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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積水成潭 空遺餘悵(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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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棟平微笑道:「席某料蘇老弟前塵往事仍縈繞於胸,情難斷,恨難解,遁隱方外之志為時短暫,如席某臆斷不差,半年之後定會重現武林。」

曹玄搖了搖頭道:「我看未必!」

席棟平微笑道:「我們打個賭如何?有兩件事逼得蘇老弟不能不出山.峨嵋金頂上人昔年受盡折辱,怨如山積,恨如海深。近聞正隨本門師叔習成絕藝,揚言警報此仇,對各大門派敵視猶若冰炭,金頂上人又器量狹窄,武林必從此多事。再者,廬山新近崛起一門派,首領乃一謎樣人物,是黑道能手,由此可見,他暫伏不動只為時機不到。

他日必為武林煞星,黑道巨魁,我們這位蘇老弟定不忍目睹江湖上又起風波,定出無疑。」

靈飛淡淡一笑道:「但願如此。席兄,你請專眼靈丹,待小弟解穴。」

席棟平服下藥丸,忽不見嶽洋身影,不禁一怔道:「嶽洋何處去了?」

一句話提醒眾人,四處尋視,嶽洋已杳無蹤影。

靈飛嘆息一聲道:「此子至性過人,一聞其師去了勾漏,竟不辭而趕去。此去甚好,他們師徒情深或可相晤,我等前去,蘇老弟定然避而不見。」說後,照蘇雨山所說的解穴之法,解開席棟平穴道後,眾人匆匆趕往沙面湖畔。

江邊,風帆無數,沿著城廂外面,店鋪林立,行人熙熙攘攘,肩挑手攜,忙碌不已。

在這條江邊的大街上,有家江天酒樓,巍然矗立,一大早就食客如雲,座無虛席。

三樓臨窗,嶽洋憑窗而坐,眺望著江岸如蟻的人群。

他心有旁念,默默沉思著此去勾漏,不知能否見到恩師?

恩師仍活在世,他心中一塊石頭落地,見與不見卻無關緊要,只不過略慰思慕之情而已,雖然作如是想法,但仍願能以晤面,並將碣石山所見稟知,激起他雄心壯志,查出師母等人生死之謎。他又斷定師父遭如此兇險,尚安然無恙,師母等人就未必有不幸之事。

嚮往最切者,莫過於求其師傳授一些武林絕學。要知蘇雨山一身武功,軒轅十八解、彌勒神功、玄天七星步法,無一不是曠世絕代震古爍今的絕學,更有醫道淵博,術精華佗。嶽洋自拜師以來,未得半點傳授,怎難令他不無抱憾?他知道其師傷心遁世,傳授絕藝心願未必能如願以償,但仍未斷他尋師之念。

回憶童年,雙親慘死之狀,瞎道婆對他諸般殘酷虐待,隱隱如在目前: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不禁湧起一腔憤情。遂下定決心:若此去不能找到自己的恩師,便天涯去尋仇人。

嶽洋正自思自忖,忽聞耳旁一聲:「阿彌陀佛!」

嶽洋一回頭,見是一肥頭大耳,身材高大的僧人在他對面坐下。

那憎人望著自己似笑非笑地道:「生意大好!灑家找不著座位,只好與施主同席!」

嶽洋打量那僧人一眼,不似清修之輩,面象猙獰,背上插著一柄雪亮、鑌鐵戒刀,說話神色令人厭惡,不禁務中哼了一聲:「出家人此處也是能來的麼?」

那僧人嘴巴一咧,道:「酒家不忌葷腥,酒肉穿腸過,我為修心不修口,施主你說是這麼回事麼?」

嶽洋對他十分厭惡,只淡淡一笑,也不理他,側首又眺望江邊景色。

但聽那僧人又高叫道:「夥計,送一壺酒來,有什麼好點心統統送來!」繼而又自語:「餵飽了肚子,灑家才有氣力動手做買賣咧!」

嶽洋不禁一怔,目視僧人道:「什麼?看不出師傅你還是個生意人,做什麼買賣?」

那僧人愛理不理的答道:「這非你們讀書人所能知道的。」

嶽洋越發認定不是善類,不禁微微冷笑。

片刻,夥計送上那僧人酒食,只見他牛飲狼吞,吃相難看的很,由不得嶽洋眉頭直皺。

忽地,傳來了一陣登登快步上樓之聲,一黑衣勁裝,獐頭鼠目的大漢現身而出,一雙鼠目骨溜溜地亂轉,掃視著樓上食客,似是在尋找什麼。

目光一落在那肥頭大耳僧人身上,不禁而現喜容,快步走了過來,低聲道:「原來大師在此,害得小的好找,工當家有請。」

僧人口中塞滿食物,兩眼一瞧,勉強把嘴中食物嚥下,道:「急什麼?灑家算準點子十晚才到咧!」

獐頭鼠目漢子上急道:「大師有所未知,點子不知聽誰通風報信,已改道而行。」

僧人聞言一驚,由憎袍中取出一錠紋銀,喝了聲「走」,一前一後兩人快步離去。

嶽洋聞聽那大漢說了聲王當家,大驚,心想:「不要是他吧?」

他直認是殺父母大仇鬧海蚊王聲平隱跡天南,見他們兩人一走,即離座,丟下一錠銀子,匆匆趕去。只見那兩人直向江邊,躍上一條小舟渡到對江,嶽洋毫不猶豫地另覓一舟,命舟子緊跟那條小舟。

不到半個時辰,舟已停岸,一僧一俗凌空飛岸,急速奔去。

嶽洋初生牛犢兒不怕虎,緊緊追趕,不使兩人身形消失,一個時辰過去,不覺深入萬山叢中。

一僧一俗只晃了晃已不見身形,嶽洋不禁心中大急,腳下一墊勁,身法加疾,猶如流星奔電射去。

突然一聲陰悽悽冷笑聲傳來,嶽洋不禁毛髮聳立,忙定住身形,目光投往聲出之處。

笑聲一停,樹叢中輕靈閃出一人。

那人生相醜惡不堪,赤面紅髯,五嶽朝天,銅鈴般的雙目幾欲奪眶而出,打量了嶽洋兩眼,獰笑道:「小子,你膽大包天竟敢獨闖雲霧山?留下名來,俺從不打無名之輩。」

嶽洋烏骨折扇護胸,冷笑道:「雲霧山是體私有的麼?

為何不準在下登臨?」

醜人眼中邪光四射,大喝道:「俺說不能闖就不能闖,你這小子是自己找死,竟敢頂撞與俺!」

嶽洋年紀太輕,未免心高氣傲,冷笑道:「你是誰,大言不慚欺人,要知小爺並非易欺之輩!」

醜惡人又一聲陰悽悽的怪笑:「俺叫顏必曉,江湖尊稱湘江之醜,俺成名之時,你尚未出孃胎咧!」

音猶未落,嶽洋先發制人,摺扇一招「斜陽餘影」疾攻出去,迅如星飛,向顏必曉「腹結穴」戳去。

顏必曉哈哈笑道:「這點微末道行,也來撒野。」足下一動,換形移位,讓過嶽洋扇招,單掌聚勁,呼呼呼迅快無匹一連攻出三掌,凌厲迫人。

湘江一醜本黎母嶺玄陰鬼君門下,為一獨行大盜,手狠心辣,其玄陰掌力看似陽剛已極,其實陰柔無比,對方一為擊中,外表絲毫無傷,內裡五臟六腑俱損。

嶽洋如非身形避讓得快,幾乎為他掌力擊中,雖然如此,非他扇招被那人勁風盪開,手中摺扇也差點震出去,不禁心中猛顫、斜身一躍,立時展開一套精奧詭奇的扇招搶攻出去。

顏必曉竟視若無睹,雙掌錯迭揮出,逼得嶽洋東閃西挪,招到中途不得不飛撤而回,改式又攻。

要知武學之道,功力與時日俱增,一分火候,一分功力,半點取巧不得,嶽洋本無師自通,非但根基未循序扎固,而且拳掌兵刃招式也是雜亂無章。留在玉鐘山兩月,雖經貿束蘭日夕指點,但亦僅僅在招式之精奧變化而已。

是以嶽洋空負其技,而力有不逮。

顏必曉晴驚這少年人用一身小巧功夫與自己竟走了二十餘照面,扇招雖然精奇,卻不能以力貫注,無異是錦拳花腿,好看而已。

突然,顏必曉身形一旋,斜裡走出兩步,獰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俺不耐煩與你糾纏,提早請你上路吧!」

玄陰掌力提聚了八成發出,迅如閃電,掌掌不離嶽洋身上重穴。

這一來,逼得嶽洋手忙腳亂,摺扇停手不出,僅飛竄閃避,然而掌風如附骨之蛆般源源而來,嶽洋此時真個險象環生,處於千鈞一髮。

此刻,樹叢中忽揚出一聲大喝,一條身形疾穿而出,一抹匹練向顏必曉捲去,及時解開嶽洋被顏必曉一掌「幽魂勾影」壓下喪身的危險。

嶽洋趁機跳出圈外,氣喘不已,汗透漬衣,定睛一看相救之人竟是一英俊少年,比自己大不了幾歲。

那少年劍芒所指,寒風勁力直透顏必曉玄陰掌力,招式快速絕倫,震出漫天寒星銀花,驚虹掣電。

顏必曉想不到半路殺出一個程咬金,此少年大非嶽洋可比,一身真才實學,招招精湛,一味大喝道:「你是何人,敢在俺顏必曉面前架樑生事?」

那少年竟充耳不聞,門聲搶攻,朵朵寒星飛濺,向顏必曉致命重穴擊去。

顏必曉見那少年劍術卓絕,身法變化均合奇門變化,不禁心裡慚愧,暗道:「學到用時方很少,何況自己一點也未得到真功實學。」

只見那少年動手拼搏情形辛辣無比,生象尋上強仇大敵一般,非見個生死不可,卻又閉口不言,令人生疑。

些許時候,顏必曉越打越驚,但覺對方劍術精奧,剋制出奇,逼得自己玄陰掌使不開來,大有捉襟見肘之感。

為對方搶盡先機,只落得招架捱打之分,情急生智,大喝一聲:「小心了!」遂左掌揚出。

少年認定顏必曉打出歹毒暗器,長劍一卷,急飄出五尺,哪知這顏必曉趁機躍身退後,長嘯一聲,嘯音宏亮,響徹雲空。

這時,少年一劍卷空便知上當,見顏必曉發出嘯音歌招來同黨,不禁劍眉一剔,冷笑道:「你便是引來狐群狗黨,少爺又有何懼?在他們未來之前,你已授首在少爺劍下。」身形斜欺,劍隨手出,迅飛如電,露出五點寒星向顏必曉而去。

顏必曉忙躍出丈外,大喝道:「且慢!俺有話說!」

少年劍勢一撤,停手不攻,冷笑道:「你還有何話說?」

顏必曉低聲道:「俺顏某並非畏懼於你,一則彼此無怨無仇,其次是方才讓你取得先機,但目前形勢不同,顏某一身玄陰掌力諒你也非敵手,更一手六發霹靂雷火梭,十丈以內,堅石亦成灰燼,何況人身肉體?你不如束手待擒聽候發落。」

「虛聲恫嚇,少爺向來不吃這一套,少爺找你不是一天了,顏必曉,你納命來吧!」

顏必曉心中微顫,喝道:「你找顏某幹什麼?」

音猶未落,四面樹叢中七八個人紛紛竄出,個個面目陰沉。

顏必曉不禁精神一振,大笑道:「雲霧山能讓乳臭未乾之輩耀武揚威麼?擅入者有死無生還!」

嶽洋躍在那少年身旁,低聲道:「兄臺,目前形勢險惡,你我不如聯手搏敵,衝出一道缺口進去,他日再來不遲!」

少年點點頭,微笑了笑,也不答話,一雙星目掃視諸匪徒,手引上乘劍決,氣度從容鎮靜。

嶽洋身子一轉,與那少年背貼背立著,這時,顏必曉二招發動攻勢,人影飛轉流動,拳掌兵刃交相攻襲那少年與嶽洋二人。

少年一引劍決,身形遊走,但見芒影流轉,與前見之劍式大不相同,寓速於緩,勁貫劍梢,一式一式的展開,循規中矩,完全是內家正宗武功,非但無懈可擊,而且劍勢衍及三丈方圓,使對方無法越前一步。

令人驚異的是,那少年劍勢竟連帶護住了嶽洋,而且嶽洋扇招根本遞不出去,立在圈內愣住。

不言而知,那少年知嶽洋功力不夠,聯臂拒敵易啟敗象,索興將他一併護住,以免他分心難以兼顧。

顏必曉等地人那麼凌厲攻勢,竟被少年劍勢逼住,心內暗暗駭異。

距此大戰之處才數里,有座高聳入雲山峰,靈奇瑰秀,未入此峰,已可瞥見山石之秀。

絕石之上一青衫老叟負手正眺賞山景,天風送濤,高山如海,白雲飛岫,千里在目,青空開闊胸襟,怡情悅目,然這老叟星目之中卻蘊含抑鬱之色。凝目良久,出聲長嘆道:

曾經滄海難為水,

除卻巫山不是雲。

往事如繪,一一泛出目前,不禁潸然淌下兩行淚珠,自語道:「五年來萍跡山林,離群寡居,本想將如夢舊事盡卻排遣勾消,怎奈靈臺未淨,屢生自疚之念,看來我終其一生均無法心靈舒泰了。」

這人不言而知正是怪手書生蘇雨山。他凝目望著飄浮空際的一朵白雲,目中淚珠仍不斷淌流而下,前塵往事,俱湧腦中……

他憶起玉鍾島化成灰燼情狀,火山口烈焰騰空,島身振撼不止,海嘯吐沒有如噴柱,風雲忽變轟轟隆隆不絕於耳,自己與華夏二人,奮勇揮槳趕去。眼見玉鍾島已沒入一片,赤紅熔流瀉注於海,浪潮撲面滾燙,海水沸騰,明知人力不可逆天,但心急救人,靈明全失,人如瘋虎般一勁地揮著槳。

突然,從舟底噴出一股水柱,將舟身衝起半空,自己三人被震出,墜入沸騰海水之中……

他心說:「完了,想不到結局如此悲慘。」

人墜入海中,轉眼沒頂沉下,又覆冒上,只覺海水一片清涼,他愕然不知其故,手中仍緊握著木槳,連忙抱緊,任由自己跟著它上下浮沉。

四周海水仍舊沸騰著,一片汲汲之聲,昏暗之中,天際紅光閃閃,玉鍾島向海中崩塌下沉,一分,兩分,終於為無情海水吞沒。

他眼見此狀,不禁悲痛萬分,幾度昏迷過去,醒來哽咽落淚道:「蒼天無眼,這等殘酷之事為何落在我身上?」

夜暮降臨,海潮迭湧,不知去向,全然任由東西。

在海中飄浮了三四個時辰,只覺浪潮更大,一波一波箭似地向前推去。突然感到木槳及前胸觸到了沙土,心想是浮上陸地,但不知被衝至何處,忙翻身立起,前進十餘丈,已是神疲力盡,一屁股坐在了沙灘上。

他肯定另外幾人必葬身海底,玉鍾島待救之人更是隨之化成灰燼了,但為何他能獨以生存,直到目前也無從得知。

海風夾著清涼浪花撲面而來,漸漸神明覆蘇,猛憶起乾隆皇帝賜贈一方翠綠玉佩,佩口嵌有夜明珠一顆,佩珠本價值連城,當有避火避水之功,故能倖免一死。

他落淚自思道:「自己縱能逃得一命,又有何顏苟且偷生?」如許武林高手未婚愛妻均為他一人喪生,吾雖不殺伯仁,伯仁卻因己而死,不禁萬念皆灰,頓生落髮為僧之念。

天色漸泛魚肚白,東望海天,波滔洶湧,一望無際,只覺人天皆空,心悲鬱積,神明痴呆。

良久,站立起,曳著沉重疲倦腳步,踏著細沙淺灘往海岸走去……

一日後,北天山插雲崖,仍是冰天雪地,寒風怒卷,挾著一片冰粒雪塵呼嘯不停,谷鳴雪動,一陣又一陣,永無終止。

漫天冰塵飛舞中,插天崖上現出蘇雨山身影,他遊目四望後,立即雙肩微振,潛龍昇天而起。

他輕功何等卓絕,施展「梯雲縱」絕學,彈射星飛,不到片刻便已飛上絕頂,踏進前洞,只見恩師明亮大師盤坐於石室中閉目入定,後洞已經封死。

蘇雨山不敢驚動乃師,只在側首凝立。一月來心頭創傷不但不見恢復,卻痛楚愈深。他無時無刻都在長喟低嘆,那玉鍾島崩解陸沉慘景,令他畢生難忘,一閉目即幻出眾多人影,冷豔清麗的趙連珠、鄒月蓮,柔情嫵媚的顧嫣文……一一現出面前。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弄得個英俊如玉的蘇雨山骨立形銷。

片刻,明亮大師睜眼瞥見蘇雨山,如痴如怔,茫然呆視著洞外,不禁暗歎了一口長氣。

蘇雨山聞聲轉過來,只見明亮大師微笑地望著自己,目光慈藹無比,立郎拜伏下地,口稱:「恩師!」

明亮大師伸出左手,托起蘇雨山下顎,右手撫摸頭髮,微笑道:「你為何這麼憔悴?」

一言勾起蘇雨山滿腹辛酸,不禁悲從中來,身軀伏在明亮大師懷中,放聲嚎啕大哭起來。

明亮大師乃得道高僧,知蘇雨山這次回來必受了極大打擊,否則以蘇雨山堅毅不拔的性格,絕不會痛哭落淚。

他不急於追問,任蘇雨山發洩胸中悲苦。良久,才微笑道:「雨山,憂能傷人,你遭遇了什麼挫折,詳告為師知道。」

蘇雨山悲聲才止,離開明亮大師懷中跌坐著,雙眼紅腫,慢慢說出玉鍾島事情,說罷又淚下如雨。

明亮大師也不禁心神大震,思忖須臾道:「若真是如此,喪生者俱是在劫難逃,天命有定,豈是凡俗能逆料的,但老僧還是不信真有其事,上蒼必有庇佑,善惡終須分明,你能劫後逃生。何獨他們不能倖免?」又想道:「雨山這孩子幼時即遭慘變,遂養成嫉惡如仇孤傲固執性格,趁此良機,也可消除一下他暴戾的性情,使他成為一代奇才。」遂嘆息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你也不必過於悲苦,往事已逝,來者可追,今後還望善體天心,行事取乎恕道,則心境空前,塞翁失馬,安知非福?」

蘇雨山哽咽道:「徒兒已看破紅塵,請恩師為徒兒剃度,願在這插天崖終生不出。」

明亮大師面色一沉,喝道:「胡說,你父託孤與為師時,念念不忘囑為師讓你娶妻生子,不絕蘇門香火,你受此一小小打擊,就安念為增,自成蘇門千古罪人,休說為師難以允你,就是你雙親在九泉之下亦不能瞑目。」

蘇雨山間言不啻當頭棒喝,慄然一驚,連打兩個寒噤,忙道:「徒兒知道,但徒兒年事尚輕,娶妻之事能從緩計議。再說徒兒也不能再入江湖,徒增罪孽。」

明亮大師道:「為師豈會叫你出手傷人,前次你離開插天崖時,親口應允師叔祖代他修十萬功德,何況師叔祖也說過功德不滿時切不可傷人。你一一應允,現師叔祖閉關禪修,只等你十萬功德積修圓滿時,師叔祖才能正果,人無信不立,你難道忘了麼?」

蘇雨山惶恐道:「徒兒怎敢忘懷?」

明亮大師道:「你所得為師一身醫學真傳,正好用此積修功德,為師也要閉關參禪,你留在這兒,徒擾為師禪心,九年之後當可相見,你去吧!」

蘇雨山目露依戀之色,道:「恩師,你不能讓徒兒在此小住兩三日麼?」

明亮大師道:「大丈夫豈可輕作兒女之態,九年之期,彈指光陰,轉瞬即逝,師徒相見有期,何必如此?」

蘇雨山見恩師意堅語決,無可奈何,只得拜了九拜,哽咽喚道:「恩師,徒兒去了。」一頓足,往洞外竄去。

自此之後,蘇雨山仗著人皮面具掩去本來面目,足跡所至盡是窮鄉僻壤,以精湛醫術救痾拯危,叮囑不能外洩,不受任何報酬飄然離去。

除此以外,因他心灰意冷,隔絕人世交往,名山大川為他棲宿之處,懸崖絕壁,幽谷深淵,常見他採藥蹤跡。

五年來,每年去寶華山對峰父母合葬之處一次,祭掃哭奠,留連半月後才離開彌勒峰而去。

這次,他嚮往羅浮山水靈奇瑰秀,並覓採數項藥草,途中偶晤鄒還萌共宿一客棧,因鄒還萌並無市儈庸俗之氣,酌酒傾談之下,鄒還萌不禁說起其子染有宿疾,久治不愈,遂同至鄒還萌寓處,將其子治癒後便趕往羅浮方向而去了。

羅浮久為羅浮仙靈洞宅,潤泉如玉,飛瀑濺珠,翠柳含煙,景勝佳絕。山中有都虛觀,晉葛洪在此煉丹,留有丹灶一座,蘇東坡書有「稚川丹灶」四大字在其上。

考葛洪字稚川,自稱抱撲子,世稱葛仙翁,又稱太極仙翁,好神仙道養之法,攜子侄往羅浮去煉丹。丹成而去。

蘇雨山來此,即是採數本稀有之藥草,葛洪獨選羅浮煉丹,亦即是這數本藥草唯羅浮僅有,別處缺無之故。

他在羅浮勾留九日,數味藥草已是採齊到手,尚有三味需往勾漏覓採,正待離去之時,突發現一武林人物手提一具食盒,迅疾通電地奔至林叢中而去。

時在子夜二更,月華迷朦,雖然這人身形絕快,一晃而逝,仍然瞞不過蘇雨山銳利的目光,他不禁生了好奇之念,隨後輕躡而去。

前行之人掠向形勢絕險人跡難至之處,有一矮矮石屋,鐵門嚴鎖,門左上首有一小圓洞,小圓洞上有兩隻空碗。

那人揭開食盒取出一大碗米飯及一小碗菜蔬,放在圓洞中,將空碗收下,也不出聲探視,蓋上食盒後又向另處走去。

蘇雨山掩在一側,見那碗中還有米飯菜蔬,心念一動,暗道:「這必是囚居之室,看來尚不止一處,羅浮山中竟有黑道人物在此潛這組幫麼?」想著身形已跟著那人身後躡去。

五年之中,他與江湖絕緣,聽耳無聞,避而遠之,今日卻不知怎的,冥冥中又驅使他身不由己的想看個究竟?

果然如他所料,尚有兩個被國之處。等那人離去後,略一躊躇,即撲向石屋之後,將彌勒神功蓄聚右掌五指,往石壁切下。

他那「彌勒神功」何等強猛,如刃切腐般齊指而沒,石粉在指旁飛流而落。不到一盞茶時分,石牆為他鑿成一框形,蘇雨山五指深插框形之中,聚力向外一拉,一方長寬四尺石板離位而出,他立即跨步進人那石屋之中。

室內雖昏暗無光,但蘇雨山目光見物,其明晰無異於白日,只見室內一隅坐著一老人,形容枯槁,驚愕地瞪視著蘇雨山。

蘇雨山只覺這人曾相識,一時之間卻憶不起是誰?打量了兩眼後,乃開口問道:「你是何人?」

老者答道:「在下夏侯鑫!」

蘇兩山不禁心神大震,猛然愣住。

只聽夏侯鑫又道:「蒙兄援救,感銘五內,但在下被猿公劍諸衡點了穴道,未能叩謝為歉,敢請賜告名諱。」

蘇雨山一聽諸衡之名,不禁憶起雲霧山莊相救顧嫣文之母,猿公劍諸衡辱敗在自己手下之事,不想諸衡竟這等無恥,出氣竟出在夏侯鑫等人身上,不禁殺機湧起。忽又轉念自己在插天崖承諾,十萬功德未修完滿之前不得殺人,目前尚有小半未滿,決不能違背承諾。於是怒氣漸減,忙施展「軒轅十八解」打通穴道。

夏侯鑫只覺一股熱流由「命門」穴透入後,即扇形散開分注主要經穴,四肢百骸舒泰已極,真力立即恢復,不禁暗暗驚奇此老是哪位武林高手?他想出聲探問來歷,但見蘇雨山面孔肅冷,有種懾人威嚴,便又忍住。

殊不知蘇雨山一副人皮面具,竟瞞過了夏侯鑫。

蘇雨山收手道:「內傷已愈五成,諒無大礙,時不宜遲,急需救出令郎今媛。」

夏侯鑫驚喜萬分道:「怎麼?兄臺敢是知道在下一對兒女四處麼?」

蘇雨山點點頭,忽瞥見門側小圓孔上飯菜猶留,略一沉吟,問道:「諸衡手下來此送飯每天幾次?」

夏侯鑫答道:「每晚子夜二更按時送一次,同是一人送來,因諸衡不讓人知道在下三人囚處。」

蘇雨山哼得一聲,飛身一躍將那圓洞口飯菜取下,傾倒室內,再將碗放回圓洞上。

夏侯鑫心說,「這人行事如此慎密,面面周到,一絲都不讓對方起疑,真正難得。」

蘇雨山用手一招夏候鑫,兩人疾掠出室外,蘇雨山又將石牆封死,如飛而去。

有個時辰後,羅浮山麓,月色迷膝下,蘇雨山,夏侯鑫及一雙子女電閃般地往省垣奔去。

蘇雨山找上鄒還萌,託他覓一秘不為人知之處讓夏候鑫三人養傷,鄒還萌將他們領至珠江沙面童代舟中。

當晚在舟中,蘇雨山取出三顆長春丹分賜三人服下,鄭重其詞說,諸衡點穴手法異常陰毒,若不調息半月,日後將偏廢喪命,慎勿外出。又說自己尚須赴羅浮,囑三人等他返回。

夏侯鑫異常激動:「兄臺此次援救在下三人,恩重如山,但兄臺不示名諱,令在下終生難安,故……」

蘇雨山微笑道:「山野之人,久忘姓名,既同屬武林,拯危援弱,乃我輩中所應負之責,夏侯老師切勿掛在心上。」

夏候婉珍甜笑道:「老前輩行事就象晚輩蘇老師一般,諱言自身來歷姓名,武功超絕,行事如天際神龍,見首不見尾,世上哪有這麼相同之人?」

蘇雨山心神大震,目視夏候婉珍笑道:「你蘇老師叫什麼名字?現在他在哪裡呢?」

夏候婉珍道:「晚輩老師名喚蘇雨山,五年前威震華夏,名負一時的怪手書生就是他,可惜渡海前去玉鍾島時,逢王鍾島火山爆發擊沉,現已不知生死下落。」說時目中淚珠流動,奪眶而出。

夏侯鑫在旁亦是雙眼微紅,極力抑住不讓眼淚流出。

蘇雨山見狀心中不禁激動,嘆息道:「令師老朽久聞其名及其神勇業績,只是蔬懶成性,不常在江湖走動,以致緣吝一面,但彼此神交已久,不想令師……」說至此似礙於出口,道:「令師天生奇才,必有其用,諒尚不致夭折,他日師徒有相逢日。」

夏侯婉珍道:「但五年來訊息如石沉大海,他老人家既然未死,為何卻不見現身?」語聲哀怨無比。

蘇雨山在南昌振泰鏢局時,夏候婉珍九歲不到,冰雪聰明,深為蘇雨山鍾愛,誼雖師徒,但情若手足,不禁心頭一酸,差點自稱就是蘇雨山,無奈傷心不可一誤再誤,遂低嘆一聲道:「令師生平事蹟老朽亦略知二三,在他之前先赴玉鍾島之人,不是知友,就是未婚愛妻,同遭此奇禍喪生,令師心靈上定必遭受過重的打擊,遂灰心人世,絕意江湖,遁跡山林,懺悔既往。」

夏侯婉珍搖首道:「晚輩不信我那恩師如此絕情,天文奇禍,豈可自怨自責,世上還有許多人極想念他,何況他老人家胸襟開闊,提得起放得下,何致絕意江湖,灰心人世?」

蘇雨山突放聲大笑道:「你那令師至性真誠,唯其如此,心靈上的創傷愈重,俗語有云三十三恨,離恨為最,四百四病,相思病最苦,千古傷心事,莫過於死別與生離,老朽斷言令師再出之比,就是玉鍾島上知友與未婚愛妻生還之時。」音猶未落,人已離舟,掠上江岸向羅浮而去。

月華似水,涼風習習,蘇雨山懷著一腔悵惆萬種心事重上羅浮山。

數日之中,他發現諸衡潛跡所在,同時偵知靈飛席棟平等人也來羅浮山營救夏侯鑫三人,以他一身已臻化境武功,將雙方一舉一動無不了如指掌。

他瞥見嶽洋獨身前往諸衡巢穴,暗贊嶽洋膽智過人,不禁暗中跟至總壇中,見諸衡無加害嶽洋之心,遂即離去,正好碰上弘一大師,暗中點了弘一三處大穴,弘一賊禿不覺,與諸衡單獨晤對時,諸衡變臉動手,弘一猛感真氣已然阻滯,不及數合,便為諸衡所害。

蘇雨山趕去探知席棟平等人舉動,偵知席棟平在日出之前與諸衡匪黨搏戰索人,深恐席棟平等人遇險,又趕返諸衡巢穴,故弄神奇,施展彌勒神功連斷七株參天古樹及一屋宇,又將諸衡手下二十條人點了穴道離去。

諸衡發覺震駭莫名,心知潛居已不可能,不如及早撤離,於是引瀑泉貫注成潭,正好梅兒及另一少年趕來傳命,席棟平一場兇搏獲勝而退。

這是前事,約略不表。蘇雨山暗中隨著席棟平至鎮海樓,又趕去鄒寓請鄒還萌出來,令他持函面呈靈飛,自已悄然而退。

他身懷長春丹藥,動念再配製一爐,雲霧山中獨產兩種藥草,以是前往雲霧山。

他正悵懷前塵之時,忽聞一聲高亢雲霄長嘯隨風傳來,不禁心中一動,暗道:「莫非此雲霧山中發生武林毆鬥之事,自己不如前去看個究竟。」

心念一動,電棄星射循聲而去。

他定身林內窺見一唇紅齒白,俊秀少年劍招不凡,將嶽洋護在劍招之內,力敵顏必曉九人。

只覺這少年依稀眼熟,似曾相識,遂目注那少年精湛劍招,從招法上看出來歷,心中可道不清嶽洋為何又現身在這雲霧山中。

那少年劍招內家正宗太極劍法,勁貫劍身,意隨念動,一式之微,莫不老練神化,威力奇大。

突然,在對面林中閃出一黃衫老叟,面現一絲陰笑,身形一動,電欺而進,五指擊那少年手中長劍,迅如電光火石。

少年一見黃衫老叟電出來攻,只覺一股極強的潛勁震得劍身一動,虎口腕臂痠麻,暗道:「不好!」老叟五指已搭在劍尖。

驀地一條身影撲來,黃衫老叟悶哼一聲,身形震得倒飛出去,一落地頭也不回往林中隱去。

顏必曉等大驚,紛紛仰身倒竄入林中而去了。

那人身形一定,現出一黑衫老者,面色寒冷凝肅,目不轉睛地望著使劍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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