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江出廣西興安縣海陽山,南流經桂林至梧州合潯江,江水清澈,兩岸丹崖翠壁,如五百羅漢或坐或飲,形態不一,光怪陸離,不可盡言。
在勒竹鎮之後桂江對岸十餘里江濱,鳳竹垂楊中有十數條人影如流星般疾奔著。
其中有雪蓮教五煞及欒丁鬼在內,眉梢剔動顯得異常煩躁焦急,他們發現陸丘明三人趁著街心衛乘燕挑起一場拼搏之際,竟行走得無影無蹤,不禁大急,追趕而去。
渡過桂江,追出十餘里,哪有陸丘明三人身影?欒丁鬼道:「南堂主,屬下的看法,陸丘明似乎渡過桂江循著江岸經向桂林進去,一江之隔,不啻天淵,我等只是捕風捉影而已,再不然就是搭舟而遁,以避過我等眼目。」
南欣瞥了欒丁鬼一眼,道:「你知道什麼?對岸南某遍佈伏樁眼線,只一發現形跡,立即以旗花升空報訊,這多時候,怎麼一無動靜,所以敢斷定他們必渡江而行無疑,至於搭舟溯江而上,棄速取緩,更是大錯而特錯,你的高見荒謬絕倫已極。」
欒丁鬼紅著一張臉,道:「屬下不過就事論事而已,哪有南堂主如此足智多謀,但何以這條道上不設下伏樁眼線,請解屬下愚昧。」
南某冷冷答道:「因南某已應允陸丘明,絕不遣人跟蹤於他,為求他不疑心,又算準他選擇這條途徑,所以故示大方盡撤伏樁眼線,但一過平樂縣境,便落入我等羅網中。」
欒丁鬼腹誹南欣自詡算無遺策,陸丘明這種武林名手,豈能輕易騙得過他,心中暗暗思忖道:「如此重大的事,教主不親身前來主持,竟託付於愚昧自大的五煞,必然壞事無疑。」口內卻佯讚道:「南堂主智慧無雙,料事如神,無怪教主倚作股肱。」
凡人哪有不喜戴高帽子之理,這一來正好抓住南欣弱點,他不禁傲慢地失笑了兩聲。
雪蓮教匪徒奔行速度宛若星射風馳,轉眼無蹤。
此刻,嶽洋與衛乘燕由勒竹鎮碼頭搭乘渡般橫越江面。
衛來燕知嶽洋初涉江湖,閱歷不深,微笑道:「世雲江湖風景寸寸險,兄弟卻說也未必沒有好處。讀十年書,不如行萬里路,可大增見聞,佳江景色之美,不在於此,而在桂林至陽朔一帶,桂人自稱桂林山水甲天下,陽朔山水甲桂林,此去當可一見。」
兩人指指點點,不覺已到江岸,衛乘燕付了船資,同著嶽洋行雲流水般奔去。
途中,嶽洋不時投視衛乘燕一眼,衛乘燕漸漸發覺嶽洋目光有異,怔得一怔,道:「少俠莫非有什麼話要說麼?」
嶽洋點點頭道:「在下年事尚輕,陸丘明等人為人未曾聞過,兄臺對陸丘明當熟知,究竟他為人如何?」
衛乘燕聞言大感驚詫,知嶽洋決不會無故出問,忙道:「陸丘明人最孤僻,與世落落寡合,並無重大惡行,少俠你問這話是何意?」
嶽洋略一沉吟道:「前在陳家客棧時,見臺曾說過求他相助尋找盟兄佟飛虹,在下無意間瞥見他神色有異,答話也兩可,故此在下心內始終存了一個疑問,但又不敢妄斷,以免樵夫失斧之錯!」
衛乘燕不禁臉色微變,道:「少俠所疑非是妄斷之詞,此人心性既然孤僻,行事必怪異,不可以常情衡度,難道盟兄佟飛虹失蹤與他有關嗎?卻又為的是什麼?你我不如趕上他們,明問陸丘明,是否見過我那盟兄?」
嶽洋不禁朗笑道:「兄臺認為他們按原定之計行事麼?
在下料定陸丘明必兼程趕去會合其他人等安排釣餌,誘敵入伏。」
衛乘燕不禁一怔:「少俠由何見得?」
嶽洋道:「在下只覺他們雙方都欲置對方於萬劫不復之地,結怨之深,莫過於此,而且事關雪蓮教存亡,其教主金臂人衛飛龍不親身前來,卻託之於五煞,此乃本末倒置之舉,在下料想衛飛龍必不至謬悖如此,當暗中另有行動。陸丘明未必不知道,所以說兼程趕去可從容安排。」
衛乘燕目光飛動,忙道:「少俠高見不差,我們趕快去!」
兩人身形逾電,疾奔而去,沿途景色果如衛乘燕所言,愈來愈奇,孤峰林立,宛如天狗蒼幻,迷離光怪,目不暇接。
廣西雲南地形在地理學上,屬於石灰岩地形,由於受到流水的溶蝕,形成了特殊的形態,奇異的石林,深遂的洞穴,地下的伏流處處都是,山水甲天下的桂林陽朔,奇峰紛聳,令人稱絕。
雲南東部路南的石林,更是典型,經地質學家勘查,系屬於二疊紀石灰岩,迄今已有兩億八千年歷史,外觀雄偉壯麗,氣象萬千,稱之為「天開異境」,「磊落萬古」實不為過。
然石林分佈地區之廣,以廣西為最多,桂林陽朔一帶尤著,石峰離主,分行竟奮,變幻萬狀,或巍然似寶塔,或招展如旗旌。
夏季入晚很遲,日落西山,殘霞將斂,但尚有一大段時期光亮。
清風徐來,暑氣漸收,衛乘燕與嶽洋已奔至距平樂縣四十里外。
突地,兩人發現路側岔道一塊高可五尺的巨石之後,露出一隻血汙人腿,不禁同一怔,互投了一瞥驚疑目光,雙雙疾射躍去,不遠處赫然現出一具雪蓮教匪徒屍體,這死者從裝束看,如勒竹鎮上所見一般,死者遍體鱗傷,胸口穿一個拳大創口,紫血淤凝,兩目凝視,口齒獰張,似是極為恐怖,滿面都是斑斑血跡.
衛乘燕凝目良久,道:「這人死時距此已逾半個時辰,下手之人為一內家絕頂高手,摘取心臟用出大力鷹爪手法,不要是陸丘明吧?」
嶽洋知自己見識太淺,實在看不出衛乘燕的推斷根據,心想:「有他這樣一位老於江湖之人作伴,不妨多問,藉增閱歷!」遂望著衛乘燕問道:「兄臺此話有何依據?」
衛乘燕道:「看此人胸口血凝淤紫,死時當在半個時辰以上,再者此人猝然遇襲,連下手之人異未瞧清,胸腔已被鷹爪手法裂開,他駭然驚叫奔跑,因恐怖過度奔出才不過數步就倒地,暗襲之人發出得意狂笑,他愈發恐懼連滾帶爬,所以遍體被銳石擦成鱗傷,但亦未滾出數丈外,便為暗襲那人從容摘去心臟。」說著,手一指四五丈遠處地面已為灰塵湮沒的黯淡血跡,又道:「由此血路推斷,兄弟所料雖不中亦不遠矣。」
嶽洋仔細察看,果然不錯,暗贊衛乘燕目光銳利,料事如神,就跟目擊一般。
只見嶽洋目光忽然一怔,手指西南方,忙道:「兄臺請看,那邊還有鮮明的血跡。」
衛乘燕目光飛掠,瞥見一座矮石簡之側,留有一灘殷紅血跡;應道:「死的尚不止此一人,我等尋著血跡尋去,當能發現。」
此處一片石叢,宛然天生石陣,兩人之字形飛撲入林,不時發現一具屍體,死狀一模一樣,慘不忍睹。
衛乘燕突地收住腳步,仰面望著一片暗淡的浮雲,似是陷入沉思中,良久將眼神轉註在嶽洋臉上道:「兄弟現在實在大感困感不解,如說是陸丘明所為,他為何選在這片石林中下手?……」
嶽洋毫無思索答道:「此處形勢奇佳,他暗匪明,正是下手的好所在,這還有什麼可疑惑的?」
衛乘燕微笑道:「話雖不錯,陸丘明同行共是三人,下手者只是一人,陸丘明人雖怪僻,出手並無如此狠毒,再說未發現雪蓮五煞等人,依兄弟所料,必是另一人所為,此人亦是雪蓮教厲害對手。」說完又仰面思索。
嶽洋此時心中漫無主意,默不出聲,一雙星目直直注視著衛乘燕。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灰淡的蒼穹綴著閃爍的星群,明月半露山頭,晚風撲面清涼。
只見衛乘燕垂面說道:「兄弟經過一陣熟思之後,只覺情形並不如你我所料之簡單,最重要的是我那盟兄佟飛虹失蹤可疑,究竟如何,兄弟因不清楚未敢妄下斷詞,自亂章法,以兄弟之見,石林綿互無窮,不如分道搜尋,亦可找出一點蛛絲馬跡,萬一失去聯絡,可在平樂縣南關城樓上見面,不見不散。」
嶽洋頷首道好,衛乘燕立時一鶴沖天而起,掠過三丈高的一座石峰,身形一沉頓杳。嶽洋只緩緩展開身形,邁步石林中,東轉西彎,漫無目的,思緒茫然。他此行志在尋師,不料心念成灰,卻又撞上衛乘燕,捲入這段是非中,究屬應該不應該,他也無從判斷。勒竹鎮上又遇少女,她竟然知道自己姓岳,難道賀束蘭涉身在雪蓮教中麼?賀束蘭對他患重情厚,他極想見上一面,詢問她為何涵向雪蓮邪教,還有羅浮山亦要問個水落石出。想至此處,那賀束蘭玉骨冰肌,絕世風華隱隱現出在眼前,不覺勾起玉鐘山溫馨往事,不禁沉浸於往事。忽然,他又自責:「該死,自己萬里尋師,天涯尋仇,還有星河釣客呂用師伯失蹤,重責未卸,而生起非非之念,將何以為人子人徒?」由不得冒出一身冷汗,默然長嘆一聲。
驀地,身後忽響起一陣悅耳銀鈴語聲,道:「你為什麼在此長嘆?」
嶽洋渾身一震,疾然回身,只見一個紅衣少女立在身前,柳眉微挑,黑白分明的雙眸一動不動地望著自己。
這少女貌相已非一般,且骨肉勻稱,肌膚勝雪,雲鬢低垂,纖腰嫋娜,襯托得俏麗可人。
嶽洋驚得一呆,道:「在下深入石林覽勝,不覺迷失,故此出聲長嘆,姑娘可略為指引麼?」
紅衣少女不答,只以一雙水汪汪的雙眸在嶽洋上下打量個不定,忽而柳眉一揚,輕哼了一聲道:「你認為謊話就騙得了姑娘麼,分明發現死屍,心奇之下,不禁深入,但姑娘知你必是局外之人,不然姑娘還會隨著你身後久久不出手嗎?」
嶽洋又是一怔.暗驚道:「她究竟暗隨自己身後良久,怎麼絲毫未曾發覺,唉,可見心有旁思,意念分散,此為練武人之大忌,幸好她未暗襲於我,不然豈不死得不明不白?」
他面色鎮靜,微笑道:「姑娘料得不差,在下迷失石林亦是事實,但不知前見石林中屍體乃是姑娘斃命的麼?」
紅衣少女顯然為嶽洋的神采所迷,聞言眉聳微聚,啟齒一笑道:「胡說,姑娘哪有這麼心黑手辣,你在此林中可曾見過一個雙手已殘的黑麵老人7」
嶽洋搖首道:「未曾見過?」
紅衣少女眼珠一轉,道:「姑娘此刻急於去尋這老人,你如想出石林,就在此靜候姑娘轉來,要知這片石林是一天生奇門陣圖,易入難出,姑娘所知亦僅十之五六,若你深入危境,姑娘亦無法救你出來。」說著驚鴻一閃不見。
嶽洋心中一陣盤算,決定在這紅衣少女身上找出真象,遂盤膝坐下靜候紅衣少女返來。
片刻,耳聞身後石峰響起了一聲蒼老的笑聲,不禁一躍而起,循聲反撲,低喝道:「什麼人?」
撲去之際,只見一條迅如電閃身形沖天而起,只一閃,即又掠越一座石峰跌落,跟著又發出一聲陰笑。笑聲中含有譏諷意味。嶽洋身形跟著縱起撲去,沉聲喝道:「是友是敵,亦可現身一見,為何有意作弄?」
嶽洋身形才一落,那身形又穿空斜衝飛起,道:「假如追上老夫,還怕老夫不見你麼?若然追不上老夫,你無出得石林之日了。」曳著一聲長笑,星瀉流空,人影如魅,落向遠處迷茫夜色之中。
嶽洋不禁一怔,暗道:「他說此話莫非另有用意……」
也未暇再去尋思,身形穿起,疾向前麵人影跟去。
前面人影並非朝一方向奔躍而去,橫東錯南,而且似乎不願嶽洋有迷失,儘量使身形顯露一點。
月波橫空,石林愈來愈密,紛歧錯落,變幻無窮。
嶽洋追出半個時辰,只見前面人影倏然一沉,即未再現,悄然無跡。他不禁一怔,身形停下,忖道:「這人為何未再現身,大概己至地頭,聽他語聲蒼沉,莫非就是那紅衣少女所說黑麵老人……」
方一動念,即拔身縱去,此時又聽到細如以煙之聲飄送入耳道:「你可循石林隙徑步人,見奇即拐,左三右二,不可妄改,自能見上老夫。」嶽洋心中一顫,知遇上功力卓絕的風塵奇人,遂向天空拱了拱手道:「多承老前輩指教!」
隨即,嶽洋便放開身形向石林隙徑走入,徑如蛛網扇張,如不是剛才聽見指點,必無所適從。
嶽洋左拐右彎,路轉峰迴,片刻之後,眼前景色豁然開朗。只見石林中現出一泓寒潭,廣可畝許,月映潭心,群峰倒映,水波一平如鏡,心胸不禁為之一開。
潭那面架著一座水閣,樹皮蓋頂,樹木為屋,屋前延伸出一條木板,長可大許,一個長鬚老者端坐板端,兩足垂沾水面,目中冷電寒芒逼射著嶽洋。
嶽洋遲疑了一下,高聲說道:「老前輩,是否容晚輩一見?」
老人哈哈笑道:「你不會飛渡過來麼?這還用問。」
嶽洋心說:「你是存心考我的武功,十數丈距離尚難不倒我!」
他提聚了一口丹田真氣,「嗖」地一鶴沖天而起六七丈高下,疾變蒼鷙展翅身法,驀地弓腰一平身形,四肢張擴,旋飄而落,宛如落葉飛絮,身形極美。
那老叟目睹嶽洋輕功竟如此精湛,不禁讚道:「好七禽身法!」
在嶽洋下降之時,他坐式不變,突平平升起,雙足一沾板緣,身形疾閃掠入水閣中,轉身仁立。
這時,嶽洋已落在木板上,笑道:「晚輩現醜!」說時人卻已向水閣而去。
那老者目中滿是驚詫之色,一轉不轉地望著嶽洋。
嶽洋又道:「老前輩請示名號,以免晚輩失禮。」話落人已落在老者身前。
老叟答道:「傷心遁世之人!忘姓名己久,你姑且稱殘叟吧!」
嶽洋聞言不禁一怔,目光落處,忽見老叟兩臂斷除,各安裝一隻銅手,斷痕相接之處用三支裝上機括可以伸屈的銅條,延伸至肩部,製作得異常靈巧。
老叟道:「老朽就是那紅衣小妮子所說的斷臂老人。」
因光線幽暗,瞧不清老人是否黑麵,嶽洋早就心疑,經老叟道破,不禁驚異地望了那老叟一眼道:「老前輩想是隱在一側察視晚輩已久,但不知老前輩為何不願與紅衣少女見面?」
老是長嘆一聲道:「你知道這小妮子是什麼人?她就是金臂人衛飛龍獨生愛女,衛飛龍也就是老朽不肖之徒。」
嶽洋心神為之一震,道:「那麼已故雪蓮教教主也是老前輩高足麼?」
老叟答道:「偽貌良善,作惡多端,死有餘辜,老朽既不能察苗傑於前,又自設衛飛龍於後,說來徒增痛心。」
嶽洋心內驚詫不已,暗道:「這老人怎麼沒有知人之明,竟傳藝非人,一誤再誤。」
老叟目光陰冷,沉聲道:「何敢腹誹老朽無知人之明,一誤再誤?」
嶽洋大驚,忖道:「這位老者既可察色辨人心念,怎會誤傳非人?」
老叟也不再言,燃亮一盞油燈,指看兩把竹椅,道:「小友,你且坐下,待老朽一敘前因後果。」
嶽洋道謝了一聲,坐了下來,兩人開始娓娓而談。
原來苗傑與衛飛龍都是孤兒,老叟因見他們根骨奇佳,不禁動了收徒之念,將他們先後攜之返山。
苗衛二人雖小,卻都是天生惡根,傷生嗜殺,飛禽走獸遇上他們不死必傷,老叟雖然知道,卻抱著有教無類之念,除了傳授武功之外,並授以孔孟之學,苦心孤詣,欲改變他們品性。哪知他們大奸若誠,對老叟尊敬厚待,背地裡卻為非作歹,老叟竟然無知。
苗傑學藝先成,遂別師下山行道,未及數年,惡名彰擴天南,創下雪蓮教,自號教主……
老叟說至此處、嘆息道:「苗傑惡行傳入老朽耳中,老朽氣憤不止,飛龍料知老朽已生了除去苗傑之念,便趁機進言師有其事弟子服其勞,當時就要下山。」
「是老朽一時不察,便道:‘你的武功,與苗傑相比不過伯仲之間,事不在急,讓為師兩月期間傳你幾宗絕藝,當可制伏於他。’」
「這一來,正中了衛飛龍的心意毒計,他已算準老朽藏了私,經二月加緊傳授,他已學成十之八九,遂拜別下山,臨行之際他淌熱淚滿眶,依依不捨,老朽也禁不住灑淚,做作逼真,愚弄老朽於股掌之上,現在想起仍是恨恨不已。」
語聲一頓,又是長長嘆息一聲,道:「老朽正在絕崖眺賞雲嵐之奇,衛飛龍忽攜苗傑首級返山,一見老朽便叩伏膝前,老朽滿懷欣喜,兩手攙扶,猛感兩掌心雙雙受針刺,隨即麻癢由腕脈飛湧上臂。
老朽情知不妙,受了衛飛龍暗算,高喝了一聲:‘蔡徒!’不知他在何處得來這種惡毒暗器,只覺封不住穴道,知必無倖免,急踢出兩腿。
誰知孽徒求功心切,他若抽身而退,老朽要在兩個時辰內棄屍荒山。老朽攻出兩腿後,他即疾移二尺,翻腕亮出一柄緬刀,一式‘周處斬蚊’卷揮而來。
老朽靈機一動,兩臂猛迎而上,借他的刀除肘部以下,人立時沖霄騰起,飛往絕崖之下瀉落倖免於一死……」
嶽洋問道:「衛飛龍難道不到崖下察看老前輩已死否?」
老叟搖首微笑道:「千丈懸崖,不死亦必重傷,何況老朽雙臂已斷,衛飛龍料算老朽縱然苟全性命,亦是廢人一個,便不再尋,離山他去,這是老朽當時想法,事後探明事實確是如此。」
嶽洋道:「老前輩事後可知中了他的什麼暗器?」
老叟搖首表示不知,道:「老朽飛瀉下崖.仗著身法靈巧,得以不死,老朽當時封閉穴道阻止血液不溢,便日宿夜奔去得燕京,這段時日,因兩臂已斷,苦狀非可宣言。」
「在燕京找上一個巧匠,予以重金為酬,口授圖形,命打造這對聯臂銅手,匆匆趕來桂境,思將衛飛龍制死。
豈知衛飛龍網羅都是黑道中一流高手,難以下手,何況老朽已斷雙臂,雖有這雙銅手,只能運用巧招奇式,卻不能使出真力,制勝無望,靜心思慮,決定只有安排詭計,誘衛飛龍自行中伏。」
「五年前,老朽選中這片石林,經老朽詳為佈設成為奇門陣圖,再命不懂武功之人下書衛飛龍命他來見老朽。」
嶽洋詫道:「不懂武功之人怎敢下書?」
老叟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事先下書人既未曾見老朽之面,又不知老朽是何許人,老朽選的均是混混惡棍,不畏死之輩,事先將書信與十兩紋銀放置一處,再選中一人暗中點了他的昏穴,將他挾在書信銀兩之前,老朽立在身後解了他的穴道,危言恐嚇,如不將書信送去,便無法全命,書信帶到尚有一百兩銀子相酬……」
嶽洋拊掌笑道:「這主意好極,但不知衛飛龍來了否?」
老叟冷笑道:「衛飛龍乃是心術狡猾之輩,屢次他都命些黑道人物及手下高手送死!」
嶽洋大驚道:「那些方才晚輩所見屍體,卻是老前輩所為麼?」
老叟點點頭道:「均是些十惡不赦之徒,死不為過,再老朽意欲激衛飛龍自行投到,數年來他竟不中老朽圈套。」
嶽洋道:「紅衣少女既是衛飛龍愛女,老前輩何不擄作人質,哪怕衛飛龍他不來。」
老叟苦笑道:「這就是老朽弱點,正巧為衛飛龍捉住老朽生平不向女流之輩下手,何況罪不及奴,老朽只有避她若去了。」
至此,嶽洋已明瞭箇中概梗,遂沉吟片刻,說道:「老前輩引晚輩來此,細說前因,莫非有晚輩效勞之處?」
老叟目注嶽洋一眼,微笑道:「年來雪蓮教一舉一動,無不在老朽眼目之下,陸丘明此舉不過是助紂為虐,以暴易暴而已,老朽不敢苟同,只有聽其自然。老弟英華內斂,謹厚端方,老朽不忍眼見老弟涉身邪惡,君子處身之道當在慎思明辨,一步卻差不得,所以引老弟來此……」
嶽洋肅然答道:「謹尊老前輩教誨。但苗傑之子心術比其父還差,然子報父仇亦無可厚非,陸丘明與苗傑交厚,義護遺孤……」
老朽笑道:「你說的也不無道理,但老輩豈能又鑄成大錯,已經賠了一雙手,難道再要賠上兩條腿麼?」
至此一頓,目含深意道:「至於老朽要老弟來此,實不相瞞,意欲借重處甚多,但老朽決不平白受惠,倘老弟應允,老朽以一項金錢卜佔,預告吉凶小術相授.」
嶽洋肅然道:「前輩有命,在所不辭,若然如此,實令晚輩汗顏無地。」口中雖說如此,卻暗暗心想:「金錢卜佔,未必靈驗,真能預卜吉凶,老前輩何至於現在呢?」
老叟察言辨色,已知嶽洋心思,遂微笑道:「這種奇門小術,老朽原亦不屑一學,然斷臂之後,老朽遂潛心研究,發現其中大有道理,不可等閒視之,所謂易理知天心,前因後果歷歷不爽,老弟能來蝸居,也是卜古所知,又知老弟是高人門下,他自成就,必使武林放一異彩,老朽武功與今師何上天壤之分,也是卜佔所知,故爾才欲小術相授,與日後行道江湖不無裨益。」
嶽洋始知其故。心中大喜,道:「老前輩授以絕技,只恐無以報德。」
這時,天邊突然傳來一聲長嘯,清脆婉轉,老叟道:「紅衣小妮子似在尋老弟了,老弟如此人品,這小妮子顯然也動了心,嘯聲中含有憂急之音。」
嶽洋俊面不由一紅,道:「前輩說笑!」
驀地石林叢中一片嘯聲相和,此起彼落,老叟目光疾變,忙道:「老朽先傳老弟出入石林之法,去見那小妮子設法騙她離開石林,讓老朽可以從容殲死這幫送死之徒。」說時又嘆息一聲道:「老朽並不嗜殺,但與其任他荼毒武林蒼生,毋寧以殺止殺,遏阻兇焰於未燃,方能稍減老朽罪懲。」
嶽洋無言告辭走出,穿空飛起,越過水草,落於石峰頂巔,一閃即隱。
月華似水,四外清澈異常,石林中人影如飛閃馳,嘯聲一響天際。
在石林中現出那嬌俏紅衣少女,她那一雙剪水雙眸中似含焦急之色,暗道:「那少年不知何處去了,唉,這人怎麼這麼不聽話,不要遇上那老怪物,平白送上一條性命……」
她為嶽洋俊秀丰神所吸引,不禁情波盪漾,一見傾心,難以自制。想到此處,一頓蓮足,喃哺自語道:「他究竟身在何處,我就不信他能安然出得這片石林……」突然,在她耳邊生出一個清朗語聲道:「姑娘找誰呀?不知那斷臂老者找著了沒有?」
紅衣少女心中一震,急忙抬目望去,只見嶽洋衣袂飄飄立在身前,面露迷人微笑,眼神逼視著自己,一動不動。
她不禁嬌面緋紅,柳眉微微挑起,嗔道:「你這人怎麼不聽話,害得人家好找……你到何處去了?」
嶽洋眨眨眼,佯作驚訝道:「在下不曾走遠,苦候姑娘未見轉返,心情未免落寞,因此漫步石林,僅走出不遠,就在這塊石峰之後坐下,往事於腦際,思潮起伏,不禁神困入睡,為嘯聲驚醒,正欲察視究竟,不意瞥見姑娘在此,驚動之處,祈勿見責。」
紅衣少女掩嘴笑道:「你這話是真的麼?我屬下多人在石林來回巡視,竟未能發現你在哪兒。」
嶽洋麵色嚴肅,道:「在下對姑娘並無虛誑之必要。」
此時忽有兩條黑影疾如電閃掠至,四道懾人目光同注在嶽洋臉上,含有懷疑驚詫之色。
紅衣少女眉峰一聳,冷冷說道:「你們可有什麼發現否?」
兩個黑衣大漢彎腰答道:「不曾,屬下遵姑娘之命,由外而內,逐層巡視,卻屢屢走回原處,無法再深入一步……」
紅衣少女嬌喝道:「無用的東西,你倆可先去獅子石前等候,姑娘隨後就到。」
兩大漢躬身應是,轉身疾奔而去,口中發出兩聲激越高亢的長嘯。
這兩人嘯聲一落,連帶四外此落彼起,而後寂然而止。
嶽洋趁機說道:「既然姑娘還有事在身,在下不便煩擾,尚請姑娘指點出這石林路徑,在下亦好趕程。」
紅衣少女目注嶽洋道:「你何妨隨我一行,只待此間事了,再送你出去。」
嶽洋搖首笑道:「姑娘盛情相邀,本無推辭之理,但在下輕易不沾江湖是非,只以一時好奇,困在此處,內心已是懊悔不已,何況……」
紅衣少女嫣然笑道:「你不願同行,我也難勉強於你.但你此行何往可否告我?」
嶽洋答道:「在下此去平樂縣南閣城樓候晤一友人,相見後即浪跡天涯,恐今後與姑娘相見無期。」
紅衣少女臉上竟未現一絲惜別之色,反嫣然一笑道:「此話說之尚屬過早,未必相見無期,我們走!」走字出口,人已疾射而出.嶽洋緊隨身後,不到片刻已出得石林。
紅衣少女玉腕抬起輕掠雲鬢亂髮,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我就送至此處為止!」
嶽洋躬身長施一揖道:「姑娘指引之德,在下永銘五內,姑娘請回吧!」遂緩緩轉過身軀行雲流水般向平樂縣走去。
紅衣少女目送良久,嘆息一聲,才轉身疾掠入石林而隱……
紅衣少女與嶽洋奔向石林之外之際,就在兩人立身之處有一條人影現出,正是那斷臂黑麵老叟。
他望了一眼兩個遠去的人影,轉身如風撲去。
月朗中天,石林東向,又有三處石林相連線,形似蹲伏巨獅,在月光映照之下,異常逼真。
獅子石旁聚有甚多黑衣武林人物,不下三十人之眾,均屏息無聲。因紅衣少女仍未回來,有幾人不禁投下一瞥驚疑目光。
忽地,一人急躍而起,高聲大喝道:「不好!俺只覺嗅進了什麼異樣氣味,神智似乎有點昏不自在,各位難道均無此感麼?」
一語驚人,群匪大驚失色,都覺空氣中果然有一種極淡的香味,然不經點破,難以察出。
突然,石峰獅首上一聲怪笑揚起,眾匪大驚,只見一條迅疾如風的黑影從獅首上補下,頜下長鬚揚飛飄起。
眾匪紛紛大喝,亮掌出刃,但猛覺本身阻滯真力,功力上已減退五成。
那人一落下即放聲大笑道:「非是老夫逞狠下毒,是你們放不過老夫,故老夫先發制人,」說時兩隻鐵爪已電飛抓去。
兩聲悽絕人寰慘叫聲中,一雙人影應爪飛起,擲向大石,轟的一聲,顱漿四飛,血濺如雨。
老叟兩隻銅臂搶攻如電,招多淒厲,當者披靡,刀折臂斷,穿胸骨裂,不迭連聲慘叫中,只見身形相繼擲飛,轉眼之間已斃命大半過了。
所餘小半見勢不妙,紛紛奪路而逃,老叟鼻中冷哼一聲,凌空斜射而起,落在群匪之前阻住去路。
一匪左臂一振,刀光如電接頭劈下,老叟左手揚拂而出,當的聲響,匪徒手中刀震得脫手飛向半空,老叟右臂銅爪已攻出。
那匪徒慘叫之聲尚未出口,五指銅爪己穿胸而過,倒地氣絕。
老叟身形手法迅捷無比,右手五指銅爪猶未在那匪徒胸膛抽出,左手已攻向奔來另一匪徒。
不到半盞茶工夫,群匪悉數殘斃,石林徑隙屍體狼藉,慘景令人不堪目睹。
老叟目中逼人光芒四顧了一眼,倏轉神傷之色仰面長嘆一聲道:「願上蒼垂諒,老朽並非逞一時之快,意氣用事,乃不得已而為之。」又徐徐嘆息一聲,身形突一鶴沖天而起。掠過獅子石落下,形蹤頓杳。
老叟離去不久,紅衣少女疾掠而至,眼前一片慘象,令她芳心大震,目中湧起怨怒之色。切齒厲聲道:「難怪爹爹視這老怪物為眼中之釘,必欲除之而後快,看來我爹之言委實不虛,如此辣手歹毒,可算得武林第一兇人……」
說至此處,心念疾轉,忖道:「同來之人,機智武功都是上選,井非庸手可比,縱然這老怪物武功卓絕,也難在片刻之間將他們悉數殲滅,莫非他們先遭了暗算,在無還手之力下就死了嗎?」
心念一動,身形緩緩走了過去,察視群匪死狀,心中一陣大震,暗暗詫道:「他們都有動過手模樣,並非如我所料那樣相抗無力,眼睜睜束手待斃,更沒有看見身上還有什麼暗器之傷。」
她將所死之人逐一清點,發覺並無一人漏網,不由臉色大變,只覺夜風侵骨奇寒,毛髮皆豎,不禁一頓身形。
沖霄而起,疾逾飛龍掠去……
巨石之後,現出嶽洋俊逸身形,目光飛掠血汙狼藉的死屍一眼,不禁冒出一陣寒意,暗道:「這位老者積怨之深,猶如三尺冰凍,非一日之寒,下手時才會如此狠心辣手。」不禁嘆息一聲,轉身往老叟所居方向掠去。
嶽洋一抵潭岸,只見老叟坐在木板上垂釣。明知嶽洋到來,眼皮也不稍抬,兩道冷電眼神一直注視在水面上.忽見他右臂微微一動,釣絲上揚,一隻金鱗巨鯉飛離水面。老叟哈哈大笑道:「蝸居無物待客,只有烹鯉佐酒,老弟請勿見笑,簡慢寒酸。」平平一躍,離座飛掠入屋中。
嶽洋應聲答道:「晚輩怎好叨擾老前輩。」說時已疾拔而起,半空中變換身形,矢空入閣而去。
足一沾實,即聞鄰室一片爆炸魚聲,香味撲鼻,隨即送來老者語聲:「老弟請在外間寬座,老朽片刻即出。」
嶽洋揚首笑答:「老前輩何必如此費盡心神呢?」
鄰室只傳出笑聲,並不答言。
須臾,老叟端著一大碗紅燒魚出來。
兩人對酌,老叟講解金錢易數,嶽洋悟性極高,已得十之六七。
老叟道:「老朽窮研金錢易數,愈深入愈覺艱深,天地造化之秘其理奧奇,非有生之年能窮其盡,此中自有高深學問在,不可以旁門小術視之,對老弟日後行走江湖不無裨益,蹈吉避兇尚可有防,但有一點老弟須謹記,此術只在遇上重大困難時一用,靈驗如神,頻頻施為則易招天忌。」
嶽洋肅然稱謝受授。
只見老叟目光忽轉黯淡,長嘆一聲道:「老朽不久人世,不肖之徒衛飛龍似不應喪命在老朽手上,只能託付老弟,望老弟以武林蒼生為重,勿辭為幸。」
嶽洋大驚立起道:「老前輩何出此言?」
老叟面色激動道:「天命豈能有違,老朽行年九十有六,死而何憾,只是未能手刃孽徒,死不瞑目。」
嶽洋無詞相慰,怔怔望著老叟,暗代他難受。
驀地,隨風送來一聲刺耳長嘯,震人耳鼓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