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屬下聞言不禁一呆,囁嚅答道:「投以巨石,活埋谷底。」
田雨蒼冷笑道:「戎雲虎老賊為我等投石圍在谷中一日一夜,尚未曾死去,此計實難收效。」
另一名屬下道:「有必死之因,決無再次徼倖之理,商大俠臨行之時尚贈山主無形劇毒,不妨一試,成事在天,謀事在人,盡其在我而已。」
田雨蒼點點頭道:「診斷明確,老夫怎不知之,但萬一因勢孤身陷重圍,豈不兩敗俱喪。」
那屬下答道:「依屬下之見,七星幫一直秘地自守,決無出手之理。」
田雨蒼略一沉吟,毅然下令推石。
一霎那間投石如雨,聲震如雷,夜空中瀰漫著沖天塵煙。
金面人藏在暗處,冷漠如冰的面色上,不禁泛出一絲笑容。
他以借刀殺人之計,置溫蔚翔侯紹鴻於死地,人不知鬼不覺,如今戎雲虎十有其九準死無疑,滿懷欣悅自不待言,眼中之釘,五去其三,尚有奪魄郎君巫翰林、北瀛島主嚴陵逸二害未除,極須圖謀設計,轉身疾奔出百數十丈外,突見一條疾如流星人影,不禁一怔,身形挫隱在長草中,偷覷來者是何人。
來者正是藍衫文士,金面人暗中一驚道:「傳聞此人就是奪魄郎君巫翰林,他與自己一般,形蹤飄忽,令人莫測高深,唉,自己怎麼使他自吐來歷姓名,再設計除他。」
只見藍衫文士直奔鯉魚峽而去,他不禁改變離去心意,欲尾隨查視究竟。
不料他身形未立起,驀聽不遠處傳來一聲悠悠長吁,一條黑影在十數文外草中冒了起來。
那人兩臂向空中一陣欠伸,似是困憊已極,又出聲長長嘆息道:「歲月銷磨,英雄老去,恐日後武林中無用武之地了。」
金面人聽出語音甚熟,凝目望去,黯淡月色下辨出那人形貌,赫然正是他食寢難忘的北瀛島主嚴陵逸,不禁大詫道:「他為何說出如此壯志消沉之話,莫非遭受重挫,走投無路,心灰意懶。」
只見嚴陵逸似為鯉魚峽震天墮石響聲吸引住,須臾,身形一振,疾奔而去。
此刻,金面人怎能置心目中大仇於不顧,遂遠遠尾隨嚴陵逸身後。
峽中三兇見谷中投石如雨,不禁忙魂皆冒,東奔西竄,有幾次為碎石濺射擊中,任他三兇銅筋鐵骨,也痛澈心脾,在震欲如聾響聲中,戎雲虎高聲道:「似此閃避何時可了,不如闖出谷外,置之死地而後生,或可倖免一死。」
金天觀主廣明法王也有同樣心意,齊齊選擇有利之位衝向東面谷口。
但天河鬼叟戎雲虎刁譎已極,雖衝向谷口,卻落在兩人之後。
廣明法王流雲飛袖疾展揮出,卷出一片如山罡勁,逼開擲石率先衝上谷口,是告尚未落即時,突見三塊磨大巨石呼嘯破空激襲而至,不禁慌得身形一滑,吐氣開聲,兩袖猛拂了出去。
卻不料兩條人影夾襲而至,寒光電奔,掌勁如潮,威勢凌厲。
廣明法王鼻中冷哼一聲,袖勢突移,轟然微響,兩條人影頓被振得歪得一歪,卻值雷震子仗劍飛躍登上,一招「趁水推舟」揮出一道寒虹。
鮮血濺飛中,兩條身形先後倒地捐命。
雷震子與廣明法王亦闖出谷口脫去飛石壓體之危。
豈知一波方平,一波又起,驀然空中一聲斷喝傳來,只見一片箭網交織,銳嘯罩襲而下。
雙邪不禁駭然大凜,箭未及體,寒冽逼人,心知那是骷髏魔君田雨蒼獨門兇辣暗器白骨箭,忙閃身挪避。
天下事不如意者凡八九,田雨蒼恨雷震子囚辱之仇,恨入骨髓,存心將雷震子廢在手下,打出白骨箭多而且密,網形撤下,十丈方圓內無法倖免,僥是雙邪閃避得快,肩臂等處還是為白骨箭所中,只覺一陣奇寒之氣湧襲內腑,不禁機伶伶的打個寒噤。
田雨蒼哈哈大笑,飛瀉落地,偕著十數高手合攻雙邪。
幸虧雙邪功力深厚,一面運氣封閉著數處要穴,以免寒毒內侵,一面施展絕藝力拼。
田雨蒼厲聲笑道:「兩位何不認命束手,田某這白骨箭陰毒無比,妄施內力發作得愈快。」
雙邪悶聲不答,雷震子奇絕劍招下,又是一人受創慘嚎倒下。
田雨蒼冷笑一聲,率眾攻勢愈加緊迫凌厲。
雙邪久久未見天河鬼叟戎雲虎登上谷上,不禁驚疑互望了一眼,本身武學,已發揮至顛峰,但體內箭傷寒毒如同潮水疊湧攻向內腑,幾乎衝破封閉穴道,內外兼顧下功力已大大打了一個折扣。
約莫一盞熱茶時分過去,田雨蒼手下雖傷亡過半,但雙邪已負創多處,汗流滿面,岌岌可危。
突然,田雨蒼身形一提,疾奔穿空,半空中一個旋轉,凌空猛撲而下,骷髏氣功勢如排山倒海,銳嘯悸人。
雙邪只覺強風壓體,陰寒之勁如割,知除了硬接一擊外別無生路,但有心無力,身形各各一震,鮮血噴出口外,悶嚎一聲,雙雙栽倒在地。
骷髏魔君田雨蒼身形猶在半空,目瞬雙邪踣地喪命,已自發出得意狂笑。
語云:「得意忘形,後患無窮。」正巧應在田雨蒼身上,他雙足甫自站地,斜刺裡忽斜撲出天河鬼叟戎雲虎,雙手猛揚,天刑針漫空如雨打下。
只聽田雨蒼厲嘯一聲,身形暴射騰空望巖下疾瀉飛下,遙遠傳來刺耳語聲,道:「戎雲虎,田某如不殺你,誓不為人。」
顯然骷髏魔君受傷不輕。
僅餘的田雨蒼手下紛紛亡魂循去無蹤。
天河鬼叟戎雲虎望了雷震子廣明法王屍體一眼,冷冷一笑,虛空騰起。
驀聽一聲森冷大喝道:「戎雲虎你作惡多端,今晚是你畢命之期。」
天河鬼叟戎雲虎經過兩夜一日疲累,縱有虎賁之勇,也無力臂鬥,聞聲心疑是七星幫伏樁,不禁心神一凜,頓萌逃念。
那語聲一落,一條人影疾掠而出,戎雲虎已穿空斜撲峽下,急如隕星飛瀉。
豈知那人卻是藍衣文士,如影隨形撲下,雙手射出兩道紫焰。
一蓬紫焰竟罩戎雲虎透體而過,只見戎雲虎冷哼一聲,身形就地一滾,又穿空奔起疾掠而去。
藍衣文士不料戎雲虎還有再逃之力,目中怒焰逼射,正待追去,卻見遠處一條人影疾如流星奔來,不禁怔得一怔,暗道:「此是何人?」身形猛然頓住。
戎雲虎只覺身後無衣袂破風之聲,慶幸之念方起,只見來路人影奔來,他認出是北瀛島主嚴陵逸,不禁心神一震。
他究竟是老奸巨滑,身形一頓,高聲朗叫道:「嚴兄別來無恙?」
嚴陵逸不由一呆道:「戎老師,風聞你被困在鯉魚峽,怎能逃出。」
多年情誼,廢於箕豆相煎,嚴陵逸不喚戎雲虎為賢弟,竟改稱老師,由此可見。
戎雲虎朗笑道:「嚴兄是查明小弟已死否,怎奈命不該絕,在骷髏老賊與廣明禿驢雷震子俱喪命在骷髏魔君田雨蒼老賊白骨箭之下,嚴兄不妨一觀究竟。」
嚴陵逸一怔,道:「那田雨蒼現在何處?」
天河鬼叟戎雲虎發出刺耳的嘿嘿乾笑道:「明人不做暗事,田雨蒼被傷在小弟天刑針下遁去。」說著一頓,又接道:「小弟現須趕赴雲臺,但願不久與嚴兄在接天崖相聚。」說著縱身一躍,已遠至四五丈外,如電奔去。
戎雲虎說的雖全是真情,其心毒絕,知嚴陵逸定疑自己所言不實,必去鯉魚峽一行,存心誘他遇上藍衣文士,免除後顧之憂。
果然,嚴陵逸為他料中,略一躊躇,即向鯉魚峽疾奔而去。
踏上鯉魚峽崖上,即發現屍體狼藉,其中二具屍體正是金天觀主及廣明法王,致命暗器系是田雨蒼之白骨箭,不由心下駭然,暗道:「看來,自己真中了釜底抽薪,借刀殺人之計了,如不改弦易轍,酷烈之禍當不在遠。」
他望了谷下一瞥,飄出走下崖去。
藍衣文士及金面人一直就未現蹤,崖上卻現出呂松霖瀟灑的身影,見此情景,徐徐長嘆一聲。
忽聽銀鈴語聲傳來道:「霖哥!」
呂松霖猛然一怔,四面望去,只見秦婉玲笑靨盈盈,姍姍走來,雙瞳剪水中卻隱泛憂慮之色,不禁暗詫,微笑道:「玲妹,你怎知我在此?」
秦婉玲嫣然微笑道:「妾身聽恩師說的。」目光移向西天殘月疏星,悠悠曼嘆一聲。
呂松霖不禁一怔,詫道:「玲妹,你長嘆為何?」
秦婉玲目光一黯,幽怨笑道:「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世事真難全,百年人生只不過彈指光陰,妾身此來有意相助霖哥偕同歸隱林泉,絕意江湖,從此不過問武林恩怨。」
呂松霖茫然摸不著頭腦,只覺秦婉玲神態言語失常,目中泛出驚詫神光,道:「玲妹,你為何說出此話。」
秦婉玲凝視了呂松霖一眼,幽幽嘆了一聲,道:「霖哥,你回去便知詳情。」
呂松霖懷著一腔驚疑,隨著秦婉玲疾趕了回去。
曙光初現,山巒間雲浪如帶,綠滿翠濃。
兩人趕至霓裳公主潛修處,呂松霖環顧景物一眼,不禁心神大震。
原來昔日峭壁如塹,如今已是亂石成堆,全非本來面目,觀此情景定是山崩地裂所致。
呂松霖呆立如雞,半晌才吐聲道:「玲妹,這是何故,能為我一說麼?」
秦婉玲搖首嘆息道:「妾身獨自在總壇習那歸元內功,忽見恩師匆匆進入,向妾身說柳鳳薇陳玉茹不知何往,雷鳴霄被點穴道受制,柳陳二位姐姐如非被人擄去,就是自己逃離……」
呂松霖神色微變道:「解開雷老師穴道,從雷老師口中不難獲知。」
秦婉玲道:「雷老師遭受暗算事先並未警覺,被恩師解開穴道後,亦茫不知情。」
呂松霖神色又是一變,張口欲言又止。
只聽秦婉玲接著說下去道:「恩師正與妾身說話之際,忽聽驚天動地山崩之聲,恩師忙與妾身奔出總壇趕往察視究竟,只見公主潛修之處已崩裂,恩師急命妾身找回霖哥,他老人家立即竄入亂石中探視霓裳公主生死下落。」說著眼圈一紅,淚珠如斷線般流了下來,哽咽說道:「妾身離此時,發覺紫萼妹妹等人一個不見,非但如此,就是散佈各處伏樁亦形影俱杳,只覺此乃駭人聽聞武林奇案,亦是一樁漩渦……」
呂松霖不禁苦笑一聲道:「玲妹是耽心在下愈陷愈深,不能自拔?其實在下怎能坐視不問,失蹤之人無一不與在下有切身利害,玲妹你這是違心之論。」
秦婉玲悽然一笑道:「妾身不能不勸。」
呂松霖長嘆一聲道:「恩師不知仍在公主潛修之處否?你我進入搜覓,或可查出端倪。」兩人縱身一躍奔入亂石中杳然不見。
朝陽正上,天邊泛出絢爛霞影,雪峰山一片青蔥黛濃,雪屏擁翠,天風送濤,恬幽清新。
兩條身影疾撲上一道峭壁,現出蠻荒一劍雷鳴霄與葛揚,目瞬霓裳公主潛修之處已面目全非,成為聚石危峰,鱗峋嵯峨,不禁相視一怔。
葛揚不由面色大變,忙道:「雷大俠,事有蹊蹺,你我返去尋覓呂少俠。」
雷鳴霄道:「呂少俠現在何處?」
葛揚道:「盧老爺子命呂少俠挾送嚴陵逸老賊前往鯉魚峽,諒已回朱姑娘養傷之處。」
雷葛二人疾轉回奔,一進入洞,驀聽一聲厲嚎傳出,知洞內必有劇變,迅疾趕入,只見五個黑衣人圍攻桑微塵父女。
桑微塵父女受傷多處,仍在浴血苦拼。
尚有二黑衣老叟持劍掄攻朱玉琪,出招手辣,寒芒飛舞銳嘯悸耳。
朱玉琪想是傷體未復,而是尚未復元,仍端坐榻上,只右臂徐徐揮劍迎去。
劍式奇幻不測,飛灑出漫空寒芒金星,面色慘白,隱隱可見汗珠沁出,顯然內力不濟。
雷嗚霄大喝一聲,青劍出鞘,一道藍光匹練疾卷如虹向五黑衣人攻去。
葛揚掄劍一式「長虹飛月」猛出,截下迫攻朱玉琪的一雙黑衣老者。
經他們加入,形勢突變,扭轉敗象。
雷鳴四大喝聲中,一個黑衣人被毒劍刺中右肩,鮮血濺飛應劍嚎叫倒下。
其餘黑衣匪徒見狀知不可戀戰,忍痛出聲,紛紛電奔退出室外。
桑微塵父女久戰身疲,真力耗損過鉅,已顯虛脫,忙盤坐於地調息歸元。
朱玉琪右手長劍慢慢垂了下來,面色更慘白無神,汗如雨下,身形搖搖欲倒。
葛揚見狀大駭,因男女有別,礙難出手相扶,大盛舉措為難,忙道:「朱姑娘,你感覺如何?」
朱玉琪清秀慘淡面上,泛出一絲悽然笑容,身形只搖了兩搖,止住後傾之勢,緩緩閉上雙睛。
桑雲英忽睜開兩眼,望著葛揚道:「什麼?葛老師方才出聲喚叫朱姑娘卻是為何?」
葛揚忙道:「桑姑娘速調息歸元,事有不明,容後詳談。」
這時雷鳴霄已蹲下檢視被劍傷倒地上之黑衣人,發現尚未死去,忙取出一粒傷藥撬開黑衣人牙關喂下,並點了七處重穴。
須臾,黑衣人已醒轉,冷笑道:「要殺就殺,休想在我口中套出一句真情實話。」
雷鳴霄殺機頓起,目中吐出兩道懾人寒電,右掌緩一抬起。
葛揚忙道:「且慢,待少俠轉回,不怕他不說出。」
雷鳴霄冷哼一聲,忽翻腕出指,迅快如電點了黑衣人昏穴,回面搖首嘆息道:「如呂少俠及時趕回城屬萬幸,萬一黑衣同黨捲土重來,你我二人恐無法兼顧。」
葛揚面現憂容道:「雷大俠說的不錯,雪峰山雖大,眼前情勢,你我諒無處容身,在下心想不如待稽少俠處再作計議,呂少俠如安然無恙,一定趕去相見。」
雷鳴霄點點頭道:「不錯,正合老朽之意。」
半個時辰過去,洞內岑寂如水。
雷鳴霄與葛揚四目相對,心中焦急不耐,雷鳴雷忽一指點開黑衣人啞穴,向葛揚道:「這黑衣人來歷必須查明,他不說老朽即廢了他一身武功,施展搜陰焚穴絕毒手法,瞧他能否忍受得住?」
黑衣人聞言,不禁面色慘變,暗道:「大丈夫視死如歸,有何可懼,但這搜陰焚穴手法委實陰損無比,雖銅筋骨亦難忍受,由不得咳了一聲道:「兄弟是奉了葉超塵所遣,至於葉超塵是何來歷形貌,兄弟亦不知情,此行共是五十三人,分作四撥,任務有別,互不知情,兄弟僅知如此,別無話說。」
雷鳴霄不由呆住,道:「葛老弟,你可聽說過武林中有葉超塵其人。」
葛揚沉吟半晌,搖首道:「在下並未聽說過。」
雷鳴霄不禁大感納悶,腦中將武林知名人物搜尋殆遍,只覺並無葉超塵,看來實是新近崛起的魔頭。
這時,桑微塵父女調息已畢,雙雙一躍而起,突然洞外一條人影疾射而入,四人不禁一凜。
來人卻是那小叫化稽康,神色悸惶道:「小叫化與風塵三俠兼程趕來雪峰,途中忽遇盧老前輩負傷沉重……」
葛揚聞言不禁大驚,忙道:「盧老前輩現在何處?傷勢如何?」
稽康道:「盧老前輩醫追華陀,雖傷重仍是步履如飛,體力無礙,他老人家急須趕往天山採取-株珍果仙藥,囑咐小叫化趕來此處與呂大哥相見,風塵三俠折回,率眾遷往他處。」
葛揚詫道:「稽少俠尚不知雪峰有變否?」
稽康面色一肅,答道:「約略知道,呂大哥人呢?」
雷鳴霄道:「呂少俠不知所蹤,照理本該從鯉魚峽早回,恐凶多吉少。」
稽康神色一變,道:「小叫化也是從鯉魚峽而來,目前事急,無暇多事耽擱,桑姑娘請背朱少俠,有勞葛老師雷大俠照小叫化所畫地址趕去。」說著伸手入懷,取出一個紙卷遞與葛揚,又道:「途中尚希慎秘,小叫化仍留在雪峰尋覓大哥大嫂的生死下落。」
話方落音,人已騰身飛落石榻,伸出兩指,疾朝朱玉琪胸後點了三指,催促葛揚等人離去。
葛揚咳了一聲道:「悶葫蘆終須開啟,稽少俠請勿故弄玄虛,免得葛某寢食難定。」
稽康皺眉答道:「小叫化知道的不比葛老師為多,只從盧老前輩口中得知梗概,不但雪峰變生不測,而云臺也起遽變,商六奇為一來歷似謎的葉超塵制住擄去,這雪峰也是此人所為,葛老師宜早動身遲則無及。」說罷,一躍出得洞外而去。
暮秋九月,江南正是千山落木,萬里飛霜,景物蕭條。
陣陣黃葉飄落廬山白鹿洞側登山石階上,時交申初,暮靄低迷,天邊尚留著一輪斜陽,秋風送寒,低雲中不時飛翔一行行南雲北雁,呱然唳鳴,使人觸目淒涼,心頭滿不是滋味。
驀然,山道上隨風隱傳來歌聲:
碧雲天,
黃葉地,
秋色連波,陌上寒煙翠,
山映斜煙天接水,
芳草無情,
更在斜陽外,
黯鄉魂,
追旅思,
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
明月樓高休獨倚,
酒入愁腸,
化作相思淚。
歌聲鏗鏘淒涼中,一條修長人影緩緩走下山道。
這人身著天青長衫,面如冠玉,額下三綹長鬚,星目膽鼻,神清氣秀,瀟灑俊逸,肩上帶來一柄長劍,絲穗拂動飄搖。
他身法有如行雲流水,迅速,於後片刻,便已來在濱臨鄱陽的官道上。
湖風狂勁送來隱隱一陣鶯鈴蹄聲,他轉眼望去,只見六騎護著一頂青衣小轎奔來,四名轎伕袒著上體,氣喘咻咻,汗流遍體,騎上人均是貌儀威武,身帶兵刃的武林能手,太陽穴高高隆起,目中精芒電射。
但聽轎內傳出一個蒼老語聲道:「六位壯士,轎役們想已累了,前途有什麼歇足上處暫且打住用些酒飯,也好恢復體力。」
騎上人答道:「祝大人,賊人至今猶未放過大人,如不兼程趕路,恐凶多吉少。」
轎內諒是下任官吏,聞言嘆息道:「生死二字,下官已不放在心上,只是六位盛情難卻,令兄弟衷心歉疚,前途如有酒戶,不妨打住,兄弟要與六位壯士暢飲幾杯如何?」
六人在騎上望了一眼,一個四旬上下漢子騎上欠身道:「謹遵大人之命!」
說著兩道銳厲的眼色落在那背劍中年文士身上,深深打量了兩眼。
那身穿天青長衫中年文士,只當未曾瞧見,微微一笑,身法仍是從容慢步行去,口中低吟一闋歌詞:
楚客多情偏怨別
碧山遠水登臨
目送連天衰草
夜間幾處疏砧
黃葉無風自落
天若有情天亦老
惆悵舊歡如夢
覺來無處追尋
歌聲甚低,若斷若續,似有似無。
小轎簾簷揭開一線,那退任官吏似為歌聲吸引。
天色暗垂,前面現出三兩燈火,不遠正是一處小小鎮集,轎騎奔行如飛,片刻之間,已趕抵鎮口一家飯莊。
四名轎伕放下轎槓,小轎平落在地,轎簾一揚跨出一個青衣小帽,氣度威嚴之老者,由六個漢子護著走進戶內。
店主眼力最尖,知道這老者必非常人,親自迎著引向一張八仙桌面坐下。
老者先吩咐店主一席豐盛的酒飯與四名轎役食用後,再點了十數味應時佳餚,二十斤狀元紅。
六個勁裝漢子不禁危坐面色誠敬,但不時顧盼店內食客,突發覺那青衫中年文士也在座,不禁面色一怔。
那上座的青衣小帽老者忽含笑離座,向青衫中年人走去,抱拳微笑道:「閣下可否請求同席?」
中年文士緩緩立起,微笑拱手道:「萍水相逢,怎好叨擾。」
六個大漢不禁面面相覷。
老者朗聲一笑道:「旅中寂寥,來途耳聆閣下歌詠前人秋怨一詞,音律佳絕,不禁頓生親近之感,萍水相逢總是緣,何言叨擾二字。」
中年文士微微一笑道:「那麼在下恭敬不如從命了。」隨著老者過席坐下。
老者道:「兄弟祝長卿,曾任粵藩,此次退任回京,不想欣逢閣下,其快何似。」說著-一為六個大漢引見。
中年文士微微一揖道:「在下複姓南宮,單字柏秋,幸從嚴命,讀書為求明理,不作場屋之念,到處遊涉登臨,未免疏於禮儀,請恕不恭之罪。」
祝長卿哈哈大笑道:「南宮先生與兄弟一般,是個泉石膏盲,煙霞固疾,難得,難得。」起立把盞。
南宮柏秋與祝長卿談得十分投機,這位致任粵藩發現南宮柏秋腹笥淵博,議論精癖,不禁由衷泛起敬意。
六位勁裝武士暗暗納悶這位祝大人處境危機一發之際尚有心情與陌生人從容談笑,將生死危亡絲毫也不放在心上,自己多人一路護著他來,目前在風聲鶴唳,草木皆兵,膽戰心驚中,看來養氣功夫竟不如這手無縛雞之力的祝大人,頓生愧感。
驀地——
南宮柏秋忽伸臂在席前虛空一抓,倏地反手揚向窗外。
這舉動令祝長卿及六位勁裝武士不由一愕。
只聽窗外傳來一聲慘嚎,接著一個森冷語聲道:「姓祝的,算你命大,不過前途還有好戲等你瞧的!」
六個勁裝武士不禁勃然大怒,躍然欲撲。
祝長卿搖首微笑制止道:「他暗我明,冷箭難防,追出反中了他們詭計,南宮老弟,此事正合了一句俗話,咱們騎驢看唱本,慢慢瞧等著唱吧。」
南宮柏秋微笑不語。
一個勁裝武士道:「祝大人,今曉不如下榻此處,反正賊黨已追上,除卻全力一拼外,別無他途可擇。」
祝長卿微笑頷首,他尚殷勸酒,從容談論,絕口不提他為何與粵撫結怨之事。
六個武士此時知南宮柏秋是一身負曠絕學武林異人,不禁暗驚祝長卿慧眼識人,若非是南宮柏秋,無法避過眼前慘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