這四周已密佈高手,你若一意孤行,金某不忍見你葬身在此!」
北邙鬼王頭戴一頂瓦楞方帽,亂髮如絲從帽隙中伸出,披拂兩耳,青面獠牙,高顴瘦頰,目如銅鈴,*射兩道藍紫懾人寒芒,麻衣芒鞋,背搭一柄幡形怪兵刃,在此昏夜無光之際,乍一目睹,令人魂飛魄散驚悸欲絕。
金重威語聲未了,北邙鬼王已自桀桀怪笑道:「就是東方黎明親自前來,豈奈老夫何?」
驀地——
只聽不遠處傳來一個清朗語聲,道:「北邙掌門人不可在此驚世駭俗,你我就去城東亂葬崗上一敘如何?」
杜雁飛低聲道:「東方黎明!」
狄康循聲望去,夜空如墨,無法窺察東方黎明存身之處?
北邙鬼王面色一變,高聲道:「東方老師,老朽來到江南並非與你為敵,雲臺杜老狗一雙孽種無故殺害老朽門下多人,為此老朽向他們清償,但你滄浪山莊門下竟橫刀架樑,藐視老朽……」
東方黎明朗朗大笑,道:「一別多年,想不到北邙掌門人在口舌功夫上精晉不淺,兄弟雖在危難之際,卻難容閣下落井下石,無事生非卑鄙不齒之行。長興客棧殺死閣下弟子,誰是我滄浪山莊之人,請閣下當面指出。」
北邙鬼王桀桀怪笑,道:「江南武林有誰不是你滄浪山莊爪牙,多言無益,老朽今晚願見識東方老師驚人絕學。」說時身形望東疾掠而去,暗中紛紛冒出魅影,隨著北邙鬼王曳空電射無蹤。
乾坤聖手東方黎明一閃而出,向眾人頷首微笑為禮,狄康正欲離去,金重威忙道:「白侍衛暫請留步!」
狄康冷冷一笑,道:「在下不願捲入江湖是非中,何況在下也有為難之處,望請寬諒。」
東方黎明望了狄康一眼,含笑道:「金賢弟,這位少俠是何來歷?」
金重威疾趨在東方黎明身前,低聲稟明狄康來歷,東方黎明不禁面色微變,忙抱拳一揖,道:「原來是白大人,兄弟不知,失敬之處務請海涵,白大人所負王命卻與兄弟極有關係,何況韓大人已吩咐下來,如有隕越,兄弟百死難贖。」
狄康微笑道:「韓知府有點大驚小怪,風聞東方莊主面臨強仇,已感捉襟見肘,似難兼顧,何況在下亦不願介入,恐外界不明,蜚短流傳,謂東方莊主藉大內奧援,狐假虎威,未免有損莊主令譽。」
東方黎明大笑道:「白侍衛所責甚是,但兄弟行事一向謹慎,卻未必盡如人意,譭譽更在所不計,萬望白侍衛成全。」
狄康面現為難之色,略一沉吟道:「既然如此,在下恭敬不如從命了!」
東方黎明仰面望了天色一眼,道:「北邙鬼王必有所恃,如不與他重創,日後江南武林當臻日益混亂,慘遭荼毒,我們走吧!」當即含笑相偕狄康奔去。
金重威等人相隨,途中杜雁飛問金重威,道:「這白姓侍衛究竟身負王命來此江南何事?」
杜雁飛明知故問之意,使金重威不疑他們姐弟與狄康相識,自然金重威也不虞其詐,低聲道:「當今皇上登基以來未曾生子,憂心千秋萬歲後無人延祚國朝,如今正宮已懷孕九月,雖未卜男女,但去歲神人託夢,謂其是金山旃檀尊者,奉天帝之命降生,是以皇上動念來江南一遊,順道金山降香,白侍衛出京正是為此!」
杜雁飛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茲事體大,不可不防萬一。」
狄康一路思湧如潮,滄浪山莊有兩人知他來歷,一是綠衫人,再是獅面天王,綠麵人已除,但獅面天王仍然是他心腹之疾,不知他今晚隨同東方黎明來否,暗中留意四外有無滄浪山莊高手隨行……
※※
※
夜空如墨,亂葬墳上鬼語啾啾,不時傳來夜梟呱的怪鳴,枝葉迎風沙沙作響,令人不寒而慄。
突聽北邙鬼王陰惻惻刺耳冷笑,道:「東方莊主堅欲與老朽為敵麼?」說著一座青冢後冒出北邙鬼王等魑魅魍魎,平添了濃重恐怖陰森。
東方黎明等人立在十數丈外,目睹北邙鬼王現身,東方黎明冷笑一聲,右掌虛空疾拂而出。
北邙鬼王似有所覺,面色微變,身形左挪七尺,只聽一聲淒厲刺耳慘嗥騰起,北邙一個門下弟子張嘴噴出一股泉湧鮮血向後倒去。
狄康見狀暗中大駭,道:「乾坤聖手之名果然不虛,內家真力能在十數丈外傷人致死,委實驚人。」
北邙鬼王大怒,身如飛鳥倏地騰空拔起,雙掌夾著陰冽毒罡向東方黎明撲下。
東方黎明亦身形電起,半空中與北邙鬼王掌力相接,只聽轟的一聲,氣流狂漩四溢,兩人雙雙墮地,掌腿迅疾如電攻出,均是辛辣奇招。
北邙門下紛紛大喝出聲,向金重威等人撲去,但撲至中途,四外墳冢後冒出滄浪山莊高手,寒光電奔,兵刃搶攻攔截下來。
狄康目光銳厲,瞧出攔截北邙門下的滄浪山莊高手中赫然有獅面天王在內,不禁心中一動,暗中取出那日在漁村得自滄浪四傑的透骨針扣在掌心內,冷冷笑道:「這等妖邪無事生非,忒以可惡,東方莊主說得不錯,若不重懲,更將助其兇焰。」身形電射掠出,暗中出手打出透骨神針,細如毫髮,不帶出半點光華,分向兩北邙門下及獅面天王飛去。
金重威目睹狄康挺身而出,忙飛身相阻,笑道:「殺雞焉用牛刀,白侍衛不可輕身涉險。」
兩支透骨針射中北邙門下二人眉心穴,循血攻心,只覺心痛如絞,不禁狂嗥出聲,橫屍在地。
獅面天王猛感後腦玉枕穴上一麻,透骨針已射入腦中,嗥聲未出,便自仰面倒下。
金重威不禁一怔,只當獅面天王慘罹北邙妖邪暗算,此時北邙門下傷亡數人,忽聞北邙鬼王厲嘯一聲,反身疾躍開去,探手懷中取出一名皂旗。
北邙門下紛紛佔立方位,掣出皂旗揮展,旗上冒出一片濃如潑墨黑煙。
東方黎明大喝道:「速退!」身形飛掠在金重威等人一處。
只聽北邙鬼王冷笑道:「未必能走得了!」濃煙瀰漫迅疾,罩及數十丈方圓。
東方黎明料不到妖陣布得如此快,顯然北邙鬼王存心一網打盡,滄浪山莊門下齊齊飛奔掠至東方黎明身後。
金重威道:「諸位請摒住呼吸,謹防中毒昏迷!」
瀰漫潑墨濃煙隱隱可嗅腥臭氣味,知金重威所說是真,忙摒住呼吸,只見狄康手摺一截樹枝,身形走動,在地面畫一大圓圈後,又橫七豎八亂劃,身形奔走如飛。
東方黎明胸羅博學,見狀知狄康佈設奇門遁甲之術,卻又瞧不出狄康布何奇門,不禁心頭暗感駭然,忖道:「此人年歲甚輕,卻身懷奇學,難怪宮廷器重網羅為大內侍衛。」
狄康一躍而回,笑道:「此乃旁門小術,不足東方莊主一粲,與九曲黃河大同小異,重重門戶,隔阻幽冥之氣難予滲入,但不宜持久,在下計算片刻之後就是五鼓天明,鬼陣難御陽光,北邙鬼王即將自動撤離。」
東方黎明笑道:「白侍衛才華過人,兄弟自愧不如。」暗道:原來是旁門小術,年未及冠那有如此博學奇才!
四外伸手不見五指,只聞鬼嘯此起彼落,時遠時近,陰森刺耳,令人毛髮聳立。
忽聞北邙鬼王傳來悸人語聲道:「東方老師,不如歸順老夫,免罹形銷骨枯之禍,須知老朽幽冥魔陣雖是陸地金仙也難倖免。」
乾坤聖手東方黎明張口欲言,狄康低聲道:「不可出言,以示高深不測,北邙鬼王心中疑雲難釋,必不敢輕撤幽冥魔陣來此探望虛實,一俟天明,我等立即全力搏殺!」
果然——
北邙鬼王不聞東方黎明回答,心頭不禁泛起一片狐疑,暗道:「滄浪山莊並無一人逃出陣外,雖然幽冥魔陣威力強大,但東方黎明等人功力深厚,未必如此輕易喪命。」卻又防東方黎明故意不答,誘使自己近前探望,不禁躊躇猶豫,知打蛇不死反成仇,為北邙樹一強敵,隨即心頭籠罩著一重隱憂。
遠遠農村茅舍傳來喔喔雞啼,一條如魅瘦長人影疾閃而至,稟道:「師尊,轉瞬即將黎明,倘未速收魔陣,只恐難禁陽光。」
北邙鬼王鼻中冷哼一聲,疾揮掌中皂旗,喉中吐出刺耳長嘯。
潑墨濃煙逐漸消散,東方已現出一條曙光。
突聽東方黎明朗聲大笑,道:「鬼魅技倆,豈奈我何?」
滄浪山莊人眾疾撲而出,刀光電奔,掌勢如雷,北邙門下猝不及防,連傷數人。
北邙鬼王厲聲道:「東方黎明,老夫與你誓不兩立!」揚手打出一片黑色芒雨,率眾疾奔遁去。
乾坤聖手喝道:「窮寇勿追!」
狄康微笑道:「在下尚須前往府衙,諸位珍重再見。」略一抱拳,穿空躍起,向鎮江城垣掠去,去勢宛如流星奔矢,轉瞬已遠在十數丈外。
東方黎明不禁一呆。
金重威道:「此人年歲甚輕,卻身負奇學,便為大內網羅,難免恃才氣傲……」
說著望了盧英傑、杜紫苓、杜雁飛一眼,接道:「老朽瞧出他與三位頗為投契,年歲又相若,三位倘能投其愛好,未始不可結為至交,我等不如迴轉長興客棧,由三位投刺府衙,道出欽慕接交之意,再邀其同往滄浪山莊一遊。」
東方黎明點點頭,嘆息一聲,道:「我方死傷七人,傷者速送回山莊醫治,死者厚棺落葬,想不到厲老師慘遭北邙暗算,兄弟暫回滄浪山莊坐鎮,北邙顯為對方邀來,他們必接踵騷擾山莊。」說著率眾離去。
白骨判金重威率領四人望北而行,巡視有無武林可疑人物。
盧英傑目送白骨判金重威五人遠去的身影,道:「這劫去威遠鏢局紅鏢兇邪究竟是何來歷?用心辣毒,使東方前輩及滄浪山莊高手心神不寧疲於奔命,迄至如今尚無法查出一絲端倪,二位知否黑湖在何處麼?」
杜紫苓輕笑一聲,道:「誰知道黑湖所在,諒系杜撰使東方前輩淆惑心神。」
盧英傑讚道:「究竟是杜姑娘聰明透頂,定是杜撰,怎麼在下想不及此?」
杜雁飛微微一笑,道:「武林亂象已萌,你我錯走一步,必鑄大恨,此中情由委實複雜,牽涉整個武林……」
盧英傑詫道:「杜兄請道其詳,怎麼在下竟察覺不出。」
杜雁飛道:「這個很難解釋得明白,劫鏢兇邪既志在東方前輩,儘可向滄浪山莊登門尋仇,為何劫搶鏢貨後避而不見,其中顯有隱情……」說著朗聲一笑,道:「此事終有水落石出之日,我等無須杞人憂天,東方前輩才華蓋世,一代人傑,智珠在握,遲早可覓出首惡來歷,少寨主我們走吧!」
三人望府城方向飄然走去,片刻時分,已走出三里外,忽聞風送一聲慘呼:「救命!」
杜雁飛等三人不禁一怔,循聲望去,只見距路旁數十丈遠近桃林中隱隱現出一幢磚造小屋。
尖叫之聲斷續傳來,盧英傑身如離弦之弩望小屋掠去,杜氏姐弟不禁互望了一眼,跟蹤撲去,三人魚貫竄入屋內,但見屋內床榻井然,闃無一人,便知有異,面色一變。
忽聞屋外傳來陰惻惻冷笑,道:「無知小狗,速束手就縛還可全命。」
盧英傑聽出那是北邙門下,不禁劍眉猛剔,冷笑一聲,揚手打出一支燕尾追魂梭,一道藍白光華穿窗飛出,身形急竄出屋外,但無一人。
只聽桃林內傳來冷笑,道:「你等三人已被包圍,這小屋四周高手雲集,恃武逞強,無異以卵敵石。」
盧英傑倏地拔出肩後長劍,回望了相繼掠出的杜氏姐弟一眼,冷笑道:「兩位請緊隨在下,我就不信北邙兇邪泯不畏死。」邁開大步跨入桃林。
兩條人影疾閃而出,刀光卷襲盧英傑,勢若雷奔。
盧英傑冷笑一聲,長劍灑出一抹眩目寒星,「隨波逐浪」劍招玄詭已極,只聽兩聲慘嗥,一雙北邙妖邪胸前已刺穿兩孔,鮮血汨汨溢位,面色慘變,踉蹌倒了下去。
只聞一個宏亮大喝傳來,道:「心辣手黑,饒你不得。」林內立時人影如魅,隱現不定。
杜雁飛道:「不好,他們有心纏戰,用車輪戰法,活活累死我等三人。」話聲中四面竄出九人,圍攻盧英傑杜氏姐弟。
盧英傑存心炫露本身武學,長劍揮灑如風,流芒星射,轉瞬之間,連傷二人,杜氏姐弟亦是武功精奧,劍掌交擊,雷厲電奔。
只見杜紫苓一劍洞穿一黑衣大漢前胸,劍拔過處,一股鮮血隨之而出,騰起淒厲刺耳慘嗥,橫屍在地。
杜雁飛橫掌一揮,五指迅疾扣住一人肩骨上,左掌電飛劈出,叭的一聲,震斷那人心脈,七竅鮮血齊冒。
突由一株繁花似錦巨柳之後閃出一渾身縞白如素,耳鬢懸掛紙錢,形如鳩盤無鹽醜惡老婦,發出桀桀悸人心神獰笑,揚掌打出一蓬潑墨的黑砂。
猝如其來變化,老嫗現身出手奇快絕倫,盧英傑與杜氏姐弟警覺有異已是不及,只覺一股腥臭氣味直衝入鼻,不禁頭目昏眩倒了下去。
老嫗目中泛出異芒,桀桀怪笑道:「這兩個雛兒顯是童子雞,滋味一定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