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相天君餘旭在赤城令主門下六儒生離去後,轉至內宅之際,忽見一條嬌小身影一閃,沉聲道:「娥兒,你又偷覷為父之事麼?」
餘翠娥聞言現出,道:「爹!您近年來功力精進,此真可喜可賀之事。」
無相天君餘旭黯然一笑道:「只怕末必。」說時喉頭一甜,一股逆血衝出口外,吐出一灘黑血。
餘翠娥不禁大驚失色,叫道:「爹受傷很重麼?」
餘旭在囊中取出五顆黃色藥丸嚥下,浮起一絲苦笑道:「為父還死不了!我們回房再作詳談。」說著偕同餘翠娥快步如風望內宅走去。
半個時辰後,餘翠娥攜劍施展上乘輕功疾如流星奔進摩雲峰上。
此刻已是紅日西墜,四山雲封,絕頂古寺超然矗立在鬱勃雲海之上翻騰,天風振盪羅衣,秀髮飄飛,她只覺與往昔登上摩雲峰心情有著極顯著的不同。
大雄寶殿內隱隱傳來梵唄鐃鈸,晚課未了,餘翠娥疾行如風進入南宮鵬飛居室,室中並無一人,案頭尺鎮一疊素箋,走近取過素箋上面三張,只見上面三張已書就幾首詩詞。
滿庭方詠漁舟下詠遊蹤寄懷
紅蓼花繁
黃蘆葉亂
夜深玉露初零
霽天空闊
雲淡楚江清
獨棹孤篷小艇
悠悠過煙渚沙汀
金鉤細
絲綸慢卷
牽動一潭星
時時橫短笛
清風皓月
相與忘形
任人笑生涯
浮梗飄萍
飲罷不妨醉臥
塵勞事有耳誰聽
江風靜
日高未起
枕上酒未醒。
餘翠娥深通詩詞,只覺格調清高,典籍蘊雅,喃喃讚語道:「好個悠悠過煙渚沙汀
…………
清風皓月
相與忘形
…………
塵勞事有耳誰聽……」
聲詞歌賦中可察出南宮鵬飛心性寧靜淡泊,與世無爭,餘翠娥不禁愛不忍釋,不知是愛詞意清雅抑或愛慕南宮鵬飛其人。
她正閱讀次闋詞曲,忽聞門外起了南宮鵬飛清朗話聲道:「姐姐從龍駒寨而來麼?跋涉遠勞,小弟內心委實於心不安。」
餘翠娥少女矜持,自然不好意思直承探望南宮鵬飛,嫣然一笑道:「愚姐是來問問你與大方禪師見面情形如何?」
南宮鵬飛道:「蒙他老人家不棄,小弟已被收列門牆。」
餘翠蛾聞言代南宮鵬飛不勝欣喜,道:「你問問他老人家長年枯守此室,寸步不離為了何故?」
南宮鵬飛搖首道:「小弟設問,不過恩師言說,七日後就命弟子下山代他老人家了卻一樁心願……」
餘翠娥詫道:「七日後!天下那有如此速成的武功?」
南宮鵬飛道:「小弟也是如此說法,不過恩師說行走江湖並非全憑武功端靠智慧,孫子兵法雲‘不戰而屈人之兵’即指此。」
餘翠娥搖首笑道:「此說並非全然,不過這位佛門高僧其中必有道理,究竟令師傳授了你什麼武學?」
南宮鵬飛略一沉吟道:「佛門不動金剛禪功、點穴拂脈手法、空手入白刃、飛雲步輕功及達摩神拳。」
餘翠娥心中大感驚異道:「七日之內能習成多種禪門絕藝,真是匪夷所思,換在常人,秉賦略差盡畢生之力也難悟澈神髓。」
南宮鵬飛頷首微笑道:「恩師也曾如此說過,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武功一道重在歷練經驗,目前只不過傳授基本心法而已。」
餘翠娥點點頭道:「原來如此,但江湖上雲詭波譎,防不勝防,倘無真實武功,必險難艱阻,愚姐不自量力意欲轉授幾手劍法,而且家父精擅易容之術,到時你回龍駒寨時,家父決然不吝傳授。」
南宮鵬飛道:「小弟在此先拜謝傳藝大德。」說罷長施一揖。
餘翠娥格格嬌笑道:「那有如此拜師之禮!」
南宮鵬飛不禁一怔道:「丈夫膝下有黃金,怎肯低頭拜婦人。」
餘翠娥聞言不由霞生雙靨,嬌羞不勝,嗔道:「你怎麼了?」
南宮鵬飛自知失言,面現惶愧之色,抱拳赧然道:「小弟口不擇言,望乞見諒。」
餘翠娥白了南宮鵬飛一眼,羞意未減道:「下次不可!」
說時老僧將晚飯酒菜送入房來,兩人進食後南宮鵬飛領著餘翠娥前往崖洞。
這座崖洞名謂「乾靈仙宅」,石室十數間,寬敞爽朗,每間室中均嵌有一顆鵝卵大小夜明珠,光可鑑發。
餘翠娥道:「此洞乃我常遊之地,自幼習練武功亦在此洞,四季溫暖如春,隱秘異常。」說著撤出肩後長劍,又道:「愚姐這套劍法名為‘散花劍’共廿七式,一式三變,合為九九奇數,雖然詭異精深,但賢弟悟性極高,舉一反三,不難在短短時日內悟澈神髓。」
南宮鵬飛道:「小弟資質愚魯,怎謂悟性奇高,如此謬獎不勝汗顏。」
餘翠娥嗔道:「別酸啦!大方禪師佛門高僧,宇內奇人,他相中之人還會差麼?」說著將散花劍法一招一式緩慢展出,口敘譬解,反覆演練了七次,一次比一次快捷。
她心愛個郎,不厭其詳地反覆施為,以期南宮鵬飛參透劍法神奧。
南宮鵬飛默然凝視,心領神會。
餘翠娥鬢角微微見汗,收劍嬌笑道:「你不妨運劍一試。」伸手將劍遞與南宮鵬飛。
南宮鵬飛接過青鋼劍,笑道:「小弟獻醜了!」
只見南宮鵬飛施展「散花劍法」居然絲毫無異,力貫劍梢,罡風雷動,餘翠娥不禁芳心大喜,剪水雙眸睜得叉圓又大,道:「看來愚姐愧為人師,無法教你了,愚姐也不擾你練功,先返寺中。」說罷一閃而出揉上崖頂重回南宮鵬飛住室。
一踏在案前,忽聞身後響起一聲陰惻惻低笑,不禁大驚,電疾旋身,只見一白衣怪人立在身後兩丈開外。
那怪人生就一張馬臉,而色慘白如紙,掀唇塌鼻,雙目一線啟闔之間精芒逼射,白衫白襪白履,頭戴一頂無常白帽,宛如鬼魅令人一見毛骨悚然。
餘翠娥情知此人長像裝束怪異,一定大有來歷,能在龍駒寨嚴密伏樁之下安然潛至摩雲峰上,足見武功極高,面色一寒道:「尊駕夤夜闖入意欲何為?」
白衣怪人陰陰一笑道:「風聞辣手龍女餘翠娥貌美如花,傾國傾城,今日一見,果然不虛,在下乃雪山人魅次徒白無常申陽,今宵得見姑娘可謂大緣,乞姑娘見憐,得親芳澤,在下雖死亦無憾。」
餘翠娥大怒,氣得滿面凝霜,厲叱道:「你在找死!」說時長劍抑出,「孔雀開屏」一式攻去,寒飈如潮中爆射出點點飛星,罩襲申陽三十六處重穴。
申陽飄身疾退,喝道:「住手!」
餘翠娥冷冷喝道:「你還有何話?」
申陽道:「姑娘劍法委實神奧辣毒,不過卻非在下之敵,在下來此紫柏山為了二事……」
餘翠娥心中一動,揚眉怒道:「那兩事?」
申陽道:「在下奉有師命,一是尋覓當年禪門高手大方禪師下落,風聞大方禪師潛跡之處就在紫柏山中……」
餘翠娥冷笑道:「江湖謠諑均是捕風捉影,令師為何相信。」
申陽淡淡一笑道:「家師從不輕信人言,行事極為謹慎,大方禪師潛跡紫柏山諒非無因。」
餘翠娥心中暗驚,怒道:「這個恕我並無所聞。」
申陽桀桀怪笑道:「在下認為姑娘知曉,其次是查明川南四煞死因。」
餘翠娥冷笑道:「四煞之死又非龍駒寨所為,你來此是否恃強無是生非……」
申陽用手一搖,道:「餘姑娘到推得乾乾淨淨,川南四煞三人喪命在山外,大煞死在寨內,聽說是楊玉龍所為,但內情卻不無可疑,在下明查暗訪二日一夜並未查出一絲線索,然見了姑娘,意欲從姑娘口中問出。」
餘翠娥冷笑道:「不要說姑娘不知,就是知道也無法奉告。」
申陽道:「與姑娘若成就百年之好,姑娘自然願告知在下了。」
餘翠娥大怒疾攻三劍,寒星朵朵,辣毒狠厲。
申陽身法雖快,但餘翠娥散花劍法精奇迅厲,只聽嗤的一聲,一件雪白長衫為劍芒劃開尺許裂口。
白無常申陽目光殺機暴射,雙臂掄轉如風,欲搶制先機,吐出寒冽氣罡。
忽聞門外傳來森冷語聲道:「申陽,你好大膽子,敢來此摩雲峰侵擾。」
白無常申陽心中一凜,旋身吐出一掌,身形隨著掌力衝出,疾如脫弦之弩。
餘翠娥只聞蟻語傳聲道:「姑娘最好不要出去!」
忽聞門外傳來一聲慘嗥,餘翠娥由窗隙凝目望去,但見白無常申陽已倒在地上,兩手護眼翻騰疾滾,漸漸不動,轉眼形消骨化變成一灘黃水吸入雪中。
窗外風吼狂烈,並無人聲,餘翠娥忍不住跨出門外,院中一無人影,知那人已離去,彎身凝視白無常申陽喪命之處,撿出三支泛出藍汪汪光華細如髮絲淬毒鋼針,不禁大駭,暗道:「這不是‘五行絕命針’麼?」
及至想到南宮鵬飛安危,欲去探望,又防那人既然施展「五行絕命針」,無疑是殺川南三煞的主兇,未免心有顧忌。
「我若去洞內探望南宮鵬飛,豈非引狼入室,弄巧成拙。」心念一動,便又迴轉室內坐下,只覺心亂如麻,如坐針氈。
約莫一頓熱飯過去,餘翠娥終於按耐不住,由後窗穿出疾閃出崖沿,四望了一眼抓著山藤揉入,掠入洞內。
豈知一條迅疾如魅的人影尾躡餘翠娥身後,悄無聲息,身法奇快。
餘翠娥只見南宮鵬飛盤膝端坐石室中,龜息入定,五心向天,面上神光煥然,頭頂冒出嫋嫋白氣,不禁駭然變色,暗道:「我爹稱他根骨奇佳,舉世難覓,日後必成為武林奇才,不料他竟能在一個對時外功行精進如此驚人。」
她不願打擾南宮鵬飛行功,坐在相距不遠石凳上俯首凝思,不知過了多少時候。
驀地,南宮鵬飛出聲道:「姐姐尚在此麼?想是寺內孤寂,無人相談又回此洞。」
餘翠娥黯然嘆息一聲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將經過敘出。
南公鵬飛楞然道:「白無常申陽真是為‘五行絕命針’所殺?」
餘翠娥道:「愚姐雖未目睹過‘五行絕命針’,但此物在武林中傳聞甚熾,故可斷言定是‘五行絕命針’,何況申陽如非此物也無法取他性命。」
南宮鵬飛略一沉吟道:「此人必是殺害川南三煞主兇,來此定非無因,姐姐急命寨中高手搜覓,但切勿動手,一面稟明山主嚴於防患。」
餘翠娥憂形於色,道:「三煞之死與龍駒寨絲毫無幹,於心無愧,可慮的摩雲峰下高手雲集密佈,申陽與此人居然能安然進入,莫非寨中藏有內奸?何況家父最怕的就是大方上人安危。」
南宮鵬飛道:「恩師屋中設有奇門禁制,不虞被發現,小弟猜測貴寨必有內奸,因來人武功太高,貴寨伏樁定遭點穴制住。」
餘翠娥面色微變,道:「愚姐去去就來。」閃身出洞而去。
南宮鵬飛目光凝視石室外,低聲道:「是那位前輩駕臨?」
一條身影疾射而入,現出雲中雁鐵丐龍霄騰,嘻嘻一笑道:「士別三日,刮目相看,公子耳目敏銳驚人!」
南宮鵬飛俊面一紅,抱拳長揖道:「龍前輩誤會了,晚輩一聽‘五行絕命針’就知前輩來此,不知有何賜教?」
龍霄騰嘻嘻一笑道:「老朽在悅勝客棧中得張福傳訊知公子已找到大方禪師,並拜在大方禪師門下,但不知禪師對公子提起當年之事麼?」
南宮鵬飛搖首道:「恩師言時機未至不便見告!」
龍霄騰聞言不禁一怔,略略沉吟道:「看來老化子要自己找他了!」問明瞭大方禪師所居,疾逾閃電掠出揉上峰頂,幾個起落便落在那小屋前。
寒風刺骨,夜黑如漆,龍霄騰目光如炬,逼視在那敞開的大門,低聲道:「老禪師可願一見我這要飯的麼?」
只聽門內傳出蒼老語聲道:「龍叫化麼?進來!」
一股奇怪無匹的吸力使龍霄騰身形不由自主地投向門內……
接連數日,紫柏山中平靜如水,餘翠娥亦未登上摩雲峰絕頂,然南宮鵬飛卻飄然下得山來,衣袖飄飄如行雲流水走向龍駒寨。
龍駒寨城堡外無相天君餘旭父女及擒龍手李星嶽已自佇立相迎。
南宮鵬飛一捐至地,道:「山主為何知在下……」
餘翠娥一把拉住南宮鵬飛,帶向寨內快步如飛走去,笑道:「賢弟,你別鬧此酸禮,你我到內宅再說。」
南宮鵬飛身不由自主地被餘翠娥拉往內廳坐下,茫然摸不著頭腦,說道:「貴山又出了事故麼?」
餘翠娥笑道:「你一下得摩雲峰就獲傳訊,不過家父卻非迎候於你,而是另有其人,恭賀你藝成下山。」
南宮鵬飛俊面一紅道:「姐姐取笑了,那有七日便可諳曉武功,奉師命江湖歷練並尋求兩物。」
餘翠娥嫵媚一笑道:「愚姐已為你擺酒慶賀。」
南宮鵬飛道:「小弟不敢當!」
餘翠娥哼道:「你我還要分彼此是麼?」
兩人正飲酒談笑之間,突見無相天君餘旭神色凝重走了進來。
南宮鵬飛立起,只見餘旭道:「公子少禮,娥兒,你道長白竹杖客來此何事?他竟是為了風雷堡主雷震子孽子雷武撮合作媒人來了。」
餘翠娥不禁花容失色道:「爹,你應允了麼?」
餘旭沉聲道:「虎女豈能配犬子,現竹杖客仍坐在大廳,為父現穩他謂須商得你母同意,為父雖然不懼風雷堡,但不願為此惹出事端……」說著望了南宮鵬飛一眼,道:「南宮公子才智卓絕,老朽意欲問計於公子?」
南宮鵬飛不禁大感為難,垂首沉思須臾,抬面望望餘翠娥一眼,只見餘翠娥眸露乞求之色,靈機一動,道:「在下到有一計,不妨一試。」遂低聲把自己所想之計詳細敘說。
無相天君餘旭一聽,立時展顏大笑,轉身快步如飛走出,一至議事廳門外,面色一整,飄然邁向廳內。
大廳內端坐著一白眉銀鬚老叟,尖額禿頂,魚眼鷹鼻,目光精芒閃爍,身穿一件洗滌乾淨的灰白長衫,太陽穴高高隆起,不言而知內功極高,下首由擒龍手李星嶽相陪。
竹杖客目睹無相天君餘旭進入,欠身立起,含笑道:「不知令正之意如何?」
餘旭神色安詳道:「雷少堡主年少有為,文武並資,小女能侍巾櫛實為萬幸,不過……」
竹杖客道:「不過甚麼?」
餘旭眉宇間充滿憂鬱,長嘆一聲道:「閣下可知交趾鷹愁崖法輪尊者其人麼?」
竹杖客不禁呆住,從未聽說過法輪尊者其人,茫然地搖首苦笑道:「在下並未聞過法輪尊者其人!」
餘旭道:「餘某亦未耳聞,前日傍晚有一自稱厲信之人拜山,手持法輪尊者親筆書函,雲其三徒端木彪前年在羅浮山不意而遇小女,驚為天人,自此想念成疾,特命首徒厲信拜山撮合,並命厲信獻上奇珍……」
竹杖客失色驚道:「難道山主應允了麼?」
餘旭道:「當然餘某不會同意,一則與法輪尊者並無一面之緣,孤陋寡聞,是否有此法輪尊者其人尚是存疑,再更難知這端木彪品性心性如何,即與厲信言明,俟老朽有暇當親赴鷹愁崖拜山,並觀察端木彪人品一年半載方可答覆。」
竹杖客目露疑容道:「厲信如何回答?」
餘旭道:「厲信言說他願山主言而信有,最好在未拒絕其三師弟端木彪婚事前,望勿輕許別人,餘某當即答道一言九鼎,如非目前敝寨為川南四煞之死困擾,立即與厲朋友前往鷹愁崖。」
竹杖客道:「此話是真麼?」
餘旭哈哈大笑道:「餘某一生待人無他是處,僅誠敬二字,閣下若然不信,現尚存有法輪尊者親筆手函,厲信尚在賓舍猶未離去。」
竹杖客立道:「在下願一見厲信。」
餘旭略一沉吟,頷首道:「好,隨我同住賓舍!」
賓舍沿山澗建造,樓高兩層,舍外花木扶疏,山明水秀,飛簷綠瓦,硃紅楹柱,憑樓倚望,令人神怡。
無相天君餘旭走在最前,登樓而上,擒龍手李星嶽與竹杖客並肩同行,李星嶽道:「厲信冷傲乖張,閣下最好勿觸怒他,以免鬧成僵局,若應付不當,將招致敝山一寨大禍。」
其實竹杖客最乖張狂傲,自恃武功高強,除武林中有限幾位知名人物外,均不以為禮,聞言心中大怒,但強於抑制,冷冷一笑道:「厲信武功如何?」
李星嶽答道:「似高深莫測。」
竹杖客目蘊怒光,激動已極,鼻中冷哼一聲。
三人登上樓廊,隱聞談笑聲入耳,擒龍手李星嶽道:「內堂香主陳欽豪現在陪伴厲朋友。」說著急趨超前,立在最後一間門前,朗聲道:「山主拜望厲老師!」
只聽一個百粵口語道:「厲某不敢。」說時走出一面色森冷如冰藍衫中年,已展出笑容,一眼瞥見竹杖客神色不善,倏地笑容頓斂,冷冷答道:「山主,在下意欲明晨離山,山主何時光臨,望乞見告?」
餘旭含笑道:「餘某已修書一封,煩交令師,一切均在函中言明。」說著又道:「厲朋友,請借過一步說話。」
厲通道:「餘山主,有話請講當面。」
餘旭似無可奈何,暗歎一聲道:「厲老師,餘某與你引見一位朋友,這位是關外名宿長白雙傑之一竹杖客。」
厲信神色冰冷,答道:「幸會!」
竹杖客心中怒火猛熾,雙手抱拳道:「厲朋友,令師法輪尊者隱居南荒,其名不彰於中原道上,其中定有原因,莫非從前是中原武林中著名人物,罹受拂逆重挫,灰心世事麼?」一股暗勁送出。
厲信身形奇奧一動,避開暗勁,冷笑道:「家師世外高人,怎可與沽名釣譽,口蜜腹劍之徒相提並論。」
竹杖客目露殺機嘿嘿冷笑一聲。
餘旭雙眉一皺道:「兩位不要傷了和氣,使餘某左右為難。」
竹杖客沉聲道:「在下習性厭惡狂妄自負小輩,聞得李老師言說厲朋友武功高不可測,必是自恃武功,在下意欲討教幾招。」
厲信冷笑道:「竹杖客之名又非武林道上卓著盛名人物,與厲某動手恐還不配。」
竹杖客不禁氣得五內俱裂,大喝道:「老朽若不將這狂妄小輩點倒,割耳毀舌,從此在武林中除名。」
無相天君餘旭神色極為尷尬,連連抱拳陪笑道:「兩位都是來此為小女撮合而來,何必為了一句話誤會動武。」
厲信神色一變,道:「什麼,餘山主你僅一女,究竟許配何人?」
餘旭莊顏肅色,高聲道:「餘某尚未應允兩位任何一方。」
厲通道:「山主你曾許下諾言,在未駕臨鷹愁崖拒絕婚事前,不可許讓別人。」
竹杖客冷笑道:「餘山主有擇配之權,你何能妄言?如再口無忌憚,莫怨老朽出手狠辣。」
厲信哈哈狂笑道:「你一再口出狂言,定自恃絕藝,厲某非要你從此在武林中除名。」
竹杖客怒道:「好!」縱身一躍,疾如飛鳥般掠下樓去,立在草坪上,右拳蓄滿真力橫胸相待。
只見無相天君餘旭神色憂急,攔阻厲通道:「厲老師不可輕動無名,竹杖客老師係為風雷堡少堡主雷武說謀,成與不成均由余某作主,厲老師因一時之忿,樹下風雷堡巨敵,為令師帶來大禍,似得不償失。」
厲信冷冷一笑道:「風雷堡主雷震子有名無實之輩,厲某何懼,餘山主請釋疑慮,莫說是雷震子,就是天塌下來厲某也能接住。」說著竟自望樓梯走去。
不言而知厲信是南宮鵬飛所扮,餘旭望望李星嶽一眼,他雖對南宮鵬飛之才華機智極為信賴,但南宮鵬飛在短短七日內習成武功,令人難以置信。
這時目睹南宮鵬飛居然不會輕功身法步下樓去,不禁心神大震,知竹杖客向有手黑心辣之名,恐南宮鵬飛難避毒手。
竹杖客見狀亦不禁大感驚疑,只覺李星嶽之言不虛,厲信舉動詭玄高深莫測,只見厲信緩緩下得樓來,慢步飄然走在自己面前,目光上下打量了兩眼,淡淡一笑。
餘旭李星岳飛躍下樓,餘旭伸手一攔,苦笑道:「此事若傳揚開去,餘某必貽人笑柄,何顏在武林中立足!」
厲信冷冷一笑道:「人為一口氣,佛爭一爐香,此事與山主全然無干。」說著目注竹杖客接道:「尊駕既以竹杖為名,想必在竹杖上費了幾年功夫,何不取出施展,厲某就憑一雙肉掌領教。」
竹杖客目中暴射兇光,伸掌腰間一拍,衣腕騰起一根長僅三尺翠竹,粗如拇指。
原來他用異種實心方竹,以藥物浸軟環束在腰,此竹不但堅硬如鐵,而且首端尖銳,力貫竹梢,無堅不摧。
厲信大喝道:「請速出招!」
竹杖客早就按耐不住,手腕振起,一招「天孫織錦」撒下滿空竹影,杖勢如山,挾著刺耳悸人罡嘯凌頭壓下。
餘旭李星嶽不禁心頭暗震,見竹杖客甫一齣手即施展辣毒奇招,知欲制厲信於死,雙雙忙蓄勢待發,一見不妙立即搶攻出手。
那知厲信身法奇快無比,竹杖客甫自一振,即閃電欺身,搶制機先,右手疾揮。
竹杖客猛感腕脈一麻,厲信已自退出兩丈開外,五指抓著一根正是自己的竹杖。
只聽厲哈哈狂笑道:「尊駕仗以成名的兵刃,看來亦不過爾爾。」
竹杖客不知厲信用何手法將自己竹杖奪出手外,不禁心神大駭,面色狂變。
餘旭李星嶽亦大感驚詫,以他們二人眼力之佳,竟也無法瞧清。
厲信又冷笑道:「尊駕既是武林道成名人物,諒不食言,從此在武林中除名。」
竹杖客雖知厲信逞險取巧,苦於自己無法瞧出他的武功來歷,這口惡氣怎能嚥下,厲聲道:「厲朋友,老朽一言九鼎,決無反悔,三月之內林某定然趕往鷹愁崖找回此過節。」
厲信冷笑道:「尊駕不敵厲某,找上鷹愁崖也是白白送死,何況尊駕亦未必尋出鷹愁崖所在。」轉面向餘旭抱拳道:「山主,厲某在留在此必然多事,不如趁早趕回鷹愁崖覆命,但願山主言而有信,只要山主一現蹤嶺南,厲某即趕來接引。」
餘旭回面向李星嶽道:「賢弟領厲老師前往書房,餘某親筆手函即在鎮紙之下。」
厲信將竹杖棄置在地,冷笑一聲,隨著李星嶽離去。
竹杖客氣得滿面鐵青,心知厲信取巧,憑真實武功厲信根本無法取勝,但又不得不承認厲信身法委實奇奧,無奈自己以一武林名宿便敗在無名小輩手下,無顏再留在龍駒寨。
餘旭趁機走近,附耳低聲道:「如今武林情勢朝夕萬變,牽一髮而動全身,你我暫且容忍,還求閣下向雷堡主美言,只須將法輪尊者師徒殲斃後,即將小女送往風雷堡完婚。」
竹杖客咬牙痛恨道:「這包在在下身上,雷震子必全力以赴,在下返回風雷堡後即有急使趕來,不知山主何時動身前往鷹愁崖?」
餘旭嘆息一聲道:「餘某書信中未言明確期,只說在年內抽身拜望,一則川南四煞之死,予敝寨帶來莫大困擾,再雷堡主亦失去珍物,恐引起江湖大亂,恐無法分身,為此餘某必須慎重。」
竹杖客道:「餘山主你也太小覷了風雷堡潛勢。」
餘旭抱拳一笑道:「總之餘某全仗閣下在雷堡主面前美言,但須應允餘某兩個條件。」
竹杖客道:「那兩個條件?」
餘旭道:「第一,此事不可張揚外洩,否則餘某拒絕與雷堡主結為秦晉。」
竹杖客道:「那是當然之理。」
餘旭道:「其次,小女曾許下重誓,非武功勝過她的不嫁,屆時如餘某護送小女前往風雷堡,雷少堡主倘無法取勝,婚事只有暫時作罷!」
竹杖客不禁楞然道:「憑真實武功印證高下麼?」
餘旭點點頭道:「一點都不能取巧!」
竹杖客道:「好,在下當即轉告。」
此刻擒龍手李星嶽快步走回,道:「厲老師已離山,屬下送至寨城外作別而去。」
竹杖客臉色一變,冷笑道:「他走了麼?此仇不報誓不為人,在下亦要告辭。」雙拳一抱,身形沖天而起,幾個起落,去勢如電瞬眼無蹤。
餘旭心知竹杖客必是追蹤厲信身後,向擒龍手李星嶽微微一笑,低聲道:「賢弟方才瞧清了南宮公子奪取竹杖手法麼?」
李星嶽搖首微笑道:「南宮公子奇奧手法屬下雖未看清,但他膽大心細,時機拿握得極準,方能制勝機先,換在屬下,恐無法出手。」
餘旭哈哈大笑道:「賢弟一向輕不服人,這次也心服口服了,不要說賢弟,就是餘某也望塵莫及。」
李星嶽面色一正,道:「山主宜早為之計,免得龍駒寨為別人搶去。」
餘旭笑道:「小女慧眼識人,餘某心中早有此一打算,只恐南宮公子已訂下婚事。」
李星嶽詫道:「山主未問明張福麼?」
餘旭道:「此事餘某怎便啟齒,不過遣往燕京探聽其家世之人這兩日就該返轉了。」
忽聞餘翠娥嗔道:「爹!您又在議論女兒麼?」
但見餘翠娥羅裙飄飄,霞生雙靨,立在一株翠柏之下。
餘旭哈哈大笑道:「娥兒,你還不願意麼?」
餘翠娥羞不可遏,嗔道:「爹,你真是……」雙足一跺,如飛奔往內宅而去。
…………
南宮鵬飛已恢復本來面目,神采飄逸,獨坐書房,握卷閱讀。
忽聞一陣朗朗大笑道:「公子在麼?」
南宮鵬飛聞知是餘旭語聲,倏地立起,只見餘旭快步掠入,抱拳謝道:「公子智比諸葛,從客退敵,大德不言報,老朽在此先拜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