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婦人俏目環掃,遂向醜面和尚,意在要他證實一下牟昆的話對不對?
醜面和尚點點頭,漫不經意的唔了一聲。
美婦人牙關咬緊,望著牟昆冷叱道:「暫且饒你一時,姑奶奶找到我那孩子後,與我們當家的一道上黑龍關,再取你的狗頭。」
牟昆愛理不一的揮揮手,道:「隨便啦!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牟昆並未把你姓段的話放在眼內。」
「姓段?……」醜面和尚帶著幾分驚愕,接問道:「這位女施主是柳夫人段玉芝。」
牟昆點點頭,段玉芝俏目閃動著兩縷凌威,狠盯了牟昆一眼,一聲不吭的將到提著的銀虹長劍插入鞘內,一面輕啟蓮步,向牟昆來路姍姍走去。
就在她邁步離去時,醜面和尚自言自語的道:「我負人家太多啦!」他仰望著夜空,在沉思懸想。
他口中的「人家」二字究竟是誰,只有他自己明白,牟昆賊眼滾動,竟絲毫未留意,只望著段玉芝的嬌俏背影出神,賊眼炯炯,落在她背上那柄古色斑斕的劍上。
「站住!」牟昆突然提高嗓子大喝。
段玉芝為他這冷喝聲怔住,緩緩的停下來,扭轉身軀,氣憤難抑的瞪著牟昆,唇角蠕動,似想喝問。
牟昆長鬚動了兩下,身若行雲,一下子就逼近她身前,先冷笑兩聲,方指指她肩上露出的劍柄,道:「這是銀闕劍?」
段玉芝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右手如電般快疾,一下撫向劍柄,俏目疾轉,顯然是大驚大詫。
別說是與柳劍雄生死對頭的牟昆,武林之中,但凡是稍有頭臉之人,早年只要與柳劍雄朝過一次相,沒有不認識這柄劍的。
這柄劍,有著段滄桑血淚,它本是柳劍雄揚威四海的神物,不想一代武林俊彥缺了只右手拇指,從此不能使劍,在痛傷之餘,他聲言不再使劍,於是將它贈給了愛妻。
睹劍思人,恰好仇人就在眼前,段玉芝花容慘變,周身微抖,哼道:「對啦!銀闕劍!」
牟昆詭猾一笑,冷著嗓門子喝道:「好劍!」喝聲才起,蒼須飄動,猛的雙掌一掄,欺身揉進,暴喝道:「拿來!」在手二指一探,向段玉芝抓著劍柄的腕脈敲去。
段玉芝豈是易與之右邊,足下移動,連退數步,避開牟昆的一記纏拿,握在劍柄上的玉臂突然一揮,「嗡」的一聲脆響,銀虹橫空,一縷森冷的劍氣,自劍尖之上隱隱射出,指向牟昆敲來的二指。
劍未到,劍氣先自砭骨,牟昆縱是再狂,也不敢以身輕試,立時移鬥換步,橫飄丈外,望著段玉芝手中的長劍發愣。
醜面和尚跟著躍進幾步,側裡一站,血紅眼皮連翻,段玉芝冷眼一看,見他雙手握拳,意似暗中運勁,有出擊的可能。
她想不透他的心思,不由俏目連轉。
牟昆賊眼突轉,側臉一掃醜面和尚,露了個邪惡的奸笑。
他向段玉芝逼近兩步,悠閒的說道:「柳夫人可肯賞個臉,將寶劍借用幾天!」
段玉芝揮劍劃了道冷孤,嬌喝道:「狗賊你想找死?」
牟昆冷澀的一笑,說道:「柳夫人如不賞臉,老夫只好強取了!」跟著他頗為自豪的一笑,接說道:「別說是柄劍,天底下不管什麼東西,只要被老夫看中,無不手到拈來……」
段玉芝冷冷的接道:「那你今天就試試看!」
牟昆連著冷笑幾聲,道:「神道伏魔令比你手中的劍如何?老夫還不是輕輕鬆鬆的從靈脩牛鼻子手中拿來。」
※※※※※
一聽到神道伏魔令,段玉芝素衫嗦嗦抖顫,醜面和尚也望著牟昆發愣。
段玉芝冷叱道:「你以鄙劣手段取得神道伏魔令這件事,已使你臭名滿天,身敗名裂,總有一天,神道伏魔令會使你屍骨不全!」
牟昆被段玉芝惡語一譏刺,面上立時隱騰著一層殺氣,猛的氣運雙掌,大踏步向段玉芝走去。
段玉芝秀眉微蹙,挺劍凝立。
醜面和尚尾隨牟昆之後移步踱去。牟昆一逼近段玉芝,突然雙掌一翻,猛力劈出兩道剛猛強風。
段玉芝早有準備,右劍一劃,削出兩條劍痕,分迎兩掌。
牟昆冷笑震天,突然掌吐全力,唰的一聲,段玉芝掌中長劍被兩道大力斜斜一撞,幾欲脫手飛去。
她嚇得玉容色變,腳下虛點數步,拼命握牢手中劍,心內十分失悔,暗責自己不該與牟昆硬拼。
就在她驚詫自悔間,牟昆嘿嘿冷笑,身如行雲流水,揚掌上步,唬吼一聲,擊出兩股極猛的暴風。
牟昆一代梟雄,功力深厚,陣戰經驗豐富,他自然深知時下的段玉芝,經十數年的礪志苦磨,早晚得柳劍雄的指撥,進步當是一日千里,無比神速。在劍術上的造詣,必已躋身頂尖高手之列。
有玉鳳前車之鑑,豈肯再大意,電速的想到快刀斬亂麻的手法,一齣手即運足十成勁道,用的全是龍虎玄陽掌中的猛招,段玉芝自動會料及他一上來就使出殺手鐧,加上自己功力本就沒有他深厚,再又是牟昆來此之前,自己正含死忘生的與醜面和尚作殊死惡鬥,本已快到精疲力蠍的境地,驟然遇上這種沉如山嶽,猛若雷霆的玄門上乘掌法,怎能擋搪得住?
前兩掌已是險將劍震出手去,後至的兩掌,更是勇不可當。段玉芝連線兩掌,已玉臂痠麻,挺劍無力,慌的蓮足雲湧,倒踩七星,全力逃過這兩掌。
饒她退得夠快,牟昆掌力已如狂飆卷體,疾湧而上,眼看就將擊實,猛然醜面和尚怪吼一聲,雙掌開合間,橫裡一式雙推,風雷聲支和,牟昆的兩掌罡風被他撞斜。掌力失了準頭,兩股大力頓時撞向三丈外一棵碗口粗細的柏樹,「咔嚓」一聲,葉落枝折,柏樹被攔腰打成兩截。
醜面和尚被震退一步,牟昆卻屹立如山。
牟昆鷹目一轉,嘿嘿冷笑兩聲,狠瞪著醜面和尚,笑意之中,隱蘊薄怒。
段玉芝總算死裡逃生,但她猜不透,醜面和尚何以要橫裡出手,不怕得罪牟昆這魔頭,而相救自己?
醜面和尚兩眼直鉤鉤的望著牟昆,心上有些驚悚,暗中十分讚佩牟昆非是浪得虛名之輩。
牟昆眼眸一轉,突然煞住冷笑,盡斂怒意,換上一副好詐的哈哈大笑,一翹拇指,讚道:「修為深厚,禪功精玄,老夫傾盡畢生之力,大師只輕輕的揮掌就將老朽掌力撞斜,佩服!佩服!」
他說的似是十分誠懇,毫無故意粉飾,存心譏諷之意,醜面和尚被他一瞎捧卻不由臉上燥熱十分。
像牟昆這種人,居然會破例捧起敵人來。這一來醜面和尚心時舒暢得飄飄若仙。
他那從不現出笑容的醜臉,破例的齜牙咧嘴,露了個其醜無比的苦笑,朝牟昆頷首。
段玉芝暗自慨嘆一聲,嗟喟道:「是天意,他們兩人連成一道,看來,我今天難免丟劍現眼了!」
牟昆鷹眼一轉,突然一斂笑容,向醜面和尚拱拱手,道:「大師對神道伏魔令……」他話到此頓歇,看著和尚醜臉愣了一下,才接下去道:「如果大師有興趣,牟昆願做個小人情。」
醜臉和尚心中大動,暗忖:「如果我拿到那東西,送給柳大俠,作個見面禮,一切誤會不就冰釋了嗎?」但想到牟昆老奸巨滑,怎會將這麼貴重之物割愛?
他搖搖頭道:「我不相信,你別騙我!」
牟昆正想說話,段玉芝又搶著呸的啐了一口,怒聲叱罵道:「你這兩個不要臉的東西,劍盟七門之物,你們兩人能私相授受,用它套交情」」牟昆嗨嗨笑道:「這個你管不著,誰教那些狗頭們自己不爭氣,保它不住!」
話一完,他驀的望著醜面和尚冷笑道:「那東西擔保在老朽身上,大師放心,等老朽將這賊婆娘手中的劍拿過來,咱們再細商量。」
醜和尚突然眼瞼翻動幾下,氣沖沖的叫道:「不行!你要奪人家的劍,咱們就沒有什麼好談的啦!」
牟昆早料到和尚會來這麼一手,笑著捻搶鬍鬚,反問和尚,道:「依大師高見?」
醜面和尚手捏念珠,唇角微動幾下,猛的昂頭道:「高行遠趾,隨柳夫人之便。」
牟昆有些不解,暗罵道:「臭禿驢,我真不知你心中在搗什麼鬼?」
段玉芝也有些弄不清爽,覺得眼前的醜和尚很是奇怪。但她是心竅玲瓏之人,稍一盤算,意會出眼前三人間的關係微妙到了家,明擺著的,牟昆有意籠絡這貌像醜惡的僧人,固然這和尚被牟昆網羅到手之後,虎倀狼煙,牟昆會平空多把好手,武林之中,真要無善類了!如若要自己開口點醒這和尚,使他不致墜入牟昆的圈套,又不知自何說起。還有自己如果此刻不做,久則生變,只怕停會要走可就難了,度情量勢,不如先離開此地再說。
此念一萌,就在兩人纏惡化不清之間,段玉芝悄然踏著昏冷的泥土道走向暗處。
段玉芝一走,醜和尚朝兩眼瞪著段玉芝的去向朝牟昆怪眼翻了幾翻,冷然輕聲自語,道:「朋友你打錯主意了,有我和尚在的一天,你就別想對人家背上的東西存下壞念頭。」
牟昆是什麼人物,醜臉和尚說得再是輕悄,也逃不過他敏如靈狐的耳朵去。牟昆之為牟昆,就在他奸險狡猾,道道地地的說得上聲老奸巨猾。他裝作沒有聽見,面上閃起一絲得色。緩緩的將目光收了回來,輕輕的叫了聲:「大師……」
接著他若無其事的解釋,道:「老朽對她背上那柄劍,本不屑一顧,只不過這劍是柄上好仙兵,在那潑婦手中,如虎添翼,好多武林同道均吃了她莫大的苦頭,是以老朽想藉機繳除,免得她仗以為惡。」
醜面和尚是何許人,他性情雖是偏激,但觀察力十分敏銳,牟昆這般欲蓋彌彰的掩飾自己的醜惡行為,和尚越是洞燭他的邪行可鄙。他不自覺的低哼一聲,很想罵他幾句,猛又將到口的話忍住。
他心中暗念道:「明知道與虎謀皮,落不了好,但柳大俠的大仁大義,我不能不有此圖報……也好,先探探神道伏魔令再說,如果相機將那東西弄到手,豈不是大功一件!」
他想得確滿有道理,一旦神道伏魔令因緣附會,真個落在他手內,將它交給柳劍雄,那才真是件莫大的功德,此念一生,頓時朗笑兩聲,將頭點點,神道伏魔令現下在什麼地方?」
牟昆賊眼一轉,先唔了一聲,又飛快的接說道:「在黑龍關。」
醜面和尚蹙蹙眉頭,沉著嗓子說:「你離開黑龍關,不拍有人暗中下手,將它盜走。」
「這個……」牟昆嘿嘿兩聲冷笑道:「老朽不是誇口,那寶物藏處,普天之下,除老朽外,旁人別想起一毫貪婪之心。否則,必死無疑。」
他語意說得這般肯定,醜面和尚自語念道:「當然,牟當家的智傾四海,這麼件小事,還錯得了醜面和尚!」
牟昆意得志滿的豪笑,道:「好說!好說!」
醜面和尚當接下說道:「牟當家的說幫我個小忙,這個貧僧倒不敢存此奢望,只是……這旗子近三十年來,武林之間,為它攪得個天翻地覆,貧僧有意見識一下而已。」
牟昆賊眼四溜,驀地哈哈豪笑,道:「大師何必謙虛,說什麼見識,如果有興,牟昆當取來奉贈!」
醜面和尚有些不信,愣著眼搖搖頭自語,道:「君子不奪人所好,牟當家的這個玩笑開得太大了!」
牟昆猛地敞聲大笑,指著自己的鼻子笑道:「大師不信老朽之言?」
醜臉和尚搖搖頭,未說一字。
牟昆猛然大叫道:「你如果肯降尊紆貴,何愁神道伏魔令不屬你所有呢?」
醜臉和尚周身微動,追問道:「你說得詳細些?」
牟昆得意的敞聲大笑,道:「你聽說過劍盟七門?」
醜臉和尚點點頭,道:「那是武林間的名門大派。」
牟昆臉色有些不悅,他連噓兩聲,道:「老夫有意另組劍盟七門,訂期在黑龍關上論劍,誰有能耐,奪得魁首之後,就可掌符行令。」
醜臉和尚搖頭大叫道:「要與各名門大派分庭抗禮!」
牟昆說道:「大師不可小看自己,就憑他們那些廢料,當年老夫信手取他們今符,他們只落得瞪眼的份兒。」
醜面和尚望望牟昆,輕笑一聲,道:「貧僧功力不及牟當家的,我犯不著冒這個險。」
牟昆蓄意迷惑和尚,他曲意解說道:「大師以久戰之身,猝然出手,擋老朽全力一擊,自然要吃些小虧,如果你我雙方,在體力恢復之後,互見真章,那時……哈哈,恐怕老朽要稍遜一籌。」
醜面和尚被他說得豪興大發,一拂兩袖道:「走!貧僧隨你去碰碰運氣!」
牟昆哈哈大笑,道:「你真是我志同道合的知音,走吧!」
兩人揮袖齊舞,四足御風,向起伏的崗巒如飛奔去。轉眼之間,影蹤懼杳。
三人前後腳一走,荒崗之上,夜涼露重,只有木葉在夜風中的蕭蕭聲。段玉芝走在最先,她思潮翻騰不息,想著十幾年未見在兒子,相見就在眼前,說不出的激動,她回味這些年來,痛失愛子,又遠離丈夫,在冷落和寂寞中度著歲月,如果,今晚能見到愛子,十數年的空虛心境,將會獲得彌補。
許多年來深埋心底的仰鬱,磨折她的心神,使她易於感到困頓,她苦戰了半個多時辰,走了一程,已顯得有些疲累。
漸漸的,星光昏暗,烏雲四合,突地捲起陣狂風,她意識到天已將變,很明顯的。在這種季節,風暴會突然而至。
她的心情一如頭頂上的雲塊,灰黯沉重。夜風漸緊,四下濃霧滾滾,走石飛砂,令人難以睜開眼睛。
除了風鳴之外,四外別無聲響,只有天邊不時拉起道紫電,劃過長空,消失在遠方,跟著,傳來陣隆隆的閃雷。
夜空愈來愈暗,她簡直是在漆黑的沉夜中摸索。還算幸運,她順著風賓士,走得還夠快,一口氣跑了兩三里。
一過走,一邊尋思,天可能會在和平瞬間,就要落場大雨,她真怕在這種惡劣的天氣中,無法與自己失去撫愛十餘年的孩子見面。
驀地一道紫電。自天的盡頭處拉曳而至,照得四周纖毫畢現,灰塵蓋盡四野,在濃重的雲塊下呼嘯滾動。
段玉芝藉著電光閃照順目望去,前面十餘九一座小崗頂端,孤零零的有棵禿老樹在夜風中抖搖,樹左有座丈許高的山神廟,算是這棵枯樹的唯一伴侶。她望著小廟吁了口長氣,加快步子奔過去。
彈指之間,她已來到廟外,凝神朝裡細望,廟內漆黑如墨,伸手不見五指,饒她膽力一等,也不敢貿然往裡闖。
這是座方圓不及三丈的小廟,她立在門前躊躇了一下,回手一抄,銀虹閃耀,她已悄無聲息的擎著銀闕劍,玉臂一伸,向內探去。
錦虹閃耀,射出陣白濛濛毫光,攏目細望,只見神龕之上供著山神土地,左面是馬王菩薩,右側是黑白無常,猙獰可怖,令人毛髮直豎,身不由己的倒抽涼氣。
段玉芝一代俠女,在夜暗之中,乍然見到這種觸目驚心的凶神惡煞,雖是有些驚悸,但略一定神,也就泰然置之,邁步跨進小廟。
雷聲如爆豆般的響個不停,此起彼落,電虹接二連三的劃過天壁,交織成一幅恐怖的畫面,沒有多久,暴雨傾盆而下,嘩啦之聲,撼戶震耳。
段玉芝暗自念佛,道:「但願菩薩保佑,我那孩子不要淋雨。啊!我能立刻見到他多好……」
她不自覺的將眼瞼闔上,暗中黷禱。良久,良久,俏眼突然大睜,目光炯炯,透過雨簾,望向高廟外。
她突然神情一凜,像是有所發覺,脫口輕輕念道:「什麼人冒著這麼大的雷雨趕路?該不會是我那孩子吧?」
驀地裡,橫空劃過一道紫色閃電,大地在短暫的一剎那,亮如白晝,廟外不遠處,霍然一人埋首疾奔而來。
那人奔行甚速,段玉芝望去之時,他正好撩袖拂額,電光石火下匆匆一瞥,且又大雨傾盆,視界朦朧,是以那人的穿著份要,身形年貌,模糊不清。
但依稀辨識得出來,那是個男人。
段玉芝心中大為震動,心說:「上蒼真也有靈,我才念及我那孩子,莫非真個是他來!」她不自覺的周身振奮,上前兩步,翹首向廟門外注凝望。
事與願違,她有心想看仔細些,天公又不做美,雷電不作,漆黑難見,她芳心微微有些焦灼。
就在她懸想之時,猛地雨簾閃動,刷的竄進來一條黑影。
雖是夜色漆黑,五指難辨,但來人身形極是眼熟,兩道如刀的森冷眼芒,如電晃動。段玉芝不由己的退了三步,芳心突跳,暗念了聲:「糟!」她已看出來人是誰,登時寒毛孔中沁出身冷汗。
「嘿嘿!」兩聲陰冷慘笑之後,接著是冷愴愴的聲調,說:「天算不如人算,臭婆娘,你怎能脫得出老夫的手掌。」
段玉芝倏地嬌叱道:「狗賊!你別打如意算盤,今天姑奶奶給你拼啦!」
這人不問可知,誰都猜得出是紫電無影牟昆。
只見牟昆冷笑著說道:「要拼命還不容易,只怕不肯拼,我問你,你那寶貝兒子現在在什麼地方?你可知道?」
這句話,正問中段玉芝心懷,她沉著嗓子洪聲喝道:「你說!他是不是沒有走這條路?」
牟昆得意的笑道:「你不想想,我蓄意要取得你背上的長劍,我怎會這樣傻,由你們母子碰上頭,聯手來對付我?」
段玉芝玉面飛上層寒霜,擬捨命一拼,但她仔細一想,自己豈能不見上愛子一面。
但牟昆的目的在劍,銀闕劍不到手,他怎會甘休?自己不與他拼鬥又怎能擺脫?愈想愈煩,一時之間,怔住廟內不知應該如何是好?
自牟昆一現身。段玉芝早已反手探向劍把,到此地步她意識到千思萬想,唯一的辦法只有一條,就是舍死一拼,也許還有求生的希望。
她是聰明人,俏眼四下細打量,估計自己內力不及牟昆精純,這廟又太小,方圓只三丈,動起手來,毫無閃避的餘地,要想一拼,只好鋌而走險,搶先機出手。
牟昆正陰笑連連,段玉芝猛地橫掌圈肘,先向對方打出一股掌風,接著銀光暴閃,銀闕劍隨之削出。
驟出不意,牟昆也感吃驚不小。段玉芝本已得段圭真傳,再加柳劍雄指撥,數十年劍上鍛鍊,可說現下已是使劍名家中的翹楚,舉凡時下各名山大派間的劍術,精妙的招數,她無不熟悉能詳。
說句狂點的話,她聰慧過人,除開大羅金剛劍她尚未體會之外,餘下的各門劍法精髓,幾乎已掃數精通,加上她運用智慧,將那些招式融合了,成為一套應急的妙招。為此之故,醜面和尚那高功力,仍被她弄得縛手縛足。
她這一驟然出手,就是辣著,並且劍勢不停,招招相連,跟著劍如潮湧,推出一片劍浪,卷激衝刺。
牟昆在驟然間也難以應付,一個倒翻,被那片劍浪逼得竄出廟門之外。
段玉芝跟蹤進襲,劍花旋湧,舞起一道劍牆,堵在門口,封住廟門,使牟昆不得越雷池一步。
牟昆氣得哇大叫,傲立雨中,雙掌連揚,迎著劍影壁出幾道罡風。
他一面發狠亂劈,一面氣憤憤的道:「臭婊子!今天不好好的將你收拾一下,你也不知天高地厚。」
段玉芝氣得銀牙碎咬,勁力透劍而出,划起一陣劍風,向牟昆掌力激盪中劈去。
牟昆陰冷的說道:「強弩之末,你還充什麼狠?伶俐些,快將劍交給老夫,不但饒你一命。而且,老夫還告訴你條路子,那裡可以找得到你那雜種兒子了。」
不說還好,這一點破,段玉芝果真覺得有些力不從心,氣濁神滯,劍勢遲緩,「嘭」的一聲,一股強大勁力驟然撞襲而至,段玉芝登時被震退兩步。
牟昆長笑一聲,掌風如兩柄巨斧,收挾千斤勁力,蓋壓而下。他一面狂叫道:「臭婆娘,再不識相,將劍獻將上來,老夫叫你血濺五步!」
「住手!」段玉芝驀然一聲嬌喝,收勢挺劍,秀眉怒軒,一手伸指搭在劍葉之長,作勢欲將劍敲斷。
牟昆賊眼「骨碌」轉動了幾下,早在段玉芝一聲輕喝時,他已收勢停手,蹙眉愣目問道:「你想將劍折斷?」
段玉芝氣咻咻的應了一聲,答道:「古人以死全璧,姓段的眼前為勢所迫,毀劍戕生,又算得什麼!」
牟昆兇睛光焰陡然熾盛,似是震動了一下,他那雙賊眼的眼珠滾動兩轉,反駁段玉芝的話,道:「你的話有偏差,以死全璧,只為寶璧一失,無法向趙王覆命,藺相如在走投無路時,方出此下策;我們武林人物,雄風萬里,氣吞河山,豈能折劍辱名,做此愚笨之事!」
段玉芝俏眉一動,冷的道:「義節昭彰,乃武林人物首重的美德,這劍是我丈夫親手交給我的,既不能仗以鋤強除奸,又不能保它不落入仇敵之手,在這種情形之下,說不得只好寧為玉碎,不求瓦全了。」
牟昆為之語塞,雙目火焰如電,緊盯著段玉芝手中的長劍。誰也不再說話,成了個無言對耗。
兩人全練有夜眼,這一陣,雷電雖已不再交作,但淅瀝的雨聲,仍自落個不停,牟昆愕立雨中,衣履盡溼,水珠自他瘦削的面頰上滾落,沿著如雪長鬚滴墜胸前。
段玉芝乍見牟昆這般老邁,在雨中兀立,打心底湧上來一股惜老憐貧的念頭,驀的想起一人,低低的念道:「唉!他這般年歲,風吹雨淋,也怪可憐的。不知道我爹他老人家……」
她十餘年未見段圭。
十餘年前,她們父女倆本是相依為命,此刻怎不令她興起懷親的念頭!
她本是情感極端脆弱之人,有些感觸,不自覺地想得入了神,忘記了大敵當前,眼前虎視眈眈望著她之人,是舉世之中,最為陰險的大魔頭。不知不覺,俏目凝淚,緩緩的將雙臂垂了下來。
眼前之人,突然幻影顯現,似假疑真,有些像極是縈念中的老父。
正當她入神冥想之際,眼前突然一花,執劍腕脈一麻,五指頓松,長劍已被奪脫手。
變起倉卒,到她發覺有警之時,應變已自不及,牟昆哈哈敞聲大笑,反手一揮,唰的一聲,銀闕橫空間起一道極亮的冷光。
段玉芝俏面慘變,嬌喝一聲:「惡性賊!今天我和你拼了!」聲出勢動,玉臂一揚,和身撲去。
牟昆狂笑聲中,像陣旋風,向雨中猛卷而去。
她一面追撲,一面愴聲叫罵,兩人奔行於大雨之中,快疾無倫,在這種灰黯如墨的雨夜,兩道身影像殞星瀉空那般疾速。
牟昆何等老辣,原來段玉芝站在土地廟門口的那種失神情態,落入他眼中之時,他已不動聲色,暗中作勢欲撲,乃至段玉芝將劍緩緩垂下之際,他發覺良機千載難逢,一瞬即失,立時趁機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驟然欺身而上,勁力透指而出,手掌未到,指風已自及腕,另一隻手用他蓋壓天下的奇站神功,舉掌一吸,段玉芝手中銀闕劍立時脫手飛去。
目的已達,他怎還猶豫,狂笑一聲,拔步逃逸。
一追一逃,快如流星飛瀉。牟昆在雨霧之中,一時不辨方向,高一腳,低一腳的,貼地平飛。尚幸他輕功不弱,履險如夷,行來毫無困難。
段玉芝似瘋狂了一般,只顧奮起餘力,鼓勁狠追。她一面追,一面破口大罵,左一句牟昆惡賊,右一句牟昆狗賊,罵個不歇。
她像是失去理性,也不知她那來的餘勇,眨眨眼,追了三里出頭,雨勢隨著小了不少。但兩人足下一點都不慢。
想是段玉芝罵聲尖銳,方圓數里之地,皆能聽聞,驀地裡遠處一聲清朗長嘯,極像是與段玉芝兩相和應。嘯聲甫歇。跟著傳來一聲清逸的聲音:「牟昆狗賊何在?」
這人的聲音,一入牟昆之耳,牟昆全身一凜,飛快的改了個方向逃逸。
那人來的夠快,眨眨眼,與段玉芝彙集一道。
那人儒衫飄飄,是個俊美少年,段玉芝真似發了狂,她一心一意只念著個牟昆。對身外事物,不聞不問。
少年似已看清前面十多丈外飛逃的牟昆,對狂追的段玉芝起了同情之心。段玉芝亂髮拂額,是以看不清面貌,依稀能分辨出來那是位女性。
一追一逃,逃的雙是一代魔梟,少年似是看出追的女子吃了什麼虧,不由加緊一步,躍近她身側,問道:「你吃了……」猛覺這話不對,忙改口道:「牟昆是不是……」話到此更覺不對,只好嚥住未出口的話。
「少羅嗦!廢話連篇,那狗賊搶了我的劍。」她怒得忘其所以的揚掌向少年橫推一掌。
少年眉頭一皺,心怒段玉芝太也無理,但猛然想到劍字,似有所思,劍眉動了兩下,冷哼一聲,步下一緊,躡著牟昆身後,銜尾疾追。
段玉芝尾隨兩人之後,窮追不捨。但是牟昆之言應驗了,她愈追愈不行了。漸漸的漸漸的,前面的兩人的影子由大而小,由明斯暗,終至分辨不清了。
沒有多久,她終於支援不住。「噗通」一聲,栽倒地上,四肢蜷曲一下,就靜靜的躺臥在泥濘溼潤的地上,一動不動,長髮覆蓋滿肩,宛如死去,沒有誰去管她。
段玉芝昏跌地上,前面追奔的人一點都不知道,少年追逐間,曾大聲喝道:「牟昆狗賊,還不快將人家的劍留下,強搶豪奪一婦道人家東西,你這種行徑,簡直丟盡了武林中人的臉。」
牟昆相應不理,只顧哈哈狂笑,兩人又追逐了四五里,牟昆似因聽不見段玉芝喝罵的聲音,猛地將迅疾如電的身開一煞,驟然轉身,當道昂然傲立,望著疾奔而來的少年冷然連笑,揚揚手中的銀闕劍,問道:「你認不認識這柄劍?」
牟昆突然停步轉身,使少年感到非常突兀,再見他問及認不認識那柄長劍,更弄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俊目轉了幾下,掃了牟昆手中的長劍一眼,搖搖頭,道:「不認識!」
牟昆哈哈大笑,笑得彎腰跌足,也笑得那少年人莫名其妙,宛如跌墜在五色繽紛的迷霧之中。
他猛地止住笑聲,將手中長劍高舉過頂,另一隻手指指長劍,述著眼睛得意地,道:「這是你老子當年出盡風頭的銀闕劍,哈哈……」
神態之傲,舉世無匹。
少年正是三劍冠武林柳世傑,他聞聽牟昆之言,面色陡然凜變,俊目威光暴射,望著銀闕劍朗聲長嘯,一面反手向背上一抄,冷虹一閃,拔出紅穗古劍,就待一劍砍去。忽憶及一事,他突的收住,橫劍問道:「追你的那位婦道人家是誰?」
牟昆冷笑一聲,顧左右而言他的先嘆口冷氣,道:「那女人也太可憐,苦戰醜面和尚半夜,已是強弩之末,現下又瘋狂緊追一陣,唉!天曉得她現在半個命還保不保得住?」
他這種避開正面的答話,柳世傑急了個一頭冷汗,明知那婦人必與自己淵源深厚,但牟昆的可惡處就在這些地方,他真要使人急得上吊。
「狗賊!」柳世傑近不及待的暴喝一聲,手中長劍猛揮,三環招出,幻起漫天劍影,削向牟昆。
牟昆步踩九宮,避開厲招,冷笑道:「你真不知死活,這種時候,還要和老夫死纏,你有此自信,在千招之內能勝得老夫?」
這倒是一點不假,別說千招之內柳世傑勝不了牟昆,恐怕連全身而退都有困難!
一句話將柳世傑問愣,不由收劍付量,顯然是在想牟昆話中的含意。
柳世傑聰明絕頂,像他這種智慧,什麼事不一點即透,登時朗目一瞪,沉聲說道:「銀闕劍容你暫時保管些日子,小爺今天權且將你放過。將來,哼!這劍……小爺定教你雙手捧上……」話未說完,拔腿轉身就跑。
牟昆望著柳世傑的背影豪笑道:「小鬼頭,此時跑去只怕遲了,擔心你娘有個三長兩短,今後……哈哈……你們祖孫三代如何做人?」
他說得夠陰損,柳世傑怒得鋼牙直銼,但也正為此,使柳世傑猜出那女人是自己生身的親孃。
這一想透,錯過了見生身的親孃,心中暗罵了不知多少聲不該。
柳世傑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沒命的埋首飛奔。
他勉強能記得來時的路線,發狠的狂奔,一面奔跑,一面遊目搜尋,希望找出母親的蹤影。
這時候,風停雨止,他雙目如注,一路細察地上的痕跡,但苦尋了很久,別說看不到一絲人的跡印,便是連鳥獸的足跡都找不到一隻。
急昏了頭,他怎會想到像他們這種武林中的絕頂好手,將輕功施展到了極限之時,宛如掠地飛騰,那來的足跡可尋。
縱或是有,也只是足尖輕輕點地藉力之時,在浮溼的松泥上點上那麼一點。更何況時在夜晚,行速雙快,他眼光再銳,也難察出那點浮影斑點。
他一口氣跑了五里,察看不出一絲痕跡,嚇得膽裂魂飛,心中在想,一想娘要真是有個三長兩短,教自己今後如何做人?想到急處,不由捶胸失聲!
他懷疑走錯了方向,懊喪的停下來遊目向四周打量一陣,哭喪著臉自語道:「對了!是這條路,一點沒錯。」
他再度放開腳步,循著來時的路線,仔細察看。雖說慢,但也比常人不知快下了好多倍了。
約摸走了三里多路,突然路左一箭之地,浮土凌亂,似是有人僕臥過的樣子。
他停下來細看看,更發覺有三丈多遠的一段路,足印深達數寸,步履踉蹌,直達那處浮土凌亂處。
柳世傑飛快的躍了過去,仔細察看,這一連串的中印,均是東倒西歪,長不過三寸,一看就知是個蓮鉤足印。柳世傑「噫」的叫了一聲,移步在那堆凌亂的浮土處,將浮泥詳看了一下,倏地小眼閃波,肯定的叫道:「是了!定是我娘跌倒在此。」
既是跌倒此地,自己追牟昆只不過三四里路程,一個來回前後不過瞬的一刻,怎會蹤影全無?
像她那麼深功力之人,當不會輕易跌倒,如是精力疲竭,而跌倒地上,要體力恢復,能自己爬起來,也不是短時間能辦得到的!就算她勉強站了起來,也絕不會走遠?
柳世傑細心一看,別說附近沒有人影,簡直連離去的足印也沒有一點。
事情十分明顯,自己生身之娘確是跌僕在此,必然是被人從地上拉了起來,架走了!
從地上未留下絲毫痕跡看來,架走孃的這人,功力之高,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簡直是高不可測。
他嚇得膽裂魂飛,周身起了陣冷噤,連問了幾聲自己:「此人是誰……」
突然,一個壞念頭升起,心說道:「在這左近出沒之人,除了牟昆之外。就只有冷魂寺的那個死禿驢。」
想起那個面容奇冷,孤僻難纏的醜臉和尚,心中起了一陣噁心,如果親孃真的被他挾走,事何以堪?
他急得震破喉嚨,仰天抖嗓愴聲大叫:「娘!」
他是悲極而叫,人世最為悽慘之事,莫過於生離死別,柳世傑所遭遇的又是人世難堪的事!
雨過天青,疏星朗照,他這種發自全神全力的愴嘯,更深宵靜,響徹雲表,雄渾飛昂,十里可聞!
他算是當今武林高手之中的一流好手,內力之強。連牟昆那種蓋世好手,也強他不了多少,是以他一嘯方罷,震得四山遙應。
空谷迴音,聲朗韻澈,驀地裡,遠處一聲「傑兒」和叫而來。
這麼簡單的兩個字,落進柳世傑的耳裡,宛如在浩瀚無際的苦海邪波之中,飄來一葉扁舟。
柳世傑喜得發狂,辨了下那聲音傳來的方向,抖嗓大聲叫:「娘……」
聲出勢動,飛身疾縱,對正那縷聲音來處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