忖念間,又移步走至三丈之外,仰頭望著星光,悠閒自得的面上滲出幾絲喜色,一副張狂的樣子,冷眼回顧,又瞥望了兩人背上的長劍一眼,又自言自語的道:「此刻,我如果想傷害他們,簡直易如反掌,可是……那樣子太沒有意思了,一死了之,未免顯得太輕快,我要使他們死得沉痛些……」
他想入非非的都是此毒念,不時作著詭譎的冷笑,不時望著滿天的寒星,揹著雙手踱來踱去。
不知過了多久,玉鳳倏地鳳眼一睜,舒動了一下四肢,緩緩的側轉頭,帶著疑詫的眼色,向身後望去。
她一眼瞥見柳世傑,不由蹙眉低沉的吁了口冷氣,輕唸了聲:「孩子!多虧你救了為娘一劫。」她無限慈愛的撩袖為他抹去額上汗珠。
柳世傑發覺母親經自己助她調息療傷,已然痊癒,立時將抵在她背心上的手掌徐徐撤回,雙目仍是閉得緊緊的,只輕輕的唔了一聲,有氣無力的叫了聲:「娘!」
玉鳳見柳世傑為自己療傷,內力真元虧損太多,無限憐愛的說道:「孩子!孃的傷不礙事啦!只是太累苦了你啦!」
「嘿嘿。」牟昆像幽靈似的冷笑兩聲,輕輕的踱了過來。
玉鳳發覺身邊另外還有人,秀眉一挑,纖腰一扭,躍立在柳世傑身前,她動作如風,早已擎劍在手。
雖是時在黑夜,但牟昆的生形扮相,十幾年前,就深深的嵌入玉鳳的心底,他那尺長的花白鬍須一飄動,玉鳳已厲聲叱叫道:「牟昆狗賊,是你!你來做什麼?」顯然,牟昆的出現,使她非常驚奇。
牟昆卻一副滿不在乎的社態,望著她手中的青虹劍穗頭,陰笑道:「柳夫人,別緊張,我此來是找柳少俠借樣東西。」
「借東西?」玉鳳側眼望著柳世傑,心中直在打鼓,沉思了一下,神情松馳了些,問道:「你向他借什麼?」
牟昆嘿嘿兩聲詭笑,抹了把嘴臉,道:「小意思,他肩上的紅穗古劍。」
「紅穗古劍?」玉鳳尖著嗓子,訝異的驚叫著。
「不錯!我所要的正是那柄武當派的鎮山名器,你要曉得我們之間早有默契。」
「默契?」玉鳳有些不信,驚愕得跳了起來。
他怎會相信,柳世傑這麼聰明,他當然知道紅穗古劍對武當派的重要?怎會將它雙手送給仇人。
「對了!他答應送給我,難道你不相信?……」牟昆認真的說。
玉鳳似有所悟,猛的哼了一聲,橫劍虛空掃出一道森冷的劍風,牟昆不由退了兩步,鷹目一翻,笑望著玉鳳。
玉鳳面現怒容,冷冷的叱道:「你說!你什麼時候來到此地?」
牟昆笑說道:「我來得不早不遲,在你受傷之後,他追醜和尚返來之前。」
玉鳳心竅玲瓏,鳳目微轉,冷冷的說道:「你曾用我的生命要挾過他。」
「嘿、嘿。」牟昆冷澀的哂笑,道:「小意思,最廉價的賭注,他用一件死物,換回你一條活命。」
玉鳳突地俏眉斜飛,懍然動容,橫劍曲指輕彈了一下,悲壯的怒喝道:「你這混世魔王,心地這麼歹毒!你知道孩子背上劍的來歷,他送給你是小事,他須擔負多少干係,付出多少代價!」
牟昆冷然一笑,聳聳肩膀,兩手一攤,故作不懂的道:「我怎麼知道?他不過損失一柄利器罷了!」
玉鳳銀牙狠咬,大叫道:「你還裝腔作勢,哼!狗賊!你要那孩子死不難,除非……今天你過了我這關!」
說完掄劍一掃,唰的一聲,劃出一道驚風。
「娘!」身後傳來一聲有氣無力的驚呼。玉鳳芳心如搗,慌的收劍回頭望去。目光到處,柳世傑擎著紅穗古劍,淚光閃閃的望著玉鳳。
玉鳳心痛如絞,愴聲應道:「孩子!……」話到此,語哽咽喉,餘言半句都吐不出來。
柳世傑將劍高舉,上前兩步,屈膝點地,愴聲說道:「娘!孩兒不孝,愧對祖先,空負祖父及靈脩祖師一番殷切期望,不能達兩老宏志;還有父母養育深恩……」
驀的,寒光一閃,紅色劍穗搖晃,柳世傑橫劍向咽喉一抹。
玉鳳嚇得尖叫一聲,乍然驚呼:「傑兒!」跟著青虹一閃,手中寶劍突出,閃電也似向紅穗古劍挑去。
「嗆啷」一聲龍吟,寒光閃耀,驚虹掠空,紅穗古劍脫手而出,破空飛離五丈。
玉鳳何等身手,情急之下,狠力挑去,以柳世傑耗去太多真元,而未恢復的孱弱身心,雖是狠心橫劍自絕,終究是強弩之末,又未施力,是以被玉鳳將手中劍挑飛出手,救了他一命。
母子連心,人在忘情之下,那還管得了身外之物,古劍雖是武當的神器,此情此景,玉鳳那管許多,只顧得一步直躍,落在柳世傑身前,悽聲叫道:「兒啊!」跟著左臂一攬,向柳世傑抱去。
玉鳳悽聲叫兒的尾音未盡,猛然間一陣沖天騰霄的冷嚎大起。
嚎聲甫發,跟著牟昆飛身疾起,舒臂一探,一把抓向自空落的紅穗古劍的柄端。
柳世傑掙扎著站了起來,俊眼睜得大大的,得然望著紅穗古劍落在牟昆手內,慨嘆一聲,流下兩滴虎淚。
牟昆挽劍落地,不可一世的豪聲大笑道:「好劍啊!好劍!」
玉鳳俏目怒瞪,左手挑緊柳世傑,大聲叱道:「牟昆你這狗賊,真不要臉,拿來!」
牟昆愛理不理的將掌中的紅穗古劍看了又看,翻著眼,冷冷的道:「我怎麼不要臉?」
玉鳳揚劍指指他手中的古劍,板著臉,道:「騙個孩子的東西,你算什麼漢子?」
牟昆緩緩的抬起頭,半愣半笑的望著玉鳳,猛的發出幾聲冷傲的狂笑,說道:「你這做母親的就有些不該了,柳世傑三劍冠武林,威名赫赫,在中原地面算得是條鐵錚錚的漢子,他對我當天發過誓,你怎能塌他的臺,小看於他,而弱了柳世傑名頭?」
玉鳳為之語塞,俏臉半側,疑詫的掃向柳世傑。
柳世傑點點頭,愴聲和淚,說道:「孩兒不孝……」
語音哽塞,淚光悽悽的望著玉鳳。
玉鳳忍不住淚落俏腮,強顏苦笑。她是何等聰慧之人,她已瞧出愛子確曾立地誓,於是湊向他印耳際,悄聲說道:「孩子,你孝思可憫,娘知道你送劍的目的,為了救娘一命,我相信爺爺會原諒你,當然,你在武當山曾立過劍在人在,劍亡人亡的生誓,按情度理,你今晚非將劍送給這魔頭不可,也非死不可……」她幽幽的嘆口氣,將聲調放得輕柔至極的說道:「只是……你又想想,你如果有個三長兩短,為娘怎能獨活?」
柳世傑心絃猛的大震,一想不錯,真的自己如果死了,大娘不找牟昆拼個死活,也沒有臉見柳家之人,到頭來,還不是隻有一個死字。他無比驚愕的望著玉鳳,心中激動萬分。
玉鳳嘆嘆氣,道:「孩子!今晚……像命中註定了一樣,我們孃兒倆,同死同活,誰都不能偷生。」
柳世傑劍眉蹙得緊緊的,低叫了聲娘,嘴唇冷顫,啟齒欲言,玉鳳也叫了他一聲,搶著說道:「我知你想讓娘活下去,但活下去的方法只有一條……」她忍了一下,又接說道:「只有憑命一試。」
柳世傑甚感悲痛,他倒不是顧惜自己的生命,但有一點他不能不顧忌,怎能忍心拖累大娘,兩人一道去死?
玉鳳見他不瞭解自己的意思,又補充一句,道:「你看孃的!」
話完之後,她果決的向牟昆走去。
此時,她已將利害關係告訴柳世傑,她知道愛子是明白事理之人,倒不擔心他會再不顧自己的死活,一人獨死。
牟昆唇角露出些陰冷的笑容,甚是得意的把玩著古劍,鷹目之中,露出些貪婪的得色。玉鳳幾步飄到他身前,他似已發覺,傲然的笑笑,說道:「母子倆商量好死的方法沒有?」
玉鳳寒著臉輕聲冷哼,跟著嬌喝道:「你少逞能!劍在你手裡面,此刻算不算是我那孩子已經遵守諾言,將劍送給你了?今後你是否仍要以誓約要挾我的孩子?」
牟昆有些喜過了頭,狂笑一聲,不加思索的道:「當然算是已送給我了,他算是已踐履了誓約。只是下面的熱鬧戲,尚有得看啦!哈哈!小狗頭當年曾立下絕誓,劍在人在,劍亡人亡……」
柳世傑面色大變,神色極是不自然的望著玉鳳。
玉鳳冷麵之上露了些笑容,截斷牟昆的話道:「你少得意,今天誰都死不了。」
牟昆愕然不解的問道:「為什麼?」
玉鳳反手指了背上的劍鞘,說道:「劍與鞘二位的一體的,你只得劍,而未得鞘,你不能算得劍;我傑兒保有劍鞘,不能算是失劍,自可不必踐履‘劍在人在,劍亡人亡’之誓言。」這是一種牽強的解釋,但也就把牟昆這魔頭唬住。
牟昆猛想到因自己的粗心,而致好戲看不成,不由又伸手向柳世傑:「拿來!」
柳世傑略帶幾分喜悅,假裝糊塗的道:「拿什麼?」
「劍鞘。」
玉鳳望著他冷嗤一聲,說道:「我說你不要臉,你果真這麼丟人,大丈夫一言同,駟馬難追,你則說的什麼話,怎麼出爾反爾?」
柳世傑心中激動了一陣,想道:「大娘真聰明絕世,要牟昆承認已踐履了誓約,藉此封住他的口,使我得以保留劍鞘,不必履行劍亡人亡的誓言,得以苟全性命……」想及此處,不由慨嘆一聲。
牟昆很是失悔,暗自跌足,賊眼亂轉,猛的厲聲笑道:「天下沒有這麼好的事,劍都送了人,還要將劍鞘扣下來道理。」
玉鳳俏面一寒,挺劍說道:「你已承諾過不再以誓言要挾我的孩子,怎的反覆無常?要,還不簡單,勝了我手中的長劍再說!」
牟昆雖懊悔適才沒乘機出手,將兩人劈死掌下,奪得此兩柄古劍,但他此刻卻一點都不急,想著眼前新創初愈的玉鳳,豈會是自己的對手?再加一個內力虧損的柳世傑,就算他兩人聯手,自己也有把握,將兩人料理下來。
他冷冷的一笑,將手中古劍揮動了兩下,說道:「柳夫人要試量牟昆的劍招,牟昆自無卻顧之理,夫人若輸了可不能怪牟昆佔你新創初愈的便宜。」
玉鳳氣得低哼了兩下,柳世傑心中更千迴百轉,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方好。
就在他轉念之間,牟昆傲氣橫空的冷嚎兩志,一擺紅穗古劍,一縷森森寒氣,登時透劍而出,四丈之外的柳世傑也覺肌膚生寒。
柳世傑心中大驚,突然大聲叫道:「慢著!」
牟昆乍聽他這聲喝陰有些突兀,愕然的將劍橫握前胸,問道:「你敢情是要湊上一腳?」
柳世傑不理牟昆的話,緩緩的走到玉鳳左肩後方湊向玉鳳的俏耳,嘀咕了幾句。
玉鳳蹙得緊緊的眉梢頓時舒放,俏面之上,升起兩朵甜笑。
柳世傑和玉鳳耳語之後,又若無其事的退立一旁,對牟昆的話,爽性來個不加理睬。
牟昆得臉上殺氣濃布,冷哼一聲,鷹目亂轉,望著玉鳳發愣。
玉鳳破例的向他朱唇輕啟,淡淡一笑,笑昨牟昆心掀一蕩,不自覺的將長劍垂了下去,差別道:「柳夫人難道改變念頭啦?」
玉鳳笑意依舊,嬌聲清脆的答道:「不……」接著陡然肯定的接說道:「君子有成人之美,你既然提出要我領教你的劍招,如果……不勉力接你幾招,未免太不盡人情了。」
牟昆為疑會所籠罩,心情有些,迷惘,不停的眨著眼睛,溜掃著柳世傑母子,他猜不透他們耳語一陣,是商量些什麼?
玉鳳見他那種疑詫神態,笑著道:「我那孩子沒有說什麼,他告訴我,他替我運氣療傷之時,你在一旁自念自語的狂人獨語,說什麼在武當山與傑兒狠打一架,被他肋骨打折了幾根,後來得逢奇遇,不但將傷醫好,還得到一本神奇絕世的劍譜,是下已少敵手……是不是?」
牟昆有些驚愕,暗自點點頭,沉聲低嗯漫應。
玉鳳見他已人彀,又往下接說,道:「可是這孩子自認普天之下,惟有他爹的大羅金剛劍法能雄蓋寰宇,除了那套禪門絕學之外,就得數他的三環劍法……」
牟昆聞聽之下,冷哼一聲,岔斷玉鳳的話音,說道:「小狗未免太狂,若不信,可用三環劍法鬥鬥我新得到劍術奇學。」
玉鳳忙不迭的搖頭,道:「現下還不是時候,你知道孩子一生心高氣傲,他既然是兵刃被你拿走了,他自是要將劍找回來之後再鬥你。」
牟昆雙眉擠動兩下,接說道:「眼前他的心思是……」
玉鳳笑道:「他想先量量你的底,要我領教你幾式新得的劍招。」
牟昆嘿嘿冷笑,道:「我有了柄神劍,配以那套劍術絕學,普天之下,牟某敢相信找不出敵手來。我一生向未使過劍,早年立下誓言,這一生若果是找不到一套曠古絕今的劍招,又得不到一柄上好利器,就一生一世不使劍,今天,哈哈……夫人,你懂得我的意思?」
玉鳳修眉輕揚,點點頭,讚了一聲:「好豪邁……」跟著嬌笑道:「我們打個賭!」
牟昆眼睛睜得像銅鈴一樣大,獰笑問道:「什麼賭注?」
玉鳳說道:「我們拼個三五十把看看,你贏了,紅穗古劍送你而外,我這柄青虹,爽性一併奉磅。」
她雙手捧劍,並順手作了個遞送的姿勢。
牟昆豪氣一壯,吼了一聲,鷹目四轉,加上一句,道:「還有那劍鞘!」他指了指柳世傑背上的劍鞘。
玉觀宛若故意顰眉沉吟:「這個……」
柳世傑半天閉目不語,呆立一側,此刻猛的一睜朗目,兩眼神光灼射,大聲答道:「你少廢話,只要贏了我孃的青虹劍,劍鞘自是一併奉送。」
牟昆一見柳世傑眼中神采大異,暗中失驚大叫,道:「糟啦!我怎會老糊塗,只在磨嘴皮,忘記了他們孃兒倆是用緩兵之計,藉此暗中調息真元!」
八十老孃倒繃孩兒,牟昆懍然吃驚,移目一看玉鳳,發覺玉鳳俏面上的神色,也紅潤多了,蒼白之色,已一掃而光。
玉鳳聲色不動,似是笑意盈面,牟昆見時機不再,立時橫劍說道:「柳夫人,請吧!」
柳世傑雙目炯炯,望著玉鳳,面上微露出一絲焦急。
牟昆突覺眼前青光陡盛,森森的劍氣已逼到身前,牟昆狂笑一聲,旋身挺劍,狠力上撩。
他這一齣手,紅穗古劍上的錦虹暴長。兩柄劍上的光華同樣的強烈眩目,令人心驚膽落的還是劍上的森森寒氣,浸膚砭骨,使得一旁的柳世傑膚髮微凜。
牟昆一生向未使劍,每出一招,均覺生硬彆扭,不大稱手,他新得的劍譜雖是奇絕武林,但因得來沒有幾天,只憑他畢生習武的經驗揣摩了些許皮毛,至今仍未悟透玄奧,就別說精緻之處了。
往往他每出一招,要頓思微頃,是以劍勢一動,已為玉鳳占去先著,不是封阻住,就是被玉鳳輕捷的七絕劍招制住。
枉他功力一流,劍招絕世,由於招式變化精微未能融會貫通,遇到玉鳳此等畢生用劍的高手,先機被制,鬥到要緊處縛手縛腳,只落得捱打的份兒。尚幸功力深厚,長短一拉,兩人鬥了平手。
柳世傑一面暗中注意他的劍式,發覺他每出一招,果真玄妙無窮。他一旁細心參研,悟出很多精微玄奧之處。及至看到兩人鬥成平手。更覺一寬,專心一致的研討那些劍式。
兩人鬥了約摸頓飯工夫,玉鳳想是精神恢復,越鬥越起勁,牟昆漸漸的將招式運用純熟了不少,五十招一過,劍影翻飛,潛潛真力迴盪,劍風起處,風雷併發,柳世傑看的直皺眉頭。
牟昆的招式變化一靈活,均衡之勢立時失卻,玉鳳的青虹劍吞吐間,漸自威力收縮,顯得落了下風。
柳世傑看出苗頭有些不對,暗自驚呼一聲,雙足緩緩前移,向鬥場走去。不自覺的拳心沁出幾滴汗水。
正在他心念焦灼之時,玉鳳陡然嬌喝一聲,漫天青影閃動,「咣啷」一陣金劈玉震,紅穗古劍驚虹掠空,二次飛騰衝霄。
柳世傑一聲高吭長嘯,雙足一點,拔身騰起,矯若遊龍的舒臂探腕向劍影抓去。
古劍通靈,想是柳世傑不該失去,神劍被挑上半空之時,劍把倒轉,劍柄向下,劍影如擎天太柱,直拔幹霄,似在等待柳世傑一抓。
良機來臨,柳世傑喜得心底波翻,加了把勁力,將真氣提足,狠力向劍撲去。
就在他伸出的那隻鐵掌離劍不到五尺之時,驀然身後蒼勁的一聲暴喝,接著轟的一聲,牟昆向他劈來一股掌風。
柳世傑何等聰慧,他已忖出身後情形,毫不思索,上拔勁力不變,反後一記「龍虎玄陽掌」的妙式打出。
「嘭」的一聲,天崩地塌,兩股力道一接,柳世傑似是輕「籲」了一聲。
牟昆乃一代梟雄,全力劈出之掌,柳世傑怎能承擋,他匆遽出掃硬接,頓覺左腕關節慾裂,上臂一陣麻痺。
柳世傑暗叫聲:「大事不妙……」
緊跟著後又傳來嘿嘿兩聲冷笑,他已意識到牟昆騰身追來,立時嚇得俊面變色。
須知,柳世傑終究功力相去牟昆尚有一段距離,他每次得以僥倖不敗的與牟昆對手,一則是他劍術精絕,再則是他心思靈敏,應變神速。但今天有些不同,甫一對掌,自己就吃了虧,那教他不驚?
人在急得六神無主之時,不自覺的就會顧到最重要事物上去,在眼前,紅穗古劍關係著兩條命,還有武當派的聲譽與武林劫運……這真是萬鈞之重,若果這柄神劍落在牟昆手內,讓他練得那套奇絕武林的劍術,如虎添翼,放眼武林,有誰能製得住他?豈不又要讓他做一大堆壞事?
一想到這些,心中打了個冷噤,暗叫道:「我如果不能搶在牟昆前面抓到古劍,一切都完了,我死不打緊,千古罪名,豈不落在我頭上……」
轉念之間,強忍痛楚,身形不變,藉掌力一接之勁,趁勢上騰,頓覺眼前紅影晃動,殷紅耀眼的劍穗,就在身前疾飛。
他喜得大叫,右掌一探,猛抓劍柄。
在剛抓牢之際,猛覺得身後又有一股掌風猛襲而至。
他方慶幸得牟昆一掌之力,將他震前了三尺,才堪堪夠得上抓到古劍,乍聞身後又有掌風襲來,急切裡一把將劍抓實,虛空一滾,蜷腿曲腰,反手一式「地環飛虹」,萬縷劍影,兇著牟昆剛猛無儔的掌風削去。
牟昆陡然一聲愴嘯,一個筋斗,斜斜的倒躍出去,落在崗上。
柳世傑跟著一式「紫燕銜泥」,平穩的落在一臉焦急,仰頭上望的玉鳳身邊,輕聲叫了聲:「娘!」
玉鳳愛憐的看了他一眼,低聲溫慰道:「孩子!沒有受傷吧?」她多少有些擔心。
柳世傑搖搖頭,眼神陡然如電,掠過牟昆青慘慘的臉上。
牟昆氣得吹須瞪眼,大聲怒哼,鷹目一翻,貪婪的瞥了柳世傑手中的紅穗古劍一眼,目光如兩柄冷氣森森的鋼刀,凝注在玉鳳的粉面上,寒著聲調,道:「好一招金鋼四式!柳劍雄他教給你啦!」
玉鳳俏然凝立,手中倒提青虹劍,輕嗯一聲,接著說道:「你猜對啦!他爹雖不能使劍,但他總要找個替身啊!今天,憑我母子倆,準可以將你料理下,但你放心,我們不那麼做,最起碼,要你在死的時候,也要給他爹親眼看到啊!」她側頭望著愛子蔑視牟昆,譏嘲而談。
原來牟昆剛才古劍被挑上半天,是敗在玉鳳一招金剛劍式之下。
牟昆蒼須動了幾下,怒哼一聲,說道:「大羅金剛劍少林不傳絕學,想不到柳劍雄竟私相授受!」
玉鳳冷刺刺的說道:「這個你管不著。有這門劍術在,就不容你存身武林!」
柳世傑輕輕低哼,略停一下,仰望著雲天中的寒星,緩緩的道:「我父親一代大俠,你若是及時悔改,將河洛幫解散,隱跡納福,圖個晚景清閒,家父一生曠達,海量容人,對你往日作為,必不深究。」
牟昆眼睛寒光暴射,低沉冷哼,陰慘慘的面上升起層死氣,猛地嘿笑兩聲,道:「你收起這番好心吧!小子,你父親將來還不知怎麼下場啊!」
玉鳳俏面一寒,手中的青虹擺動兩下,就待出手,柳世傑輕叫了聲:「娘!」她不自覺的將步停住。
柳世傑悄聲道:「這廝惡跡昭著,冥頑不化,且留待爹來宰他。否則,由孩兒出手,不勞娘費神。」
玉鳳點點頭,道:「那就容他多活幾天!」
牟昆敢不置答,兩聲陰沉沉的冷笑,探手一撫胸前微微隆起的一塊方形之物,道:「牟某不與你們逞一時之強,他日黑龍關上見面,看誰能劍底稱雄?」聲落,橫目一掃兩人手中神劍,懊喪的縱下山崗。
黑夜茫茫,寒星耀眼,牟昆見機遁去,柳世傑母子均未出手相攔。
玉鳳知道,以自己母子二人之力,加上兩柄神劍,準可一挫牟昆的兇焰,但能否就此除去,尚有問題,同時憑柳家俠門的聲譽,母子二人聯手對付牟昆,若遭人物議,未免不值;反過來說,母子二人如不同時出手,憑一人的力量,自是無法擊敗牟昆。
玉鳳甫一使出金剛劍招,就挑飛牟昆手中的紅穗古劍,一則是牟昆見自己佔了上風有點自大,二來是他做夢也未想到玉鳳會使那四式神劍,如果牟昆留上心,只怕未必如此容易得手,下場就不會這麼慘,栽這麼大個筋頭。
牟昆面上無光,滿覺不是味道,只好悄然一走,但他這著棋失算,心中懊悔萬分。他朝南奔行,去向正好是醜面和尚的方向,柳世傑心中一動,輕聲道:「娘!」我們跟去看看……」
玉鳳寸步未移,秀眉輕顰,沉思微頃,猛的愕目問道:「風聞你朱伯伯上了北方,同路還有兩個女孩,你知是……」
柳世傑周身顫動了一下,叫了聲:「娘!」打斷玉鳳的話,嘆了口氣,又沉吟良久。
玉鳳不知他在轉什麼念頭?只時直覺那兩個女孩子與愛子有關。
她是過來人,察言觀色,揣知愛子心事。她又慈愛的緩緩說道:「聽說洪士南那夥人追在你朱伯伯身後向北而去!」
柳世傑「嘎!」的驚愕失聲,玉鳳淺笑著收起手中古劍,接說道:「好在劍已要回來了,但牟昆的蹤跡又不能不追躡,這樣吧,你往北去應援你朱伯父……」
柳世傑嚥了口唾液,低聲問道:「娘!你呢?」
玉鳳神色肅然的答道:「我追蹤牟昆那狗賊,別讓他旁生枝節,以免唆使那鬼臉和尚跟他走在一道,引來麻煩……」
柳世傑仰望著夜空出神,玉鳳又接下去說道:「順便去看看有沒有你爹的訊息。」
柳世傑突然的俊目放光,電閃了兩下,毅然的道:「娘!我跟您老人家一道去!」
玉鳳搖搖頭,道:「我們不能走一道,你朱伯父人單勢孤……」
柳世傑急切的搶口道:「孩兒渴念著爹,想見見他老人家。」
玉鳳仔細一想,點頭自語道:「難得你有此孝心,遲早你總可見到,你還是北上吧。不過我不放心你手中的劍,你知牟昆勢必得之而心甘。」
柳世傑還劍入鞘,道:「孩兒不再上他的圈套,這劍自不會再落入他的手中。」
玉鳳想了一下,無可奈何的低囑道:「牟昆老奸巨滑,詭計多端。另無良策,你只有小心在意!」
母了倆滿懷離愁別緒,黯然相對有頃,才灑淚而別。
柳世傑上北去接應狂道朱純飛,玉鳳躡著牟昆之後而去。
且說醜面和尚,他雷音掌震作了玉鳳之後,失海萬分,在柳世傑追他時,很想停下來,解說一番,但看到柳世傑在火頭,知解說我用,只好加力狂奔擺脫。
尚幸他在奔行時一言將柳世傑點醒,轉了回去。於是將步子放緩,一面暗付道:「我如果找到柳大俠,這事不愁解說不清!」想了俄頃,轉朝冷魂寺走去。
他深知柳劍雄一生俠義,必然的心念著古檜的安危,雖是一時有事離開,他終要轉回冷魂寺來。
他功力精湛,深沉若海,黑夜之中,仍目澈神清,認明方向,發狠的飛馳。
方在疾如電閃般的飛行間,經過一片楓林,是他行動太快,衣袂挾風,卷的本葉蕭蕭。突然之間,在「唰啦、唰啦」的木葉震動聲中,起了一聲極輕柔的愕嘆聲,那聲調,珠圓玉潤,清朗悅耳。
他不自覺的在心底起了個問號,暗中驚怔不已,將步子放緩,盤算了一下,忖道:「又是一高手!一日之間,冷魂寺竟來了這麼多高人。」
人有一種好奇的念頭,他雖落髮做了各和尚,可惜塵念未絕,不能做到四大皆空。
他輕輕閃動兩隻如電的眸子,兩眼突突亂轉,駐足搜尋了陣楓林。驟然停在左側一株較濃的楓葉後面,血紅的眼皮閃動幾下,沙啞著聲音,問道:「何方高人?」
唰的一聲,枝中動處,飛出一位素衫美婦人。
體態婀娜,妙曼生姿,蓮步移動間,香風叩鼻,姿態神韻,美如盛放的海棠,氣質風華,不輸玉鳳。
醜面和尚既驚且嘆,自愧形穢的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美婦人背上斜插著一柄銀絲古劍,她雖是從樹梢之內穿躍而出,但劍穗絲毫未動。
醜面和尚是識貨之人,心中暗驚,又將那美婦人偷看兩眼,發覺這美婦人才不過三十出頭,風韻楚楚,秀骨姍姍,美得像瑤池仙子。
醜面和尚深悔自己剛才這一聲喝叫,叫出這麼個嬌俏如仙的玉人來!暗自嘀咕,何以會在前後不到一個時辰內,碰上兩上美如天仙般的女人?
他有些想得入了神,不自覺的將頭低俯了些,極像是不敢仰視那美婦人。
美婦人看清他的一張醜臉後,先是愕然驚愣,接著就是蹙眉無聲的微喟,眼神之中,對他流露出一種同情神色。
她柔情低問:「大師父,你叫我什麼?」
醜面和尚猛反眼,唇角蠕動,好半晌,才一無表情的搖搖頭,期期艾艾的道:「沒……沒有叫,我……是發覺楓林之內有人,惟恐藏有歹人,是以出聲想喝。」他話一說完,急忙搓搓雙手,低著頭往前走去。
美婦人望著他的背影,未出聲相攔,他走得十分神速,眨眼就出去六七丈。
美婦人驀地似有所覺,想起了些什麼,抬手向招招,連叫了兩聲「大師父」。
醜面和尚極是不願,又不得不將步子停下來,慢悠悠的扭轉頭,問道:「什麼事啊?女檀越如無吩咐,貧僧趕回寺去還有夜課要做。」
中年美婦人緊走幾步,飄落在醜面和尚面前,抿嘴一笑,道:「打攪大師父清修,真是罪過,大師父身手不俗,定是位高人,近日之間,這地面中否有個背插紅穗古劍的少年露面?」
醜和尚面部雖無表情,但美婦人的話一齣口,不由全身顫動了一下,他知道美婦人口中問的少年是誰。
他不得不翻翻血紅的眼皮,搖搖頭,大聲的道:「沒有聽說過,也沒有見過!」話落轉身就走。
佛門之人,戒打誑語,他怎能說不認識這麼一人背紅穗古劍之人?豈不是違心之論嗎?
醜面和尚明知這美婦人問的是柳世傑,但他飛快的一想,摸不清這美婦人找柳世傑的目的何在,如果這人與柳家淵源頗厚,目前自己不慎出手傷了玉鳳,正自無法解說清楚,美婦人身手不弱,萬一她與柳世傑彙集一道,對會自己,豈不雙掌難敵四掌;反過來說,如果這人是找柳世傑的黴氣,又非自己所願。
他本是半生坎霜,命運失遭顛簸之人,兩難之下,爽性答個不知,一走了之。
這美婦人,江湖經驗豐富,大有來歷。醜面和尚面部雖無表情,但她自他那種周身震顫之中,已猜出和尚心中在鬧鬼,見他拔腳一走,不由俏眉飛霜,冷冷一哼,使了個身法,側裡飄身,一下子就竄到醜面和尚的先頭。
醜面和尚見她將去路擋住,冷著嗓子問道:「你想做什麼?」
美婦人以冷颼颼的口吻說道:「不說實話,你休想走!」
醜面和尚退了一步,說道:「你強要將貧僧留下?」
美婦人兩聲冷笑,道:「和尚你識趣些!」
醜面和尚嘿嘿一笑,擺了個架勢,不屑的道:「施主說話不嫌太過,問了舌頭嗎?和尚我化緣化慣了!施主你賞那份,我就吃那份。」語氣之硬,令人難以忍受。
美婦人尖叫一聲,怒道:「自尋死路,怪不得姑奶奶。」嚷叫聲中,隨手一劃,銀虹電閃,森冷劍氣,砭骨生寒。
醜和尚不敢怠慢,怪嘯一聲,雷音掌源源而出,將那些劍花震去。
美婦人怒極,清嘯一聲,劍葉動處,使出了好多怪招,醜面和尚向未在江湖走動過,對美婦人使出的這些精絕怪招,感到化解不易,眼看剛要摸清她的劍路,忽而又瞬間大變,又幻成另一種詭奇難測的劍路。
醜面和尚心中暴怒十分,雙掌亂舞,雷聲隆隆,擊向劍影。
美婦人似是知道醜面和尚的掌法厲害,不敢硬打,只以一種輕捷靈妙的方法,配上一些詭奇絕倫的劍招,在和尚的掌影中衝騰。
這美婦人不但身巧手靈,她每出一招,全都是時下各名門大派的妙招,醜臉和尚的掌法雖剛猛,但每出一招,不是被她滑如游魚的免脫掉,就必是被她玄妙的突出一劍,將自己的掌勢封阻住。
饒他醜臉和尚功力一等,強勝對方不少,但他實在摸不清對方的劍路,飄忽無方,弄得令人摸不定。加以醜面和尚像城渾金璞玉,毫無江湖歷練,是以兩人功力雖相差懸殊,長短一扯,兩人就鬥了個平手。誰也記不清楚鬥了多少招,醜臉和尚好勝心大,掌勢風動雷吼,更風凌厲,但他說不出為什麼,不忍將這麼位嬌滴滴的女子傷在掌下,只想她知難而退。
美婦人一面打;一面嬌聲喝道:「說出那年輕人的去路,就放你過去。」
醜臉和尚不應不理,一味的埋首啞鬥。
兩人約摸鬥了三百一招,美婦人累得香汗淋漓,嬌喘吁吁道:「不說出那孩子的去處,今晚姑奶奶跟你這禿驢拼啦!」
「哈哈……」劃空傳來一陣淒厲嗥笑,笑聲一息,唰的一聲,鬥聲邊緣多一個生像陰鷙的長鬚老人。
兩人不約而同的收住勢子,各各後躍數步,齊向那現身的老人望去。
這老人的笑聲鏗鏘,震盪四野,神態陰冷猛鷙,只見他捋須說道:「要追查柳世傑那小子的去處,何不問我?」
美婦人一見這長鬚老者,玉面立即罩上一層冷霜,戟指罵道:「牟昆,你這狗賊……」她俏軀微顫,銀牙狠挫,神情顯得十分激動。
牟昆二字一齣,醜面和尚不自覺的又退了一步,望著長鬚老人愕然問道:「你就是牟昆?」看來他對牟昆的大名早已耳聞。
牟昆皮笑肉不笑的嘿嘿兩聲,躬身一禮道:「大師慧眼,在下正是牟昆。」
美婦人橫掃二人一眼,望著牟昆嬌叱道:「我那孩子呢?」
牟昆回手一指身後,漫不經意的道:「快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