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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九死一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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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試探著將那個人翻了個身,柳世傑清朗的面容,一落在她的眼內,她不由驚得退了一步,活脫脫的,柳世傑可不正是當年柳劍雄的化身麼。

天地之間,儘管有人年貌相若,但像這般酷肖之人,真還不易找出來,最怪的是當年的柳劍雄,正好這般年歲,還有,系在他背上的那口紅穗古劍,也更啟人疑竇。

玉鳳聰慧過人,諸般推證,已確定腳下躺臥之人,正是自己三人苦苦尋了十數年之久的柳世傑。

她俯身探探柳世傑的鼻息,發覺柳世傑確已昏死過去,但鼻尖餘溫尚暖,慌忙兩指捏緊他的人中,一掌拍向靈臺穴,掌力透脈震穴,力達「巨闕」「心經」,登時之間,柳世傑輕呼一聲,四肢蠕動了一下,但雙目卻依然緊緊閉著不省人事。

玉鳳那張美豔的粉臉上,透現出一絲喜色,長長的嬌吁了口氣,玉臂一伸,憐愛的望著柳世傑,說道:「孩子!你顛沛流離了一生,命夠苦的了……」接著又道:「我們何嘗不也是生了個苦命,為了找你這孩子,踏遍窮鄉僻野,經年累月,荒廢了十多年的青春。」

口中在唸,臂彎早將柳世傑抄起,挾在腋下,足下一頓,飛騰而上。

她站在河岸上,俏眼向遠處的冷魂寺瞟了一眼,搖搖頭道:「算了!冷魂尊者出了名的怪僻,還是少惹閒氣為妙,先救這孩子要緊。」

她挾著柳世傑來到這座荒山,使他平躺在丘頂上,向周圍望了望,確定兩裡之內,沒有人影,方運氣行功,替他推拿。

柳世傑雖不是玉鳳親生,但母子名份已定,沒有什麼嫌可避的,她放開手一直在他十二道要穴間推拿了足有半個時辰。

斜陽西墜,柳世傑驀地朗目一睜,不覺大詫,自己仰面躺著,天空正飄流過一些昏黃的浮雲,一個俏麗的臉龐,額上沁著不少顆豆大汗珠,嬌喘連連,雙目緊閉,一雙火熱的玉掌,柔若無骨的在自己胸掛揉。

手掌到處,舒暢無比。

柳世傑乍然見此,大為驚愕,但他究竟不失為聰明絕頂之人,前後一想,心知這人正在替自己推拿,毫無疑問的,人家敢是救起自己的恩人,而且這人此刻正在行功的緊要關頭,不能攪擾,唯一之法,只有運氣相迎。

他十分乖覺的暗中將真氣凝聚丹田,緩緩的賂胸膈攻去。

玉鳳何等功力,他知道柳世傑此時已然醒轉,徐徐的將手收了回來,慵懶的緩緩將星眸睜開,在柳世傑面上掃了一眼。

柳世傑有些窘,猛的挺身躍了起,張開嘴巴吃吃的愕然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如何稱呼眼前這位美婦人,也不知該如何向人家致謝?

玉鳳抽出腋下的香巾,輕輕地擦去額際的汗漬,慈愛的瞥了柳世傑一眼,神情木然的盯著他。

她眼中閃起層淚光,往事一幕幕的浮現在腦海裡,不禁悲從中來,香唇顫抖,好半天,才艱澀地吐出了兩個字:「孩子!」

緊跟著,她玉手一伸,伸向柳世傑。

柳世傑愕然一驚,不自覺的退了一步。

玉鳳一把捉了空,芳心一慘,倏地抬眼悲悽悽的道:「孩子!你總該聽說過,武林之中,有戚玉鳳這麼一個人吧!」

柳世傑朗目一動,深深的望了玉鳳一眼,猛地雙膝一屈,「噗通」跪了下去,顫著聲音,道:「娘!孩兒罪該萬死,見了孃的面竟還不識,今天要不是您老人家相救,孩兒只怕早已葬身魚腹了。」

玉鳳上前一步,將他挽起,母子倆抱頭痛哭,她本來要向他解釋,那救他之人並不是自己,但一經哭了開來,淚水就如江河決堤,無休無止,只管悲痛失聲的哭得地慘天愁,那還有工夫解釋?

兩人不知哭了多久,柳世傑驟然醒覺,母親運功替自己才推拿完了不久,元氣大耗,如果一味的哀傷悲哭,真會勞神傷身,急忙出聲勸止。

玉鳳見柳世傑溫順賢孝,芳心立時大慰,收住激動的心情,慈愛的深深凝注了他一眼,問道:「孩子,你碰到過你爹沒有?」

柳世傑聞言之下,輕嘆一聲,將武當後山與柳劍雄相遇之事一說,兩人唏噓不止,內心之中,不由暗怨造化弄人。

方在述說間,驀的遠處一人大袖疾擺,灰影飄飄,在豔麗的晚霞之下,雀躍而來。

柳世傑眼尖,低叫了聲:「娘!」

玉鳳發覺他聲音中雜著些驚愕,不忙回他的話,俏目四下的一掃,就看到正南一個光頭僧人,健步如飛的迎著荒丘奔來。

母子兩人,全有些驚愕,玉鳳芳心一動,忖道:「看樣子,那人是由冷魂寺來的了……」

柳世傑一臉怒色,冷冷一哼,罵了聲:「野賊禿!」

玉鳳轉頭問道:「傑兒,你認識他?」

柳世傑點點頭,道:「就是那賊和尚將孩兒震落水內的。」

玉鳳俏面倏地布上層寒霜,低囑道:「孩子!你元氣大傷,妄動不得,聽孃的話,待在這作靜養,娘下去找那賊禿替你出了這口氣!」

柳世傑苦笑一下,叫了聲:「娘!」他想說什麼,但被玉鳳搖手示止,不准他往下說,鄭重其事的道:「聽孃的話!」。

親命難違,柳世傑有生以來,在他的記憶之中,算得上是第一次聽玉鳳說話,那忍拂逆,只好點點頭,極是不願的恭諾了一聲。

玉鳳反手扶了扶背上的青虹劍,深望了柳世傑一眼,叮囑道:「孩子!聽孃的話,不準離開此地,娘相信鬥那賊禿還不致怎麼費事!」她像是看透了柳世傑的心意。

這種語氣,簡直是命令,柳世傑再是不願,處此情況之下,也只好悚然的垂手恭恭敬敬的應了一聲。

玉鳳滿意的一笑,迎著那人,像旋風一樣,卷下荒山。

她走得太快,眨眼之間,就落到丘下,再一晃眼,已出去了好幾十丈。

到了一座較矮的土丘處,她面南一站,氣勢洶洶的望著走來的那個和尚。

兩人相距五丈不到,玉鳳俏面一冷,迎著那人沉喝道:「你可是從冷魂寺來的?」

那人疾步匆匆,埋首而來,玉鳳動作輕捷,他一點都未發覺,猛的聽到嬌喝之聲,疾將俯著的頭抬了起來,怪眼一翻,望著玉鳳發愣。

這一朝相,玉鳳「嘎」的驚叫了一聲,纖手疾的捫向香唇。

和尚不是別人,正是冷魂寺的醜面僧人。

那張世上獨一無二的醜臉,在這種日薄西山的黃昏,任誰都會疑心那是鬼魅現身,總算玉鳳俠膽義魄,只不過驚叫了一聲,便定下了神。

醜面和尚也不由自主的驚退了一步,心中暗暗喝彩,面對著這麼一位美絕人寰的女人,不免自慚形穢,心中更是感慨萬千。

他暗念道:「可恨……可恨古檜那惡賊,逼死了嬌妻,要是她現在還活在世上,真要以同這女子比美一番!」

敢情在他的記憶中,他的太太早年與玉鳳同樣具有閉月羞花。沉魚落雁的美貌。

可是,目前的情形可就不同了!愛妻已作古泉下,自己更落得如此悽慘,除了自慚形穢之外,還有點羞見世人的感覺。

眼前這兩人成了強烈的對比,美的像天宮中的仙妮,醜的則比地獄中的鬼魅還要難看上千百倍。

總之,上蒼也委實太惡作劇了些,竟令這麼兩個極端不同的人物碰在一起。

玉鳳看清了醜面和尚是人,芳心之中,立時起了一種念頭,心想:「這人一副奇醜的相貌,他必然有個奇慘的遭遇!」

不自覺的,對醜面和尚起了一絲同情心。

但這種同情心幾乎短暫得在一眨眼之間就過去了,原因是她突然對他這副面容有了噁心的感覺,心說:「可是他的心腸,卻一如他的外形般醜惡無比。」想起這醜面僧人曾經一掌將愛子震下河中,心中立時起了陣反感,對和尚產生了說不出的厭惡。

她寒著臉「嘿」的嬌喝一聲,纖指一疊,戳向醜面和尚,冷叱道:「你叫什麼名字,是不是從冷魂寺來的?」

醜面和尚本來就有一種自卑的念頭潛伏在內心之中,怕人家看不起他,她這種冷叱,簡直是狂傲得不可一世,不由心中大為不快,也冷著嗓門籤道:「佛爺沒有名字,你管佛爺從那裡來?」

玉鳳輕輕的兩聲冷笑,哂然不悅的望著他,道:「你的心腸雖說狠毒,但還不及你的狂傲,這兩樣,比你這副尊容更醜惡十分。」

人都有弱點,別人有意揭發自己的瘡疤,那便是將對方恨上一生一世,醜面和尚,一生行為,並無甚大惡,年輕之時,也算得上是位美男子,誰知因古檜狠心相害,落此下場,景況確夠淒涼,多少年來,無顏見人,為的就是這副尊容。

早兩年,他暗中發了個誓,誰要是笑他醜容惡面,沒有什麼好說的,必要如法炮製,照樣將他弄得像自己一樣,見不得人。

就因自愧形穢,久而久之,心理上大受影響,難免有了一種偏激的想法,而這種想法,已牢固在心靈深處,不易抹去。

今晚,奇巧無比,首先犯他禁忌之人,竟是玉鳳,而雙方一見之下,並未先互相將對方的來歷弄清楚,一見面,就針鋒相對的惡言攻汗,玉鳳說這話,認為是自然極了,也極應該說,於是絲毫未加考慮的衝口而去。

醜面和尚怒哼一聲,紅如硃砂的爛眼皮閃動了幾下,看不出面部的表情,從他緩緩將手指握實。拳心格格直響的動作看來,他此時確已怒極,只聽他低哼一聲,狠狠的道:「天底下盡多枉死冤魂,但芸芸眾生之中,像檀越這種饒嘴薄舌之人,佛門廣大,也無法超渡於你!」

玉鳳俏眉閃動,很是氣憤,和尚的話,惡毒到了家,話中之意,點明瞭她只配下阿鼻地獄。

「賊禿!」玉鳳挑眉一聲嬌喝,跟著一溜青虹閃動,不知何時,她手中已橫掣了一柏青虹古劍。

錦虹閃動,冷氣森森,砭和肌膚。

「慢著!」醜面和尚驚愕的退了兩步,探指點向古劍,大拍問道:「這劍可是名曰青虹?」

玉鳳輕輕地低哼了聲,剔了剔修眉,既不說是,也不否認。

醜面和尚倏地仰頭宣了聲佛號,悲壯的一嘆,大聲問道:「這麼說,你是鳳女俠了!」

玉鳳臉色細的緊緊的,冷聲道:「是又怎樣?」

醜面和尚突然低頭,血紅的眼皮朝她翻了翻,莫可奈何的說道:「你假如真是鳳女俠,上蒼今日卻為大家安排了一樁惡作劇。」

玉鳳不懂他話中的含意,想來他這句話必然大有文章,稍一推想,故作輕鬆的一笑。若無其事的道:「你看錯啦!姑奶奶不是玉鳳!」

醜面和尚猛然一指她手中的長劍,問道:「分明這劍是青虹,怎麼姑娘不是鳳女俠?」

玉鳳香唇一抿,輕盈的唁唁一笑,道:「劍雖是青虹,但你能擔保這劍不會落到我手中來嗎?」話意之中,隱隱吐露自己不是玉鳳。

醜面和尚一想頗有道理,突然哈哈敞聲大笑,道:「佛祖有靈,及鋒而試,使我能一伸冤屈。」

玉鳳大是不解他話中的意思,方想啟唇相詢,醜面和尚已慢吞吞的擺了個架勢,厲聲喝道:「好吧!佛爺不管你是誰,過來受死!」

聲調之冷,態度之傲,當真是舉世無匹。

玉鳳俏面寒得幾乎要摘下冰水來,聞言擺手中寶劍,右手中擔著劍眉,嬌喝一聲:「接劍!」

聲出劍動,寒嘯刺耳,冷焰浸肌,颼、颼、颼連進三劍。

七絕劍法本就不同凡響,再加上這些年來的刻苦磨練,更得劍術貫古凌今的柳劍雄從旁點撥,玉鳳現下的身手,已大非當年論劍之時可比了。

三招出處,萬縷劍影耀眼生花,劍嘯虹飛,頓將醜臉僧人逼退三步。

她得理不讓人,清嘯一聲,絕招綿綿,若江河倒瀉,傾掛而下。

醜面僧人一退之後,驀的雙掌一拍,「霹靂」一聲大響,雷音震耳,雙掌倏分,掌勢如電,快速絕倫的連劈出數十招罡風,硬將玉鳳的劍勢阻住。

和尚掌沉力厚,每出一招,罡風四旋,划起陣陣雷鳴怒嘯,逼得玉鳳近身不得。

玉鳳勝在劍巧式靈,每出一招,和尚周身各大要穴皆在劍鋒籠罩之下,簡直無懈可擊。醜面和尚向來未在江湖中走動過,他與冷魂尊者之間的關係,也非師徒,尊者雖垂青於他,但所授他的武功,也只限於防身保命,並未將武林中各名山大派的武功相告,對時下一些武林中的傑出高手,也只是言談之間,一鱗半爪的透露了些,是以他對武林人物間的掌故知之甚少,縱然記得一些,也不過是一知半解而已。

正因為如此,他雖知青虹劍是天山玉鳳常年佩戴的兵刃,而天山派的七絕劍法,卻並不識得,是以他雖功力深不可測,雷音掌招之中,掌力如山,激盪而出,可是玉鳳的絕妙劍招竟弄得他縛手縛腳,未佔著絲毫便宜。

眨眼之間,三十招已過,玉鳳早將一套曠絕千古的七絕劍法反覆使了三四通,總因和尚功深如海,沒有佔到半招機先,相反的,三十招一過,和尚反將玉鳳的招式路數摸得透徹至極,陡然厲嘯一聲,雙掌如飛,潛力四散激盪,罩向玉鳳。

雷音掌奇絕武林,展開手腳之後,精微立見,玉鳳的劍幕節節縮小,十招一過,險象環生。

當此之時醜面和尚一臉凝重神色,血紅的眼皮外翻,連眨都不敢眨一下,他心裡明白,對方劍幕雖是愈縮愈小,但劍尖上湧出的那股潛力,卻在掌幕之內亂竄不已,大有脫穎而出之勢,這就不得不使他心膽懼凜,雙掌一緊,跟著雷音掌中的辣招連環遞出,封阻住怒突而出的錦虹。

青虹耀眼,在掌幕之中騰躍,若萬蛇鑽動,可就是突不出掌影之外。

玉鳳心下大急,高吭的仰頭一聲清嘯,陡然劍勢加速,有若疾風驟雨,佈滿在半丈方圓之內。

柳世傑本是凝神靜觀,越往下看去,越發覺得冷汗直冒。旁觀者清,他此刻方看出來,雷音掌果是禪中的絕學,威力無窮,他細心揣摩了良久,覺得這套掌招之中,尚有很多精奧的妙著,尚未全部發生威力,心中暗自起了兩個疑團:第一,是醜面僧人的功力還不到家,未能展盡精微?第二,是醜面僧人保留著殺手鐧,以備緊急關頭之際將出來?

此刻,看出醜面和尚招式突變,他不由心中嚇了一跳,暗叫一聲:「不好!」跟著拔步就想躍下山丘,衝著鬥場奔去,以備萬一母親有個措手不及之時,出手接應。

他方一提足,猛然想起玉鳳曾命他在丘項等著,不準下來,想起「親命難違」這句格言,又復將提起的步放了下來。

他望著青虹在掌影之中亂騰,玉鳳有些險象環生,只急得頓足大叫。

驀地裡,似是想通了什麼,舉掌一拍頂門,大罵一志道:「笨伯!愚忠愚孝,自古不知誤盡了多少家國大事,還待在這裡幹什麼?……」

一念想通,他反手探劍,掄臂挽了個劍花,振吭一聲清嘯,身形一展,猶如飛燕,衝下山丘。

邊走邊高聲叫道:「娘!孩兒來了!」

醜面和尚此時正展盡所學,掌勢沉如山嶽,玉鳳的劍莫幕被壓得越縮越小,佛門絕學,畢竟不凡響,醜面和尚厲嘯一聲,雙掌猛烈的開合了三次,雷聲大作,將柳世傑叫聲蓋盡。

柳世傑何等快速,眨眼之間離鬥場已不及五丈,但他仍然來晚了一步,「轟隆」一聲震天價響,醜面和尚雙掌開合登吐,一道黑影立即被他震飛三丈。

他猛然仰頭望著西天的殘霞,引吭長嘯,慘厲驚魂,一嘯之後,頓足疾躍,合掌圈臂,準備向震飛三丈之外的黑影遙遙擊去。

恰在此時,一道銀虹矯若遊龍,經天而下,橫裡向他合攏的雙掌削來。

跟著起了一聲狂喝:「賊禿休傷我娘!」

醜面和尚倉卒裡慌忙收掌,猛將提起的勁氣一沉,身形臨空下落,錯眼之間,看出挺劍而來之人,竟是早先被自己擊落黃河石峽的柳世傑,不由心中大喜,電光石火之間,他脫口大叫:「柳公子!小施主!」

跟著驚詫至極的閃目朝三丈開外,萎頓於地的玉鳳望去,剎那之間,心中千迴百轉,暗忖道:「她果真是玉鳳不成」」

緊跟著心中大叫了聲糟,暗責自己道:「糊塗,我究竟做了什麼?」

「賊禿你好狠的心腸,既將我震落洪流,又掌傷我娘,小爺今天若不宰了你,誓不為人!」

柳世傑恨得雙眼噴火,手中紅穗古劍左繞右圈,連著削出三劍。

「小施主慢著,聽我解釋!」醜面和尚失聲大叫。

柳世傑早就氣得眼前金星直冒,漆黑一片,他此刻已將心腸一橫,什麼解說都枉然,傷母之仇,劈自己落水之根,兩罪俱發,他氣得雙眼佈滿血絲,恨恨的道:「解釋?哼!你到閻王殿去訴說吧!」

口中在喝,手下可不怠慢,「唰唰唰」一連三劍,「天環指峰」「地環飛虹」「人環結蓮」,三劍源源而出,迫得醜面和尚倒飛三丈,方才躲過他一串急攻。

醜面和尚一退之後,口中連聲大喝:「小施主停手!且請聽我解釋!」

柳世傑像頭瘋獅,那裡肯聽他的解說,寒影顫動,劍氣森森,冷芒飛虹,銜尾自後跟上。

他一口氣又削出九劍,劍劍驚魂,式式生風,只嚇得醜臉和尚心膽俱裂。

和尚此刻十分作難,想解說嗎?柳世傑的劍掃,辛辣奇幻,令人莫沒高深,萬一稍有疏忽,以柳世傑此刻誤解之深,大有不將自己屍橫劍下,不肯甘休之勢,自己今晚必無幸理。

事情擺得十分明顯,目前無法解說清楚,誤會太深了,此事只有找到柳世傑,將前後因果一說,或可解說得清。

他一面全心全力的拆解柳世傑凌厲的劍招,一面籌思萬全之策。

他還算聰明,知道若打下去,必無結果,一個弄不好,傷了柳世傑忌不更糟,萬一自己傷在柳世傑劍下,依他此刻的氣勢,亦必不肯饒過自己。

他想透之後,覺得此時此地,唯一的辦法是一走了之,解釋無非只是徒費口舌而已,不會產生結果的。

此念一生,他猛的一合雙掌,狠力逼退柳世傑,抖嗓一聲大叫:「小施主!灑家失陪了!」

柳世傑想喝如雷,咬牙朗喝道:「你還想跑嗎?」

他確實氣怒到了極點,認定了這和尚心腸歹毒,豈能容他一溜了事?就在醜面和尚一招逼退柳世傑,身形倒射,飛躍疾退之際,柳世傑清嘯一聲,身劍合一,錦虹劃出一道銳嘯,跟蹤追至。

醜面和尚去勢如電,柳世傑劍似江飈,一前一後,只差兩丈,追個前後腳。

柳世傑恨極了醜面和尚,丹田猛提一口真氣,內力循臂透劍,自劍失之上逼出一絲潛力,直射而出。

他挺劍指上和尚背心,咬牙怒喝道:「看你往那裡逃?」

和尚驟感背心有一股涼寒意,雙腳連踹,衣袖飛飄,猛一咬牙,全力施為,想脫出柳世傑的追躡。

可是事與願違,饒他拼盡老命,背心那縷涼氣,仍如附骨之蛆,一分未移,這一下,可真把他嚇了個魂飛膽襲,大叫了一聲:「糟啦!」

他情急之下,步度加到極限,陡然靈機一動有了主意,低聲叱道:「你娘傷得不輕,還不趕快回去替他療傷!」

此話一齣,立見反應,宛如半空中響起個驟雷,一下就擊中了柳世傑的要害。

醜和尚一語甫出,柳世傑聽得一怔,當即慌忙將前衝的步子緩了下來,望著醜面和尚的背影低哼一聲,叫道:「這筆賬,小爺今天替你記上,我娘要有個三長兩短,立時來取你的狗命!」

醜面和尚去勢如電,眨眼間,就已隱入夜霧之中,柳世傑這般喝罵,也不見他回答一聲,就沒命的飛奔而去。

柳世傑一念及母親的安危,心中不由大急,暗罵了自己一聲:「糊塗!」慌忙掉頭飛奔而回。

就是這麼彈指工夫,想不到已追出了兩裡多路,尚幸醜和尚逃跑之際,是沿著山丘邊緣,地勢不甚複雜,玉鳳被震飛之處,此刻依稀能分辨得出來是座不算不太高的山丘。

心懸孃的傷勢,盡情飛馳,眨眼間,那座禿頂荒丘離自己已不到十丈遠了。

柳世傑一邊沒命飛奔,一面攏目望去,觸目之下,心中駭然一跳,只見在他身前不到三丈遠處,一個高大黑影,步履沉重,一步一步的向玉鳳走去。

玉鳳想是功行要緊關頭,抑或是傷勢較輕,管自療傷,對身外的一切,渾如不覺,又不知道來人是什麼路道,生形扮相,因在夜晚中,看得不大十分清楚,柳世傑嚇得冷汗涔涔而下,不由自主的將勢緩了下來。

那人像是發覺身後有了颯然微響,疾似靈狸的猛一轉頭,一眼看清奔來之人是柳世傑,立時陰惻惻的嘿嘿一陣冷笑,出口譏諷道:「人生何處不相逢!小狗頭!我們又見面啦!」

柳世傑將那人看清楚之後,登時嚇了個亡魂皆冒。

原來那人並非別個,正是父親的大對頭,紫電無影牟昆。

柳世傑是俠門之子,算得上是條鐵錚錚的漢子,他不怕別的,而是擔心大娘戚玉鳳,正在行功療傷,自己的生死,倒算不得一回呈。

他猛的將步子停了下來,朗目瞪視著牟昆,咬牙低叱,道:「狗賊惡貫快滿盈了!我們見面正好是嗎?哈哈……」說罷他抖嗓縱聲狂笑不已。

「你笑什麼?」牟昆板著面孔,低沉的冷聲厲喝。

柳世傑揚眉大聲應道:「我笑什麼?我笑你死在臨頭!還在自鳴得意呢。」

牟昆鷹目轉了兩下,滿不在乎的問道:「小狗,你少冒大氣,你說老夫死在臨頭,可是有什麼應憑藉沒有?」

柳世傑豪笑一聲,道:「我爹在找你。」

「你爹?」牟昆聞言之下,臉色驟變,敢情他對埋跡了十數年後出山的柳劍雄,心底多少有些顧忌,他接下去說道:「你爹找我?」歇了一下,他復又縱聲狂笑,道:「漏網之魚,敗軍之將,當年老夫放他逃生,他還有膽找我?這次若再被老夫碰見,不將他徹徹底底的收拾一下,沒的武林朋友說老夫行事婆婆媽媽的。」

柳世傑見他出言狂傲,勃然大怒,大吼一聲:「住嘴!」接道:「我父親英雄一世,當年武當之事,天下武林各門各派盡皆知曉,要你饒舌作甚?告訴你,我爹這幾天就在附近找你,你的死或不遠啦!」

這一下,可真把牟昆嚇了個魂飛魄散,面色驟變。

只見他那一把尺許長的白鬚無風自動,突然之間,身形電飄,疾如流雲,足踏九九,欺身探指,猛點柳世傑胸前二大重穴。

柳世傑朗聲豪笑,軒軀一旋,飄了開去,順勢的一挽,錚的一聲龍吟起處,掣劍在手,冷冷的道:「小爺還不想宰你,留你多活幾天,等我爹親自出手找你算賬。」

牟昆「嘿嘿」兩聲輕笑,雙掌一揚,冷冷的道:「你少吹啦,爺爺今晚先宰了你,再找你那窩囊廢的老子……」

柳世傑倏地將手中的紅穗古劍一抖,削出幾朵冷蓮,蓮瓣四散,漫空飛舞,一齊向牟昆摟頭蓋臉地罩下。

牟昆冷顫了兩下,嚇得倒退五步,雙掌猛劈,罡風盪漾,吹向劍花蓮影,將未出口的話硬生生嚥下喉來。

牟昆一退,柳世傑也就再未出劍,收招抱劍,雙目炯炯地怒望著牟昆。

牟昆嘿嘿兩聲冷笑,不說什麼,心中卻有點發毛,暗道:「所謂士隔三日,刮目相看,不不假,這小狗已非當日的吳下阿蒙了。」

他對柳世傑的功力重作了番估計,猛的一擺雙掌,大聲叫道:「老夫說過,先宰了你,才找你老子算脹,小狗,來吧!」

柳世傑俊目一轉,望著身後跌坐療傷,面色蒼白的玉鳳,心中焦灼萬分,猛的搖了搖頭,道:「風聞你這狗賊要搞什麼‘新劍盟七門’?小爺今天倒不想同你鬥,反正,打來打去,無非是龍虎玄陽掌,你要贏小爺,也非易事,沒有個三五百招,你也休想能稱心遂意,何妨我們兩人將來在黑龍關上,趁你們鬧什麼論劍之時,當著天下英雄之面,互較一下龍虎玄陽掌,看看究竟是誰高明?」

牟昆聞言一驚,愕望著柳世傑,鷹目轉了幾下,詫然至極的說道:「這些事你都知道啦?」

柳世傑點點頭,爽朗一笑。

牟昆驀地望著天上的星斗,凝思了微頃,倏地低頭輕應道:「這樣也好,讓你多開些眼界,免得死了冤枉。」他說得多輕鬆,漫不經心的神態,簡直是滿不在乎。

柳世傑反手將紅穗古劍插進鞘中,不願同他多作分辯,只輕輕地哼了一聲。

突然之間,牟昆一個電旋,反身疾撲,橫裡一飄,嘿嘿幾聲厲笑,右掌高舉,對正玉鳳的頂門,望著五丈外愕然發愣的柳世傑冷聲冷氣的道:「黑龍關論劍,少一個好一個,這賊婆娘容她不得,倒不如現在將她料理掉還省事些。」

牟昆行事當真夠狡獪陰險,他這記毒著,大出柳世傑意料之我,別的不說。只要他那高舉的手掌輕輕一落,玉鳳定必當場腦漿四濺,香消玉殞。

柳世傑見狀之下,爭怒攻心,俊臉煞白,「訥訥」半晌說不出話來。

牟昆突然陰冷一笑,將高舉的手掌比了兩下,意得志滿的道:「老夫只須輕輕一掌按下去,你這小子就要永世見不得人。」

牟昆這話可不是危言聳聽,玉鳳雖不是他的生身母親,但戚、柳兩家這門親事,天下武林,盡人皆知,名正言順,玉鳳是柳劍雄的元配正室,而現下的情形,柳世傑怎能眼巴巴的看著仇人一掌將大娘斃死,而無動於衷?果真今晚容牟昆得了手去,柳世傑拿什麼臉去見天下英雄?連死了之後都無顏在泉下去柳門先祖的英靈。

以人倫的常情來說,他又怎能眼睜睜的看著大娘被人斃死?柳世傑嚇得瞠目結舌,好半天講不話來,兩隻眼中,蓄滿著熊熊怒火,直鉤鉤怒視著牟昆,他真不知說什麼好。

他想了一下,猛的大叫一聲:「慢著!」

牟昆十分得意,傲然的大笑,道:「嘿嘿,怎麼了?」

柳世傑憤怒填膺的道:「狗賊!我知道你又重施故技,像在當年威脅我二叔一樣,你只管給小爺開條件吧!」

牟昆陰惻惻的又是兩聲冷笑,說道:「小子你真行,咱們索性爽快些,不過你想這隻掌不落下來也行,咱們開啟窗子說亮話,只要小子你乖乖的送上來……」他話到此處,十分得意,陰笑幾聲。

柳世傑有點怒,冷冷的喝道:「別一個勁吞吐吐的!便是要柳某項上人頭,只要你言而有信,先放過我娘,咱定必一劍剁下,雙手奉上。」他說得十分豪壯。

牟昆搖搖頭,冷笑連聲地說道:「別那麼認真,將你吃飯的傢伙取下來事小,黑龍關的鬧戲你沒法瞧上一眼,那豈不是冤枉之至?」

他這話說得多陰損,柳世傑氣得咬牙切齒的罵道:「狗賊!你再不知輕重,小爺可就……」

可就什麼,一時語塞,說不不下去了,自己親人的生死還捏在人家手中,不由激得俊面通紅。

牟昆冷笑一聲,說道:「看你猴急成那副樣子,我今天還不想要你的小命,只要你身上帶著的一件東西!」

「東西?」柳世傑有些不明白,眉頭皺得緊緊的。

「對啦!」牟昆很認真的朝柳世傑周身打量了一眼,接著道:「新的劍盟七門不日論劍,這回事你是知道的了!可是……問題來啦!論劍嗎,必須就要有把好劍,我老人家找遍天下,什麼劍都看過,可就沒有一柄看得上眼的,千挑萬選唯獨你背上那輛拖著紅穗子的古劍,倒還勉強合我的胃口……」

一聽要劍,柳世傑腦中「轟」的一聲暴響,眼睛睜得大大的,驚得目瞪口呆,望著牟昆發得。

牟昆冷然的道:「你孃的命重要?還是那把劍重要?」

柳世傑黑然的低吁了口氣,緩緩的昂起頭,悲壯的道:「大丈夫遲也是死,早死也死,只要死得其所……」他猛然低頭,望望玉鳳,接道:「你退後五丈,等我將我孃的掌傷療好之後,再將劍奉上。」

牟昆眼皮一翻,怒衝衝的道:「你這是痴人說夢話,我讓你將這賊婆娘的掌傷療好,你還會將劍給我?」

柳世傑劍眉斜剔,怒叱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說過給你,難道還會賴賬不成?……」

牟昆也是怒形於色的道:「那為什麼不先將劍給我,省事些?」

柳世傑低沉的一哼,冷冷的道:「現在不行,要等我死了才能給你。」

「這話怎講?」牟昆愣眼問道。

柳世傑沉思有頃,緩緩的道:「我不說明了,只怕你還會有些懷疑我這人不夠信用,我告訴你吧!事情是這樣的……這柄劍,是家祖所賜,後來在柳某上武當山之時,家祖面稟掌門祖師,蒙祖師面允由家祖轉賜柳某,但此劍乃武當歷代掌門隨身攜佩之神物,因此劍出處關係武不姨門聲威,是以柳某在武當之時,靈脩祖師曾命柳某捧劍參拜歷代祖師的神位,並立下重誓:仗此神劍,衛道武林,劍在人在,劍亡人亡。」

至此略微一頓,方接道:「如今,為了換取我娘一命,將劍交你,但我不能違背誓言,是以要等我先自刎之後,才能歸你所有……」

牟昆冷瞥他一眼,說道:「你還有這麼些臭規矩,小子,你好豪壯的口氣,真是毒蛇齧手、壯士斷腕……」他沉吟了一下,方接道:「你何必這麼迂腐,先將劍給我,我一定饒這賊婆娘一條狗命。」

柳世傑搖搖頭,道:「不行,當今武林之中,有誰不知你是個無信無義之人?」

牟昆眉頭皺得緊緊的,想了很久,委實取決不下,但他今天別有用心,勢必要獨得這柄劍不可,他曾想過硬向柳世傑要,但回憶武當兩人過手那回事,餘悸猶存,當時兩敗俱傷,自己一時託大,肋骨被打折幾根,若不是有了番奇遇,恐怕此刻還在養傷呢。而且在奇遇之中,獲得一本劍譜,如果奪得這柄劍,將劍譜中的招數練成,不愁神道伏魔令符會被別人搶奪去。

想來想去,實在別無良策,但他向來行事十拿九穩,從不吃虧。

他眼珠一轉,有了主意,冷笑一聲,道:「我要你給我個保證!」

柳世傑是聰明之人,瞪了他一眼,一聲不吭的反將劍拔了出來,擎劍指天,朗聲說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柳世傑答應等將我孃的掌傷療好之後,將紅穗古劍交給他,倘若言而無信,天打雷劈。」

牟昆大叫一聲:「好!」

跟著步履輕移,後退了五丈。

柳世傑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大踏步上前,雙膝一盤,坐在玉鳳後面,立時垂眉運氣功行雙臂,兩掌一舉,徐徐而出,舒抵玉鳳命門,以絕世神功,相助玉鳳療傷。

玉鳳與醜面和尚惡鬥之時,最後被他一招大力神掌打飛三丈,柳世傑遲來一步,致將她的內腑震傷,雖說她運氣療了半天,終因受傷之後,運氣不靈,丹田一口真氣無法提升,是以療了半天未見功效。

此時得愛子之助,立覺一股暖流,由命門穴直入黃庭,引著自己體內的三昧真火,攻向仙腑。

柳世傑一生坎坷顛沛,常違慈親,有此機會,正好一盡孝道,是以儘量將一身真元運聚雙掌,他入了忘我之境,一心只想如何替玉鳳療傷,以盡人子之道。

兩人這種旁若無人的態度,只看得臉上晴陰不定,嘿嘿笑了幾聲,懾神躡步,走到兩人身側,兩手齊出,徐徐伸手拈著兩人背的劍穗,面上起了個他一生從來役有過的詭笑,這番詭笑的真正含意,雜著八成得色。他撫著兩柄蓋世神劍的劍穗,邪惡的暴睜鷹目,在玉鳳美麗的臉龐上貪婪的看了一眼,又轉頭望著柳世傑,嘿嘿兩聲冷笑,自言自語的道:「這兩柄劍,同樣兩個臭皮囊,老夫如果想要,易如控囊取物,信手拈來……」他話到此倏地搖了搖頭,陰惻惻的接道:「老夫偏不這麼做,要看看這小鬼怎樣死法,這賊婆如何讓他死?我倒不怕他變卦,反正他已立下重誓,他是死定啦!這不子一死,賊婆娘雙豈能獨活!那時候,這兩柄劍不就是乖乖的落入我手中了麼,哈……無毒不丈夫,老夫今天非將她們孃兒倆整他個慘兮兮的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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