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俠骨風豪》小說信息

第四章 積水成潭 空遺餘悵(第1頁,共2頁)

字體:

禪房中方丈和悟緣正在閒談,忽聽室外起了一陣踉蹌腳步聲,氣喘吁吁,接著又是重物叭噠墜地之聲,又一聲顫抖的哀叫「大師……」之後,呻吟不已。

方丈與悟緣,急忙走出室外,只見一人摔在門前的走廊上。

悟緣躍前一步扶起那人,定睛一瞧,驚詫道:「這不是木施主麼?他為何尚未離開羅浮之地呢?」

方丈眉頭皺了一皺,道:「悟緣,你把木施主扶進雲房,他受驚過度,待他鎮靜過來再問不遲。」

悟緣將嶽洋扶入坐下,只見嶽洋麵色青白,唇紫目滯,心悸急跳,滿頭汗水,便喂他一杯熱茶。

這是嶽洋和曹玄設下的計策,曹玄為防嶽洋露出馬腳,特命他服下一顆「強力痧症」丸。這種藥丸本是走方郎中一種靈驗如神的草藥奇方,對中暑者,一經眼下,無不藥到病除。

曹玄在泰山虎口中救出那走方郎中,那郎中感激之餘,贈曹玄此一奇方,曹玄照方配製藥丸以作濟世之用,不想今日竟在這兒派上了用場。

本來,此丸藥力奇猛,非染有重痧不可服用,若誤服後,唇紫膚青,冷汗如注,心悸耳鳴,身軀僵直,但卻不至於死。曹玄怕嶽洋裝不象極度受驚之狀,靈機一動,命嶽洋服下此藥。

嶽洋還未走進山門.已感兩腿虛軟,心臟急劇跳動,額角豆大冷仟如珠冒出,腳步不禁愈來愈踉蹌。

這情形不但逼真,而且自然,不然怎可瞞得過方丈與格緣兩雙如電神口呢?

嶽洋喝下熱茶後,藥性漸解,面色轉平,望了方丈與悟緣一眼,一手撫胸道:「嚇煞人了呵!」

方丈微笑道:「木施主想必是受了山中蛇鳥虛驚所致?」

嶽洋一顆頭搖得撥浪鼓似地,道:「不是……不是……」

兩僧不禁一怔,相互望了一眼,只聽嶽洋接下去說:「在下因賞羅浮勝景,不覺隨興走去,致將來時的方向迷失,費盡心機才找出下山正途,卻是夜幕四合,心中大急,又不得不趕回增城,路經寶剎亦未進入告辭,即快步下山。因心急如焚,昏迷失眼,足下絆住一物,以致摔倒,方始發現兩具滿面血汙的屍體,及一隻沖天飛起的怪物,在下嚇得膽魂飛落,故而奔投寶剎,有所驚擾之處,望乞原諒。」

方丈與悟緣面面相覷,方丈面色一整道:「悟緣,人命關天,羅浮勝地竟出此謀財害命之事,快去察視,必要時通知里正報官!」

這本是瞞天過海之舉,嶽洋心裡明白,故作不知,悟緣急急而去。

方丈含笑道:「木施主權且在老袖床上將息,以待精神恢復。」

嶽洋只好拖著疲憊身軀走向禪床睡下,方丈安慰了幾句,告辭走了。

且說悟緣走出雲房。穿過一片滿植山茶樹的林地,往一所精舍走去。

窗簾半卷,隱隱露出燈光人影,悟緣飛快掠入,片刻後,精舍內一連竄出十條身影,翻過寺牆,向山徑小道馳去。

他們來到嶽洋所說的出事地點,果然見有兩具屍體。

這七八人一走近屍體,忽地從屍身上衝天飛起一隻巨鷹。

其中一人眼明手快,大喝道:「好一個扁毛畜生!」三縷銀絲脫手而出,忽感勁風撲面,所發出的三縷銀絲悉數被撞回。

那人身子一挫,三縷銀絲全部插入頭髮中,他如不是機警異常,一對眸子便會失明,不由嚇出一身冷汗,抬頭望去,巨鷹已消失在暗夜之中。

另一人亮開松油火折,熊熊火焰升起時,眾人只見兩屍眼球已被挖去,臉頰被灰鷹抓爛,衣衫也成絲絲片片,猙獰恐怖。

眾人雖是江湖能手,見多識廣,細心翻視,除了鷹爪外,並未發現與人毆鬥負傷的模樣。

這真是一宗令人費解之事,而且蹤跡不明,如非親眼目睹,必然使人難以置信。

眼前的事,幾乎不可思議,因為死者都有一身精湛的武功,竟然被一隻扁毛畜生置於非命,傳揚江湖豈不成為一件天大的笑柄。但他們不敢肯定那隻巨鷹是由一位武林奇人所養,還是大自然的恩賜之怪物?

他們如墮五里雲霧中;茫然不知所措。

有一人沉聲道:「此時此地不宜討論武林中有什麼人養鷹,速將他們掩埋,回寺後再行計議!」一干人等將兩具屍體埋於人跡不到之處,奔回花手古寺。他們一到精舍之內,見一黑衣大漢端坐室內,吃了一驚。

那黑衣大漢忙站起,手持一串檀香佛珠,道:「在下奉弘一大師之命而來,相請諸位分成三撥,今晚四更時分將夏侯及其子女劫殺,以除後患,事完後請撤至省城越秀山巔鎮酒樓。夏侯三人,悟緣大師知其被囚之處,一問就知,弘一大師還說恐諸位對在下有所疑慮,特交在下一串佛珠作為信物。」說明把佛珠拱了供,又道:「在下還要覆命,珍重再見。」兩肩一晃,躍出室外走了.

四更不到,精舍內九個人魚貫而出,翻出寺牆,轉瞬不見。悟緣最後一個飄飄走出,垂目低首,默默思忖著兩人致死的原因,只覺有很多不可理解之處,象一團亂麻般糾纏不清,心內突泛起一種不祥之兆,兩人之死斷非無因,只怕花手古寺也將被波及。如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花手古寺並非清靜佛地,與黑道人物暗中勾結,狼狽為奸,難免被正派人物偵知,心中越想越驚……

驀地,迎面傳來一聲陰沉的冷笑。悟緣抬頭望去,見一身量極高的老者擋在身前,眼光象兩道冷鬼懾人心魄,忙道:「你是何人?」右掌呼的一聲劈出。

那老者冷笑一聲,單掌迎出,兩股力量一碰,悟緣被震得晃了晃,跟蹌退出一步,並覺胸膈脹痛,氣血翻逆,顯然受傷不輕,忙斜身,欲縱身躍去。突然,後頭皮被一雙利爪抓住,一陣火灼奇痛,禁不住大叫。

老者冷冷說道:「你大聲鬼叫做什麼?想有人來救你,簡直是夢想,全寺卜下無一不被老夫制住,你還是乖乖地留在此地,老夫問你一句,你答一句。」

悟緣驚道:「貧僧不知什麼?」

老者沉聲喝道:「夏侯鑫及其子女囚在何處,快說!」

悟緣緩緩說道:「他們分囚三處,縱然貧僧說出真實所在,檀越一人也難以救出,何況其中險阻甚多……」

老者沉聲道:「這個老夫知道,你休想欺騙老夫,使老夫走人歧途,實話實說,或許還可饒你一命。」

悟緣眼珠一轉,道:「檀越怎知貧僧說了真話,貧僧要檀越保證貧僧能置身事外方可道出真情,不過……」

老者鼻中哼了一聲道:「你別想與老夫討價還價,你說不說實話,在於你是否要保全一條性命,老夫先在你身上點上九處陰穴,令你嚐盡江湖上諸般搜陰蝕心痛苦,待老夫救出三人後,才解開你的穴道。

悟緣猛感身後「命門」穴上中了一指,不禁魂飛魄散。

他本心存詭計,使老者不信他的話,迫得老者非要他引路不可,路上稍耍花招,騙老者走人絕境。殊不知老者不待悟緣說出,即已家知悟緣用心險惡,遂以歹毒手段對付悟緣,悟緣弄巧成拙,不由懊悔不迭,不說出也不行了……

待悟緣說完,老者飛快伸出一指,悟緣應聲倒地,老者冷冷說道:「如所言不實,你就受盡人身諸般痛苦,口噴鼻血而亡,而且無人能救得你。」

這時一個黑影飄風而來,老者道:「是靈大俠麼?」

身落處,正是那喪門劍客靈飛,只聽靈飛說道:「曹老師,悟緣說出真實囚處可與白骨九兇相符麼?」

曹玄答道:「一模一樣,我等多此一舉也是為了慎重,事不宜遲,我們分頭救人要緊,曹某料定白骨九兇定被諸衡截住,我等繞道而行,徑外囚處,告知嶽洋了麼?」

靈飛答道:「嶽洋業已趕去了!」

「走!」兩人立即穿入夜色不見了。

且說岳洋正在禪房中與方丈議論佛法真諦,忽聽一聲高叫,兩人不禁一怔,方丈面目微變,道:「這是悟緣叫聲,老衲暫且失陪,看看就來!」匆匆起立,飄身而出。一踏出門檻,即見一高大背劍的老者屹立門外,兩眼神光懾人。

方丈雙掌穿胸劈出,這老者冷笑一聲,兩掌託天相迎而去。老者變化奇快,兩掌呼呼一連劈了五掌,暗勁絕倫。

方丈也是江湖高手,迎掌拼架,但先機已失,而老者掌勢迅疾如雷,迫得方丈無法還手,連連閃避對方的來掌。

突然,方丈右掌一式「五雷轟頂」斜取老者右臂,口中大喝道:「檀越無端尋事,老衲要開殺戒了!」

老者見他存著兩敗俱傷的念頭,欺身犯險,不由心有顧忌,急急後退五尺。

方丈見良機不可失,閃電般欺前五步,雙掌蓄運平生真力,猛推出去,日中陰沉沉道:「老衲要用白骨陰風掌力慈悲慈悲……」

聲猶未了,頓感後胸「命門」穴上一麻,頭暈目眩倒了下去。

方文身後現出嶽洋,口稱:「靈師伯!」

喪門劍客靈飛從懷中取出一方人皮面具遞與嶽洋,方道:「這本是令師當年予老朽的一方面具,你可戴上以防諸衡認出,急奔東南方向日照峰救出夏侯、婉珍後,在增城東門魁星閣會合。」聲落,人影己遠去六七丈外。

嶽洋接過人皮面具,喜不自勝,往昔與他的恩師蘇雨山赴察北牧場,見恩師用過,製作奇巧,雖然這不過是一具人皮面具,嶽洋無異是見到其師模樣,摩娑了一陣,將人皮面具帶上走了。

嶽洋急奔東南,翻過幾座山峰,循著嶺脊走去。峰脊上古木森森,參天巍立。飛行之間,忽覺迎面風生,嶽洋心知有異,身子一仰,後竄丈外,站起身,把手中摺扇翻出,定睛一瞧,見丈外站著兩個人影,併發出陰笑。

其中一人喝道:「尊駕在何處去?」音調森冷,宛如鬼哭,令人不寒而粟。

嶽冷笑道:「這就奇了,羅浮勝地,四百三十二峰無不任人登臨賞遊,你們來得,難道我就來不得麼?」

那人喉中突然發出尖銳刺耳的長笑,道:「你這是找死,送命來吧!」右手一掌,斜斜向嶽洋左肩劈去。

嶽洋摺扇一動,已是幾招搶攻過去,扇骨帶著風,漫天扇影,對那人滿身要害重災攻去。

這時,還有一人站在暗處、不聲不語。見嶽洋扇招施展開來,不禁自露驚疑之色,同伴的功力雖稍高,但取勝卻不易,而這套扇招精妙莫測,立時猛想起一人,忙喝道:「二弟,你回來,我有話說!」

那人聞聲急飄出兩支開外,道:「尊駕暫停!」

嶽洋冷笑道:「這是你無端尋茬兒,又不是我找上朋友,朋友如若心悸,只管請便!」

那人哼了一聲,轉身就走,低聲道!「大哥有話麼?」

「你怎沒瞧出,對方扇招擬山主姑娘的獨門手法,你惹得了麼?」

「大哥瞧得逼真?」

「我幾時曾騙過你?」

「那怎麼辦呢?」

「不分勝負,正好自找臺階,你我撤身一走了之!」

那人稍一躊躇,回身走向嶽洋麵前,抱拳道:「黑夜之間,誤認尊駕是另外一人,故而冒死,請海涵。」那兩人先後竄入林中.

嶽洋只覺這兩人來得離奇,去得突然,只覺武林中實在是奇詭不測,也未再尋思,繼續前行。

日照峰挺拔秀奇,高聳雲霄,由山麓至山巔,漫植修竹,夜風搖曳,篁吟一片。

驀地,林中響起一個漫妙語聲:「不知道諸衡準備好了沒有,方才有資訊報來,白骨九兇悉數就戳,想是差不多了,長夜漫漫,如此守候有點令人不耐煩咧!」

語聲入耳,嶽洋不由大震,暗道:「這不是梅兒聲音麼?她怎會來此地?顯然賀束蘭姑娘也來到羅浮,她主婢二人一向形影不離,若見到自己,用什麼話對答?想必她倆也是諸衡請來助拳的了!」不禁為自己這方耽憂。他深知賀束蘭武功卓絕,恐無一人是她的對手,身子停了下來,凝耳靜聽。

梅兒說完,另一少女接道:「梅姐姐,你我不如徑去四處,帶夏侯、婉珍先赴總壇,你還怕諸衡不隨後趕來麼?」

接著海兒答道:「你不知道,總壇所在,諸衡哪裡知道?就是本山手下不是職司崇高的也是矇在鼓裡,你既然如此說,我們帶著夏侯婉珍與諸衡會合也好!」

語聲寂音,嶽洋心中一凜,忖道:「不好,若夏侯、婉珍被她們帶走,又不知要費多少手腳?」於是,也急急趕去。

突然,前面又傳來一聲驚呼道:「梅姐姐,夏侯婉珍已被人救走了!」

梅兒似是驚愕無比,道:「怎幻失蹤了人麼?」

嶽洋飛閃到前面,用盡自力,隱隱看見陡峭的山坡上,密林中有座矮屋,屋前兩個嬌俏的黑影一晃而隱沒。

他知道兩個女人必發現一絲端倪,跟蹤趕去,急竄入塔內,只見光陡四壁,僅有一榻,別無什物,又翻回屋外,跟著兩女走去的方向跟去.

只因竹深林密,兩個女人已不知去向。嶽洋一連翻過三座山峰,怔怔發愣。

天邊泛出一絲濛濛曙光,遠山近嶺隱約可見。嶽洋掃視了一陣,兩個女人如石沉大海,不由暗暗自責,頭一次擔當重任,就出了差錯,悔恨交織,忖道:「自己在未入諸啊巢穴時,已得知弘一賊禿與悟緣商議,應該改弦易轍,暫時中上諸衡巢穴之行,擒住悟緣用刑逼出夏侯鑫等人被囚之處,先行救出,哪會有這種閃失?」

這時,嶽洋忽聽隨風傳來水瀉奔雷之聲,循聲望去,在峰嶺之上十幾個人影奔突如飛。他也騰身而起,展開輕前往那山脈追去。好不容易攀上山巔,眼前現出一片方圓不下數百丈的天湖,對面石壁上有一條几十丈寬的飛瀑傾瀉而下,入注湖面,宛如玉龍搖曳,濺珠飛玉。

他發現一件奇怪之事,但見湖面上水位一分一分慢慢增漲,雖然湖面寬闊,不易瞥見,但嶽洋細心察視,凝目之下,發現在半個時辰之內增進了三分,與飛瀑衝激湖面,水波延展的情形大不相同。

嶽洋在心裡推敲,這湖水有增無減,不到一日,便可溢滿,顯然此湖不是原有,雖說造物之神奇,但也未必能在短短時刻中就可造成?還有那十幾個人過何去?既在此山發現,定與此湖有關。於是,他環著湖周走去。

因為靈飛只告訴他,夏侯婉珍的囚處,其他兩處並不明,索性留此,但願能找出一絲蛛絲馬跡,總比捕風捉影來得好些。

嶽洋環湖巡視,發現一人身負重傷躺在陡斜的山坡上,忙趕到那傷者的身前。只見那重傷的人,年在五十左右,胸前被極重的內力震斷胸肋,血汙凝紫,左肩上亦被砍傷了一個極深的傷口、傷者如一個血人模樣,面色似紙,兩眼無光,低聲呻吟。

嶽洋蹲下去,望著那傷者問道:「朋友,你為何落得這般田地?現在感覺如何,是否需朋友找人求治?」

那人目珠緩緩轉了兩轉,發出一聲輕微冷笑道:「武林生涯,朝不保夕,強者苟存,弱者覆滅,千古定評,尊駕何必見問……」

嶽洋道:「此人倒很倔強。」

只聽那人又道:「老朽肝臟俱已受傷,雖有九轉仙丹亦難救在下一條性命,這是老朽自作自受,罪有應得,若尊駕心存仁德,請賜老朽一掌,當銜恩於地下。」

嶽洋答道:「兄弟本想焉能見死不救,既然如此,當如尊命就是,不過請問朋友是何人所傷,是否需捎信與令友代報此仇?」。

那人道:「有誰能代老朽報仇?老朽為猿公劍諸衡所傷。」

嶽洋道:「諸衡用心居然如此狠毒!」

「毫無歹毒可言,只怪老朽偷看他新近得手的一柄寶劍,趁著他撤離巢穴時混水摸魚,劍未到手,卻被他發現,但恨老朽功力不及諸衡,被中了一掌,所幸諸衡撤離羅浮事急,竟放過老朽,然而,老朽難免一死!」那人一口氣說完,氣喘不已,臉上現出極端苦痛之色。

嶽洋大驚道:「諸衡撤離羅浮!他撤至何處去了?他那一夫擋關,萬夫莫敵,又極為隱秘的基業怎捨得丟棄?」

那人一陣喘息,好久才答道:「原來尊駕也知他巢穴所在,既是人皆盡知,有何隱秘可言。不過尊駕有一件意料不到之事,尊駕由嶺巔下來,當已看到一片湖潭,這就是諸衡巢穴所在,至於他撤於何處,老朽不知。」

嶽洋意想不到竟有這等隱秘所在,也不再問,一指點在那人死穴上,然後起身,去到峰頂,冷目巡視那片湖水,忖道:「昨日昏暮自己進人諸衡總壇,隱隱聞得嘩嘩水聲,想必瀑泉原已存在,另有出口漏瀉,諸衡撤離將出口堵塞,短短幾個時辰即被淹沒,水量之大卻是罕見!」

嶽洋自知羅浮之行已成空,懷著一腔惆悵之心離去。

他特地彎至昨日進入諸衡總壇的那片石壁上,峭壁上那株橫生的奇松,依然如舊,然而松下石隙中進出一道飛瀑,下曳千丈,匹練懸空,谷鳴雷動。他不勝有滄海桑田之感,快快下得羅浮山,到增城用過飯食,再由新塘官道來奔省城。

一路上,嶽洋不停地思忖竹林中那二女的聲音,奇怪那梅兒與諸衡有什麼淵源,遠來天南,不得其解。

在他的記憶中,賀束蘭從江中救起自己到途中所見聲聞,只覺賀柬蘭是謎一樣的人物,一舉一動,莫測高深,「莫非賀束蘭是一女中霸傑……」心裡一生疑,遂肯定猿公劍諸衡必被賀束蘭所網羅。

這時,身後起了一陣奔馬之聲,蹄聲如雷,往後面一瞧,只見來路上揚塵蔽空,滾滾黃霧中現出十數騎,風馳電掣奔來。

馬上的人。老少不一,啟後兵刃絲穗飄揚,騎術精湛,悍栗無比,轉眼即奔到近前。為首一騎見嶽洋回視,目光有敵對之色,不禁怒哼一聲,一圈馬鞭叭一聲脆響,鞭梢帶著勁風直指面門而來。

嶽洋見此人無端尋茬兒,不禁怒火中升,鞭梢剛剛臨近面門,身子迅速往右一閃,左手五指迅若電光,向鞭鞘抓去。

他那手法何等奇快,一把將鞭梢抓住,使出巧勁一抖,馬上的人哎了半句,身子離鞍,墜下地。其他騎馬的人都不由大怒,紛紛離鞍,揚刀劈向嶽洋。

嶽洋自離了羅浮,一腔怒火抑在胸,見這般人分明不是善類,也做得喝問,右手摺扇卷揮而出,身子宛如穿花蝴蝶,扇招都是辛辣招數,把一腔怒氣盡皆洩在這十數人身上了。

轉瞬間,嶽洋已傷倒兩人。這一場混毆的,好沒來由,雙方都不知為何而戰?

驀地,一聲嬌叱傳來,兩個白影從空而降下,現出兩個白衣嬌麗的少女。

嶽洋聽聲,急翻身子,飄出四五支外,見其中一少女正是賀束蘭的侍女梅兒。

梅兒先不與諸人打話,只睜著一雙秋水無塵的杏眼凝視著嶽洋.好似在尋求什麼答案似的。

嶽洋的人皮面具井未褪下,一張死人面龐顯得陰沉嚴肅,雖然不為梅地認出,但嶽洋仍心虛膽怵,手心發熱。

梅兒只覺嶽洋熱眼得很,但被那人皮面具所惑,苦苦思索,想他不出,凝視了嶽洋~陣,轉面回顧十數人道;「你等為何在此與人群鬥,是誰惹事在先,這人來歷是誰?實話實說,你想謊言欺騙於我,我為人行事你們都知,答話如有一字虛假,莫怪我懲處狠毒。」

那十幾人都脹紅著臉,噤若寒蟬,一聲不響地待著。

嶽洋見狀,暗道:「看他們畏懼之狀,梅兒必握有生殺予奪的莫大權柄!」欲待自認是嶽洋,詢問梅兒河故遠來天南,嘴唇—動,忽又忍住,恐梅兒糾纏不捨,逼他返回賀束蘭所居之處。

此刻,梅兒臉上象罩了一層寒霜,道:「雖然你們無事生非,我途中不願懲治,回去稟明姑娘,有你們罪受。」轉著眼珠看嶽洋。兩傷者這時兩肩頭血澆浸漬,柳眉一皺,問道:「你們受何物所傷?」

兩人無地自容,還未答話,另一紫臉膛中年大漢道:「啟稟姑娘,是那廝烏骨折扇所傷,目前不論誰是誰非,那廝來歷可疑,否則我等也不致於與他生事?」

梅兒一聽烏骨折扇,杏目中兩道神上突謁嶽洋,才道了一聲:「嶽……」嶽洋已穿空斜飛而過,落向道右丘陵上,疾奔而去。

梅兒忙喝命十數人登騎離去,即與另一少女追嶽洋而去。

嶽洋仗著林深樹密,隱藏在一隱蔽之處,向外窺視,只見梅兒與另一少女先後趕到,巡視一陣,不見嶽洋影蹤,氣得一跺蓮腳,道:「他竟然誤會如此之深,避而不見!」

「梅姐姐,他是誰?你似乎與他相識?」另一少女驚詫道。

梅兒慢嘆一聲道;「不止相識,還朝夕相共多時,賀姑娘為他離去,性情大變,動輒殺人,不料相差僅三日,就從此形同陌路。」

另一少女一聽大感困惑,她分明不知賀束蘭、嶽洋暗戀之事,不通道:「這人如此奇醜,怎獲姑娘垂青?」

梅兒搖頭道:「你不知,我差點也被他矇住。他是易了容才變得如此奇醜,他原氣度軒昂,人品奇佳,如非被烏骨折扇點破,我也難以猜破真相!」

另一少女冷笑道:「如此負心,還說什麼人品奇佳,將來遇上乾脆把他殺掉,薄心男子小妹素來厭惡已極。」

梅兒道:這不怪他,只以姑娘與我被事纏住,無法脫身,何況他又急於探尋仇人,自然不等,即先行離去。」

說著一頓,略略望了四下一眼,又道:「我等還有急事在先,無法尋覓於他,只有回稟姑娘讓她作一決定。」說著,翩翩若驚鴻疾馳而去。

片刻,嶽洋走來,悵們之念油然而生,那風華絕俗,清麗絕代的賀柬蘭,倩影美貌,一直環繞腦中,怎奈還有更緊要之事不容他英雄氣短,兒女情長。

嶽洋自離開玉鐘山後,儘量不思念賀束蘭,豈料見到梅兒後,又不禁勾起往事,只覺思難酬,情難還,不由長嘆一聲,快步走去。

鎮海樓位居省城之北的越秀山上,金壁輝煌,樓高五層,佔地甚廣,初為明洪武十三年永嘉侯朱亮祖所建,為嶺南的勝景。每當春秋佳日,遊人登臨,憑欄眺望,全城一覽無遺。入夜,俯瞰珠江兩岸,燈火輝煌,倒映成趣。

嶺南風俗多喜歡飲茶,不論士農工商,販夫走卒,應酬交易,懶散養成了都喜上茶樓泡上半天一日,所以,嶺南茶樓林立,鎮海樓為遊覽勝地,更不例外。

我國流傳的諺語云:「生在蘇州,穿在杭州,死在柳州,食在廣州。」故廣州人對吃素有嗜好,制之精為天下之冠,點心一道尤為著名,茶樓不過是一概稱,樓內山珍海味,大小吃食,一應俱全。

鎮海樓第五層樓的右廂房的一角,兩道矮矮的屏風欄成一角雅座,矮伽藍曹玄、兩儀劍客席棟平、喪門劍客靈飛,還有五六個不知名的武林人物,圍坐一桌,愁眉莫展,默默無言地在進食。

靈飛忽瞥見嶽洋在樓裡,忙起立招呼,嶽洋走過來,躬身施禮道:「小侄有辱使命,夏侯婉珍已不知所去。」

曹玄一搖手道:「賢侄不必愧疚,老朽也是撲了個空,不但如此,尚幾乎死在洪流之中。」

嶽洋詫道:「曹師伯,諸衡巢穴已瀑注成湖,師伯們是指此而言麼?」

曹玄點點頭,憂鬱地一聲長嘆道:「猿公劍諸衡當年本是無名之輩,五年後再出,心計之高大異於往昔,武功高卓精湛。」說著望了席棟平一眼,又道:「你席師伯尊稱江南四劍之首,劍術之精稱雄武林,但與猿公劍諸衡拼搏之下,被諸衡一招「飛花揚絮」挑傷四處,還被在‘神封’穴點了一指,這奇門手法無法解開。」

嶽洋向席棟平望去,但見席棟平面色似紙一樣蒼白,心中大驚,道:「難道除了諸衡外,天下竟無一人能解麼?」

靈飛搖頭苦笑道:「這很難說,老朽只知一人能解這獨門手法。」

「是誰?」嶽洋忙問:「此人必是一武林奇才,何不登門求治?」

席棟平發出一聲苦笑道:「賢侄,此人就是令師,生死兩茫茫,你到何處去尋,何處去找?」

嶽洋黯然道:「師伯總不能束手待斃,小侄就不信天下之大,無人可解諸衡這獨門手法。」

席棟平雙眉一聳,豪笑道:「三兩年內老朽還不至於死,老朽深信生死操於天命之說,未必如諸衡所願,賢侄,你此時才來,定有緣故,你把此行經過詳細說出,看看有無蛛絲馬跡可尋。」

嶽洋遲疑了一下,說出經過,只隱瞞梅兒來歷及由烏骨折扇認出自己之事,他不想賀束蘭捲入這個是非的漩渦中。

矮伽藍曹玄一聽,驚疑道:「那麼夏侯婉珍失蹤顯然不是諸衡暗中加害而移於別處。而夏俟鑫父子也是謎一般,如非另有能人解救.這謎的確無法解開。」

嶽洋道:「那全是弘一賊禿所為。」

靈飛望了嶽洋一眼,搖頭道:「弘一賊禿被諸衡剜去雙目,他有再大本領也無法施展。」

群雄都為此事困惑,面色嚴肅,懊惱不已.

這時,忽有一四十上下,商賈模樣的中年人,面含微笑走了過來,低聲道:「不知哪位姓靈啊?」

喪門劍客靈飛不禁一怔,忙站起道:「不敢,兄弟姓靈,不知閣下找兄弟有何見教?」

那人面色異常恭順,含笑道:「敝人姓鄒,賤字還萌,是受人之託而來,託交一封書函面呈臺端。」

靈飛更是驚訝不已,忙道:「有勞閣下,但不知託交之人是誰?」

鄒還萌由懷中取出一信,遞給靈飛,笑道:「臺端讀後便知是誰?敝人尚有瑣事待辦,告辭了。」抱拳一拱轉身便待走去。靈飛一見信上字跡,不禁大驚,高聲道:「閣下先請留步,兄弟還有話要說。」

曹玄、席棟平、嶽洋等人見靈飛神色異於尋常,料必有事故,不禁紛紛站起。

鄒還萌緩緩轉身道:「託交之人已離省城,敝人也不知其姓名,只奉命轉交,臺端留住敝人也是枉然。」

靈飛正色道:「閣下請寬時,待兄弟看過此信後,盡閣下所知何妨相告兄弟,兄弟當感恩不淺,不然,兄弟作東道主如何?」

鄒還萌面現為難之色,勉強應允道:「盛情難卻,恭敬不如從命,只恐無任何助力之處。」欠身坐在一旁。

靈飛向眾人望了一眼,苦笑道:「靈某早知他並未死,果然不出所料……」

眾人同聲驚道:「是誰?」

靈飛目注嶽洋道:「就是令師!」聽此四字,轟的一聲眾人宛如驚雷擊耳。

靈飛忙抽出信一看,真是蘇雨山的筆跡:

書奉靈兄尊前:

悠悠五載,浮生若夢,回溯往昔,人何以堪,弟已灰心世事,五年來浪跡于山水之間,懺悔既往,望兄等勿以弟念,至祈至禱。

隨函附弟所練制丹藥一顆,請席棟平兄溫茶吞服,驅氣逆運紫府陽明,流轉不息,所閉穴道請兄代為解開,首點「衝門」穴下三分,次點「氣海」穴足兩分,再在後胸後「命門」穴上施用五成真力擊上一掌,則穴道自開,經藥力一催,功力自增三成,聊以相報席兄盛德。

夏侯局主子女三人經弟救出,現在珠江沙面江中童代夫舟中靜養,請兄等接獲回贛。武林之事本都庸人自擾,萬不可由弟再生是非,又貽誤如許生命,弟罪孽加重,抱憾難贖。

兄閱此函時,弟已離去,望兄珍重,匆此即項

刻安弟蘇雨山流淚百拜

諸位老師兄臺前代致歉意

靈飛不由淚下沽襟,在信函中倒出一芳香碧綠藥丸,遞與席棟平的手上,嘆息道:「玉鍾島化為灰燼,多人生死不明,他始終歸過失於自己,懺悔不已,灰心世事,遁名埋跡,其實這又何必?」

在靈飛看此信時,眾人也都趨前觀看,曹玄慨嘆道:「這位老兄也真想不開,唉,也難怪他,越是至性之人越是如此!」

嶽洋心中只覺茫然若失,如鉛石般沉重難支。

靈飛轉向鄒還萌微笑道:「閣下何時識交兄弟至友,萬勿吝言是幸!」

鄒還萌道:「敝人乃一布商,常往來於湘粵之間,途中偶識令友,萍水相逢。敝人偶語犬子患不治之症,不勝憂心,令友自承略增歧黃,或可一治,與敝人同至會下,果一然藥到回春,令友拒謝不留,說是志在山水,久聞羅浮乃道家第七洞天,蓬萊別島之一,山水之佳,靈奇瑰秀,其中仙靈遺蹟必多,嚮往已久,不可不遊,於是離去。今晚令友特駕臨微處,邀敝人至鎮海樓一遊,及至此門外,袖交一函託敝人轉交,疾然離去,敝人僅知如此而已矣。」

靈飛見鄒還萌態度誠摯,知無虛假,想了一想,又道:「蒙閣下相告,不勝心感,但不知敝友曾留言今後何在?」

鄒還萌道:「並未留言,不過前次令友離開寒舍前往羅浮山時,敝人一再懇求令友歲浮游罷歸來時,萬望再過寒舍,令友說羅浮之行一了,尚需前去勾漏。」

靈飛臉上泛出喜容,道:「為感盛情,來,兄弟敬閣卜一杯,以表謝意。」

鄒還萌匆匆站起,謙辭道:「敝人實有要事待辦,恕不奉陪。」拿起酒杯一飲而盡,拱了拱手,轉身走去。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