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他身形宛似一縷輕煙,倏閃即逝,西斜的殘月,泛著昏暗的冷光,但見一線飛痕,拉了道冷弧,縱向遠方。
沒有多久,來到一座參天柏林之前,他站在林外,又叫了聲:「娘……」朝這堆密密麻麻的古柏端詳俄頃,錯愕間,突然林內雙傳出一聲:「傑兒!」
柳世傑悽聲落淚,嗚咽失聲,迫不及待,縱身入林。
柏林之內,幽暗陰森,五指難辨,但柳世傑目光如電,甫一穿人,即張目四顧,一眼就看出不遠處一棵三人合抱大小的古柏樹上,坐著一位面色蒼白的美婦人,這美婦人滿臉焦灼,鳳目之中,滿是欣悅,望著穿林而來的柳世傑。
那美婦人懷內,半倚半抱另一雲譬鬆散的婦人,鳳目緊闔,粉頰緊貼在美婦人胸前。
他蒼涼的走到美婦人跟前,凝神望著她懷裡的婦人,低叫了聲:「娘!」
那美婦人向他哀婉的一笑,螓首輕點,有氣無力的說道:「傑兒!你娘脫力了!」語聲淚影,悽絕動人。
柳世傑雙膝一屈,跪了下去,顫著淒冷的聲調,問道:「大娘,我娘不要緊吧?」他一面焦急萬狀的仰臉向美婦人懷中之人望去。
自然,這美婦人是玉鳳,那倚在她懷中的婦人是段玉芝了。
他雖是焦急萬分,但總算找到了自己的生身母親,不管怎樣,十餘年的孤苦生涯,一旦得睹慈親天顏,不管親孃此刻如何?總是件賞心的事。
他一面問,一邊將兩手輕抬了抬,十指微張,俊眼滿含痛淚,向鳳眼惺忪,面色泛白的段玉芝玉面上伸去。但那十隻如弓弦般的鐵指,因激動而顯得有些顫抖,停在距段玉芝面部兩寸之處,卻不知所措。
玉鳳哀憐的幽嘆一聲,苦笑著道:「別急!你娘不礙事的,她只是有些乏力,你先靜下來,讓她略為休息一下,我再助他行功調息,很快就會恢復的。
柳世傑十分聽話,噙淚點頭,半晌,方自牙縫中迸出個「是」字,神情顯然萬分激動。
不知是母間至情至性的天性感應,還是那聲哀慘的呼娘聲震動了段玉芝的心絃,她這時緩緩地睜開鳳眼,射出兩道極為強烈的灼光,無言的在柳世傑淚痕斑斑的俊臉上瞪視了一眼,唇角泛起一絲甜美的慈笑,雙緩緩的交目闔上,安詳的躺在玉鳳懷內。她像是用盡了心靈中最後的一點真力,在看到了那張淚痕縱橫的悽苦面容,確實是自己日夕縈唸的愛子之後,生像似獲得了最高的慰藉一般。也正為此,她也耗盡了僅存的一點真元,在這一掃之後,本已煞白一片的清麗嬌容上,又更蒙上了一層慘白。
柳世傑何等眼力,脫口又呼了一聲「娘」,猛的腦中升起一縷慧光,強吸一口真力,兩臂一舒暢一旅,舉掌向段玉芝天靈蓋上按去。
玉鳳面上泛起個慰籍的微笑,嘆道:「幸好碰上你,要不,真叫我束手無策了!」
原來玉鳳本已直奔正北,但她在走了一大截路之後,覺著讓愛子一人去躡牟昆與冷魂寺的醜面和尚,是樁極其愚蠢的事,著實放心不下,如果萬一柳世傑有什麼閃失,叫自己將來如何向丈夫交代?
主間一定,當即拼命的提緊一口真氣,口頭猛趕,想追上柳世傑。
她用了最大的速度,一口氣趕了好幾十裡,誰知就連柳世傑的影子的影子都沒有見到,倒是讓她發現了倒臥在泥淖中的段玉芝。
有此發現,可說是亦驚亦喜,喜的是雖未追上柳世傑,卻看到多年未見的段玉芝,及至後來發現段玉芝背上少了一把銀闕劍,且雙倒臥地上,這就使大為驚愕了。
她推敲不出段玉芝究竟遭遇到了什麼兇險,檢視了良久,又看不出有什麼傷痕,她是何等聰慧之人,多年浪跡江湖,歷練甚豐,一眼就看出那些腳印,乃是段玉芝在趕人力乏之後,一交栽跌。
當此之時,玉鳳本人也有些惶然,美眸一轉,四顧一眼,立時升起一個念頭,忖念道:「假如那被追之人改變主意,回頭找來,那真是太危險,自己雖有些力不從心,可不能見危不救……」
此念一動,隨即一把抱起段玉芝,將極頂輕功展開,落足毫無一絲痕跡,逕向那座柏林中飛去。
她明知這樣做十分吃力,但事非得已,她只想先將段玉芝拖進柏林之中,暫時養息一下,等自己身體復原後,再為段玉芝療息,然後聯袂追下,替柳世傑打接應。
他一口氣跑進那座古柏林內,抱著段玉芝倚在一株大樹下養神。
過了很久,懷中段玉芝仍然毫無動靜,倒是在突然間,傳來愛子的高昂朗嘯之聲。
有此發現,不由大喜過望,猛然想及自己體力未復,良機千載難逢,明知柳世傑尚在好多里以外,此時此地,她那會放棄機會,乃提足僅存真力,出聲相應。
也正因為她這一念,才使得段玉芝母子得以相聚。
且說柳世傑運聚本身一點元陽之氣,拼命向母親百會穴傾注而下,霎時間,那股六陽真火,像道暖流,緩緩的流向奇經百脈,分佈全身。
段玉芝是何等修為之人,本身也有一種潛在的剩餘真力,今得愛子的六陽真火之助,潛力登時被驟然引發,流遍全身。彈指之間,段玉芝粉頰漸漸透上了一股晶瑩的秀麗之色,四肢微伸,美目流轉,纖腰一挺,站了起來。
那雙秀圖,睜得滾圓,落在佇立一旁,面盈驚喜的柳世傑面上,迫不及待地以一種詫異的語氣問玉鳳:鳳姐!他是……是誰?」語氣之中,摻雜著幾分激動,俏眼吐光,不停的在他面上掃視。
柳世傑嘴唇蠕動了幾,不待玉鳳回答段玉芝的話,已仰臉搶口叫道:「娘!」語音悲切,感人肺腑。
段玉芝雙目發愣,櫻口翕合了幾下,突然王臂一張,和身撲去,將段玉芝抱了結實,清淚簌簌,如斷線珍珠般滾滾而下,啜泣失聲,斷斷續續地道:「乖孩子!你……想煞為孃的了!」
她將他拖得牢牢的,就像生怕他會再離她而去一般。
呼天搶地,悲不自勝,玉鳳也陪著流了不少同情淚。柳世傑更是長跪在地,任由段玉芝抱著他,想起自己一生命運坎坷,不禁悲從中來,虎目中亦是淚光閃閃。
照理,母子乍然相逢,段玉芝乍聽柳世傑一聲:「娘」,定必當場暈厥不可,尚幸是柳世傑的面貌,太像自己丈夫,早已有八成的假定,這人可能是失蹤多年的愛子。
這孃兒倆抱頭痛哭,哭得地慘天愁,玉鳳陪著他們流了好一陣淚水,方有氣無力的勸慰這母了二人。
須臾,三人站了起來,溼淚沾襟,這一哭,全都心神快慰,爽暢之至,掃盡了十年來的怨愁縈念。
柳世傑持袖擦擦虎目,轉頭問玉鳳道:「不知大娘復原了沒有?」
玉鳳向他母子倆甜甜一笑,搖頭道:「我已早不妨事了,倒是你娘精神剛復,可不能再引她傷心!」她說罷又幽幽的輕嘆一聲。
段玉芝早已將粉臉上的淚痕擦掉,望著愛子的俊臉,俏面映出幾縷幸福的光彩,真是愛不忍釋了,俏眼從未離開愛子的俊臉,玉手緩緩向柳世傑鐵掌握去。
此情此景,使孤獨了多年的玉鳳起了不少鹹觸,想起這面貌酷肖丈夫的兒子,終非已出,觸景傷情,難免失聲慨嘆。
段玉芝與柳世傑不約而同的回望著她,柳世傑看到大娘一臉的愁容,低聲問道:「大娘您老人家因何嘆息?」
玉鳳那能將心中的感觸說出來,但她心竅玲瓏,微微淡笑,悽苦的脫了她們母子倆一眼,方說道:「沒有什麼事,我是想著……此時此地,如果你爹也能趕來,大夥兒團聚,那該是件多快樂的事。」
段玉芝黛眉輕顰,望望愛子,又瞧瞧玉鳳,似乎是亦有同感,點點頭,反問玉鳳,道:「姐姐可探出來他爹有什麼訊息嗎?」
玉鳳沒有說什麼,苦笑著輕搖了搖螓首。
她似是徵求玉鳳的同意,說道:「找到了傑兒,已了卻一樁心事,這下我們該去找找他爹了。」
玉鳳清朗的一笑,說道:「芝妹說得對,但他爹行跡不定,神州之大,不知他萍蹤何寄呢?」
柳世傑岔口道:「日前在武當山上,我倒見過他老人家,但老人家功力通玄,孩兒追了半天,都沒有追及,事後聽說,在孩兒養神調息之時,他老人家曾守候了一夜,天亮時方始離開,之後,就沒有訊息了。
「我推算,他不會離你太遠,要是不在左近的話,則定然是為你瘋師伯在魯山留下的黃鶴三雄標記,而使他追躡著他而去。」
段玉芝點點頭,頗為贊同玉鳳的推斷,補充道:「要是他在這左近,牟昆連番興波作浪,依他的脾氣,他怎會忍得下這口氣,何況當年那番舊賬,也該了結啦!」
柳世傑劍眉一動,說道:「孃的意思是我爹不在這左近地面?」
玉鳳說道:「看樣子,八成是上了北方,去追你瘋師伯去啦!」
段玉芝望著愛子笑笑,淡淡的向玉鳳道:「鳳姐,我們這就動身北上。」
柳世傑突然叫了聲:「娘。」劍眉斜飛,咬牙切齒的道:「兩位母親請先走一步,孩兒去去就來。」他向玉鳳與段玉芝二人深作一禮。不待她們認可,抹頭就待向南奔去。
「孩子!」段玉芝愴聲將他叫住,玉鳳上前幾步,竄到他身前,問道:「孩子,你怎麼又要離我們而去?」
柳世傑赧然笑道:「孩兒不孝,未能及時趕上牟昆,將銀闕劍奪回,牟昆看樣子尚在冷魂寺,孩兒這就去向他索劍。」
段玉芝心中非常感動,清淚搖睫,慈祥的望著愛子,玉鳳嘆口氣,道:「傻孩子!你孝思可憫,但你想錯了,別以為冷魂寺的那個鬼臉和尚與那狗賊走了一道、就會想到他們去了冷魂寺,其實……以牟昆那種詭詐的心機,他要不是協迫那鬼臉禿驢一併上了黑龍關?就必是拿著銀闕神劍,找個僻靜之處,去練他那套危異難測的劍招。」
柳世傑垂手說道:「孃的意思是到冷魂寺必定找不到他?」
玉鳳點點頭,道:「我是這樣猜,可不敢斷定。」
在目前這種情景之下,段玉芝的心情又自不同了,丟了柄劍算不了什麼,但愛子離開身邊,倒是極不情願之事。玉鳳話音一落,她宛如對失劍的那件事,漠不關心似的隨聲附和道:「算啦!孩子,別冤枉的白跑一趟,你大娘的話十分以,那劍不愁將來要不回來,你還是別走開,快隨我們北上追上你爹去!」
親命難違,柳世傑也不忍拂過兩位母親的話,低諾一聲「孩兒遵命!」
三人計議妥定,立時兼程北上,一連趕了三數日!卻沒有發現柳劍雄及狂道的影子,這天,來到湯陰縣境,玉鳳設精打彩地望著段玉芝與柳世傑母子倆有說有笑的,其心深處,在愁翻湧,但她是非常聰慧之人,心中雖有什麼不快意之事,也只是暗埋心底,深藏不露。
段玉芝也是聰明人,有時從玉鳳憂鬱的眉梢中也看出些許怨愁幽情來。一路之上,曾暗示柳世傑,對玉鳳要曲意承歡,柳世傑又不是傻子,段玉芝的心意,當然一點即透,沿途之中,故意找些話兒與玉鳳說笑,無奈母子天性卻是絲毫勉強不得,柳世傑愈是這樣,玉鳳也就越形難過,成日鬱鬱寡歡,這天來到湯陰,天色已晚,就在城中落店。
湯陰是我國一代武聖嶽武穆的故鄉,自不免有些古蹟名勝,供慕名的遊客尋勝瞻仰,岳家莊及嶽五墓,更是人人必遊之地。
岳家莊距城十多里,在玉鳳她們這種武林豪客來說,隨便邁邁腿,立刻就到真算不了回事。
這晚,三人在客店的後樓上,比鄰開了三個房間,晚飯後,玉鳳忽然心中一動,推說疲累,天一黑,就進了房。
天才起更,她柳世傑母子談話分神之際,就飛身閃出後窗。略為分辨了下方向,羅袖揚風,振起一道飛痕,直奔城西,來到一座黑蒼蒼的森林前面。
她站在林外端詳有頃,俏目四顧,疾然一個電旋,朝林內縱去。
林中靜謐得像天河中的萬年玄冰,躺在這亙古至今即無鳥獸蹤跡的世外勝境,連半點聲息皆無,只有淡淡的上弦月,斜掛在西面的天壁上,幽幽的吐出一片淡色冷光,不少疏星,像喘息似的閃著眼睛,使夜色顯得更為淒冷。
玉鳳竄進樹林,望著林中那座畝許大的古墓姍姍的走去。
墓前豎著一塊盈丈花崗石碑,隱約可看出「嶽武穆王之墓」幾個大字。
玉鳳俏目望著那塊大碑,慨嘆一聲自言自語的道:「嶽武穆王當年神威英武,一片忠心,可說上貫日月,下動天地,可惜!到後來仍不免落得個慘死風波亭,被賣國的奸賊害了。」
她身不由己地向那兩個跪在墓前,脖頸之中拴著兩根大鐵鏈的石像輕啐一口,恨恨的瞥掃一眼,咬牙道:「要不是秦檜這奸賊夫婦二人密議東窗,嶽將軍也不會有此悲慘下場。……」
稍頓,她雙接說道:「我們當家的還不是一樣,要不是那狗賊……噯!想起來真恨煞人。」
「哈哈」一聲蒼勁的長笑,起自左面一個石仲翁後面,笑聲之中,帶著幾分冷嘲的意味。
玉鳳俏眉斜飛,不自覺的退了一步,鳳眼間起兩道寒星般的瑩光,向石像後面望去,就看她翠眉不停的聳揚,就知她心中是多麼的驚愕。
玉鳳眼前算得上是武林中的特等好手了,一身功力,難測深奧,十丈之內,落葉可聞,而這訕笑之人,距她最多不過三丈,她竟一息不聞,怎不令她吃驚?」
驚愕是一回事,這人狂笑又是一回事,只聽那人笑聲依舊,又聞篤篤兩聲,扶杖走了出來,揚著張雞皮老臉,頭上的銀絲拂動了幾下,輕狂的將兩道如冷劍般的目光朝玉鳳面上拂去,笑說道:「姑娘好豪壯的口氣,你們當家的?……你們當家的是誰?」
玉鳳本就不大開心,再一觸上這麼個黴頭,頓時不由得怒火上衝,須知她早年在江湖中,是何等狂放之人,想不到眼前這位銀髮蒼蒼的老婆婆,雖是一大把年歲,火氣倒真還不小,不輸她玉鳳當年,俏眼一翻,氣湧心頭,沒好氣的冷著嗓門,道:「我當家的是誰?與你何干?」
那老婆婆尖著嗓門子又復冷笑兩聲,不屑的道:「姑娘這般狂,就是你們當家的算是飛天玉龍吧!也不用這般張狂呀。」
玉鳳心中更氣,她氣這老婆婆的語氣太也輕視了自己的丈夫,這就無名火陡升三千丈,瑤鼻一皺,未予作答,冷嗤一聲,跟著又道:「不知我們是誰張狂?」
老婆婆突然斂去怒意,哈哈一笑,二指虛空一點,「嘶」的一聲,破空一陣冷風激射而至,掃向玉鳳。
那股指風,冷颼颼的刺膚生寒,恰與柳劍雄的大羅金剛指力道有些相似。
玉鳳冷凝霜眉,秀立如山,指風掃著她的嬌軀而過,但她仍是紋絲不動。
那老婆婆面色驟變,沉著臉喝道:「姑娘好精純的內力,連我這種絕門指力都奈何不得,可肯將芳名見示?」
玉鳳冷哂一下,說道:「賤名不堪入耳,有汙高人清聽,不說也罷!」
老婆婆霜眉一揚,冷哼一聲,不悅的道:「敢情你心中不服,非要見個真章不要?」
玉鳳冷冷的道:「悉聽尊便!」
老婆婆輕狂的傲笑,道:「對!多說也是多餘,亮招後,誰是誰!不問自知。」
玉鳳點點,雙拳一福,叫了聲:「請!」跟著反腕向背上一探,飛快的劃出一道青色錦虹,耀得人眼花目眩。
那老婆婆本待舉揭,想是為她這錦虹驚得怔愕住了,脫口喝道:「青虹劍?」
玉鳳似是高興,也湊上一句,道:「對了!青虹劍,算不了什麼!」。
老婆婆嘴角立時泛起個甜笑,掃盡一臉的傲色,笑說道:「這麼說來,我老婆婆算是眼拙啦!失敬得很,假如老身猜得不錯的話,姑娘就是柳夫人……」
她接著又補充道:「鳳女俠!」語氣十分親切。
玉鳳抱劍遜笑道:「不敢!請問老前輩是……」
老婆婆含笑舉起手中柺杖,飛快的在空中劃了幾道杖影。
玉鳳急忙收劍入鞘,畢恭畢敬的襝衽一體,道:「失敬了!原來您是方老前輩,晚輩適才口出不遜,唐突之處,還請老前輩多多海涵。」
原來這老婆婆正是隱居白燕谷多年,方氏姊妹的祖母,方姥姥不忙著跟客氣,岔開話題,道:「鳳女俠可是看出柳公子使過三環劍法,是以老身一舉杖,就被姑娘識破了。
玉鳳微微點頭,低諾認是。
方姥姥陡然挑動霜眉,問道:「令郎現在何處?」
玉鳳指指東面,道:「就住在城中。」
方姥姥銀髮抖動了幾下,問道:「還有我們家那兩個丫頭呢?」
玉鳳皺皺頭眉頭,道:「她們與我大哥奔了北道,我們此行正是來找她們的。」
方姥姥面上陡然罩上了一層輕愁,但僅是剎那間,就爽朗的一笑,自我安慰的道:「她們與朱道長走了一道,老身放心不少。」
玉鳳面上飛起兩片歉意,解釋道:「她們兩人雖是與我大哥走了一道,但這條路上,強梁辣手,正是河洛幫的勢力範圍,是以我們有些放心不下,此刻正要去接應她們。」
方姥姥強顏苦笑了一下,解釋道:「老身此番離開蝸居,倒不是專程為這兩個小丫頭而來,只因另一件事使老身心神不安。」
玉鳳未出口相詢,姥姥接下去道:「前此時,聽說牟昆得了莊奇遇,不知他怎會弄來劍譜,傳說這種劍式奇詭絕倫,普天之下,能剋制得了它的,只有柳大俠的大羅劍法,可惜……」她嚥住未出口的話,老眼滲出些歉意,望向玉鳳。
玉鳳苦笑了笑,她知老婆婆話中含意,分明她那未出口的話是柳劍雄指頭被削掉,因不能使劍,這套劍法也就無從練起了。
照說,如讓牟昆領悟了那套劍法,普天之下,當真就會沒有人能夠勝過他了。玉鳳曾與牟昆交手,親自見識過那些詭橘的狠招,的確她心裡有數,邊金剛四式仍不是那套劍招的對手,玉鳳也想透了方姥姥適才那些狂放之言,原來是指此而發。
她尋思一下,仰臉問道:「照老前輩的卓論,如讓牟昆習成那套劍招,普天之下,就無人勝得了他?」
方姥姥沉吟不語,偏著頭想了一下,猛然肯定的道:「這也未必,姑娘當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句話。」
玉鳳緊皺俏眉,大惑不解的問道:「照老前輩這麼說,難道武林中已有勝得了他之人?」
方姥姥點頭漫應道:「我不敢肯定的說,如果要有,目下武林之中,除令郎之外,也許還找不出什麼人來。」
玉鳳大感驚訝,俏目睜得大大的凝視著方姥姥,她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分明那語氣之中,連自己的丈夫都不得,她驚愕了半晌,方問道:「老前輩沒有弄錯,指的是犬子柳世傑?」
方姥姥莞爾笑道:「正是小哥兒。」
她沉吟一下,接著道:「老身那套三環劍法,正是牟昆的對頭剋星……」
這老太婆的話,前後有些矛盾,玉鳳惑然不解,輕噫了一下,她雖是狐疑不定,但卻不好追問究裡。
方姥姥輕喟一聲,解說道:「這話說來似乎有些放肆,其實,鳳女俠也深知,老身壓箱底的藝業早已全部授給今郎,憑他現下的身手,與牟昆鬥個平手都大有問題,再等牟昆練就那套劍法之後,想勝那魔頭,更是談何容易……」
玉鳳黛眉收皺得更緊,望了方姥姥一眼,心想,常言說得好,人老顧東,樹老心空,這老人家說話真有些顛三倒四的。」
她下大尋思間,方姥姥陡然一頓柺杖,收飛色舞的哈哈大笑道:「老身雖然過去贏不了牟昆那劍法,可是老身現在已有勝他之法,說來也幸運,原來三環劍法,老身得了上半部,我那老伴得的是下半部,他經多年苦研卻因無上半部,是以不得其門而入,一直到他來到白燕谷,兩書珠還合浦,哈哈……想不到老身晚年還有如此好運。」
她那張老得發皺的臉上,掛上層豪情勝概,爽朗的笑說道:「老身此次出來,專程為了要將白燕谷中與老伴參研了半年的後半部三環劍法教給令郎,使他黑龍崗之行,壯壯行色。」
話說至此,玉鳳始恍然大悟,心中猜想出方姥姥狂放的原由來,敢情一則是她生性如此,再則是柳世傑的三環劍法,她已親眼見過,的的確確是時下武林中的一套奇妙劍術,想來這前後兩部,合壁這後,威力之大,定要駕科現在劍林中的任何劍法之上了。
想到此處,暗暗替愛子高興,面泛喜色。
方姥姥雙道:「別小看這後半部三環劍式,要習它非悟透了上部劍式精髓不可,且本身必須是功貫日月,力透玄關之人,才能習成這整套劍法,發生至大無儔的威力,唉!普天之下,目前除令郎之處,委實不易找出第二人。」
玉鳳忙肅身一福,說道:「犬子得蒙老前輩青睞,晚輩與他爹著實事情佩,將來不知如何報答!」
方姥姥慨嘆一聲,道:「我那老伴當年收了個孽徒古檜,造了好多孽,他本人何嘗不也是一身的血腥,是以他自研通了後半部之後,還想離開白燕谷,老身怕他出谷之後,再惹上一身的是非,所以留他守谷,韜光養晦……」
她說到此處,舉掌拍拍頭,赧笑道:「我扯到那裡去了!唉!真是人老了,收不住話頭啦……鳳女俠,別再談那些見外的話,什麼報答不報答,我那老伴師徒一生的罪孽,如蒙賢昆仲不加深究,老身就已感激不盡了。」
她話一說完,霜眉鎖得緊緊的,玉鳳不由一愣,突然聽出林個起了輕微的足音,移近她身前,兩人互換了一個眼色,各右面一個丈高的石翁仲後面走去。
兩人緊靠在一起,姥姥悄聲道:「是兩個人,聽這種足音除非是武林中的上乘好手,極不可能有這種風飄蓮舞的細音。」
玉鳳鳳眼轉動了幾下,道:「湯陰地面,除我那妹妹與孩子之外,今晚別無高人,莫非……莫非是他!」
「怎麼!」姥姥眼睛睜得大大的,半驚半喜的道:「是世傑那孩子!」
玉鳳點點頭笑笑。
方姥姥不等她答話,猛狂的閃身側移,杖頭點地,飛身疾縱,人如一隻大雕,迎著足音來處盤飛而去。
玉鳳悚然錯愕,羅衫動處,跟蹤而去。
她生怕兩下有了誤會,也怕姥姥有失,因為,那穿林而來的人,還拿擔不定是不是柳世傑母子!依情理推斷,極可能是她們母子二人聊了一陣之後,發覺自己不在,找了出來。
世事往往有如煙雲幻化,詭變萬端,有些事簡直不能以常理推斷,玉鳳躡著姥姥之後趕去一望。一見那悄聲細步而來之人,玉鳳不由一陣衝眉狂喜,大叫一聲:「劍雄!」跟著雙袖一擺,搶在姥姥前頭,向那樹影之中的人影撲去。
方姥姥看出玉鳳舉動有異,也中出來她口中所叫之人並非柳世傑母子,而是柳劍雄,她與柳劍雄尚未謀面,驀然一聽及「劍雄」二字,心中大動,立時將步子止住,運足目力,穿過蒼蒼林蔭,向那迎面而來之人望去。
她一雙眼光何等銳利,像兩道冷電,落在那十太之處上履飄逸地走來的兩個器宇軒昂的中的人身上,雖是時在夜晚,且又距得那麼遠,但一眼就能看出那兩個男子當真是雄俊挺拔,傲視四海的美男子。
姥姥微嘆一聲,低念道:「果真人如其名,但不知道兩人之中,認是飛天玉龍柳劍雄?……想來那個年輕些,也更為俊美之人,大概是他吧!」
就在此時,玉鳳迎著右面那人和身飛支。
武林兒女不俗,數年分離,乍然相見,少年夫妻,恩愛逾恆,一種疾然若奔雷的情緒,無法控制,疾步撲至。
只見玉鳳俏目淚光驟湧,緊緊地依偎在那美男子胸前叫了聲:「劍雄……」語哽喉頭,啜泣失聲,想是她一下子要訴盡這些年以來胸中的委屈。
柳劍雄雖也激動,但他虎目只閃動了兩下,拍拍玉鳳的香肩,湊著她的耳邊低語了幾聲,玉鳳立時雙臂一鬆,俏面嫣紅,羞得低垂頭粉頸,嗓音嬌嫩,但卻有些沙啞,雙拳一福,迎著那站在左,較為年長些的中年美男子叫聲:「師叔!」
那人抱拳還禮,道:「鳳女俠別多禮,都是自己人,不用客套。」
「這位是……」柳劍雄見方姥姥站在嬌妻身後,半天不語,只顧含笑相視,抱拳肅然相問。
「呃!」玉鳳妖噫一聲,收起羞態,甜笑著轉身道:「老前輩,我真糊塗啦!讓我替幾位引見……」
她指指那中年美男子道:「這位是晚輩的師叔公,人稱子母多梭劉銀龍。」
劉銀龍抱拳向姥姥謙笑道:「賤名不堪入耳,尚請多指教。」
玉鳳轉頭向方姥姥道:「這位是方老前輩……」
柳劍雄朗眉斜聳,接聲道:「是傳授傑兒三環劍法的方……」
方姥姥不等他說完,哈哈一笑,襝衽作禮道:「老身何幸,劍林四龍,老身已會其三,啊!柳相公真是雄震四海,氣貫九州。」說罷跟著翹翹拇指。
敢情她為柳劍雄的英爽之氣所懾,感覺自己過去的看法錯誤,暗自忖道:「普天之下,能雄鎮神州之人,委實還得算他。」她不自覺的多望了柳劍雄一眼,另一道念頭又湧了上來,心想:「將門虎子,我如找到那孩子,將後半部劍法悉數想授,……將來的成就,誰能保證不會勝過他爹?」人總是希望自己能多分沾些光榮,是以方姥姥有此念頭,她想到豪壯處,脫口叫道:「今天真個難得,你們父子夫妻大團圓。」
柳劍雄突然問了一聲:「傑兒呢?……」他那雙炯炯生威的虎目望著玉鳳。
玉鳳點點頭,道:「他與芝妹在湯陰!」
柳劍雄躬身向姥姥一揖,道:「晚輩有點瑣碎閒事待理,過些時專各趨府請安。」
玉鳳猛的素手一伸,抓住柳劍雄虎臂,道:「慢著!」她轉頭向姥姥作了個淺笑,道:「方老前輩也要找那孩子,要將後半部劍法傳授給他。」
柳劍雄疊拳謝道:「老前輩義薄雲天,晚輩不知如何感激才好,柳劍雄俗務在身,也不再客套,有件急事要找那孩子一下,等事了之後,晚輩命他立刻到白燕谷候教。」
他深深的向方姥姥施了一禮。
方姥姥笑笑,說道:「既然如此,老身在寒谷等候令郎,相公保重了。」
幾個作別,劉銀龍與柳劍雄夫婦三人,穿林向湯陰而去。
方姥姥望著的背影慨嘆一聲,也就提步緩緩走出幽森古林。
方姥姥雖是沒找到柳劍雄,但老懷舒慰,得見這名播四海的兩條劍龍,也算平生一大快事,而且……這柳劍雄著實是們英雄人物,對自己又彬然有禮,是以更感到不虛此行,興沖沖的迴轉白燕谷而去。
再說柳劍雄何以會到至湯陰,原來他離開冷魂寺之後,急急向西而行,走了半天,來到一座陡峭的峰腳之下,一轉進山嘴子,突然發現壁上用一種上乘指功刻了:「傑兒勢孤,速返冷魂」幾字。
柳劍雄一看之下,父子天性,犢情連心,頓時大驚,不知這字是何人包留,無字無款,語氣又像是與柳家或師門頗有淵源之人。但他奇怪,這人既知愛子勢孤,何以躡著自己,用盡心機的設法通知自己,而不想法臂助愛子。再一細想,自己何等腳程,這人竟能搶在自己先頭,可見功力何等了得,雖然是這人有心,自己無意被他搶了先,但也顯出這人不但功力深邃若海,兼且機警異常。
他細細推想了半晌,真想不出這人是誰。
顯然,這人是柳錦虹,但他怎會猜得出是他呢?
柳劍雄突然作了個決定,忖道:「只能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心念一決,舉掌刷去字痕,飛身迴轉,日落之前,趕回冷魂寺。
殘陽凋景,碎雲淡煙,他順著冷魂寺兜了好大個圈子,發覺古檜仍像個常人一般,被醜面和尚廢去武功,想必他心中定然悽慘十分。
他無心去驚動他,悄聲轉進石峽的石樑,探察了一番,也查不出一些端倪,他幾乎搜遍了整座冷魂寺,就是不見愛子的影兒,也沒有發現醜面和尚,這就更加著急起來。
他縱然是聰慧絕倫之人,苦尋無著之下,也不由驚詫不定起來,想著這人的話定然有因,登時以冷魂寺為中心,在這數十里方圓之仙,細搜每一片石瓦草木。
像他這種死心眼之人,決定了一件事,不得到徹底的結果,怎會甘心?何況要尋的這人是自己的愛子,更不願輕易放過!」
一援就搜及段玉芝銀闕劍被搶的那座丈高土地廟,看出有人打鬥的零亂痕跡,稍一尋思,順著足印,終於找出來段玉芝倒臥之地,也找到了柳世傑母子見面的那叢柏林。
想是幾人走得匆忙,玉鳳腋下一方鄉著翠鳳的香帕,落在一棵柏樹老根上,柳劍雄撿起香巾,攤開一看,發覺上在淚痕猶新,登時心中大為駭異,四下一轉,想再搜出點端倪,卻大失所望。
柳劍雄握定那方香巾,仰首望著蒼穹,往自言自語的道:「鳳妹怎會在此?她又為何落淚,莫非……莫非是那孩子有了什麼兇險?」
一想及愛子可能有了危險,不由心魂俱震,疾的將香巾向懷中一揣,低頭將地下的足印細看一下,竟然是三個的足跡。
絲毫不錯,除了兩個婦人的足印外,還有個男人的腳印。
有此發現,他躡蹤察著那些常人無法辦識得清的淡跡,運起絕世輕功,奔了北道。
走了約摸五六十里,天色已自大亮,他就著晨曦,在荒野之,揀了塊石頭坐下,做起吐納功夫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柳劍雄乍然睜開眼睛,霍然身前立著一個背插長劍的中年俊面儒士。
他有些驚愕,及至細看清楚之後,他那豪氣橫溢的面龐上,立時泛起一道驚喜之色,疊腰站了起來,躬身作禮,道:「師叔,一向可好?」
自然,這人是金梭劉銀龍,劉銀龍拱手笑了笑,道:「恩師他老人家不知怎麼得你們父子全走了北道,命我來看你們。」
柳劍雄謝過劉銀龍在自己調息時,替自己守護之恩,跟著寒喧一陣,將沿途所見摘要告知劉銀龍,師叔侄二人雙雙北上,直趨湯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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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劍雄夫婦與金梭劉銀龍,三人自嶽王墓別過方姥姥,施展開絕世輕功,柳劍雄將步度放慢了些許,讓玉鳳與劉銀龍走在先頭。
他與劉銀龍份屬師叔侄,自然不便搶先而得,對玉鳳更是多年的愛侶,不忍令她落後,是以他腳程再快,也只是隨在兩人身後徐徐而行。
此去湯陰縣城,彈指工夫即到,玉鳳領先留進客店,她們住的樓廂中只三間客房,別無其他客人,此刻大約是三更來天,房內燈光早嚴竣,玉鳳盤算著,大約柳世傑母子傾談一陣之後,也就熄就寢了。
玉鳳將柳劍雄與劉銀龍帶入自己的房內,點燃火燭,安置兩人就坐,仍未聽到隔壁兩間房內有什麼動靜,這是件大悖常理之事,使得玉鳳驚愕不已。
須知,柳世傑母子何等功候,就算是沿途勞累過度,也不會睡得這麼死,竟連一點聲息都聽不見,再退一步說,就算是她們母子聽見她回來了,也斷無聽到聲音不加理會的道理。
玉鳳俏眉緊鎖,柳世傑迫不及待地問道:「傑兒呢?」
玉鳳指指隔壁,輕聲答道:「看來是那孩子日間太疲累啦。」她雖是這樣解說,芳心正在猜測著。
柳劍雄本已坐在一把椅子上,聞言霍地站了起來,閃身縱到門,應手扯開房門,橫裡閃身,已挺立隔壁那道房門之前了。
他輕輕叫道:「世傑!世傑!」
一連叫了好幾聲,房內聲息全無,玉鳳與劉銀龍緊跟著走了過來,三人全有著上好眼力,是以並未掌燈。
柳劍雄虎目轉動了幾下,舉掌輕輕向房門推去。
「咿呀」一聲,房門應手而開,竟然並未上栓,柳劍雄不由大為驚異,慌的神目凝光,急掃房內,只見床帳桌椅,井然有序,就是不見人影,連衣物都不見留下一件。
玉鳳也連心進最左那間客房,玉掌一舉,房門亦是應手而開,細一掃視之下,與中間之房別無二致,空空如也,真是個鳳去樓空,杳如黃鶴。
柳劍雄與劉銀龍二人接踵走了進來。
柳劍雄虎目向房內一掃,輕籲一聲,猛地一扯玉鳳,向劉銀龍低聲道:「師步,我們走!」聲調低沉,顯然心中焦急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