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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母子相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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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鳳對柳劍雄極是信賴,心知丈夫定有所見,伸手掏錠碎銀丟在桌上,隨在丈夫身後走出房外。

柳劍雄向四下略微張望,再向西斜的沉沉新月端相了一下,跟二人使了個眼色,提步飛縱而起。

三人半生江湖,心間相通,柳劍雄一動身,兩人默不作聲的齊一動作,只見三條黑影,飛向西城。

沒有多久,縱出城外,柳劍雄仍是足下一點都不慢,悶聲不響地領先疾馳。

玉鳳有些憋不住氣,輕輕的喂了一聲,隨道:「你怎麼啦!只管拼命地胡跑一通,你這悶戎蘆裡面究竟賣的是什麼藥,你也該說說清楚呀?」

劉銀龍也有些悶不住,這話無異是她代他說了,是故聞言之下,點了點頭,轉臉看看柳劍雄。柳劍雄萬般無奈地將步子放緩了些,劍盾仍是皺得緊緊的解釋道:「沒有什麼,世傑她娘留下暗記,大意是說有了警訊,他們娘倆奔了西路。」

劉銀龍與玉鳳很是不解,四日互望一眼,心中全在納罕,暗問自己,道:「怎麼我沒有瞧出來?」

柳劍雄見他們不作聲,知他們兩人疑念更深,當下解釋道:「當年我武功驟失,潛隱在太湖之濱,因仇家太多,生怕碰上什麼大對頭,是以傑兒他娘訂了這麼個暗號,也好照應我,適才左面那間屋內,桌上的茶壺嘴向西,茶盅相疊,大約你們沒有看出來。」

兩人心念釋然,玉鳳焦急不安的問柳劍雄,道:「你看他們會出什麼亂子?」

柳劍雄沉默關晌,方說道:「難說,他們娘倆來不及等你回來,可見事情十分倉促。」

他們邊說邊走,劉銀龍半天不吭,此刻眉頭一動,想了想,也道:「莫非他們得到少俠什麼不好的訊息……因而心急著趕去接應?」

玉鳳介面道:「我有點不懂,芝妹留下的記號,普天之下,惟獨只有劍雄一人知道,而她居然留下這種旁人所不懂的記號,不給我留下片紙隻字,難道她早已料定劍雄會來……」

柳劍雄步度又恢復了先前那般快捷,沉思俄頃,說道:「鳳妹說得極是,很可能真個他們惦念著你,而且……希望我能發現暗號,儘速趕去接應。」

劉銀龍與太風兩人聽得怦然心動,當即足下加力,趕上柳劍雄。

他們全知道,柳劍雄這般沒命狂奔,定然是覺得事態有些嚴重。

三人各展所能,像三道灰影,劃空疾射,穿林繞谷,一味的向西飛馳。

約莫四更天的時候,三人已大約離城四五十里,來到一座頹廢傾塌的大廟之前,這廟著實深邃寬曠,約有四五進之多,只聽廟後傳來了幾聲大喝,那聲音,極為耳熟,這一傳進三人耳內,全都不由面色一動,慌的縱上斷垣,穿繞而進。

玉鳳心中暗念道:「怪了,大哥在此做什麼?」

念頭甫轉,三人已繞至廟後,站在最後一進殿脊後面放眼一望,廟後黑黑魃魃的站了好大一堆人。

但見那些人,高矮肥瘦不等,約摸有三數十人,大體上說,兇睛怒突,挺胸凹腹的居多。

這秋人,柳劍雄大半見過,心中不由一動,暗念道:「怎麼這些魔頭全到齊了,只缺一個牟昆?」

當他看清對面的那些人之後,幾乎禁不住叫出聲來,劍眉急聳,顯然激動萬分。

那些人,怎麼會湊得這樣齊,有柳世傑母了,華燕玲愛女柳慧娟,狂道朱純飛與方韻華兩姊妹。

對方之人,以洪士南居首,餘下全是在騾子崗露過面的群醜,再加上東海四異,還有燕山二老中的老大。

洪士南滿面憤怒地指著狂道朱純飛道:「雜毛!血債血還,你三弟今天怎的不改露面?騾子崗一掌之仇,太爺我今天要一併了結計還。」

狂道哈哈縱聲大笑,道:「我三弟的事,衝著我朱純飛,你只管劃下道吧!」

洪士南嘿嘿冷笑,道:「當然,黃鶴三雄以你為尊,你們老三間下的禍,唯你是問,但我有點懷疑,今天我真要劃下道來,你自信能接得住嗎?」

狂道縱聲豪笑道:「笑話!我姓朱的接不住,還有人可以頂頂缸,這小鬼頭接你個三五十招大致沒問題。」邊說邊用手指了指傍著段玉芝垂手而立的柳世傑。

洪士南一雙牛眼滿布血絲,狠狠地瞪了柳世傑一眼,慢吞吞的道:「他是什麼人」

狂道笑容一斂,認真的道:「柳世傑你聽說過沒有?」

洪士南猛然虎吼一聲,大叫道:「妙極了!父債子還,正合老夫心意。」

狂道哈哈大笑,道:「別冒大氣了,你那點德行,能碰我侄兒一下,我老朱沒二話,什麼血債醜債的,連俺也算上一份。」

方氏姊妹不自覺地向柳世傑身邊靠去,段玉芝俏目閃起兩道愛憐的慈光,在柳世傑臉上輕輕溜過,輕聲叮囑道:「兒呀!你要小心些啊!」

柳世傑爽朗地的一笑,向母親及師伯望望,昂藏如山的站了出來,拱拱手道:「洪前輩,你說得對極了,父債子還,然則小可我有些不大了了,能否請面對這多武林高人,將事情原委交待清楚,讓大夥兒評評理,如是家父理虧,無話可說,不要引頸就我,連眉毛都不動一下……」

至此略微頓了頓,突然軒眉朗笑道:「如果洪前輩有不是之處,這債嗎?恐怕前輩永遠無法無法索還了!」聲韻雖不高亢,但朗朗然如擲金石,震耳已極,顯出他內勁之強,真可與當世高手一較雄長。

洪士南眉頭閃動,倏地運肘橫掃,手中虎頭鉤發出一道冷颼颼的寒氣,直奔柳世傑的面門而至。

他這種透鉤而虛空划來,不知就裡,朗笑依舊,身形紋風不動。

這一來,可把個柳劍雄急壞了,前番在騾子崗上,洪士南這種透鉤而出的無影罡風,他是親身經歷的人。

他急得心中大罵一聲:「小鬼,對這等魔頭,你怎能這般狂傲!」

遠水難救近火,兩相距尚有十多丈,要出手相救也自不及,要出聲喝破,以自己一代大俠的身分,不恥為此,他暗念道:「罷了!罷了!這孩子命該如此……」

柳劍雄兩眼瞪得滾圓,一動都不敢動。

玉鳳想是也已看出些路道有些不對,急得低聲埋怨道:「你為什麼還不出手?」

她的話剛一齣口,當的起了聲大震,接著,柳劍雄長長的吁了口氣,斂盡一臉的焦灼,玉鳳疾的扭頭望去,鬥場之中此刻已有變化,洪士南的虎頭鉤正側橫飛二尺,方韻華手中正擎著一柄明晃晃的長劍,蓮步歪斜的踉蹌倒退。

敢情是她目睹洪士南一鉤點向柳世傑,柳世傑卻不動聲色,而前番在騾子崗時對這洪士南的武功早已心裡有數,芳心不由大駭,順勢撩劍,扣步橫身,探腕點向洪士南手中的鉤臂。她用的力算不大,情急之下,傾力而出,劍鉤相交,激起一溜火星,鉤頭被震斜二尺,罡風立時落空。

柳世傑驀見方韻華被震得歪歪斜斜的踉蹌連連,慌的點足側移,虎臂一伸,抄向她的柳腰,一下將她倒栽的身形穩住。

方韻華一臉羞紅,回頭白了他一眼,嬌嗔道:「對這種魔頭能這般狂嗎……」語意之中,帶著些埋怨。

狂道哈哈一笑,道:「對!小倆口這場戲表演得精彩極了!本來我該喝破那老兒的無影罡風的,但我見這丫頭過分關心,早已握劍在手,側身逼了過去,我知道上次騾子崗上,我三弟會提起過這無影罡風,想不到這丫頭死心眼兒,現在竟派上用場啦!」

不說本已夠羞,這一點講出來,方韻華更是羞得粉頸垂到胸前去了。

方韻華橫裡出手,雙方在場之人,全都不禁為之一驚,好些人不明就裡,真是詫異之至,經狂道朱純飛點透,都不由暗吸了一口涼氣,為柳世傑能躲過此劫而慶幸不已,其中以段玉芝及華燕玲柳慧娟母女最為關心,一個個面上立時都泛起一股憤憤之色,望著洪士南,全都橫劍在手,緩緩的向柳世傑靠去。

對方之人,也全都掣出兵器,緩緩的朝洪士南身後走去。

眼看一場群毆如箭在弦上,一觸即發,玉鳳黛眉緊蹙,香腮依著柳劍雄的肩膀,輕輕地催促道:「你要是再不出手,傑兒可能會吃虧了。」

柳劍雄低慰道:「你放心,那孩子吃不了虧的!況且……這孩子一身功夫不俗,我有心看看他的修為如何?」

他沉吟了俄頃,接著道:「今天牟昆那狗賊不在,我也不想露面,停會要是他們不行,只好偏勞師叔你下場為他們解圍!」

夫唱婦隨,玉鳳只好點點頭,驀的場中一聲斷喝傳來,洪立南氣得牛眼血紅,口沫橫飛的指著方韻華,道:「你憑什麼要橫裡插上一腳?敢情這小子是你男人不成?」說罷怒瞪著柳世傑。

方韻華本已羞不可耐,經狂道一打哈哈,羞得低垂粉頸,當此之時,如果地上有個洞,她定然一定鑽了進去,誰知洪士南這一吼罵,可就引得她怒從心上起,惡自膽邊生,陡然一抬頭,俏眉斜飛,銀牙緊咬,望著洪士南怒哼一聲。

那眼色之中,含有多少怒色,然而洪士南是何等兇殘之人,那會為她這種眼色攝住,嘿嘿怒笑道:「你要是心中不服,不妨小倆口一齊上,看你們能奈何太爺不能?」

他乃是老奸巨猾之人,明知方韻華不會真的與柳世傑聯手鬥他,而柳世傑乃是少年心性,血性漢子,憑他的名頭,自然不會藉助於一個弱女子來合鬥別人,是以洪立南敢這般撩拔。

果真要是兩人聯手鬥他,洪士南不是傻子,當然知道自己沒有太大的制勝把握。

且說方韻華一怒之下,猛地嬌喝一聲:「惡賊!」喝聲一起,執劍搶步躍在身前,氣得嬌喘了幾聲,方自牙縫中擠出幾個字,道:「好個不要臉……」又揚劍指指洪士南。

柳世傑怕她有失,握著紅穗古劍上前兩步,與方韻華站了個並肩,悄聲道:「韻妹請退!我幫你出了口氣!」

方韻華氣咻咻的瞪了洪士南一眼,偏著頭深深地睇視著柳世傑,不說什麼,輕輕地一錯步,退了回去。

她芳心雖氣,但有柳世傑給她撐腰,說不出的自芳心深處湧起一股甜蜜的安慰,她退回段玉芝身側,段玉芝玉婉一伸,握了好一把,方燕華靠了過來,小手一伸,牽著姐姐,向洪士南作了個鬼臉。

柳世傑一橫手中紅穗古劍,狂道猛然斂盡一臉的狂態,換上一副嚴肅的面孔,兩隻賊眼,骨碌碌一陣亂轉,掃向對方,說道:「洪士南,你也算得是個有名有號的人物了,我姓朱的也尊重你,所以咱們實話實說了,你今天邀集了這許多高人,到底有什麼打算?」

洪士南詭猾一笑,冷哂道:「老夫心裡打什麼算盤你先別管,等老夫從這小子身上索清血債之後再講。」

柳世傑氣得彈劍朗笑一聲,豪壯道:「姓洪的,果真你能將柳某的項上人頭剁去,哈哈!成全柳某一點孝思,也算是人生一大快事。」

他說得豪氣沖霄,慷慨激昂,殿脊上的柳劍雄也聽得十分受用。

柳世傑反身抱劍,向朱純飛及母親嬸孃一拜,又分掃了妹妹柳慧娟及方氏姐妹三人一眼,慨嘆一聲,不理她們面色如何,倏地轉身,豪笑道:「動手罷!」

他深知眼前這人一身藝業不同凡響,豈是三招兩式就能料理得下的?心中升起陣陰影,對未來的生死委實難以預卜。

段玉芝眼皮有些溼潤,卻並未出聲相攔,方韻華俏眼在眶子內滾轉,方燕華輕走兩步,仰臉望著柳世傑,柔聲道:「傑哥哥!小心啊!上次在騾子崗上,伯伯費了很大勁,才賞了他一掌!」

柳世傑向她笑笑,方燕華方才返了回去。

柳世傑右手挽劍,左手捏著劍袂,望著洪士南緩緩上舉的雙鉤。只見洪士南雙手猛地一掄,獰笑一起,問起幾縷鉤影,一式「雙星普照」,摟頭蓋臉而下。

柳世傑立劍上挑,劍鉤相接之時,左右一帶,將洪士南沉如山嶽的雙鉤挑斜。

跟著翻腕亮劍,扭腰轉身遞掃,嗡的一聲,古劍劃出道森森長虹,直掃洪士南的中盤。

洪士南雙鈞一擺,招出「斬金截玉」,右鈞一橫,封向柳世傑掃來的長劍,左鉤一式鳳點頭,直敲頂門。

他這一齣手,柳世傑心中大驚,乍然想起爺爺曾說過,百色地方,鬼愁崖下面的洪家鉤,算是武林一門絕技。

虎頭雙鉤曾雄視西南十數年,向未遇過敵手,前在騾子崗上,洪士南恃技自傲,想一舉成名中原,立下雄心,要一戰擊敗這劍林四龍之首的柳劍雄,他認為以自己成名西南的虎頭雙鉤贏這個只有九個指頭的劍客,打贏了也不見得十分光彩,是以在當時捨棄用鉤,拳掌相交,敗在柳劍雄的百步神拳四絕手下。

今天,一上來又碰到這麼一個對手,柳世傑的名頭,近幾年來,威名赫赫,雄風萬里,大有超過乃父之勢,他怎還敢自大?是以柳世傑一報出名號,他怎還會再蹈覆轍,舍鉤就掌呢?立將成名西南的虎頭雙鉤掣了出來。

兩人一交上手,一個是雄霸邊陲的巨梟,一個是中原道上的俊彥,當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洪家鉤是一門秘技,三環劍法又是一門絕學,打來各見功夫,鉤影縱橫,劍氣以天,打得翻翻滾滾,真是一場罕見的惡鬥。

數十人翹足探頸,瞪定兩人,其實此刻實鬥場之中,只見一片劍光鈞影,一般人那還分得出坦克面的兩道黑乎乎的影子誰是誰來?

立在殿脊後的柳劍雄此刻朗目威光如電,緊盯著兩人的身形,俊面之上,時露喜色。

這多人之中,能看得清兩人身形招式的,恐怕只不過少數幾人。

玉鳳俏眉蹙得緊緊的,湊著他的耳邊悄聲細語道:「傑兒是不是需要人替他掠陣?必要時也好出手助他一臂。」

柳劍雄側臉安慰她道:「這孩子當真不可小視,這套劍法不輸洪士南,你放心……」他接著劍眉一蹙,輕喟了一聲。

柳劍雄成名以來,有誰聽說過他在看人比鬥之時,唉聲嘆氣過?他所到之處,又幾時不是威光萬丈的?

怪在他此刻看兩人這場惡鬥,竟會不時興嘆起來。

玉鳳看愛侶面色有異,很想間問,又苦於劉銀龍在身側,難於出口,她轉頭一望劉銀龍,只見他雙目圓睜,似呆似愣,想來是為下面惡鬥的兩人的招式將他的全副精神吸住了。

再轉顧下面,方氏姐妹一左一右的分執著段玉芝的手,俏眼發直,瞪著鬥場,一瞬都不瞬。

場中靜得鴉雀無聲,鼻息可聞,連一向窮嚷慣了的狂道朱純飛,此刻也收起狂態屏息靜氣,雙目愣愣的注視鬥場。

兩人打人了生死鬥場,誰都知道,這兩人一身能耐,所施招式無一不是驚世駭俗的絕學;功力相當,轉眼已鬥了將近百招。

柳劍雄劍眉一動,朗目轉了轉,側臉向玉鳳點點頭,湊著她的耳邊咕略了一陣。

玉鳳點點頭,轉眼凝望著太夫。

柳劍雄移近劉銀龍,低聲喚道:「師叔!我們!」

劉銀龍似是陡然間從夢中驚醒一般,望著師倒,欲言又止,終於悄悄的隨定他身後退出。玉鳳望著他們倆身形急人夜霧之中,猛然仰天一道銀鈴脆嘯,跟著手執青虹劍,羅衫飄灑,展出絕世輕功,自殿頂之上,宛如輕雲一般的縱身而下。

一嘯已使場中之人吃驚,加上這有如天仙般的玉容他姿,挺劍而下,場中之人,全都立即為之騷動不已。

狂道眼尖,玉鳳身子尚在空中,他已從她手中那柄劍上劃出的青虹認出她是誰,尖著嗓子狂叫一聲:「二弟!」

語音淒涼,真情流露,動人肺腑。

難怪,他們之間,十多年不見了,這一乍然相遇,怎不令人喜不自禁!更何況他們黃鶴三雄之間的情感,究非一般常人可比。

狂道一聲叫出,雙袖一振,迎著飛落的俏影奔了過去,恰恰玉鳳了飄落實地,凝淚叫了聲:「大哥!」

狂道雙臂一張,就等向玉鳳抱去,玉鳳清淚搖睫,並未避讓,落地本立,錦虹一斂,垂指地面。

狂道這番舉措,嚇得段玉芝及華燕大驚失色,場中之人,全都「啊」的叫出聲來。

要知,在那個時代,男女界限極嚴,縱然他們曾義結金蘭,有八拜之情,更且武林男女不拘俗禮,但一個如花似玉的少婦,面對著天下黑道高手之面,與一個又髒又臭的老道把臂相擁,畢竟是一件驚世駭俗的事。

他們是真情流露,喜極忘形,尚幸華燕玲這一驚呼,兩人同時醒覺,狂道陡然將伸出的兩手同下一落,彎腰作了個向天得告的姿勢拜了下去,口中唉聲嘆氣的道:「啊呀!我的好兄弟!啊!你想煞為兄的了!」

他的機警應變可算是首屈一指,輕描淡寫地將一場難堪的場面遮掩了過去。

華燕玲與段玉芝不約而同的鬆了口氣,齊齊轉目,注視玉鳳,一面輕移蓮步,迎著她走了過去。

方氏姊妹與柳慧娟也跟著踱了過去。

狂道朱純飛猛地浩嘆一聲,呼天搶地的埋怨道:「你與三弟好狠的心,這些年來,讓我這苦命的哥哥孤孤單單的在雨中飄搖,吃了多少著頭!」柳慧娟伸出玉掌,拉著他的破袖搖晃幾下,說道:「朱伯伯,我哥……」

狂道聞言之下,立時有如大夢初醒一般,驚啊一聲,玉鳳的出現,使得雙方之人,都只顧著她去了,狂道與段玉芝妯娌幾個與她手足情重,對方之人,可也為她的絕世風華吸引住,是以全都忘了狠鬥中的兩人。

玉鳳亦為適才的話提醒,猛然憬悟到自己此來的目的,立時將俏眉揚了揚,向狂道叫了一聲,又向段玉芝與華燕玲點點頭道:「兩位妹子請稍待一會,等我將傑兒的圍解了再與你們慢慢地談吧!」

話落之後,陡然一揚寶劍,不顧諸人,挺劍向惡鬥中的二人走了過去。

駱二爺猛地吐了口濃痰,一橫手中鋼拐,聲如閃雷般的吼道:「慢著!」

他大踏步走了出來,攔在玉鳳身前,沉聲道:「鳳女俠懂不懂江湖規矩?」

玉鳳氣得俏眉斜飛,嬌喝一聲:「住口!」接著說道:「姑娘十幾歲就在大河南北聞名立萬,天底下的奇人異事,不知見過多少?一生之中,還沒有人編排過我,膽敢說我不懂江湖規矩。」

事實上,玉鳳一生當真並未作過趁人之危的事,駱二爺也知道得極是清楚,但他兇橫慣了,一橫鋼拐,沉聲道:「鳳女俠的清譽雖是不錯,但你挺劍而上,怎不令人生疑?」

玉鳳冷冷笑道:「你這叫做疑心生暗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駱二爺搖搖頭道:「女俠若不解釋得更清楚些,駱某便不能坐視我們這邊的人吃虧。」

就在此時,東海四異一個個怒目沉哼,八隻兇睛,一齊瞪向玉鳳。

玉鳳俏目一轉,振動高吭的銀喉,脆嘯一聲,倏地擎劍一掄,趁駱二爺不備之際,振腕灑出滿天劍下雨,罩向駱二爺。

駱二爺「嘿」的喝了聲,揚手搖拐,抖起斗大一團杖影,護住面門,雙足一點地,倒縱出一丈開外,脫出這般凌厲無匹的劍招之外。

東海四異各自一聲怪叫,剛想出手,玉鳳已如一股旋風般,在一片森冷的劍氣護裹中,遍體青光閃閃,直投向惡鬥中的兩人。

只聽一陣「叮噹」之聲過處,場中人影紛飛,洪士南拖著雙鉤倒退三丈,氣喘如牛。

他臉色本就紅得如大紅土布一般,這刻看清俏立當場的女人是玉鳳,更加氣得紅臉成了紫醬之色,沉聲怒哼,環眼之中,隱蘊著兩股憤怒毒焰。

東海四異恰恰落在他身旁,一個個舉手問訊道:「洪施主沒有什麼吧!」

洪士南苦笑一聲,驀然覺得有些不對,頷下那把半尺濃髯似是去了一半,他羞愧無地的搖搖頭,四異當即簇擁著他退了回去。

柳世傑朗目望著玉鳳,強喘兩大口氣,將劍收了起來,走到玉鳳身前躬身便拜,口中低低的道:「若非大娘解救,孩兒與他不知要糾纏到幾時方休?」

原來柳劍雄在殿頂之上,心有所觸,想到此時此地,自己最好不要現身,原因是方姥姥所言愛子所習的三環劍法,果真是門驚世絕技,但是為了沒有習全之故,與洪士南只能戰個平手,也就是說,要勝洪士南那就難了,他細心想,如果愛子習不全三環劍法,就勝不了洪士南……反過來說,牟昆在習了另一套劍法之後,愛子縱然是勝得了洪士南,也未必見得能勝得了牟昆。

而自己的金剛四式已是無法運用,百步神拳對牟昆有沒有效用,還有問題,這麼一來,不但愛子勝不了牟昆,連自己亦也無法勝得了他,柳劍雄思念及此,忽然想到那套大羅金剛劍譜中的一百零八式劍招。

柳劍雄想到那套劍招,猛地靈智一現,腦海裡泛起了一個念頭,他輕輕地靠近玉鳳,低囑道:「你快下去,用金剛四式將他們二人分開,立刻命傑兒去白燕谷習劍,此刻不可輕進,退了強敵之後,轉告大哥一聲,全體立刻趕回武當,等我回武當之後再動身上黑龍關,反正他們重九論劍,離此刻還有三月之期,我現下有點急事上嵩山一趟。」

玉鳳果真聽從柳劍雄的話,用快刀斬亂麻的手法,一齣手便先逼退了駱二爺,削去洪士南的長鬚,這就將敵方之人全都震住,對玉鳳的武功,莫測高深,一個個愕然失措,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柳世傑向玉鳳道謝拜了下去,她輕盈地邁前一步,玉手一伸,將他挽住,輕聲道:「乖孩子!別那麼多禮,娘還有事呢!」

柳劍雄恭順的立直身子,挺劍在她身旁站著。

玉鳳俏眼向敵方一掃,冷冷的道:「今天到此為止!算了!我們重九在黑龍關上見吧!」

敵方之人,似以洪士南為首,洪士南都敗了,餘人誰還敢吭一聲,聞言互望一眼,默默無言,洪士南環眼一轉,心中暗將敵我雙方力量作一比較,嘆了口冷氣,猛地愣眼望著玉鳳狠狠瞪道:「削須之恨,咱定將向你討還,好咆!三月之後,咱們黑龍關見個真章!」

話落呼嘯一聲,幾十條人影,兔起鶻落的投入夜霧之中。

玉鳳鬆了口長氣,望著他們走得沒了影兒,方年著柳世傑轉身與眾人相見。

就在眾人話舊之際,第三重殿脊上悄無聲息的縱起兩道人影,星飛丸擲地往東疾馳而去。

誰都知道,這兩人就正是柳劍雄與劉銀龍二人。

兩人縱出禪林之後,柳劍雄道:「師叔,弟子要上一趟嵩山,請師叔在武當等弟子回來,再一道上黑龍關。」

劉銀龍笑著叮囑他幾句,兩人分手。

※※※※※

且說狂道朱純飛,與玉鳳絮絮不休的話西了半天,猛地縱聲哈哈大笑道:「三弟,人算不如天算,洪士南的用意本是要將我們引來此地一網打盡的,誰知弄巧成拙,慧娟搬來了她伯母與她哥哥,你又半中腰殺了出來,這窩東西弄得灰頭土臉的敗興而逃。」

幾人聞言之下,哈哈一笑,玉鳳湊向狂道的耳朵,悄悄將丈夫的話一說,狂道點點頭,隨即率著眾人南下武當。

華燕玲女碰上狂道與方氏姊妹,幾人結夥而行,打騾子崗那件事發生之後不到三天,狂道已經發覺有人跟蹤,來到湯陰,隱約見到駱二爺露了臉。

這晚,玉鳳與段玉芝母子也亦落腳湯陰。不過她們的行動隱秘,到湯陰時天已漆黑,並且對方的全副力量都集中到狂道身上,是以並未發現玉鳳三人。

玉鳳去了嶽王墓,柳世傑與母親促膝而談,她前腳剛走,柳慧娟就現了身。

乍然一見,驚喜交集,段玉芝雖不識柳慧娟,但他們兄妹二人早先卻見過面。

柳慧娟一見哥哥就促聲道:「湯陰有了警訊,狂道伯伯與我娘他們走了,我於無意間從店前走過,隱隱的看出飯館之內,好像是哥哥在裡邊,所以我不死心,推說與我爹傳訊息,溜了出來……」

柳世傑不等她話完,追問道:「大娘去了那裡?」

柳慧娟往西一指,柳世傑立刻走到隔壁,推門一看,那有大娘影子?

他心中一轉,想到湯陰既是有了警訊,大娘定然是追瘋師伯去了。

他將心意一說,段玉芝心中很亂,未細加推敲,作了個記號,三人就向西趕來,剛好趕到這座頹廢的禪林,與狂道匯合在一道,同時之間,也被敵人包圍上了,幸好玉鳳現身,方解了圍。

※※※※※

柳劍雄與劉銀龍走得特別快,與後面之人,雖只是先後之差,距離卻越走拉得越遠。

一路之上,他心想:「我怎的這麼傻,我雖不能使劍,但憑兩隻鐵掌拍出的潛力罡風如果將那一百零八式大羅劍式化成掌招,牟昆又算什麼東西……只是……那本劍譜現在放在嵩山之上,萬一……」

他突然有些心驚,對這本掌譜起了種不祥的預感,接下去又忖道:「如果大羅金剛玉錄再要有什麼閃失?師門的威望,將要從此一蹶不振了。」

一念及此,腳下加力,幾乎是發狂的向黃河奔去。

他這麼發了狠,步速快如驚風,幾百里程,朝發夕至,黃昏時分,就已趕到渡口,還算幸運,恰巧趕上最後一班渡船。

上了對岸,急不擇路,踏野越嶺,直奔嵩山。

他一面走,一面默默的在心中將雙掌默化成金剛四式劍招,雙手是不停舞動,比劃起來。

像他這種功力已然登峰了的高手,心悟神聰,想到什麼事,一悟即透,加上愛子有了著落,且又練就了這般身手,多少已將大半心事放下,無形之中,心懷一寬,思索起什麼東西來,也就更外的敏捷了。

三更天左近,他已踏入嵩山後山區,全剛四式,已被他化成掌招,在心中練得滾瓜爛熟了,心中正在沾沾自喜之時……

驀然,耳際傳來一絲微小得幾乎無法察知的波動,他駐足凝神一聽,這些微音,似是鐘聲,宛如在百里遠處傳來。

他愕然的望著遠山深處,怔了下神,陡然劍收原光,失聲叫道:「不好!這正是少林寺上院的鐘聲,下像我在嵩山這上,古檜上東海四異偷襲時的那晚的聲音一樣,莫非……莫非師門又有事了……」

一念及此,猛地強提一口真氣,拼力趕去。

柳劍雄猜得不錯,嵩山確是有了警訊,嵩山方圓數百里,幾近百里的鐘聲,饒他夜靜更闌,鐘聲蒼勁,但普通也只能傳個二三十里,要想在百里左近都能聽得見,這簡直是件不可思議之事。

這一點推論,可見柳劍雄的身手修為已達爐火純青,登峰造極之境了。

從這件事看,他的大羅金剛禪功,差不多已八九成火候了。

他整整的賓士了一日,覺得有些力乏,但眼前的鐘聲頻傳,覺得事態十分嚴重,使他無法抽出一點時間來調息。

他在叢山莽林之內飛躍狂奔,穿過了深澗,越過了絕壑,漸走漸近,警訊清晰的傳進耳裡。

不知是種什麼力量鼓動著他,在心神皆疲的情況,仍然只顧捨生忘死的狂奔著。

他一面飛奔,一面暗自念道:「但願佛祖默佑,師門不要有什麼事才好?」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奔到下院,陡然之間,隱約中一道黑影狂奔而下。

那道影子,快得出奇,背上似是負著個兩尺見方的不西,也不知究是何物?他睜大眼睛一瞄,恍眼間,那道影子已然消失。

他眼皮子困得快要用香棍子撐得開,一到了下院,鐘聲已沒有了,想著那道影子可能是一時眼花的關係,這一自覺自解,人一到目的地,見上院毫無動靜,強吊著的一口真氣立地一洩,人也就軟綿綿地一屁股坐了下來。

他長長地吁了口氣,跌坐著運功調息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猛然覺出耳際人聲嘈雜,柳劍雄疾的睜開朗目,四下一掃,立時聽得四周的人鬨然叫道:「好了!好了!他老人家醒了!」

只見地下高高矮矮地跪了三數十名頂門發亮的光頭和尚。

柳劍雄細望之下,見是掌門人,少林五老中的三老,達摩院十二高僧中五名高僧,還有……

柳劍雄霍地站了起來,雙袖一揖,說道:「掌門人請起!柳劍雄擔待不起。」

少林掌門人覺智禪師伏地愴聲道:「覺智無能,罪當萬死,請師叔慈悲!」

柳劍雄俊面色變,心中打鼓,忖道:「莫非我看見的那黑影是……」一想到此處,不由冷了半截,嘆了口氣,掃了伏地不動的群僧一眼,說道:「長老請,有事慢慢細談。」他雙袖平地微微一拂,立時將身前的四位老和尚抬離地面。

四位老和尚白眉蒼蒼,一個個面色惶惶愁眉苦臉,柳劍雄知道師門又出了非常事故。他放眼一望,五老少兩人,十二高僧少了七人,立時打心底湧起一股莫名其由的歉意。「起來!」他猛地發覺不對,立即將聲調放得柔和些,低聲道:「諸位請勿多禮!起來好說話!」

群僧躬諾一聲,說道:「謝師祖恩典。」

掌門人與三老分站在柳劍雄兩側,柳劍雄拱拱手道:「請問掌門人,寺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覺智上人躬身道:「弟子無能,三更時分,牟昆上了嵩山,神不知鬼不覺地闖過羅漢堂,與值事弟子大打出手,無奈這廝劍術通玄,用的且是師叔……」他本想說銀闕劍,猛覺不好出口,改變話題道:「座下弟子,兩老受傷,達摩院弟子傷在他手底的有五人。其餘三代弟子之中,還不知傷了多少?弟子到時,與他交手三招,就被他挑飛佛杖,幸得三位師弟合力相救……那狗賊趁他們分神之際,衝上經樓,背跑了一隻封錮的經箱。……」

「且慢!」柳劍雄岔開掌門人的話,接上一句,道:「那經箱之中放的是些什麼經典?」

掌門人合什恭聲答道:「《太乙真經》是當年老子西入函谷之時,送與佛祖之物,而後,這部經典在唐時由玄癸大師從西天取了回來,輾轉落在本寺,是一部佛門寶典。」

柳劍雄神情一動,猛地追問道:「那不是部道家經典嗎?

覺智躬應道:「正是!」

柳劍雄猛地眉頭一揚,促聲問道:「這經曲封錮了多少年啦!」

老禪師搖搖頭道:「這個不知,但看那封籤,少說也有四五百年之久了。」

柳劍雄突然想起一事,忖念道:「昔日曾聽靈真師祖常說:‘本門中的《太乙真經》,乃是武林之中的一部寶典,誰若得了它,必可天下無敵。’啊呀!不好!」

他猛然想到,這本經典比大羅金剛寶錄還重要,牟昆偷去寶錄,他無法練成禪功,也就無法練劍,但這部經典也許沒有那麼麻煩,如果真讓牟昆得去,隨便學上一段時日,下番工夫,到那時候,別說解散江淮幫,奪回神道伏魔令,報仇雪恨,只恐怕天下武林,都要受制於他了。

想到這裡,柳劍雄不由冷汗泱背,突然向覺智上人說了聲:「掌門人請回吧!」

他一面肅容,轉身往山下走去。

掌門人看出這位小師叔的神色不對,已知事態十分嚴重,慌忙跪了下去,恭磅柳劍雄。

老和尚一跪,群僧緊跟著跪落山道之下,覺智上人默唸道:「仰仗師叔法駕……」

柳劍雄的偉岸背影漸漸地消失在拐角處之後……

老禪師猛的揚臉望著天際的星辰,扯扯袈裟,向少林雙僧擺擺手道:「你們倆跟去打個接應吧!」

弘仁大師與弘惠大師合會什一拜,恭諾一聲後,如飛跟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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