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芷蘭停立五雲閣樓欄,凝目沉思。
忽聞樓外柳雲深處響起歌聲,隨風飄送人耳:
珠闕五雲仙子
未省有誰能似
百媚算應天乞與
淨飾豔妝俱美
若取決芳華皆可意
何處比桃李
蜀被錦紋鋪水
不敵彩鴛雙戲
樂事也知存後會
爭奈眼前心裡
綠皺小池紅疊砌
花外東風起
梅芷蘭自幻喜愛詩書韻律,聞得歌詞香豔入骨,不禁面紅心跳,暗啐了聲,忖道:「這不知是何人,諒你玄武官人物,以豔詞挑逗與我,哼!梅芷蘭豈是淫娃!」
驀地歌聞又起:
江東蘇小
夭斜窈窕
都不勝綺鸞嬌妙
春豔上新妝
肌肉過人香
佳樹陰陰池院
華燈繡縵
花月好可能長見
離聚此生緣
無計問蒼天
梅芷蘭聽得面紅心跳,暗暗訾罵,接著一縷簫聲揚起,韻律美妙,只覺心頭泛起一縷春思綺念,不町遏止,星眸冶蕩媚波四射,渾身酥軟無力。
簫聲忽戛然而止,突聞一個溫和語聲傳來道:「蘭姑娘!」
梅芷蘭循聲望去,只見灰衫少年翩然掠上樓廊,含笑立在丈外,不禁盈盈二順,顫聲道:「總護法!」
灰衫少年似換了一人般,滿面春風,手揮一柄泥金摺扇,含笑道:「蘭姑娘少禮,姑娘人比天仙,在下情難自主,不知姑娘見愛否?」目中異樣眼神注視在梅芷蘭臉上。
梅芷蘭似受他那眼神勾懾,柔聲答道:「猥蒙寵愛,婢子何幸,還望總護法見憐!」
灰衫少年微微一笑,道:「你我入內坐-如何?」右臂一伸牽著梅芷蘭皓腕同入閣去,並肩坐在繡榻上。
梅芷蘭忽耳聞蟻語傳道:「沽娘宜守立心神,可免淫辱,但不可抗拒,只慮與委蛇,姑娘玉雪聰明,須知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
語聲甚熟,正是韓樂湘語音,不禁心神一驚,滿腔綺念消釋大半,螓首低垂,嬌羞不勝道:「總護法是否真心喜愛婢子?」
灰衫少年聞言一呆,暗道:「這丫頭好高的定力,簫音媚魂之術無往不利,百無一失,怎麼她競不為所惑,」
遂微笑道:「在下性不好色,-一見姑娘就情難自禁,姻緣本右前定,姑娘若能俯允,在下當終身長侍妝臺,永作不二之臣。」
梅芷蘭道:「真的麼?」
灰衫少年道:「在下如有一言不實,日後當死在亂箭之下!」
梅芷蘭心中一動,強自抑制心神,嬌聲道:「婢子清白之身,得待總護法實乃天緣,但桑間濮上並非所願,望總護法見憐能明媒正娶。」
灰衫少年更是一呆,道:「這是當然,此間事了,即煩陳堂主大媒為證,玄武宮美景無邊,在下輿姑娘人間仙侶,比翼雙飛,強似留在此處。」
梅芷蘭心中忽升起一種念頭,道:「玄武宮在處?」
灰衫少年淡淡一笑道:「姑娘到時自知…」
驀地——、
風送一聲刺耳長嘯,似起自城廂,灰衫少年神色一變,道:「三日之期已至,紫衣教匪徒果然來犯。」身形疾掠出室而去。
此刻,暮瞑回合,月上簾攏。
梅芷蘭盈盈立起,只覺四肢嬌傭無力,低聲喚道:「恩公!」
後室中人影一閃,現出韓樂湘身形。
梅芷蘭詫道:「恩公何時返轉?」
韓樂湘正色道:「姑娘此刻當省悟身入歧途了,我本不願多事,但不忍目睹武林慘受茶毒,所以去而復返。」
梅芷蘭星眸中泛出迷倜之色道:「恩公也會武功?」
韓樂湘笑道:「與姑娘一股僅足防身。」說著掌心託著一顆藥丸,接道:「服下此丹可免受迷惑,保全清白之軀。」
梅芷蘭接過服下,道:「恩公是否也是紫衣教中人?」
韓樂湘搖苜笑道:「紫衣妖邪,、我豈會同他為伍,我志在那本武功秘錄及採明兩位知音下落,只有姑娘可作我臂助,不知姑娘能否應允?」
梅芷蘭道:「婢子粉身碎骨難報宏恩於萬一,恩公驅策唯命是從。」
韓樂湘正欲-齒,忽面色一變,疾若驚鴻般閃入後室中,只聽廊外生起落足微聲,傳來陳謙和語聲道:「蘭兒在麼?」
梅芷蘭忙答道:「婢子在此。」迅速燃起燭火。
一條身影如飛鳥般掠了入來,陳謙和兩道炯炯眼神注視榻上。
梅芷蘭知陳謙和心意,不由紅雲過耳,羞赧不勝,柔柔道:「總護法聞得嘯聲即——趕去」
陳謙和沉聲道:「這個老夫知道,方才你與何人說話?」
梅芷蘭心中一驚道:「婢子在自言自語!」
陳謙和道:「卻是為何?」
梅芷蘭答道:「總護法要娶婢子為妻,婢子仍覺高攀不上,舉棋不定,所以自言自語。」
陳謙和望了梅芷蘭一眼,道:「總護法武學奇高,才華卓絕,他看中你已屬求之不得,有何舉棋不定。」說著,身形慢慢向後室走去。
梅芷藺大驚失色,幾乎一顆心跳出腔外,地知後室並無通路,僅一小圓窗,卻難供人身出入,不禁心中大急,緊緊隨著陳謙和而去。
陳謙和一跨入後室,手中捻開火摺,擦的一聲,亮起熊熊火熠,映得後室通明。
但,那有什麼人影,陳謙和不禁一怔。
只見陳謙和兩道目光注視在一頂衣櫥上,右掌護胸,倏地跨出一步,左臂疾如電閃撞開衣櫥
衣櫥亦是闐無一人,梅芷蘭暗暗稱奇,道:「主人莫非心疑婢子此處藏得有人?」
陳和謙赧然笑道:「老夫耳目聰靈,十丈以內可辨落葉飛花,分明聽得你與另一人低聲談話,難道老夫真個聽錯了不成?」
梅芷蘭目眶一紅,淚珠瑩然欲滴,道:「怎麼主人疑心睥子之言不盡不實麼?」
陳謙和無言可答,頓了頓足,搶步出外,飛掠而去。
梅芷蘭羅帕拭淚,回顧了一眼,低聲喚道:「恩公,」
闐無迴音,知韓樂湘已離去,但不解韓樂湘由何處遁出室中。
宅外忽傳來噹噹鑼鳴,勁沉緩慢,悠悠飄揚開去,敲人心絃。
三更初敲,月華如洗。
陳家大宅燈火全無,似籠罩在一片陰森恐怖中。
驀地,人影如魅由四方八面撲入,刀光如電,似乎大舉進襲陳宅。
但。
玄武官徒眾卻無一人應敵,如入無人之境。
蟾輝迷濛四被,一株虯柯奇松下立著一箇中年儒生,星目隆準,三綹短鬚,
一襲青衫衣袂飄飛,目光緩緩四巡,似對此情景大感困惑,道:「郝俊臣,老賊舉家撤走了麼?」語聲沙沉森冷,令人不寒而傈。
一條身影疾逾流星飛掠至,正是郝俊臣,躬首稟道:「兩日來,凍宅俱在嚴密監視下,午後無極幫高手接踵進入,老賊家業在此,佈設不啻天羅地網,豈肯輕易撤離。」
中年儒生冷笑道:「我等如入無人之境,比作天羅地網,未免跡近誇張。」
忽聞陰側側一聲冷笑傳來道…「閣下錯了,貴幫手下悉已陷身危伏,倘不見信,不妨試試是否可召返。」
中年儒生面色冶漠,似無動於衷,舉拳疾揮而出。
一股拳勁似龍捲風般,迴旋望一株巨幹後襲去。
巨幹之後飄然射出陳大善人,目露驚愕之容道:「尊駑武功委實精奇!不過驕妄必敗,恐尊
駕來得就去不得了。」
中年儒生冷笑道:「這倒未必!」
突由巨幹之後撲出四名青衫老者,各持長劍攻向中年儒生。
中年儒生冷冶一笑,正待出手,郝俊臣揮劍迎出,朗笑道:「殺雞焉用牛刀。」震出輪轉劍影,寒颼飄飛,劍勢辛辣狠毒。
四青衫老者此進彼退,配合奮佳,劍招精奇絕倫,搏擊猛烈。
郝俊臣以一敵四,看來應付綽如,其實不能持久,縑四青衫老者似有意損耗對方真力,直待對方衰竭時,再一舉搏殺。
中年儒生瞧出對方心意,大-道:「住手!」
郝俊臣聞聲一招「神龍擺尾乙,劃出一道銀虹,身形疾飄了開去。
中年儒生疾逾閃電欺近四青衫老者之前。
四青衫老者面目一變,銀虹乍閃,四支長劍推波助瀾,合擊中年儒生。
中年儒生不退反進,雙臂掄轉如風,身形奇幻,振起千百道臂彤,抓、拍、奪、拿,招式神奇無比。
驀地——、
中年儒生哈哈一聲朗笑,四個青衫老者踉艙退了開去,面色慘白,手中長劍滑出手外,嗆啷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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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謙和麵色一變,忽聞身後傳來陰冶語聲道:「讓在下來會他!」
轉面望去,不知何時那灰衫少年已趕至,慢慢向中年儒生走去。
中年儒生咳了一聲道:「武功秘笈可是彼閣下取去?」
灰衫少年冷笑道…「不錯,正是為在下取得,這關尊駑何千?」
中年儒生道:「自然與兄弟大有關係,不然兄弟絕不致無事生非,武功秘笈現在何處?」
「已送回總壇!」
中年儒生沉聲道:「奉勸閣下速傳訊總壇,將秘笈獻出,貴幫總壇必不在遠,以兩日為限,不然貴幫定罹非常之禍。」
灰衫少年哈哈大笑道:「尊篤委實太自負狂妄,危言恫嚇無用,各以真實武功相拚,勝過在下再說。」話未落,右掌疾拍而出。
中年儒生瞧出灰衫少年是一勁敵,不敢絲毫大意,右掌一封「準山立鼎」劈出。
兩股暗勁力接,急風四漩,兩人身形微撼,中年儒生高鑿道:「閣下武功不凡,也接兄弟一掌試試。」
灰衫少年冶笑道:「尊罵有什麼驚人武學,在下亟頗見識。」
中年儒生微微一笑,右掌疾晃,一招「虛幻疑影」輕飄飄拍出。
掌生千百幻影,漫天飛絮襲向灰衫少年。
灰衫少年面色一變,急切間不明拆解招式,身形退出三步,忽地目中神光一亮,厲喝一聲,右手中指疾點飛出,
「破空射日」指帶出一道銳厲嘯風之聲。
中年儒生躍闕丈外,仰天發出震耳大笑道:「閣下武功果非泛常,兄弟敬佩閣下是一武林奇才,且容讓一步,限以兩日之期,請閣下三思而行。」手掌向郝俊臣一擺。
郝俊臣忽發出一聲清澈長嘯,飄回雲空,向四外播敵開去。
陳家大宅中忽人影如魅紛紛趕來。
中年儒生忽大笑道:「兄弟屬下深明禁制,不急切求功,均藏於暗中待時而動,兩日後兄弟再來討教。」話落,人起,輿郝俊臣率領黨徒穿空飛起,轉瞬杏失牆外。
陳謙和愕然驚詫道:「此人為何不戰而退?」
灰衫少年面色陰沉道:「此人武功恐不遜於在下,如以真實武功相拚,鹿死誰手尚未可知,他以兩日為限,獻出武功秘笈,在下心疑他必欲探出本幫總壇所在,哼!在下盡會中他詭計,我等只可相應不理,以示虛實莫測,兩日後我等設計甕中捉鱉,叫他全軍覆沒。」
陳謙和領首道:「總護法料事如神,此人必存查明本幫總壇心意,但邵堂主至今未返,不要摻遭紫衣教毒手。」
灰衫少年畫色一變道:「那晚邵堂主是追蹤郝俊臣,至今一去末返麼?」
「正是?。」
灰衫少年驚詫道:「今晚那中年儒生及郝俊臣為何對邵堂主隻字不題,其中必右蹊蹺,陳堂主既挑選出數名機智幹練屬下偵查紫衣教蹤跡,生擒活捉一人前來訊問。」
陳謙和道:「屬下遵命。」語聲略略一頓,又道:「總護法方才是否見過蘭兒?」
灰衫少年水冶的面色上泛出一絲笑容,道:「蘭姑娘聰慧可人,地堅謂須明煤正娶,不原苟合,賢淑端貞,得妻如此,夫復何憾,但在下心急難忍………」
陳謙和人極方正,聞言強忍著一腔怒氣,笑道:「蘭兒這丫頭,雖豔若桃李,-冷如冰霜,性情剛烈,恐萬難隨從總護法一片美意,其實天涯何處無芳草………」
灰衫少年搖首;道:「在下只相中了她,他人並非所願,既然在下已應許明媒正娶,又有何懼。」
陳謙和道:「她懼總護法始亂終棄。」
灰衫少年面色一寒,;沉聲道:「在下以總護法之尊,令出必行,言出必踐,難道陳堂主也不相信在下了麼?」
陳謙和惶恐變色道:「屬下怎敢,不過屬下對蘭兒知之甚深。」說著抱拳一拱,轉身快步離去。
灰衫少年輕笑一聲,穿空掠去,去如流星,瞬即無蹤。
口口口
梅芷蘭端坐繡榻上旁徨無主,憂心不釋,她忖料灰衫少年決不會死心放過自己,既不能保全女兒清白,活在人世又有何用,不禁淚盈杏腮,哽咽自悲。
不言而知恩公韓樂湘乃一武林奇人,如今恩公不知何在,一腔熱望頓成泡影空花,時道:「只要恩公將自己帶出,脫出灰衫少年魔掌之下,保全玉潔水清之身,為奴為睥,紛身碎骨,萬死不辭。」
地只覺心亂如-,往昔之聰明機智,此時此地一團變得遲鈍麻木,無計可施,猛咬銀牙道:「唯有一死才可保全清白之軀-」
下得決心後,反而泰然,心中一塊重鉛消除一空,羅袖拭淨淚痕,盈盈立起,重又秉燭走入復室,推敲恩公究竟從何遁出。
復室中只一小圓孔,僅容嬰兒身軀出入,別無通路,暗道:「莫非恩公有五行遁術不成?」
五行遁術只是一種傳說而已,武林中千百年來並無一人有此能耐,韓樂湘究從何處遁走令她百思不解。
忽聞傅來灰衫少年語鑿道:「蘭姑娘!」
語聲雖不高,但梅芷蘭聽來無異晴天霹靂,芳心大震,轉身秉燭跚跚走出復室。
灰衫少年目光望去,只見梅芷蘭面色如罩上一層嚴霜,冶漠如冰,不由微微一呆,暗道:「陳堂主說得不錯,此女果然豔若桃李,冶若冰霜」但池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含笑道:「姑娘!………」
梅芷蘭冷冷說道:「總護法,人言可畏,婢子雖然下賤,卻也是清白之身,倘蒙垂愛必須明媒正娶,望總護法今後少來此處。」
灰衫少年含笑道:「在下以禮自持,姑娘不必相懼,在下一向冷落寡合,客居異地未免寂寞,結論一位紅顏知己,其快何似,你我翦燭西窗,把話生平,望姑娘見允。」說著身形緩緩走上前去
「站住!」梅芷蘭粉面鐵青,厲-道:「總護法最好離去,本幫備有烈性毒藥,準備迫不得巳時可從容就義,睥子現藏在牙縫中,總護法若相逼,婢子則自願一死。」
灰衫少年不禁呆住,止住身形,道:「姑娘這是何苦,在下說過以禮自恃,決不涉半點輕浮………」
梅芷蘭道:「那麼請總護法明日白天再來,夜重更深,婢子難當蜚短流長。」
灰衫少年眼珠一轉,點頭嘆息一聲,道:「人非太上,豈能忘情,姑娘未免狠心了一點。」跺跺足,疾逾電閃穿出樓外而去。
梅芷蘭驚魂才定,驀聞復室中傳來韓樂湘語聲道:「梅姑娘!」
不禁驚喜過望,低聲道:「恩公!」
韓樂湘飄然走出復室。
「恩公方才到何處去了?」
韓樂湘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陳家大宅已成眾矢之的,不僅是紫衣教一方,黑白兩道群雄均聞風趕來虎視眈眈俟機侵襲,陳家大宅有匯卵之危,是以出外偵明情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