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廂一間靜室中,衛英香支頭憑窗外眺,芳心落寞寡歡。
她對嶽洋情有獨鍾,亦曾花燭成禮,但嶽洋在交拜過天地後,僅交談數語,非但未與她合巹過,而且從此就未見其人,賀束蘭及隨身八婢在監視她,不得出室找嶽洋,這怎麼不使她芳心大傷呢?
她根本就不知嶽洋何故不見。只聽說他在勤修武功,但怎能使她相信,問賀束蘭,賀柬蘭也只微笑不語。
最令她愁腸百結的,就是常柏呈所言衛飛龍並非親生之父,卻是血海大仇,這也很使她苦惱。
最後,她打定主意,嶽洋總會與她見面,那時再詢間真情。
窗外翠柳垂拂,撩起寸寸愁思,勞心惆悵禁不住漫嘆一聲。
忽窗外起了一陣急亂腳步聲,不禁轉目凝望窗外。
只見一雙人影先後進入。
身後那人卻是金臂人衛飛龍,不禁柳目一展,立了起來,口中欲出聲叫爹,但不知怎麼卻不能叫喚出來。
衛飛龍見衛英香目注自己,似要向他捕捉什麼似地,心中不由大為驚詫,心中感到疑惑。
「香兒,你不認得為父了麼?」
衛英香剪水雙眸滿含幽怨之色,淺然一笑道:「哪有不認得之理,我是想問一問你當年往事。」
衛飛龍只道是愛女受了人家暗算,神情痴呆,心中大為憂急,及至衛英香說話不似從前那樣恭順,不禁驚得倒退了一步,道:「香兒,你想問什麼?」
衛英香低嘆一聲,道:「昔年歲暮臘寒,在一個漫天飛雪的深夜……」
衛飛龍心神大震,怎麼這事她也……
只聽衛英香又說:「山東日照縣蘇家村上,可曾出手傷害八條人命麼?」
衛飛龍面色大變,反身掠出室外,不敢再回來。
衛英香忍不住喚了聲:「爹!」
衛飛龍在室外聽見衛英香呼聲,不禁打了一個寒戰。
「為父當年誤殺,至今仍是內疾,悔恨不已,為恩為仇,全憑你了!」
說完,身形一晃無蹤。
衛英香忍不住悲從中來,眸中珠淚斷線般湧下。
康風兵勸道:「姑娘不必傷心,此事老朽亦是不明,日後可詢問常大俠詳情,再作計議不遲。」
室外人影一閃,嶽洋已現身室內,打量了兩人一眼,十分驚詫。
「衛飛龍呢?」
康風兵道:「剛才業已離去,諒他也走不了多遠。」
嶽洋道:「此人豈可輕易讓他離去,我去追回!」
衛英香忙道:「洋弟,讓他去吧!恩怨尚難分明,不論如何他對我總有一番撫育之恩,總是我的父親呵?」
嶽洋默然長嘆一聲,暗暗內疚有負殘叟之託,只有他日徐作良圖了。
常柏呈走了過來。
「派往內方山之人業已返來,據云丐幫寧千已遵常某所傳少俠之命,暗伺不動,專候少俠趕去。」
嶽洋麵現誠摯笑容,道:「在下年少識淺,一切皆由常老師作主,他們偵出木龍子一些眉目了麼?」
常柏呈微微一笑:
「派赴襄陽丐幫分堂門下已全軍覆滅,木龍子怎會不知情。我等此去,若不經一番狠烈拼鬥,就是一場撲空。」
嶽洋麵色微笑道:「你是說木龍子會挪窩兒嗎?」
「常某有此預料,但不敢斷定。此地事情已了,我等不如立即趕赴內方山,營救丐幫弟兄。」
孤洲之上人數眾多,太過惹眼,他們決定三三兩兩分批動身。
經此一役,三元幫首魁斷臂傷身,震驚江湖。
內方山廣袤數百里,危峰插雲,古木蔽空,罕有人跡。
福壽寺孤處於一座危峰之中,三百丈峭壁,寺隱隱於參天古木中,只露出一角紅牆,通路僅靠一條附著絕壁的羊腸小路,仰面見雲:俯望不知所終,一失足必粉身碎骨,驚險萬分。
第三日清晨,雲霧籠罩著內方山境,似夢一般若有若無。
深林密莽之中,隱隱可見幾條人影穿飛而過,朝福壽寺方向,疾如電光石火般飄來。
到得危峰之下,盤山羊腸小道蜿蜒於懸崖絕壁之間,隱約可見。
嶽洋向常柏呈輕語道:「福壽寺地處天險,一夫當關,萬夫莫敵,我等如全數犯險登山,中途遇伏必有傷亡,不如在下一人先行,一待到得大明,在下再以長嘯相引。」
常柏呈道:「少俠多加小心為是,我等只在此相候。」
又聽寧千語道:「屬下有意相隨,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丐幫信守神龍獅虎紫銅令,蘇雨山己將之授予嶽洋,故丐幫弟子等以長老之札,無人敢違。
嶽洋見寧千說出此語,忙道:「不妨事!」
聲落人出,山口上剎時現出嶽洋那英姿颯爽的身形.
他肩負一雙「紅焰烈火」劍,弓身上拔,疾如彈九星射,一口氣拔上三十丈高下,身形一落,腳尖方始點在石級上。忽聞頭頂一聲陰森森的冷笑傳來,刺耳心驚.
嶽洋機警無比,知笑聲之後必有暗器襲來,兼且頭上已生出破風疾嘯之聲,急切中嶽洋瞥見絕壁上有一株小樹,當下不暇思考,點足斜飛而出。
這株小樹少說也有十來文遠。嶽洋身法玄奇,中途身化蒼鷹展翅,兩足互動一端,激射而出,右臂疾伸,一把抓住樹幹,定住了身形。
在這同時,一塊巨大山石落在方才落足之處,一聲大響,谷鳴山應,裂成數塊小石,滾落而下。
嶽洋嚇得打了一個寒噤。
時間相距只有分毫之差,如嶽洋起身稍遲,定為這塊巨石以泰山壓頂之勢擊中,真是險到極點。
嶽洋盤身樹上,目光飛掃山道上,隱隱只見一面相狠鷙的五句老者由山崖隙縫中探首下望。
原來那老者以為嶽洋難逃險境,不禁探出頭來觀望。
豈料一時忽疏大意,種下了他殺身之禍。
嶽洋朝那老者哼了一聲,疾伸右掌,倏運彌勒神功「壓」字訣推去,潛力湧動。
老者一心探視嶽洋死還未死,一顆頭顱尚未縮回,猛感一片如山氣勁壓來,心神一顫,竟回縮不及,頭顱撞在絕壁上。
只聽得半聲慘叫,血濺漿飛,一顆頭顱立時化作一堆爛泥,身形倒栽墜下山谷。
嶽洋曲肢弓體,身如離弦之箭,登在石級上,往下掠去。正行之間,山道轉折處轉出一個青衫老叟,龐眉虎目,皓首銀髯,右手執一奪目長劍,用一雙寒目凝視著嶽洋。
「來人止步。」那人大喝道.
聲音宏亮,震人心魄。
嶽洋不禁一怔,剎住身形,仰面上視,哈哈大笑。
「十六名剎,任人瞻仰,何故阻攔在下登臨?」
老者面寒似冰,道:「少年人怎的如此不誠實?你明明是有為而來,怎麼說是瞻仰佛寺,老朽是好騙的嗎?」
「不論在下有無所為,請問這山是你老人傢俬有的一嗎?」說時又跨上了五級。
老者面色一變,長劍疾揮而出,喝道:「站住!」
森森劍罡如寒光匹練,迎面揮落,嶽洋感覺寒氣逼身若割,心知這老者劍術卓絕,朗聲大笑,道:
「在下得入寶山,豈可空手而回?老人家何以如此不近情理。」
「要上山不難,你只要接得在下七劍,任你登山!」
「這樣說來。老者是非要逼在下動手不可了!」
「不錯!」老者斬釘截鐵地答道,儼如天神一般。
嶽洋嘆息一聲,道:「如此在下只有勉為其難了。」
「老夫已久絕意江湖,避居深山,這次受人之託,終人之事,非是老關有意相阻.瞧你根骨人品無一不好,實是練武絕好人才,傷在老夫劍下,未免可惜,不如退下山去。要知老夫神劍不出則已,出必傷人。」
嶽洋微微一笑道:「那也未必!」
說時,他已打量好形勢,只見這老者立身之地,為山道轉折處,足有五尺方圓,搶攻而上,必先佔有利地勢方可施展手腳,與他拚擊一番.
老者虎目炯炯,神光逼視,留意嶽洋一舉一動。他知武林人才輩出,後生可畏,凝視嚴加戒備。
「看不出你傲氣得緊!」
嶽洋道:「此乃形勢所迫,不得不爾。豈有自損師門威望之理?老人家,你何苦要助紂為虐呢?」
「虐」字出口,右臂疾抬,「嗆啷啷」龍吟過處,一道紅光沖天拔起,劍氣襲人。
老者不禁囈了一聲,兩道目光逼視那劍上。
嶽洋見老叟情狀,道:「老人家莫非識得此劍來歷麼?」
老叟倏地面色一沉。
「此劍名紅焰烈火劍,雌雄成對,乃老夫好友西天目山煙波釣徒夫婦所有,怎麼被你偷來?」
嶽洋劍眉一挑,怒氣滿面。
「閣下若大年紀了,怎的出言竟如此輕率?在下豈是鼠竊狗盜之輩!不錯,此劍正是煙波釣徒夫婦所有,卻被猿公劍盜來。猿公劍自甘墜落,與木龍子狼狽為奸,數日前,已在在下手中斃命!」
老叟不由一愕,冷笑道:「就算你所說是實,那也是另外一回事。老夫昔年身受木龍子之恩,此番應邀而來,受人之託自當終人之事,想要上山萬萬不能!」
嶽洋朗朗大笑.
「如在下接得你七劍呢?」
老者聞言不由怔住,忖道:「這小娃兒年紀輕輕,雄心萬丈,不可一世,正是血氣方剛之年,但能抵得老夫七劍之人,當今武林中尚不多見。小娃兒也未免太自不量力了,若不令你見識見識老夫奪命連環三劍……」
想到此處,老者冷笑道:「話不要說得太滿了,巨待老夫七劍之後,你若能安然無恙,再說不遲。」
「話可是你老人家說出的,可不是在下說的啊!」
老叟大喝一聲道:「退!」
掌中劍一式「一柱攀天」由上而下揮出。
看起來這一式劍招平凡已極,哪知事實卻正相反,嶽洋只覺為一種狠厲的無形潛力撞得身形晃了兩晃,幾乎失足斷壁之下,不禁大驚,左掌忙施展「彌勒神功」卸字訣,往外一引,將逼來劍罡化於無形,身軀才站得住。
老叟面目一變,不由一震。
「怪道這小娃兒如此自負,果然有兩手,真是不俗!」
接著,老者振腕又疾出一式「斷絃琵琶」,沉聲大喝道:「你再接老夫一招……」
這一招更是玄詭凌厲,只見劍起處隱有似斷若續的銀虹,不絕如縷,滾滾逼來,威勢駭人。
「小娃兒,趕緊退下崖去,老夫不追擊於你,如若妄想問山,休怨老夫我心狠手辣!」
嶽洋已知老者劍術卓絕,一心想捱過這七招後,再用話把老叟扣住,使他無顏再助紂為虐。
他已打定主意,乃微笑道:「只怕難如你老人家之意!」
說著,右手劍振腕飛出一式「玄天七星」劍法中一招「天璇地璣」迎出,左掌暗暗地隨劍式壓去。
這「玄天七星」劍法,乃曠代絕世之學,蘇雨山習成後尚未一用。今日嶽洋展出此法,宛如長空殞石,遮天匝地,劍嘯嘶嘶,破空而去。
兩股劍罡一接,老叟猛感手臂巨震,氣血翻騰狂逆,身形為巨大潛力一壓,踉踉蹌蹌撞至崖石之上。
雖然如此,老叟急起三式「奪命連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逼使嶽洋無還手之力,退下崖去。
老叟把握的時機極準,趁著嶽洋劍勢掌力已呈強弩之末猶未換式之際,還擊猛攻,如排山倒海。
嶽洋不料老者有此絕招,立身之處又極難展開手腳,雖迅忙變式迎去,卻已不及,被那劍風逼得身形一浮。
「哎呀!」
只聽一聲驚呼,嶽洋身形倒翻而出,由半空向崖下摔去。
嶽洋身形尚未慌亂,急吸氣提身,欲變七禽身法,正在此時,突感身形一震,被一個軟綿綿嬌軀抱住,仰面看去,卻是何鳳兒。
原來峰下之人懸心嶽洋獨自一人前去,惟恐萬一有失,援救不及,抱憾終身。特別是幾位女俠,最是放心不下,個個心神忡忡,望著嶽洋拔登而上,身形忽隱忽現,無不提心吊膽。
方才一塊巨大山石瀉落而下,谷鳴山應,賀束蘭不禁驚撥出口,心跳不已,忙轉口朝智狐望去。
「福壽寺只有這一條通徑麼?」賀束蘭問道。
言下之意,若有別徑可行,不欲由嶽洋獨身涉險。
智狐雙眉一皺,搖搖頭。
「依常某所料,恐無別徑可擇。匪徒借地形天險,故而有恃無恐。不過蘭姑娘請放心,嶽少俠福澤深厚,有驚無險,包在我身上,事畢之後,還你一個活蹦鮮跳的嶽少俠來。」
賀束蘭聞言滿面緋紅,白了常柏呈一眼,暗罵:「貧嘴!」
正在此際,忽地一聲慘叫嫋嫋而至,賀束蘭不由嚇得花容失色,手足冰冷,抬目望去,只見一身形墜下。
諸人急忙前去察視,只見是一具腦骨碎裂鮮血滿身的死屍。
看這死屍衣著,並不是嶽洋。
賀束蘭長吁了一口氣,諸女也如釋負重似地離開。
接著,只聽隨風飄來嶽洋與人朗朗講話及大笑聲,清晰入耳。
賀束蘭料知嶽洋必有一番激烈的搏鬥,竟命諸女一列散開,慎防嶽洋有失,以便及時接救。
果然,忽聽嶽洋「哎呀」一聲傳出,身形急墜而下,鳳兒距身最近,慌得疾逾飄風般掠去一把抱住。
鳳兒面紅過耳,緩緩放下嶽洋,柔聲低問道:「你受傷了?」
委婉體貼,柔情萬種。
賀束蘭等電射而至,同聲慰問備至,嶽洋心感不已。
嶽洋搖首一笑,那柄雄劍已脫手擲在丈外之處,身形一晃,撈在手中,雙肩一振,潛龍昇天衝起,疾掠上崖。
崖上老叟只道嶽洋已葬身崖下,正在調息波盪不已的氣血,忽見嶽洋身形又現,不由心神二震。
只見嶽洋朗笑道:「老人家,方才在下不慎失足,並非落敗。七招已過了五招,尚欠兩招,請你一併賜教!」
老叟凝注嶽洋麵上久之,長嘆了一聲。
「歲月蹉跎,英雄老去,諒老朽最後兩招,就是勝了你,也不足以增添光榮。」說完,掠去無影。
「老人家,請留步!」嶽洋喊著,身形疾射,追了上去。
但是,這老叟去得疾快,早已不見了蹤跡。嶽洋知道,他最後兩招說不定可勝自己,他不使出這最後兩招乃因愛嶽洋資質根骨奇佳,而且先施三招也留了三分餘地。
若論真才實學,功力火候,嶽洋萬萬不及老叟,嶽洋自有自知之明。
念及此處,嶽洋不禁有茫然若失之感。想罷一路疾躍而上,坦然無阻。
正行之間,忽聞身後一聲嬌呼:「洋弟!」嶽洋轉身下望,只見賀束蘭疾躍起來,不禁微笑了笑:
「蘭姐,你怎麼也來了!」
「是我放心不下……」
賀束蘭說時柳眉一挑,嗔道:「我來,你不願意麼?」
嶽洋忙賠不是,並肩而上。
登上嶺頂,只見古木蒼鬱,松柏萬柯,濤聲盈耳,夾道陰涼,松柏掩映間隱隱可見,紅牆綠瓦,重簷飛棟,景色勝人。
賀束蘭冷冷地笑了一笑。
「好個清靜禪林,不意竟成藏垢納汙的所在。」
突然,一個清瘦老僧快步走出松林小徑,身形步法不似具有武功模樣。
老僧年在八旬之間,右腕套一串檀木佛珠,匆匆走近打-稽首道:「兩位可是來尋找木龍子的?」
嶽洋忙施札:「正是,大師……」
「貧僧乃是本寺方丈廣慧。本寺近年為木龍子等強佔,無法無天,令人髮指,奈貧道等人不知武功,只好忍氣吞聲,委曲求全。今蒙二位施主解救,鴻恩難謝。無奈木龍子等人現已逃走……」
嶽洋大驚道:「木龍子逃走了麼?此山難道另有道路可行不成?」
「並無他途。木龍子本在寺外設下埋伏,以防不測,誰料片刻之間,有一青衫老叟上山示警,使木龍子立改心意,由寺後絕壁攀葛逃走了。」
賀束蘭聽出話風,即道:「方丈,木龍子所囚之人可在寺中麼?」
「貧道就是為此而來,被囚之人雖尚活著卻也被折磨得奄奄一息,離死不遠,救出也是枉然。」
嶽洋不禁色變,忙道:「有勞方丈引我二人前去察視被囚之人。」
「兩位施主請!」
福壽寺建築巍峨,殿宇寬敞,禪房幽靜,使人塵慮盡消。
兩人無心乃此,匆匆隨廣慧方丈繞過數重大殿,走向一處鑿開崖石貯藏僧眾食糧的地窖。
窖內隔成五間,留有一室仍貯藏糧食,其餘作為囚室之用。窖內陰暗如漆,空氣濃濁,尚有腐臭血腥氣味。
窖中被囚之人不下二百餘眾,多數被刑辱折磨得體無完膚,奄奄一息,骨瘦如柴,不成人形。
嶽洋一一窺視,唯獨不見丐幫二長老星河釣客呂用,心中陡然一驚,忙回顧方丈道:「方丈可曾見過呂長老麼?」
遂將呂用形象描繪一番。
廣慧道:「似曾見過,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因木龍子等不準貧僧預聞或窺探他們的事,之後便再未見過呂施主。」
此時,嶽洋心情似跌入萬丈深淵,惶惶不知所終,此行目的就在救星河鈞客呂用長老出困,這下可怎麼辦?
賀束蘭道:「洋弟,你別心急,被囚之人有不少丐幫門下,問問他們或許知道,或請常老師再作商量。」
嶽洋猛然一振。
「蘭姐,你暫自此,小弟去請他們來。」電疾離去。
不到一盞茶時分,幾人到來。
喬奐樣及-雙子女非洲上數戶居民另四一室,他們均已餓得昏睡過去,為賀束蘭喚醒賜藥服下。
嶽洋此時心煩意亂,只與常柏呈低低地商量對策。
寧千則一一向丐幫子弟詢問呂用呂長老的下落去處。
康風兵與沈逢春率著十數人趕往察視木龍子逃走之處。
常柏呈沉吟良久,道:「依我看來,木龍子與峨嵋勾結,禍心未泯,匆惶之間離去,僅能掠呂長老一人逃走。」
嶽洋麵現憂容道:「萬一木龍子臨去之際,下手殺死呂長老呢?」
常柏呈搖首道:「世上絕無慾釣金鰲先棄其餌之理,更何況與少俠拼搏的那老皇素行方正,必極力勸阻!」
「那麼在下去問峨嵋山人。」嶽洋麵現憂容說道。
「少俠此舉不嫌太孟浪麼?峨嵋暫退幕後,意向未明,若少俠上得峨嵋尋事,反貽峨嵋口實,後果如白染皂,終生莫能洗濁。天下事欲速則不達。此事尚須斟酌再定!」
這時寧千走了過來,稟明被囚丐幫門下均不知呂長老生死下落,而且呂用亦未與他們共四一處。
常柏呈目中一亮,道:「現在只有這條線索可以查出但……」
嶽洋精神一振,道:「有什麼線索可供我們使用?」
「說來容易,做來卻很難,這線索就是與少俠拼搏的青衫老叟身上,但這人來歷卻是個難解的謎。」
嶽洋一怔,道:「常老師說了也是白說,他隨同木龍子一道,與其找他還不如找木龍子為上。」
常柏呈道:「然而常某並不作如此想法,此人既與少俠說過,受人之託,終人之事。他不過受木龍子之託,力阻少俠登上峰頂,事既不成,當無顏再事留戀,自然返歸。
要知,此人不會再行助紂為虐。」
「你知此人耿耿磊落?」
「常某雖未目擊此人,但據少俠描繪已可知其八九,雖不中亦不遠矣。此人昔年諒系受過木龍子之恩,因此應允圖報,但一知木龍子所作所為,不免神明內疚,無奈應允在先,不得不爾。繼而在一擊不中之後,立即抽身而退,通知木龍子撤出福壽寺,自己則遠走高飛,這不是耿耿磊落嗎?」
說著又轉向方丈,道:「請問方丈,這青衫老者在你記憶中,可記得木龍子對他如何稱呼呢?」
廣慧聞言苦苦思索良久,訥訥啟齒。
「貧僧似曾聽過木龍子稱他菊老前輩,別的,貧僧一概不知。」
常柏呈不禁皺眉,目光緩緩掃視了眾人一眼,道:「哪位可知武林中有此姓的人物麼?兄弟料他武功雖卓絕高強,但淡泊名利,故此人在武林中始終默默無名。」
這無異是個極大的難題;眾人腦中只泛上一片空白。
良久,蓋多林突吐聲,道:「難道會是他嗎?」
眾人不禁一怔,齊注目在蓋多林面上,只見蓋多林眼中充滿驚詫不信之色。
嶽洋問道:「是誰?」
蓋多林道:「在下也不知是否。約在五十年前,在下尚在稚齡,隨著先師路徑九疑山中,夜深無日,大雨傾盆,澗水暴漲,將山徑沖壞,進退兩難,無奈之下繞山覓徑,漫無目的,不覺迷途。我師徒兩人全身俱為雨水溼透,在下又驟發寒熱不能再行,先師正欲覓一山洞棲息,忽眼見對崖上燈光一門即逝。先師目光銳利,瞧出對崖有戶人家。乃揹著在下費盡周折越過波濤洶湧的山澗,奔上對崖。
突聞崖口竹蒿茅舍中有人大喝道:
「什麼人?」
先師答稱澗水暴漲,沖壞來往途徑,竄走山嶺,不幸迷途,又因在下染痛,見崖上燈光不禁尋來,只借住一晚,立即離此,如蒙接納,當感息不淺。
先師揹著在下進得大廳後,那人燃亮一盞氣死風燈,只見那人是一四方臉膛,氣宇軒昂之少年。
他眉宇間時泛重憂,自稱菊籬子。這屋內尚有其師及其師妹,其師染病在床,他與師妹日夕侍奉湯藥。適才因風雨逼開窗戶,故燈光外洩,乃被先師所見。
少年自稱略通脈理,扶了扶在下脈象,即取藥賜服,便與吾師晤談終夜。天明,那少年尚伺候一餐飲食,他食後,家師即起身告辭,那少年亦未挽留。
回山後,家師常對在下說他武功造詣甚高,尤其劍術一道,更為精絕。雖未目睹,但由其談吐中已可略知概梗,但不知這老叟就是當年所見之少年否?」
常柏呈聽畢,仰面凝望無上一朵白雲。默然出神久之。有頃,面上現出愉悅的神采,道:「大概就是他了。此君武功卓絕,而不在武林中享有盛名,此中原因……」說著微微一頓。
又道:「此種原因,非片言可竟,暫且隱之。」遂轉目注視蓋多林,道:「也傳九疑山有二,亦做九嶷。《史記》傳舜葬於江南九疑。《水經注》則說,九疑山羅巖九舉,各導一溪。又一說九疑山半在蒼梧,半在零陵,其山九峰,形勢相似,故名曰九疑山。賢弟昔年稚齡,當不復記憶確處。」
蓋多林略略一沉吟。
「小弟憶及似在零陵縣北入山。」
常柏呈頷首道:「此亦南嶽分支,只要知其確處,當不難相見。」
這時,廣慧方丈進言道:「貧僧已備下數桌素席,相款諸位施主,聊以致謝各位解救敝寺之德。」
常柏呈遜謝:「怎好打擾!」
廣慧方丈情誠意摯,推辭不獲,只好隨方丈魚貫而出地窖。
康風兵、沈逢春等人已然轉回,說:「木龍子等人藉附生葛藤下千仞的壁逃去,雲海茫茫,不知所向。」
常柏呈笑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木龍子總有授首之日,雖逃出千帆,亦只是近在颶尺。」
嶽洋有意攝合趙林及喬亦靜,故將他二人安排在一席相鄰而坐。席間問常柏呈:「武功卓絕,而名不標武林,其故安在?望常老師指教?」
常柏呈目注嶽洋及賀束蘭道:「上天賜予賢伉儷智慧並不比常某稍遜,只惜不加運用,任令智慧矇蔽,對事如對一人對物,窮加觀察,反覆推究何以致此。如同剝筍,層層深入,才能真相大白。」
說著嚼食了一口菜,道:「蓋賢弟隨師避雨,迷途無意相會,晤談終夜,終未見其師及其師妹,可知其師確係有重病在床,師妹在旁伺候,但武林中人體格素健,疾病不易染身,可知身患惡疾或系遭受仇者歹毒武功,呻吟床榻,故而他眉宇時泛重憂,此之一也……」
群雄暗暗點頭。
只聽他又說道:「其次,菊籬子曾向嶽少俠說,昔年受木龍子之恩,武林中大多為性情中人,知恩必報,他也不例外。其受木龍子之恩不外乎兩點:一系本龍子指點仇跡所在,得以剪除元兇,快竟恩仇。再就是菊籬子天涯尋藥,以延續其師生命,無意中告以靈藥異草所在。有道是敬師如敬天,豈能使他不感恩圖報?諒菊籬子半生侍奉其師,與師妹耳鬢廝磨日久情生,奉師遺命結合,看守墳墓,終生不出江湖,故其名不彰。」
這一番推理窮究,深入淺出,使群雄大為折服。
常柏呈又道:「武當藍星羽士重託,少俠怎能忘懷?何況少俠血海大仇又在武當,當務之急,莫此為先。解救丐幫呂長老之事暫緩一時,急也無用,如何處理行事,請嶽少俠自己拿主意吧!」
嶽洋暗暗忖道:「常老師言之有理,王聲平老賊豈能任其逍遙?」當下頜首不語,宴罷命寧千赴燕京總壇,從事多種安排。
寧千領命而去。
三日後,被囚之人亦已養好復元,分別道離。
武當山,嶺碧峰秀,古木蔥鬱,天際頻送悠揚鐘聲。
突然——
全山鐘聲急鳴,刺破雲空,這意味著武當發生什麼變故。
紫霄宮內王聲平領著十二能手急掠出宮外。
石階山徑樹林中疾掠出一箇中年背劍道者,向王聲平稟道:「啟稟掌門,四山通徑發現不知來歷多名蒙面人犯山,他們不作正面進攻,本山弟子負傷多人。」
王聲平殺機畢現,回顧座下十二能手。
「你們分作四撥前去接應,並傳令嚴防,不容外人侵入重地,如有違誤,當以門規治罪,本座隨後就來。」
十二武當高手躬身領命,紛紛如飛般疾掠而去。
王聲平眼珠一轉,雙肩微振,身形破空穿起,向武當金頂而去。
此刻——
天柱峰南,現出四條身影,這四人正是嶽洋、賀束蘭、梅兒、衛英香,三女已易了男裝,且帶上人皮面具。
他們四人專選峭壁斷崖,人跡不到之徑疾行,這全出手王聲平意料之外,一路上減少了許多伏阻。
行至一處絕壑內,兩側峭壁高拔入雲,黝黑不見天日,壑底怪石磷峋,奔泉如雷,甚是難行。
嶽洋道:「該將近香爐峰了,越過香爐峰就是天柱,但願能避開途中暗器,徑入紫霄宮救出武當三老等人。」
賀束蘭道:「天下事並無如人願中那麼順利,如非常老師繪下入山圖徑,我們怕是早已被阻在百里之外了。」
衛英香笑道:「常老師懷才不遇,抱負非常,卻一向隱秘自珍,雖與野人山王曹方共事多年,但不敢過於謬託知已,絕世才華,始終不露鋒芒,如今得遇洋弟,方始展露。洋弟也如魚得水,推心置腹,拿常老師而論,可見知已很難。」
梅兒應道:「誰說不是,就拿蘭姑娘來說,豔如桃李,冷若冰霜,著名的手黑心辣,年輕男子稍涉……」
「梅兒,你又來貧嘴了。」
梅兒望著衛英香做了個鬼臉,又格格嬌笑。
正行之間,迎面飄過來一聲:「阿彌陀佛!」
嶽洋不禁一怔,立時止步,凝目望去,只見暗影中立著一個老僧。
他目力可黑夜見物,已瞧出那老僧是誰了。
嶽洋哦了一聲,急步迎了上去,一揖至地道:「紫竹老前輩,莫非奉命來阻攔在下等人麼?」
紫竹大師驚得一呆,目光如矩,打量嶽洋兩眼,低聲道:
「原來是你。老袖雖奉命攔擊,但卻不願助紂為虐,將數十年清名毀於一旦。你此去千萬不可說出遇上老衲。」
「晚輩遵命!」
紫竹大師又道:「你等此去必遇上多重險阻,勿慮投鼠忌器,休容一人漏網,遇上峨嵋門下亦照樣施為,但不可取峨嵋門下弟子的性命。」
「老前輩是說遇上武當門下,必需予以殲除麼?這樣一來,豈不落得玉石俱焚?晚輩知道其中也有不少為門規所迫,不得已而誤人歧途。」
紫竹大師深沉嘆息一聲。
「一念之差,可格蒼天。老衲佛門中人,自應慈悲為懷,焉能命你嗜殺。
但事關武林大局,以殺止殺,或可阻遇金頂掌門播亂武林於未然,何況武當門下主持嚴正者均為王聲平摒棄不用,與他同心者都是一丘之貉,豈可相提並論。你們去吧,老衲祝你此行成功!」
「謝老前輩金言!」
紫竹大師大袖一展,身形疾杳。
嶽洋四人知前途必有一番苦鬥,蓄勢戒備暗襲。
突聞一聲陰惻惻冷笑自近處傳出,隨即疾奔出八個道者。
嶽洋當先迎了過去,單臂疾挽,劍出如虹,只聽三聲慘叫應手而起,二道屍體橫成六截。
三女也是出手迅快,賀束蘭與梅兒短劍一揚,身法奇詭,不知怎的讓開劍勢,劍光立時刺入兩道胸坎。只聽悶哼了兩聲,兩道仰屍倒地,化成一灘黃水。
衛英香皓腕迅如電光石火,一把抓住一道人執劍右腕,翻腕一擰他的腕脈,道人右臂「咔嚓」一聲脆響,生生被他擰斷,只出得半聲慘叫,衛英香一隻左掌已按實在道人胸上。
「叭」的聲悶響,道人心脈已全然震斷,仰面氣絕,慘不忍睹。
這時嶽洋已將兩道斃命。他目睹衛英香身手精奇,不由讚道:
「不料香姐身手如此高明,小弟甘拜下風。」
梅兒嬌笑道:「別灌迷魂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