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慶瑞面色激厲,冷笑道:「罪不及孥,諸老師如放回犬子,你我放手拚搏,吳某不敵,雖死無怨。」
諸定邦微微一笑道:「令郎就在樹上,安然無恙。」
吳慶瑞竟似不信,一鶴沖天而起,只見吳泰康放在三叉樹椏上,被點了睡穴,昏昏如死,探手撫鼻,只覺氣息甚勻,知諸定邦言之非虛,縱身飄下,拔出兵刃,道:「諸老師請出手吧!」
諸定邦微微一笑,倏地長劍應腕而起,一招「天際舞鶴」揚出,劍勢緩慢無比。
吳慶瑞只覺來劍神奇莫測,竟然無法封架,不禁身形一斜。
突感劍芒眩目,肩頭奇痛,一股鮮血泉湧噴出,嗆啷一聲兵刃脫手落地。
吳慶瑞自知武功有遜諸定邦太遠,悽然一笑道:「吳某年至花甲,死不為夭。」左拳疾伸,按向頭頂竟欲自絕而死。
諸定邦五指迅如電光石火抓出,一把扣住吳慶瑞脈門淡淡一笑道:「諸某已不復十年以前心性,望你洗心革面,佈施功德,以贖前衍,令郎半個對時後必可醒來,但令郎在外依勢凌人,惡行如山,經諸某點了三處殘穴。」言罷,雙拳一抱轉出疾步如飛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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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
宋御史府是一幢寬敞宏偉近百年老宅,重門深院,古木籠蔭,入夏以來,到處張著天棚,早晚灑水,以消酷熱。
主人宋燕彰,年約六旬,官居都察院都御史,直諍無隱,剛正不阿,聖眷極隆,嘗許之為大唐名臣魏徵。
宅外忽現出一約莫古稀策杖老人在附近徘徊,老道龍種,緩緩而行。
忽眼中一亮,只見室內走出一個五旬瘦小老者,他認出此人系宋府賬房王秋和,甚獲宋御史信任,竟尾隨王秋和而去。
王秋和走出衚衕,穿過兩條大街,轉入一條深巷,逕向一幢住宅走出,忽聞身後呼喚道:「王師爺!」
語聲陌生,王秋和不禁一怔,別面望去,只見是一策杖老人,目露迷惘之色道:「閣下方才是喚兄弟麼?」
老人微微一笑道:「王師爺,你我十年不見,音容已改,老朽姓……」說此忽然一頓,似又所畏懼,壓低語聲道:「你我可否找一家酒樓相敘,此地說話有所不便,因尊駕不久有滅門大禍,念在知交,特來相告及早預為防範。」
王秋和聞之面色大變,道:「請至合下一敘如何?」
老人略一沉吟點點頭道:「也好,不過請尊府親眷家小回避,茲事體大,不容紋風走漏免貽滅門之禍。」
他一再說出滅門之禍四字,使王秋和心驚膽顫,忙點頭應好。
雙雙聯袂走入,其妻兒迎著,王秋和吩咐其妻道:「準備酒菜送往書房,我有要事相談,不準喧吵。」說著肅客進入書房。
老人忽掀起滿頭白髮,微微一笑道:「王師爺,你還認得老朽麼?」
雖是相隔十年,容顏老去,當年面目卻依稀可辨,認出是曾任宋府護院武師龐洪,不禁大驚失色道:「龐武師!」
龐洪點點頭道:「不錯,老朽正是龐洪。」
王秋和膽戰心驚,忙道:「當年……」
龐洪手拳一擺,道:「當年之事不提,何況你我之間毫無怨隙,龐某此來並非惡意,但滅門大禍卻非危言恫嚇之詞。」
王秋和禁不住脊骨上直冒寒意,毛骨悚然,囁嚅道:「龐武師可否請道其詳,指點一條趨吉避凶明路,在下當感恩不淺。」
此刻其妻已送來酒菜,兩人忙止口不言,王秋和待其妻離去後,將房門嚴拴。
只聽龐洪笑道:「龐某已改過遷善,洗手不幹多年,但龐洪乃武林中人,武林朋友甚眾,難免交往,最近有一武林朋友找上龐洪隱居之處,直敘來意……」
王秋和詫道:「龐武師那位武林朋友是誰?」
龐洪搖首笑道:「你還是以不知道為妙,那位朋友查明你東翁祖先收藏一物,此物本系一武林前輩奇珍,關係目前整個武林興衰,他知龐某曾充宋府護院,懇求龐某相助再出,盜回這件奇珍……」
王秋和目露詫容道:「那武林奇珍是何物?」
龐洪鯨飲了一杯酒後道:「且聽龐某說出原委,這位武林朋友武功甚高,心狠手黑,他認為我龐某熟門熟路,如允相助,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否則,他拚著夜闖宋宅,血洗宋府全家找出那件武林奇珍……」話聲略頓,又道:「龐某力勸這位朋友不可操之過切,天下事欲速不達,龐某應允相助,但絕不可行兇,是以龐某想來想去,只覺王師爺堪可信託。」
王秋和聞言不禁手足冰冷,面色蒼白囁嚅道:「龐武師,你我無怨無仇,何必強拉在下身上。」
龐洪目露兇光,冷笑道:「只有你王師爺相助,才能順利到手,而且神不知鬼不覺,宋大人根本不重視此物,因為是一具頑鐵,在宋府內一錢不值,但到了武林中人手中,卻價值連城……」
王秋和麵如死灰,暗道:「難怪上月相命,言我流年不利,應五鬼凶煞……」
龐洪忽堆上滿面笑容,在懷中取出四錠黃金,重可百兩,道:「王師爺,百兩黃金,敬乞笑納……」
王秋和雙手連搖,道:「這萬萬不能收下,在下絕非見財忘義小人。」
龐洪面色立時一沉,如罩上一重嚴霜,冷笑道:「龐某亦非請王兄買主求榮,只相求查明藏處,由龐某自取。」說著目光森冷逼視在王秋和麵上,接道:「王兄,你可曾感覺腹中隱隱生出灼焚刺痛麼?須知龐某在此酒中已下得無形奇毒,每三日須服下解藥,不然奇毒發作,裂腸穿腹,七孔流血而死。」
王秋和口噤不能出聲,呆若木雞。
龐洪又道:「方才龐某進入尊府之際,嫂夫人與令郎亦為無形奇毒所中。」說時丟下一封書信,道:「照書行事,此寶若然得手,將不吝萬金相報。」轉身拔閂啟門一閃無蹤。
第二日清晨,一青衫俊美少年飄然走下宋御史門前,陽光映照下,益顯得神采煥發,秀逸不群,在門環下輕輕敲下兩下。
大門緩緩開啟,只見一老僕探身而出,打量少年兩眼,顯然為此青衫少年氣度所懾,笑道:「請問公子尊姓大名,找人麼?」
少年微笑答道:「在下南宮鵬飛,身懷宋大人授業恩師錢懷淵老先生親筆手書來此面謁宋大人!」
那老僕長長哦了一聲,道:「公子請稍待,容小人通稟。」
片刻老僕趨出,笑道:「大人已在客廳外恭候。」
南宮鵬飛隨看老僕走入,只見一氣度威嚴,身著一襲布衫老者負手立著廳外天井前,心知此老人即是直聲震朝都御史宋燕彰。
宋燕彰目睹南宮鵬飛走來,不禁暗讚一聲:「好俊的人品!」峻冷的面色立霽現出一絲笑容。
南宮鵬飛急趨了兩步,一揖至地,道:「晚生參見大人!」
宋燕彰含笑肅客進入大廳,分賓主落坐,僕人獻下香茗後,宋燕彰卻不索取錢懷淵書信,殷殷垂詢南宮鵬飛家世。
南宮鵬飛毫不隱韙,據實而陳。
宋燕彰失聲驚道:「世兄就是漁甫哲嗣麼?」
漁甫系南宮鵬飛嚴親別字。
只聽宋燕彰笑道:「令尊是我同窗好友,借其辭官不就,息於田園,彼此之間日漸疏遠,難得見面,風聞漁甫兄之公子,人中龍鳳,才高八斗,學富五車,擅丹青之術,厭惡功名利祿,身如聞雲野鶴,莫非就是世兄麼?」
南宮鵬飛面色一紅,道:「小侄凡愚之軀,不求上進,怎敢當此謬獎之詞。」
宋燕彰捻鬚大笑道:「世兄人品決然錯不了。」繼而面色一正,又道:「世兄想必萍蹤遊跡,路經金陵,不知我授業恩師書信到來有何訓誨?」
南宮鵬飛面色誠敬,在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遞與宋燕彰手上。
宋燕彰接過折閱,面色漸漸嚴肅,沉聲道:「世兄你我前往書房一敘!」領看南宮鵬飛走入一間萬籤插架,琳琅滿目書房相對而坐。
只聽宋燕彰嘆息一聲道:「諺雲玩物喪志,我秉性耿介,祖先雖留下古玩多件,均封藏於密室中,數十年來絕未過目,俱是前人字畫,銅鼎玉瓶之屬,那有武林奇珍,倘世兄所言屬實,任憑取去,決不吝惜。」說著便要擊掌傳人領南宮鵬飛去密室。
南宮鵬飛忙道:「世伯且慢,容小侄敘明原委。」低聲敘出無意窺聽楊玉龍與樊炎傑之言,接道:「此劍還不知棄劍何處,若小侄進入藏珍室,恐打草驚蛇,恐釀無窮後患。」
宋燕彰詫道:「打草驚蛇!」
南宮鵬飛道:「小侄如猜測不錯,府內必有內應之人,那龐洪早就來到燕京。」
宋燕彰聞得龐洪之名,不禁怒形於色,道:「依世兄之見!」
南宮鵬飛道:「小侄不如假赴科揚之名,寄居世伯府中,短短時日中必可查明藏在府中內應奸細!」
宋燕彰愛南宮鵬飛人品,又是世交,自無不允之理。
一晃已是三日,宋宅閤府上下無不與南宮鵬飛相識,中午飯罷,南宮鵬飛偶經帳房房外,忽聞一聲低沉嘆息,似鬱積難舒。
南宮鵬飛不禁一怔,暗道:「經三日來默察,並無發現一形跡可疑,據世伯說府中均是相從多年,忠心不二,看來並不虛假,這賬房王秋和幼年即至宋府,勤於任事,明敏幹練,一介不取,怎麼出聲聲長嘆?」靈機一動,逕往賬房走入,笑道:「王師爺,在下瞧你悶得很,你我對奕一局如何?」
王秋和神色微微一變,站起笑了一笑道:「我怎是公子敵手?」
南宮鵬飛微笑道:「勝負無關宏旨,聊以消遣爾。」
兩人對奕之間,王秋和似神思不屬,落子頻錯,南宮鵬飛聰明絕頂,已知王秋和必與星寒劍之事大有關連,也不詢問,奕罷逕自告辭,望宅外而去。
東來順是燕京首屈一指大酒樓,烹調之精,膾炙人口,屋宇寬敞,咄嗟之間,可辦出千臺酒席,都城人士,趨之若騖。
一座幽靜雅室中,坐定七個黑衣人,桌上擺滿珍饈海錯,七人只淺酌低飲,面色嚴肅,說話聲音極低。
忽聞門外傳來語音道:「南宮少俠到!」
語聲中,南宮鵬飛已自含笑飄然走入,七黑衣人倏地立起抱拳為禮。
南宮鵬飛道:「七位請坐,不必以俗禮相拘,請問那楊玉龍已趕來燕京途中麼?」
一人答道:「楊玉龍行蹤已在本幫嚴密監視中,據獲急訊,楊玉龍今日傍晚可趕抵滄州,他自金陵為少俠所驚,已是驚弓之鳥,途中不敢停留,亦不取捷徑,避免行蹤敗露,故作迂迴,少俠有何指示。」
南宮鵬飛略一沉吟道:「好,諸位食飽後急訊滄州分壇,命嚴密監視楊玉龍,不可走失,在下隨後即趕往滄州,諸位分出三人隨在下趕往!」
「可是要將楊玉龍生擒活捉麼?」
「不錯!」南宮鵬飛道:「此乃釜底抽薪之計,逼使楊老賊不敢輕舉妄動。」繼敘出王秋和神色可疑,定被君山門下挾制,有勞諸位探明,但不可打草驚蛇。
丐幫七高手中快刀手馬安驥人最精明幹練,機智無比,道:「究竟君山老賊圖謀宋御史為了何事,令人百思莫解,不知少俠可否見告?」
南宮鵬飛微微一笑道:「並非在下故作神秘,實因茲事體大,僅恩師知情,目前君山尚未知在下已獲知他們圖謀隱秘,是以在下極力避免打草驚蛇,萬一宣揚武林,將掀起一場血腥浩劫。」說著別轉話題,殷殷勸酒,談笑風生。
酒殘興盡,南宮鵬飛率著馬安驥三人兼程趕向滄州而去。
四人施展輕功上乘身法,去如流星奔電,南宮鵬飛尚未竟全力,身如行雲流水,神舒意閒,可是馬安驥三人卻感力有不繼。
馬安驥暗暗吃驚道:「難怪龍師祖對這南宮師叔另眼看待,許之為武林奇才,只准為寄名弟子,無意收為衣缽傳人,現在方始明白,南宮師叔一身武學似高不可測,他日成就必可冠冕武林。」
南宮鵬飛不允丐幫門下稱他為師叔,年紀輕輕,怎為高人尊長,懇囑改口以兄弟相稱。
丐幫門下不願失禮,先是不允,最後始允南宮鵬飛之請以少俠改稱。
途中馬安驥忽向南宮鵬飛道:「少俠尚未轉返府下探視家人麼?」
南宮鵬飛聞言一怔,聽出話中有因,詫道:「此事重要不宜分心,回到家中,難免酬應頻頻,顧此失彼,莫非舍下有事麼?」
馬安驥道:「並無事,因師祖已捎信少俠令尊令堂,轉告少俠安好,不久即將轉回燕京,屬下猜測今尊令堂必然盼望少俠,所以動問。」
南宮鵬飛知馬安驥必不敢欺瞞他,長長哦了一聲,也不是意。
馬安驥與同行兩人示了一眼色,微微一笑,暗道:「君子可欺之以方信不虛言。」
暮色蒼茫之際,滄州城垣已隱隱在望,南宮鵬飛戴下一具人皮面具,易成為面目森冷中年書生。
到達滄州分壇,丐幫門下即報知楊玉龍等人已抵滄州,藏身一家運河邊冷僻小客棧內,召有四個本城最著名的粉頭飲酒作樂。
南宮鵬飛立時遣眾趕去。
運河旁景物宜人,月華似水.綠波汨汨緩流,其平似鏡,片影雙帆,往來不絕,河畔綠柳翠拂,搖絲如煙。
河濱隱隱現出七八戶人家,其中一家是所一幢小客棧,簷下挑出兩雙燈籠,風吹搖晃,燈籠糊紙上雖有字跡,卻無法辨明。
後院一間敞廳中開著一席盛宴,燈火照耀,四個妙豔少女陪伴楊玉龍一干匪徒,媚笑冶態不堪入目。
只聽一個大喝聲道:「小金花,你這浪蹄子,應允了大爺陪宿一宵,怎地又來此處,莫非大爺銀子不夠雪亮麼?」
喝聲中,馬安驥橫刀掠入,目中逼射兩道懾人寒芒,神態凶煞。
小金花不知馬安驥是誰,卻驚得面無人色,顫聲道:「大……爺……你老是……」
馬安驥冷笑道:「別說了,快跟大爺走!」
君山一個面貌獰惡中年匪徒倏地推杯而起,厲喝道:「朋友,你無事生非,情勢凌人,哼哼,可知道我等是何來歷麼?」
馬安驥冷笑道:「在下自找小金花,諸位來歷與在下何干?」說著伸掌抓向小金花而去。
小金花叮得尖叫一聲,面無人色。
那匪徒冷笑一聲,道:「朋友有眼無珠,怨不得兄弟心狠手黑。」一掌向馬安驥劈去,掌沉力猛,一股排空勁風撞向馬安驥前胸。
馬安驥濃眉一挑,右腕疾振,只見一抹寒芒疾閃。
那匪徒猛地怪嗥一聲,雙臂已斷,血湧如注,望後倒下,馬安驥心狠手黑,接著又起一刀,攔腰切成兩截,五臟湧溢地面。
楊玉龍目睹馬安驥刀招快如奔電,不禁駭然面色,尚蒙然無知馬安驥有意生事,目中兇芒閃動,身形疾躍,落在馬安驥面前,出指如飛,喝道:「倒下!」
只聽戶外應聲冷笑道:「未必!」
一股無形潛勁將楊玉龍右臂震開,只見一黑衣面目森冷中年人疾如鬼魅阻在楊玉龍身前。
楊玉龍情知有異,心神不禁大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