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英傑奔往鎮江,立即去長興客棧,正好遇上老年店夥迎著笑道:「盧少爺回來啦!」
「杜姑娘及杜少山主轉返了麼?」
店夥答道:「方才已回店又匆匆外出,尚交下話來,若盧少爺趕至,請盧少爺務必在店中相候。」
盧英傑道:「這話是誰說的?」
店夥笑道:「杜姑娘一再嚴囑,小的奉命轉告。」
盧英傑一聽是杜紫苓,不禁如奉綸音,衷心興奮,面泛欣悅笑容。
店夥見狀暗笑,道:「小的與您準備酒菜,您老請坐。」疾趨走去。
盧英傑點了點頭,便在廳內擇了一付座頭坐下,忽地走入白骨判金重威,威嚴目光掃望了廳內一瞥,發現盧英傑在座,忙高聲道:「盧少寨主!」
廳內已有食客不少,高聲談笑,盧英傑因神思不屬並無耳聞,待金重威走在身側方始驚覺,不禁哦了一聲,倏地立起抱拳笑道:「金老英雄來此必有所為?」
金重威道:「少寨主等離了滄浪山莊後,敝莊弟兄飛報少寨主等四人被黎玄甫小賊等追擊逃往山中,因此東方莊主命老朽率人前往相助,豈料趨至雙方已不見人蹤,莊主深恐白大人遇險影響武林全域性,又命老朽趕來此處。」
說時杜紫苓杜雁飛姐弟已雙雙走入,盧英傑忙招呼就座,未免責怨杜雁飛撇下自己一人落後。
杜雁飛軒眉笑道:「白侍衛不願沾惹江湖是非,身法加疾,我姐弟防護有責,萬不能撇下白侍衛等候盧兄。」
盧英傑道:「白侍衛咧?」
「已在鎮江府衙。」
白骨判金重威問明經過,知白侍衛厭惡盧英傑剛愎自用,易於賁事,所以速回府衙,不禁莞爾笑道:「四位既然無恙,東方莊主也就放心了。」
盧英傑冷笑道:「臥榻之旁豈容人鼾睡,若任魑魅魍魎橫行無忌,恐有損東方前輩威望聲譽。」
金重威正色道:「小不忍則亂大謀,少寨主豈不知莊主處境之危。」
這時店夥已送上酒菜,陳年碧蘿春芳香撲鼻,四色精緻小菜,湖螺山雉片、蚌舌田雞腿、松蕈紅糟蝦、香椿芽薰魚,色澤鮮豔,令人饞指大動。
金重威呵呵笑道:「老朽借酒獻佛,與三位壓驚。」在每人面前滿滿斟了一杯,一飲而盡,舉箸淺嘗品味,不禁讚不絕口。
盧英傑有意親近玉人,與杜紫苓攀談一些江湖軼事。
忽然廳外一個青衣少年昂然跨入,目中神光陰森,面色冷峻,胸前扣著一朵紫色珠花。
杜雁飛一眼瞥見,不禁驚噫失聲道:「那不是同黎玄甫去滄浪山莊三人其中之一麼?為何來此?」
只見那少年逕向自己座席走來,冷冷一笑道:「黎師兄在江濱與諸位因誤會發生拼搏,追蹤諸位迄未返轉何故?」
杜雁飛怒道:「在下並非相懼,實恐掀起武林殺劫,故而避之不戰,至於黎玄甫因何事未曾返轉於我等何干?」
金重威冷笑道:「尊駕莫非心疑黎玄甫已慘遭屠戮毀屍滅跡?」
「不錯!」
店夥突匆匆奔來,手捧一封密緘遞與金重威,稟道:「來人已走,僅命小的立即面交金老爺。」
金重威一眼看見封皮上草書:
「緘封黎玄甫一雙肉耳。」下款「黑湖主人笑獻」,不禁面色大變。
那少年亦是面色大變。
金重威迅疾扯開封緘,取出一雙石灰醃就人耳,並附一函,訕笑乾坤聖手有名無實,軟弱無能,有愧江南盟主之稱,故代為誅戮,屍體置江濱無人小舟中等語。
字型金鉤鐵劃,筆力遒勁,直透紙背。
金重威面色凝肅,倏地離座,向那少年道:「尊駕姓名可否見告?」
那少年道:「在下蘇星文。」
金重威道:「敢否與老朽同往江濱察視真假?」
蘇星文冷笑道:「同門慘遭殺害,此仇不共戴天,為何不去?」
金重威道:「好,咱們走!」快步邁出廳外,蘇星文面色如罩一重陰霾,急步隨出。
兩人一前一後奔出城外逕往函內所言江濱地址奔去,沿途均有滄浪山莊高手會聚,不下十數人,目光均對蘇星文敵視。
蘇星文傲然無懼,到達一處高岸,只見岸下江水中泊著一艘小舟,張口長嘯出聲,雙臂一張,身如飛鳥撲下江岸,一沾又起,點上舟舷,猿臂疾探掀開葦蓬,赫然艙內堆積十數具半身屍體,血汙狼藉,腥臭刺鼻,面目模糊莫辨,但衣著依稀可認出確是他同門。
金重威等人相繼撲下江岸,冷冷一笑道:「蘇小俠,可是你同門麼?」
蘇星文面色暴變,反身雙掌疾揚,打出一片芒雨,疾逾電射襲向滄浪山莊高手。
金重威右掌一旋,劈出一股乾元真罡,將紫色芒雨悉數震飛墜向水面,大喝道:「你要找死麼?」左手掣出一杆奇白如玉的判官筆,一招「偷天換日」斜刺蘇星文「肩井」穴。
蘇星文兩臂一振,潛龍昇天,拔起三丈高下掠越滄浪山莊之人頭頂,輕似落葉般沾足平沙上,冷笑道:「金重威,你滄浪山莊殺戮我同門弟兄,竟諉禍於黑湖主人,江南武林中誰人不知並無黑湖其人其地,威遠鏢局的失鏢,不過是東方黎明一手扮演,蘇某人真個會上當麼?」
江心中突駛來兩艘三桅巨舟,船首立著北邙鬼王及一紫衣老叟。
金重威面色一變,左手疾揚兩指彈出一縷暗勁。
蘇星文口中發出一聲悶嗥,身形搖搖欲傾。
※※
※
白骨判金重威率眾疾逾飛鳥紛紛拔上江岸,那兩艘巨舟已自泊靠。
紫衣老者閃身掠上沙灘,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蘇星文,檢視了傷勢一眼,取了一顆藥丸與蘇星文喂服。
北邙鬼王桀桀怪笑,兩臂疾張,身如梟鳥撲上江岸,突聞一聲朗朗大喝,道:「下去!」
一股無形潛勁撞向北邙鬼王而去。
北邙鬼王猝為所阻,人如斷線之鳶般飛落,面色一變,獰喝道:「東方黎明!」
「不錯,正是兄弟。」江岸上人影一晃,現出乾坤聖手東方黎明,道:「北邙掌門人,你妄欲趁火打劫,混水摸魚,那就大錯特錯了!」
紫衣老者微微一笑,冉冉升空拔上江岸,道:「東方老師,你已中誘兵之計尚不省悟麼?老朽姓陳,奉家師之命邀東方老師前往。」
東方黎明冷笑道:「陳老師你錯了,你回首瞧瞧!」
紫衣老者不禁一怔,回首一瞧,只見兩艘舟中升起一縷烏煙,似是著火燃燒,只見北邙鬼王撲上舟去。
忽聞東方黎明大喝一聲,右掌揮出一式「毒龍出穴」襲向紫衣老者。
紫衣老者全身似釘牢在崖沿,側身一讓揮掌迎攻,一連五掌快攻,疾如狂風驟雨,全身後仰,望崖下飛落,撲向舟中。
兩舟烏煙漸燃,迅疾駛離江岸,舟上突揚起北邙鬼王桀桀怪笑。
笑聲雖漸遠杳不可聞,但刺耳陰森,宛如冰窟中,揚起一陣陰風,令人不寒而慄。
忽地——
一隻白鴿由雲霄高空中穿撲而下,飛落在東方黎明肩頭,東方黎明拆下鴿訊一瞧,不禁面色大變,忙道:「中了賊人調虎離山之計,滄浪山莊已被火焚!」迅率金重威等眾人,疾如流星往滄浪山莊奔去。
遠遠望去,滄浪山莊已沒入一片火海中,火舌高張,濃煙嫋嫋籠罩霄空,東方黎明不禁惶急憤怒,趕奔入莊。
莊眾忙碌救火,經過一個時辰,滄浪山莊被毀一半,東方黎明趕至時,查明妻孥及九毒老魅柯凱等被擒群邪、狄大夫均皆失蹤,顯然為人挾制離去。
東方黎明似墮入萬丈深淵中,茫然不知所措,心痛如絞,不禁呆住,虎目中忍不住流下兩滴珠淚。
真是莫謂英雄不流淚,皆因未到傷心時。
金重威怒容滿面,道:「無疑是蘇星文調虎離山,劫持而去了!」
東方黎明嘆息一聲,道:「尚未能斷定,我等還未確定黑湖主人,是否是白衣老怪一丘之貉,須知失之毫釐,謬之千里,無論是何方所為,他們顯然是有計劃之行動,必然還有下一步棋……」
金重威似有所思,忽面色一變,道:「是了,紫衣老者與北邙鬼王等匪徒,共乘三艘巨舟,方才所見僅有兩艘,其中一艘必是劫持莊主妻孥等人駛離,你我要快,或可找得一線端倪!」
東方黎明愴然傷神,點點頭道:「愚兄此刻心亂如麻,六神無主,賢弟才智非庸,所言是極,你我速去江邊一探。」兩人如飛離去。
※※
※
滄浪山莊祝融肆虐,乾坤聖手東方黎明妻孥等人,無故失蹤訊息不脛而走,鎮江府城居民競相走告,如湯揚沸,幾乎傳遍每一角落,婦孺皆知。
長興客棧密室中,狄康耳聞此一訊息,神色竟然平靜如常,似無動於衷。
杜紫苓詫道:「無疑是蘇星文調虎離山,趁隙縱火劫持東方黎明家小,尊大人無辜受殃,少俠應設法相救才是!」
狄康微笑道:「在下乍聞此訊,也是如姑娘這般想法,但一細心尋思之下,才覺受愚。」
杜紫苓愕然詫道:「少俠是說,東方黎明自己焚火麼?」
狄康頷首道:「在下認為如此。」
杜紫苓微搖螓首,嫣然一笑,道:「萬一並非如少俠所料咧?」
狄康面現憂鬱之色,微喟了一聲,道:「不論如何,東方黎明狡智非常人可及,他此舉志在博取武林同道同情,收效宏益,程姑娘復仇之望更為艱辛了!」
杜紫苓詫道:「程姑娘?」
「不錯!」狄康道:「金扇無敵程曉嵐老前輩遺孤。」
杜紫苓忽嫣然含笑,道:「程姑娘她長得美麼?」
狄康雖胸無城府,但知杜紫苓話中涵意,不禁一笑道:「如杜姑娘一般,春花秋月,並無軒輊。」說著語聲略頓,接道:「在下意欲前往探望東方黎明一次,姑娘尚須在此等侯令弟麼?」
杜紫苓道:「雁弟不知遇上何人,匆匆與他離去,我尚須在此等他,少俠與東方黎明晤面,切不可露於顏色,東方黎明目光銳厲,以免誤了大事。」
狄康道:「在下去去就來。」翩然由秘道走出,在府衙後園內走出,忽見一青衣雛婢走來,襝衽稟道:「東方莊主與知府大人正在花廳敘話,求見白大人!」
狄康笑道:「知道了!」心中暗忖:「東方黎明真有鬼神莫測之機,虛虛實實,予人有種不可磨滅的印象,迄至如今,自己尚無法妄指他是首惡巨邪,語云大智若愚,大詐若誠,信不虛也。」忖念之間,身已走近花廳,只聽韓知府沙沉語聲傳來,面色一肅,飄然走入。
乾坤聖手東方黎明、白骨判金重威正襟危坐,傾聽韓知府之言,瞥見狄康步入,不禁離坐抱拳微笑。
韓知府道:「下官尚須回簽押房理事,恕不奉陪!」說罷,走出花廳。
狄康道:「方才在下已風聞滄浪山莊不幸,深為激憤,不知莊主查出賊人來龍去脈麼?」
東方黎明嘆息道:「此人委實是兄弟生平唯一所遭之棘手強敵,一切策劃均在事前,有過周密佈署,聲東擊西,迂迴玄幻,才華非常,兄弟已查出一線端倪,意欲立即起程追蹤前往,並順道聯合武林同道,兄弟並非為身家安危計,而是為整個武林擔憂,此人恐意在武林霸主。」
狄康道:「此人當然是莊主前言之白衣老怪了,但不知是何來歷?」
東方黎明面現苦笑,道:「此人昔年與兄弟雖有過一段糾葛,但無法查出其真正來歷,未必尚潛隱在巴東巫山秘壑內,兄弟偶窺聽得此人手下密語,此人黨羽竟佈署在大內,心懷叵測,故此走告!」
狄康故作大驚失色,道:「真的麼?在下明後日即離此返京,如果屬實,難免在下也要卷身此一是非漩渦中,但在下倘奉命參與,恐不能以大內侍衛身份,日後若在江湖道上相逢,莊主請勿以大內侍衛相待,恐影響至鉅!」
東方黎明道:「這個自然,白大人如不交待兄弟,兄弟也絕不致洩漏白大人真正身份。」說著與金重威雙雙起立告辭。
狄康送走兩人後返回花廳,屏風後面突轉出老化子千里獨行餘風雲。
餘風雲正色與狄康道:「看來目前情勢突變,我等非改弦易轍不可,東方黎明所言那白衣老怪顯然是實,有白衣老怪在世,東方黎明則寢食難安,但必須謹防東方黎明利用此良機,更使其俠譽日隆,這點須依仗老弟過人智慧不可。」
狄康聞言悚然色變,道:「餘大俠等均是當今威望卓著人物,在下德薄能鮮,何堪當此重任,願供軀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餘風雲笑道:「我等老邁腐朽,尤其我老叫化子是人見人厭的怪物,在武林中樹怨甚多,恐弄巧成拙,茲事體大,非同兒戲,老化子一路潛隨,發現老弟具有智慧無人可及,雖尚嫌幼嫩,但玉不琢不成器,僅須磨礪更見光輝,老弟,你也不必推辭,得道多助,老化子等人願竭其力以助其成。」
突見一條飛鳥般人影疾掠入廳,身影一定,現出一個少年化子,年約二十三四,皮膚略呈黧黑,劍眉虎目,英悍*人,一襲百綻大褂,洗濯得異常潔淨,衣內腰中隆起,似藏有一根軟兵刃,望了狄康一眼,躬身向餘風雲行禮。
餘風雲道:「裴龍!老化子與你引見。」繼向狄康笑道:「裴龍乃丐幫後起之秀,一身武學深得內家神髓,有名的鬼靈精,你們要多多親近。」
裴龍笑道:「老前輩,晚輩這點微末技藝,不值如此謬獎!」
狄康微笑道:「幸會,此後尚望裴兄時賜教益,以匡不逮!」
餘風雲哈哈一笑,道:「彼此卻無須客套,江湖見識方面,狄老弟不及裴小化子,武功裴小花子則望塵莫及,宜互相切磋為是。」
裴龍道了一聲是,面上微現不信面色。
餘風雲自然瞧出,口中也不說,道:「你來此為了何事?」
「長興客棧方才來了甚多可疑人物,似有所圖,據晚輩觀察,他們似對杜氏姐弟而來!」
狄康聞言一怔,道:「杜少山主尚未返轉長興客棧麼?」
裴龍搖首道:「未曾!」
餘風雲略一沉吟,道:「他們必是白衣老怪手下,諸葛湛定為所誘,意欲在杜氏姐弟身上,迫使諸葛湛就範,老化子由秘徑返回,老弟同裴小化子則由正門而入,探明虛實,再作計議!」說罷,一掠而出。
狄康笑道:「裴兄請稍待,在下略事易容後,立即同行。」
裴龍道:「兄弟恭候少俠就是!」
狄康轉入屏風後,須臾走出,已易容為中年文士模樣,笑道:「裴兄,你我這就趕去!」
兩人離了府衙,取道僻街小巷,身法如風逕由長興客棧正門而入。
櫃上管事認出是狄康,心頭暗喜,含笑迎出道:「兩位可是要住店麼?」
狄康點點頭,管事即領著兩人走向一進四合大院。
裴龍笑道:「想不到江南,也有北方這麼個四合院建造。」
突然迎面閃出一魁梧大漢,冷笑道:「店家,大爺怎麼吩咐來著,這四合院李爺已包下來啦!」
「笑話!」裴龍面色一沉,厲聲道:「爺們花錢住店,這四合院還有空屋,誰說不能住,姓李的又不是皇帝老子,憑什麼包下來,長興客棧沒這個規矩!」
魁梧大漢一聲怪笑出口,欺身跨步,右掌橫拍,迅如奔電按向裴龍的左脅,狠毒絕倫。
裴龍冷冷一笑,右腕一翻,五指電閃扣在大漢腕脈上,左掌拍的一聲擊實在大漢胸脯。
大漢悶哼出聲,踉蹌跌出數步,哇的張嘴噴出一口鮮血,面色慘變。
裴龍沉聲道:「你那莊稼把式,還敢在小化子面前逞兇發橫!」
東廂房內忽飄出一聲陰惻惻冷笑,道:「老夫只道是誰?原來是江湖中小有名氣的裴小叫化!」
裴龍神色一變,喝道:「閣下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