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雲飛出屋,極目四望,哪有半個人影?只見明月當頭,繁星滿天,習習涼風拂動院中花影,暗驚朱賊身法迅猛絕倫。
嶽洋在屋裡說:「費老英雄,目前不必花費心思去找尋朱賊等人。再說,我等也不能力敵,他們此時必已去遠,老英雄請回室中歇息一晚,明晨再說!」
費雲轉身跨入屋裡,一道熊熊火焰升起,已點燃燭火。
嶽洋道:「依在下所測,朱賊此舉定是欲從費老英雄身上找出諸衡所居,龔環身受酷刑,必已吐露諸衡下落,但朱賊尚未信,故老英雄今後舉止行動定有人暗中監視,生命暫可無虞,然而處境卻較往日艱難,終日處於風吹草動、杯弓蛇影之中!」說罷微嘆一聲。
費雲心中一震,冷笑道:「朱賊縱然在老朽身上找出本門總壇所在,他也是自投死路。」
嶽洋微微一笑道:「老英雄你也未免太過自信,在下對朱賊知之甚深,不考慮周詳決不輕意涉險,非但他武功精博絕倫,而且詭計更是超人一等,令人防不勝防。在下可斷言,費老英雄有生以來未曾遇上比這更棘手的難題,是吧?」
費雲見嶽洋說得如此慎重,不由不相信,脊樑上不禁升起一陣奇寒,心內一陣怵然,口中猶自冷笑道:「老朽偏不信邪!」
一語未了,室外有重物墜地之聲,費雲急急掠出窗去,但見一人重傷跪地不起,慌忙伸手扶起。
月色映著那人面孔紙一樣的灰白,目光黯淡,已是氣息奄奄。
費雲大驚喚道:「陳均……陳均,你遭了誰的毒手,快說!」
那人眼珠緩緩轉了轉,微弱地道:「鏢局……內……外……弟兄均……死……於……非命……費堂主……你……快……走……」頭一歪,闔然死去。
嶽洋早就緊隨費雲走出,但只冷眼旁觀,見陳均死後嘆息一聲。
費雲悲憤激動,道:「老朽與朱賊誓不兩立,少俠請暫候,老朽去去就來。」說時,挾著陳均屍體一躍登上屋頂,身如淡煙,疾速而去。
嶽洋俊逸的臉上泛出一絲微笑,仰頭凝望夜空的飛雲淡月,心裡默思一下對策,使費雲堅信不疑。
驀地,對過屋頂上升起一條人影,接著「波波」兩聲擊指之聲傳來,嶽洋看出是李大明,便奔至李大明身前,叫道:「李大叔,他……」
李大明忙取出一信,遞與嶽洋手中,道:「席大俠命我送交少俠,請少俠照函內所敘行事,閱完即燒之!」拱了拱拳,疾飛而去。嶽洋躍下屋角,進入屋裡,燈下拆開信,讀了兩遍,打著火熠付之一炬,胸中不禁生山無限感慨。
信中除了叮囑嶽洋如何依計行事外,還鄭重提及嶽洋與丐門二長老呂用同去小孤山,九龍寺僧長悅等人悉數遷離而呂用無故失蹤,直至如今生死不明一事。現嶽洋生還,不論喪門劍客靈飛目擊之事是真是假,然嶽洋卻有不可洗刷之嫌疑,現丐幫已處於困境,門下弟子無故被江湖人物傷殘,所以丐幫嚴令門下收斂行徑,不得過問江湖是非,一面加緊偵訪星河釣客呂用下落。
此次除費雲外把匪徒殲除,乃得力於贛北分堂主三絕怪乞毛衝軻之助,毛衝軻本礙於總壇嚴令,感到為難,眼見夏侯鑫陷於兇危,愛莫能助,心焦不已。經席棟平嚴申以大義,夏侯鑫又是四長老蘇雨山患難至交,且告以嶽洋生還之事。三絕怪乞毛衝軻對蘇雨山敬仰備至,幾經猶豫,終予答應,率領堂下能手,喬裝為普通武林人物,共除費雲等人,但提一項條件:嶽洋負責偵訪合用下落。信中暗有指嶽洋必已投在武林妖邪門下,相助為惡。
嶽洋乃至情之人,豈肯受此冤屈,但事出有因。丐幫頻頻招禍,怎能不動疑?不禁有感於胸,眼裡熱淚滾滾。
他在屋裡,孤寂落寞之感油然而起,倒在床上閉目沉思。
門外突然響起有人落地之聲,嶽洋張眼一瞧,見費雲已返回,一臉氣極敗壞之色,咬牙切齒道:「不想老朽暮年遭變,喪師辱名,一敗塗地,教老朽有何面目回見他們。」
嶽洋一躍下床,溫言慰道:「費老英雄何必如此,放眼江湖,能有幾個保全名譽,克享餘年,但既入江湖,就難免遭受挫折,老英雄急也無用,宜儘快趕回報諸衡,以作萬全之準備,在下欲邀請師門友好,明晨即起程。」
費雲詫道:「木少俠不與老朽同往天南麼?」
嶽洋搖首道:「詩云:與子同仇,應起敵汽才是。但在下於西山時曾問及龔環之師現隱何處,老英雄未答,返回城中時,老英雄還是絕口不提,諒有難言之處,在下素來厭惡江湖,自惜羽毛,不欲強人所難……」
費雲臉上一紅,這話說到他心坎裡去了。迄今為止,對嶽洋猶保留三分懷疑,只聽用洋接道:「依在下判斷,朱賊無論在武功心計方面俱屬蓋世奇才,費老英雄方面必徒勞無功。在下末學識淺,無能力相助。」
這話一齣,費雲大感驚詫道:「在西山時,木少使曾言險些將朱賊生擒,怎現竟說不能力敵.少俠未免太過謙虛。」
嶽洋朗聲笑道:「對敵拼搏,勝負在卜搶制先機,搶手快攻,使對方處於守勢,無力還擊,此乃制勝之要旨。在下迫攻朱賊時,一則他猝不及防,再者他脅下夾持龔環不捨,束手束腳,如非同黨趕來,朱賊萬無全身而逃之理。在下曾自詡武功可凌駕朱賊之上,不想老英雄竟誤會了。」
這本是一片假話,但義正詞嚴,十分動聽,居然使費雲信以為然,無話以對。半晌,費雲才道:「木少俠年少剛正,且熟悉朱賊底細,老朽定要借重大力,且老朽可斷定,諸當家亦會對少俠敬如上賓,望少俠幸勿推卻。」說時懇切之色溢於言表。
嶽洋猶豫了一下,微笑道:「不是在下拒人太甚,實因此去天南,迢迢千里,朱賊必不能讓老英雄苟安片刻,沿途必定步步兇險,若老英雄與在下聯袂而行,形跡更易暴露,發生事故甚難彼此兼顧,因而阻滯於途中,反致壞事。在下不信龔環在朱賊酷刑之下猶能堅強不屈,所以留下老英雄安然無事,不過姑以證實而已。」
費雲一聽膽戰心驚,出了一身冷汗,惶恐道:「木少俠明知灼見,老朽自愧弗如。既然不能行也不能止,叫老朽如何區處?望少俠賜教。」
嶽洋嘆息一聲道:「大下事欲速則不達,老英雄若急於趕回大南,恨不得肋中兩翼。依在卜之見,老英雄不如徑赴江邊,搭舟而行,雖逐水行舟慢如牛步,必大出朱賊意料之外,行程時快時慢,虛虛實實,或能避過不大不小的災禍。」
費雲一拍桌子,大聲讚道:「此為萬全之策,感謝少俠指點,老朽決計依言而行。少俠,你我相聚雖短,卻一見如故,明晨一別。不知何日始可重逢?」言語中無限感傷。
嶽洋微笑道:「人生聚散無常,尤其是身入江湖,浪跡無定,宛如為人作嫁,概不由主。在下只待大仇一了,決棄劍從儒,或務農耕種,但求身心得以安定,於願足矣。
然老英雄與在下自然不同,一身豪情俠骨,造福人群,但願在天南能相晤,不然相見無期。」
話語中暗有所指,只可惜費雲當時未曾醒悟,為他帶來了步步殺身大難。
大交四更,月落星沉,大地一片黑暗。南昌城裡人們都在夢中,街巷渺無人跡。
一個人影由客棧內疾速走出,躲在店旁的暗巷中。那正是費雲,他左右一望,見無可疑即向左邊迅疾走去。
不一會兒,費雲已走到德勝門外的江岸上。江岸約有兩三里長,江上江下燈光閃爍,人影幢幢,語聲繁雜。費雲走到江邊,僱了一隻上行船,給了價銀,踏人前艙。艙中已有七八個人,一個個捲縮在包袱上,有的閉目打盹。
有的談著生意,看來都是買賣人。艙中懸掛著一盞風燈,燈影暗淡昏黃。
他們見費雲入艙,自動讓出一席之地,費雲微笑著道謝了一聲坐下,轉臉注視艙外。
他懷疑有人暗中跟蹤,內心忐忑不安,冷風撲上身來,只覺渾身不自在。船要等黎明方才啟錨,一分一秒有如長夜。這份優急心情確是難以形容。
天邊漸放一絲青白,費雲心情緊張無比,恨不得即刻行駛。夜長夢多,深恐被嶽洋言中,俗話說祈福不見,求禍立到。同艙戶人見費雲神色不由注目。不料,江岸走來一人,身著一身破爛長衫,年在花甲上下,三綹短鬚粗黃卷曲,臉上有些麻,矮小乾枯,慢步向船上走來。
費雲心中「咚」的一跳,兩眼睜得又圓又大,宛如大敵當前,蓄勢戒備。
只見這人左手一曳長衫,跨上艙板,右手扣著一支旱菸管,探頭進艙,笑了一笑,說了聲:「借光。」他笑時對著費雲,借光之意請費雲把坐處挪一挪讓他有個坐處。
費雲心說:「真是冤魂纏腿,不死不休。」他身不由主地往裡面移了移。
這人笑道:「謝謝。」一屁股坐下,將煙管銜在口中,從身上取下菸袋,將菸絲裝上,火鐮石一敲,呼地一口氣將菸絲燃著,管自吞雲吐霧,不與旁人搭訕。
好不容易船隻啟錨離岸,由五個縴夫拉曳而行。
那吸菸的老頭煙管始終未離嘴,一斗又一斗,「呼嗦」「呼嗦」地抽個不停。
這人雖與普通人並無二樣,但費雲十分肯定他是朱賊同黨,這無異在他心卜平添無窮的威脅,防備他暗中偷襲。
這精神上的脅迫,比奔波千里更是體倦神疲。一個時辰,兩個時辰過去了,費雲已汗流滿面,腰部沉重酸脹,心說:「不好,大丈夫要死得轟轟烈烈,豈能受此窩囊氣,活活憋死?」這麼一想,豪氣頓生,挺身立起,自語道:「艙內怎如此熱,不如到外面乘乘涼去。」
他跨出艙門,閃在船側凝立片刻,那人並未隨著出來,只見縷縷煙霧從艙內冒出,暗道:「莫非是我疑心生暗鬼麼?」
這時從艙內傳出極輕微的冷笑,他毫不遲疑地雙肩一振,穿空而起,迅如雷電,落在江岸上,拔腳狂奔,穿林而去。
費雲猜得不錯,那人正是跟他而來的。費雲身形一消失,那人疾速出艙,如強弩離弦,緊追而去。
你道席棟平為何放過費雲一條生路,只因需在費雲身上找出諸衡巢穴,自為龔環雖受酷刑,仍堅不吐實,語無倫次,忽東忽西,使席棟平無法斷定其真實性,龔環受苦不過,自噎氣絕。
席棟平偵訊其他匪黨,得知諸衡住處除龔環外,只有費雲得知,為防蹈龔環的覆轍,定下用長線放遠鷂之計,費雲才留得性命。
且說費雲施展輕功身法,急不擇路,兔奔狼突般奔入一片墜滿果實的桔林。
那片桔林茫茫無際,因費雲過急,那鮮紅奪目的桔子令人目眩,分不清東西南北。他連忙停下身子定了定神,正欲啟步、突然傳來一聲陰沉沉的冷笑:「大膽鼠輩,檀闖林國,既然貪食紅枯,好,老漢賞你幾個就是。」說時,只見十數紅點飛奔而來。
費雲大驚,急忙奔出,但那紅點來勢甚猛,後胸被打中兩顆,踉蹌衝前數非。他這時宛如驚弓之鳥,穿林飛竄,才竄不遠,迎面又傳來-聲冷笑,喝道:「好朋友,你想走麼?」
劈面一股陰柔暗勁似潮湧般壓來,夾著幾十點紅星,疾射而至。費雲慌不迭地轉向左邊,快疾竄去。
令人驚異的是桔林密密匝匝,而那暗勁與紅星竟不受枝葉阻滯,顯然暗襲之人近在咫尺,隔樹推掌,逼使樹上紅桔離枝往前飛去。
費雲不管向哪一方位竄去,總會迎面傳來令人心寒肉戰的冷笑,猶如闖進天網地羅;到處受阻,心知對方存心作弄:「諸位何不現身與費某較量一下,暗算施襲是哪門子英雄?」語音剛落,突感後胸「至陽」穴如受蜂螫,驚得神飛魂散,眼前一黑,「轟」地一聲仰面倒地,昏死過去。待他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座破廟的大殿上,從屋頂的裂縫中可見夜空繁星閃爍,殿內陰森晦暗,氣氛恐怖。
費雲感到詫異,身軀微微轉動了一下,只覺四肢如同拆散了一般;殿*飄來一陣陣冷冷的聲音:「費雲,諸衡現在何處?如若據實答來,或可免你一死?」
費雲無奈頭頸仰抬無力,不能瞧清殿上情景,心知遲早難免一死,索興強硬不屈,冷笑道:「朱賊,你如要從費某口中套出一個字,除非是日從西起,水往上流。」
費土耳邊突響起一聲叱喝,身軀被人凌空抓起,痠痛已極,汗流如雨,眼見殿內人影流動,繼而又覺被摔在地上,禁不住大叫一聲,耳鳴如雷,金星亂湧,再度昏死過去。
睜眼醒來,又發覺滿頭長髮被人束懸在楹樑上,兩隻腳尖剛好點地。
此刻的費雲恨不能就此了結一生,怎奈身不由己,既不能生又個能死,遂出聲破口大罵。
大殿正中端坐一人,沉聲道:「費雲,你說不說並無多大幹系,朱大俠已從龔環口中得知諸衡等人所在,已先行趕往天南,你如用辱罵速求一死,我偏不讓你如意,非使你受盡萬般痛苦。」費雲吞聲不語。
這時,忽見一條迅捷的黑影疾掠人殿,走到那人身前:「稟瓢把子,在塘口發現對頭人物了。」
座上那人急地站起,拂袖沉聲道:「傳令下去,攔頭痛擊,不容一人漏網。」
黑影又捷如迅電般地奔出大殿,殿上那人又喝道:「將費雲打入死回牢,回來再行訊問。」
只見一人拔刀出鞘,躍至費雲身前,刀光一揮,割斷束髮,猿臂一伸,挾住了費雲的身軀。那人氣力很猛,費雲的肋骨竟被夾斷了兩根,費雲本已痠軟脹痛難耐,經此一挾,不啻是雪上加霜,痛得冷汗直冒,慘叫聲聲。
一路飛跑,費雲的身子連連顫動,心脾奇痛,禁不住又昏死了過去。待費雲睜眼醒來,只見在一間潮溼的地下室中,壁上有一盞燃亮的油燈,火焰如豆,映得一室昏黃。
他只覺萬念俱灰,由不得潸然淚下。他想起嶽洋之言,身入江湖,宛如為人作嫁,概不由主,直象是描繪自己,數十年來,雖在江湖中掙來小小名望,只因武功未臻上乘,不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又與武林名手分庭抗禮,自知無望,不得不依附別人以便抬高自己在武林地位,轉念又道:「稍時如不問費某便罷,若問拼著再受一次苦痛,騙他們身涉險境,使之比費某受苦萬倍,方消心頭之恨。」
他內心的話,因怨憤萬分,不禁說出聲來,而自己還不知道。
約莫一刻光景過去,壁角傳來一聲低弱的呻吟,費雲一怔,循聲望去,只見壁角一人卷在一處,由於燈光太弱,照不遠,如不是呻吟出聲,費雲做夢也想不到室中還有別人。
費雲凝視良久,聽那黑影又發出一聲呻吟,遲疑了一下,便出聲問道:「你是何人?」
那黑影蠕蠕一動,微弱嘆氣道:「費老英雄,不想我們同一命運,唉,早知如此,在下何苦多事饒舌?」
費雲大驚道:「是木少俠麼?」
嶽洋苦笑一聲,沒有說話。
費雲黯然道:「事既如此,追悔又復何用,本少俠,你我有逃生之望麼?」
嶽洋苦笑一聲道:「如有也是萬夯之一的希望,實屬渺茫,不過在下還比老英雄可苟延些時候,若朱賊天南之行,功成返回,在下或可活命。」
費雲呆了一呆,不得其解,道:「木少俠,此話何意?」
嶽洋道:「在下遍體鱗傷,也是為老英雄而起,朱賊人雖陰險狡詐,但最恩怨分明,在下為父尋仇,他認為理所當然,故在客棧中未加殺害,後因聽信其友危詞所惑,說在下與老英雄聯手,心不可測,必後患無窮,故改弦易轍,將你我一併擒來。」
費雲問道:「朱賊之友是誰?」
「不知,想必就是擒住你我之盜黨首領。」
費雲冷笑道:「不論他是誰,只要費某有生逃之望,誓必置他們於萬劫不復之地。」
嶽洋象忍受不住,呻吟一聲,掙扎著爬起,好久才道:「老英雄,你似乎把猿公劍諸衡估計得過高了。」
費雲道:「木少俠有所不知,諸衡只不過是個末從而已,主事者另有他人,可惜也不知此人是誰,只知此人武學淵博精絕,超凡入聖……」他嘆息一聲道:「你我同病相憐,老朽亦自知難免一死,徒然饒舌又有何用,但死不瞑目,少俠若能逃生,務求代老朽捎一口信帶於諸衡,老朽料龔環必未吐實,朱賊就是踏破鐵鞋,也偵不出諸衡主壇所在,何況夏侯鑫本人和子女,都中計被分四三處,朱賊縱然武功蓋世,也難一一救出,老朽……」
語猶未了,嶽洋暗中大驚,忙道:「夏侯局主子女二人既已被擒,諸衡為何仍要老英雄監視鏢局,這種做法未免畫蛇添足,使老英雄平白遭此奇禍……」
費雲苦笑道:「夏侯鑫井非諸衡的切齒大仇,其實另有其人。夏侯鑫不過用作釣餌而已,此話說來甚長,不是一言可了,暫且撇過,老朽料定稍時尚要遭受一次酷刑,決意佯裝熬刑不過,引他們踏入歧途,陷於絕境。」
嶽洋見費雲積重難返,身受此苦不但不知悔悟,而且用心歹毒,不禁代他惋惜,遂搖頭道:「縱然見上諸衡,空口無憑怎能信得過再下呢?」
費雲忙道:「少快不必心急,總壇在羅浮黃龍洞之左下方另一洞中,此洞位在峭壁之中,峭壁盡力藤蘿遮蔽,不經人點破,絕不致為人所知,洞上首有一株橫生奇松,依少俠輕功不難落在枝上找出洞口。
「洞首雖狹小難行,僅可容人俯首進入,但逾深則愈寬敞。」費雲一頓,右手顫巍巍在懷中掏出一枚銅牌擲在嶽洋身前,又教了嶽洋出入之暗號。
嶽洋象很艱難地拾起銅牌,密藏懷中,嘆道:「只怕未必就能如意,既遭生擒,如欲逃出只是異想天開而已.」
費雲說了許多話,口啞舌幹,冷汗如雨,頭暈目眩,不禁閉目調息。
這時,室外傳來腳步聲,費雲心神猛震,倏地一睜雙目,只見石門開啟,走進兩個手持鋼刀的黑衣大漢,一人走到嶽洋身前,老鷹抓小雞般夾了起來。嶽洋大叫一聲,被大漢拽向屋外而去。
另一個大漢望著費雲冷笑一聲,左手兩指迅速點出,在左肋「期門」穴上戳了一指,身子一晃已掠空而去,石門又被關上。
費雲左肋一麻,原本倚壁而坐的身軀頹然倒下,心中道了一聲:「不好,中了苦肉計!」心中很是懊悔。
為什麼費雲這時才醒悟中計?
首先,費雲在地室中醒來,顯然與大殿上迥異不同,說話中氣尚能勉強提起,四肢猶可費力運用,不象在大殿中如癱瘓一般,只是筋軟骨脹,其次,兩個大漢走進,論理應先提訊自己,但相反,將嶽洋提出,這不用說,是存心安排兩人在一處,使自己把真話說出,現在,一切都遲了,只有受那焚身之苦,直至血枯斃命。
嶺南山水之美首推羅浮,綿綿五百餘里,古稱羅浮有四百三十二峰,每峰都有神人主賓,叫做四百三十二君,羅浮山景色幽麗,梅香雲海,使遊者每每留連忘返。
赤日炎炎,流金爍石,增城東門外一條寬坦平直的驛道上,只寥寥兩三人,快步疾行,道旁兩行樹木,樹葉紋絲不動,一點風都沒有。
天剛正午,嶽洋從城門內走出來,白色紡綢長衫飄拂,手持一柄烏骨絹面上畫唐人山水圖畫的摺扇,不住地搖晃,腳下如流水行雲般走著。走出城門不遠,城內又奔出五人,快步如飛。
為首一人是個氣宇莊穆的老者,肩插長劍,快步從嶽洋身旁擦身而過,低聲道:「羅浮山麓見!」
嶽洋正走著,忽見前面百十丈外,路左一株合抱參天的大樹上,衝起一隻白鴿,振翅盤旋一匝後,朝羅浮山脈方向飛去.嶽洋一怔,暗道:「要糟,樹上有人,靈飛師怕此去必然有險,這可怎麼是好……」
只見樹枝一響,一個人如鷹隼般落下,望了嶽洋一眼,面現猙獰笑容,道:「小子,你可看見了什麼?」
嶽洋眉頭微微一皺,暗道:「我不尋你晦氣,你反倒自找死路來了!」點點頭道:「在下見一隻白鴿離枝飛去,這白鴿可是尊駕的麼?」
那人嘴角泛一絲陰笑,道:「那敢情好,我這鴿名叫催命鴿,見者必死!」說時突然翻過手腕,一掌正欲劈出。這時,道旁大樹上忽有人大笑,笑聲中一個人影疾如閃電撲向那人。
那人聞聲,飛撒右臂,向後急躍八尺,人影落處,現出一矮小乾枯老者,手握一支旱菸管,兩眼精芒如電,怒喝道:「是諸衡命你向不相干的人施毒手麼?象你這種罪惡山積之人,留得命在天道遑論……」
言猶未了,那人一聲暴雷般大喝道:「老匹夫住口,俺祝某手下不殺無名之輩,你通下姓名再投死不遲。」說著從衣襟下一撩,拿出一截黃澄澄鋼管,單手一抽,崩然長出一支判官筆,下大上尖,黃光耀人眼目。
原來這判官筆乃多截套管做成,伸縮自如,打造得別具匠心。
矮老頭迷著眼搖手笑道:「慢來,我問你一句話,你放出白鴿,是通知諸衡好將老夫友人一網成擒麼?」
那人陰冷冷地笑了一聲,道:「你既明白,未免多此一句。」
矮小老頭哈哈大笑道:「何以見得?」臉色一變,如罩濃霜,沉聲道:「老夫曹玄,久居泰山,從你手中的兵刃,知你與當年瀾滄雙煞祝白佩很有淵源,說不定你就是祝白佩的遺孽吧!」
那人一聽神色變得異樣難看,眼中殺機畢現,獰笑道:「不錯,少爺正是祝白佩的後代祝玉秀,你自動找上門來,免得少爺一番長途跋涉。」
曹玄發出一串震天狂笑道:「祝玉秀?嘿嘿,真名副其實,與你父親真是一致不二,瘦削馬瞼,滿布青筋,三角小眼,厚嘴唇酒糟鼻。」
嶽洋忍不住笑出聲來,祝玉秀大怒,不待他講完,判官筆一招「分波穿浪」,向曹玄分心就刺。
曹玄向左一飄,讓開筆招,忙道:「你別急,子報父仇誠然於理不虧。老夫如不陪你走上幾招,你一腔怨氣無處發洩,又不知要造多少罪,但老夫先讓你看一物如何況。
祝玉秀不禁一怔,厲聲道:「快取出與少爺瞧瞧!」
曹玄神秘地笑了一笑,忽振吭發出一聲清嘯,嘹亮清遠,一如龍吟,曳空送出老遠。
祝玉秀冷笑道:「你鬼叫個什麼?想搬救兵不成,你就是叫破了嗓子也無人救得了你!謊言欺騙少爺,只是自速其死而已!」手腕一轉,判官筆疾出,三點寒星分襲「天府」
「章門」「氣海」三處重穴。
曹玄哈哈大笑,抽身一閃伸手指著天空,道:「誰說老夫騙你來著,你瞧那是何物?」
祝玉秀一招落空,一聽抬頭望去,只見曹玄手指的地方出現一隻大鷹,一個盤旋疾飛而下,落在曹玄右肩上,右爪抓著一隻死白鴿,正是適才放出那隻。
曹玄冷冷說道:「鴿足所繫竹管,中藏信箋已為老夫友人取去,你的毒計已全盤落空。」
祝玉秀先是一驚,繼而發出尖聲大笑,額角青筋突起,臉色猙獰。
曹玄道:「你笑甚?」
祝玉秀厲聲喝道:「老匹夫,你錯了,羅浮山步步都是深藏殺機,祝某就是不用飛鴿傳訊,你與同伴不踏進羅浮則已,如踏進遲早是屍骨無存。」
曹玄淡淡一笑道:「你不必出言恫嚇,老夫生平就不信邪,偏要去羅浮走一趟,可惜你眼前就無法活命了。」
說完,手腕一翻,二尺長的旱菸管急風驟雨般攻出,帶起銳利的風聲。
祝玉秀面目一變,判官筆攪起漫天黃影,幾式中必有一玄妙不可思議的奇招擊出,點向曹玄意料不到的部位。
曹玄肩上的大鷹沖天而起,棲於一株橫向路中的斜枝上,望著兩人的一場生死搏鬥。
嶽洋心裡很喜歡這隻通體深灰、油光水亮的巨鷹。
此刻,嶽洋心裡已安定,那隻白鴿被抓回,喪門劍客靈飛等人可保無虞,唯一所懼的是祝玉秀有無同黨也獲知靈飛等人奔往羅浮山麓。他暗暗忖道:「不知祝玉秀是否知道夏侯局主及其子女分囚之處。如知若將他擒住問出,也好免我多一番糾纏、」遂守候不走,防祝玉秀不敵逃逸,俟機助曹玄一臂之力。
那兩人拼搏愈來愈猛烈,身形過處飛沙走石。
矮伽藍曹玄號稱泰山一奇,本以靈蛇掌法稱雄武林,一後因發現靈蛇掌法還有缺點,乃棄而不用,研究了一套精奇劍法,以煙竿代劍,威力更大,點、崩、奪、打,極具威力。
曹玄老練,見多識廣,瞧出祝玉秀判官筆打造奇巧,筆中套了多截,伸縮自如,目前對敵時雖只四截,但曹玄細心觀察,似乎判官筆仍可伸出一截,筆端之內必暗藏極厲害的暗器,若讓判官筆逼近身前,祝玉秀定然崩出,自己措手不及,命喪筆下。所以曹玄一上手即快攻猛打,使祝玉秀迫於防守之勢,無法還攻。
當年瀾滄雙煞威震天南,武功造詣自有其不凡之處,祝玉秀家學淵源再加上痛切父仇,這支判官筆確曾下了許多功夫,獨創了不少別走蹊徑怪異難測的奇招。即憑這些,祝玉秀才能與曹玄走出四十招外而不露敗跡,但祝五秀卻大為焦急不耐,猛生一智,忖道:「欺身走險,博浪一擊,不中則退,何必急在一時?」心念一定,筆走偏鋒,「雲開見月」、「筆掃千金」兩招急出,似開朵朵浪花,金星萬點,竟然把曹玄那驟疾如狂雨般的攻勢逼開了半步。
祝玉秀狂笑一聲後,伺隙沖天拔起,閃電之間突又弓腰撲身,手中判官筆疾沿而下,迅點曹玄右眼,只聽「卡嚓」聲響,筆梢宛如急弩崩出,端孔同時射出數十根肉眼兒不能辨,比毫髮尤細的毒針.
他這一取險怪攻,照理曹玄必不能倖免,豈料曹玄見他眼珠亂轉,即知他存下歹毒主意,祝玉秀拔起之時已定下對策,身形一仰,右手長煙杆一招「風捲殘月」奇猛絕疾地往判官筆挑去,仰勢忽伸,左掌運十二成力往前劈出,那力如錢塘怒潮,排山倒海,破空急嘯,威勢逼人。
祝玉秀身在凌空,判官筆如迅雷下擊,滿以為曹玄不死即傷,心中正自狂喜不已,誰知曹玄長煙竿快如閃電地往手中判官筆挑去,叮的一聲,只覺虎口劇痛如裂,把持不住,判官筆登時被挑飛半空。
俗話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祝玉秀心中猛震,眼見曹玄一掌推來,無可奈何地只有硬挨。那劈空掌力將毒針震飛半空時,跟著一聲大響,在祝玉秀前胸上撞了一個正著。
只見祝玉秀慘叫一聲,身子風車似地向上翻去,嘴裡鮮血如泉,頓時流下一地。
在樹上的大鷹突然鳴叫一聲,離枝飛出,兩爪迎著翻來的祝玉秀面門猛抓而去。祝玉秀又是一聲慘叫,鷹爪上抓著了一雙眼珠。祝玉秀兩手急忙護住兩眼兩腳點地,斜竄而出,正巧衝向嶽洋。
嶽洋手裡的摺扇往祝玉秀前胸點去,祝玉秀盲目不見,「乳根」穴被點個正著。
祝玉秀哼得一聲,側身歪倒在地,心知必無倖免一死,單掌忽的一掌,震破天靈,氣絕倒地。
曹玄趕來時,見祝玉秀死狀之慘,亦不禁嘆息一聲。
嶽洋見曹玄滿臉失悔之色,不禁一怔,道:「是否誤了老前輩的大事?」
曹玄望了嶽洋一眼,微笑道:他雙目已瞎,就算留他性命,也問他不出什麼,他己成廢物一個,怨毒滿腔,拼著一死,還會說真話麼?老朽不過見他下場悽慘,惡人無後,不禁惋惜一聲而已。」說時抓起祝玉秀擲入道旁深溝中。
嶽洋幫著推土掩蓋,道:「老前輩武功卓絕,晚輩不勝欽佩。」
曹玄大笑道:「老朽若有令師十之一的才華,於願足矣,你不必欽羨,但願找著令師,他日成就定不可限量。」
嶽洋一聽,悽然道:「家師生死不明,晚輩每一思及便不禁五內俱焚。」
曹玄嘆息一聲道:「令師一代奇人,非但武學淵深,震古爍今,而且醫理神通,對華蓋世,老朽心想天生其才,必有所用,萬無夭折之理,只恐他灰心世事,絕跡江湖,要找著他難於登天了。」
嶽洋急道:「老前輩是說再不能找到家師了?」
曹玄長嘆一聲道:「你不必憂急,如今武林亂象已生,令師不出,於武林蒼生何?不僅是你,就是老朽等人何嘗不急於找出令師下落,只怕需費相當周折才行,且待羅浮事了再作計議,你先走吧,老朽隨後趕去!」
嶽洋躬身施禮道:「晚輩告辭!」轉身行雲流水般走了。
羅浮山麓,煙嵐迎翠,古木參天,景色如畫。
嶽洋衣袂飄飄,一步三搖而至。忽聽在參天寒林中有人低聲相喚道:「嶽賢侄,由此上山均為諸衡所收買的寺院作為眼線,其中不乏高手,嶽賢侄萬宜隱秘,非迫不得已萬不可出手,且僅限暗襲不可明闖!」
嶽洋裝著欣賞山景,極目四望,等到寂然無聲始邁開身子,抬級而上。一路登山,遇見遊客,便和他們微笑點頭、詢問遊羅浮的觀感,之後作別。他這樣不會引起暗中監視的匪徒起疑。到了一座廟宇之前,他舉目望去,只見寺額刻了四個大宇:「花手古寺」,門聯雲:
毫光吞舍利,
芥子納須彌。
嶽洋微微一笑,張扇輕搖邁進山門。
佛殿之前種有十幾棵大柏樹,高聳入雲,象是幾百年前的古木。嶽洋不禁多望了兩眼。忽由佛殿內飄來一聲宏亮的佛號,走出一個穿灰衣的中年僧人,稽首道:「貧僧悟緣執司知客,施主可要在佛前上香麼?」
嶽洋執扇合掌笑道:「有勞接引,在下瞻仰寶剎,哪有見佛不拜之禮?」
悟緣道:「施主好說,請!」轉身走上臺階,引入寺內。
嶽樣被佛殿兩柱所掛的對聯吸引。上書「活潑玄機,坐著誰,參者誰,又何須貝葉三宣,方識無雙之龍樹,清空白叢,有人處,沒人處,只聽那金鐘一響,便成七洞之曇花。」
嶽洋不禁讚道:「筆力萬鈞,語意超脫,難得!」
悟緣站在身後微笑道:「施主紫芒眉宇,珠玉滿腹,稍時小僧定要求施主賞賜翰墨,他日施主大魁天下,敝寺亦沾光不少。」
嶽洋不禁一怔、立即微笑道:「大師好說,但願佛祖默佑,必重登寶剎再塑金身。」隨即淨手上香捐贈十兩紋銀.落簿書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