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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末路窮途 亡命鼠遁(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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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龍谷之役,十方閻羅邱道嶺僅以身免。江湖上一傳十,十傳百,不脛而走,立時傳遍了南七北六。

峨嵋山麓正是盛夏褥暑,驕陽炙人,山半已是黃葉秋風,紅楓似火。千佛頂上,則白雪堅冰,天風凜冽。

月朗中天,星斗明滅,寒風呼嘯怒吼。千佛頂下崖路突現出十數條身影,掠拔如飛,往上疾攀。

萬壽寺大殿中黑壓壓聚會著全山的高手,千手如來佛像座前堂中,盤膝端莊掌門金頂上人。右側上首,盤座著銀鬚白衣清癯棲雲禪師。

棲雲禪師雖是金頂上人師叔,而金頂掌門之尊,不以輩份相序,故位在金頂上人之右。

金頂上人面色肅凝,道:「武林傳聞業已證明,毒龍谷大涼新敗,邱道嶺僅以身免,本座連遣三人前往大涼探聽,均無獲而回。然明查默察,大涼蘊藏著一種肅殺氣氛。料不久之後,大涼必更變本加厲,與武林為敵。老衲看來,廣施主來日必有大難。」

紫竹大師道:「善哉!掌門之言極是。本山宜置身事外,免沉入邪魔外道之機。」

金頂上人看著紫竹大師道:「紫竹大師之言差矣!豈不知唇亡齒寒,自身亦難保?我峨嵋數十年來已漸衰微,不見重於各大名門正派,如不趁機圖強,更待何時?」

忽聽曼因師太冷笑道:「如此將陷峨嵋於萬劫不復之地,倒行逆施,又何面目相對歷代祖師在天之靈?」

金頂上人聞言,不禁臉色鐵青,大喝道:「曼因師妹,你屢犯山規,本座一再容忍,如今又出言辱欺掌門,難道本山法刑不能加諸於你麼?」

曼因師太沉聲道:「師兄以待罪之身,尚有面目擅施掌門權威麼?」

此話暗指金頂上人前次失去令符之事。

金頂上人惱羞成怒,老臉紅赤,冷笑道:「曼因師妹,非本座不念同門之誼,若法有循私,將何以服眾?」說時,目光瞥向殿角八個手執金棍的黑衣僧人

那八僧立時趨至金頂上人之側,恭身候命。曼因師太面色冷漠,視若無睹。

這時,合山高手目光落在曼因師太面上。其中有少半不念金頂上人年來所行所為,為曼因師太擔憂心急不已,卻又不便出言相阻。

只見金頂上人目光懾人,望右面棲雲禪師合掌稽首道:「恕弟子有僭了。」

禪師道:「這是你的事,老朽管不著。」

金頂上人右手緩緩伸向懷內,欲待取出掌門令符。

忽地,殿外湧來一群彌猴,神色匆惶,滿殿竄奔,有的攀上殿梁,「吱吱喳喳」亂成一片,不下於千百隻。

峨嵋諸人齊現驚懼之容,不知所措。只見獼猴奔來殿中者,有增無已,黑壓壓擠成一片。

金頂上人知事有蹊蹺,卻猜它不出,殿中執事眾僧慌亂驅逐群猴,抓住往外就扔,但卻去而復返,不勝憂煩。

忽然,群猴中閃出一身高不及半尺,耳毛翠碧的小彌猴,迅疾竄至金頂上人身後,只晃得一晃,又竄入群猴之中。於是,群猴發出一陣驚呼,朝殿外竄逃而去,一剎那間,逃得一乾二淨。

金頂上人忙令人出外查問何故,均不得其解,為此,大家也不放在心上,繼續議事。

這時,苦修長老突然問道:「掌門人,究竟為了什麼大事,相召弟子聚議?」

長老此言無非想借此使金頂上人忘卻方才與曼因師太口角之事。

金頂上人心知苦修長老用意,遂沉聲道:「師弟勿急,稍時本座自可詳諭,目前且待本座執法。」

苦修長老聞言心中大急,暗道:「這不是弄巧成拙嗎?」

只見金頂上人五指再次伸向懷中,猛然面色大變,那只有手竟抽不出來。

棲雲禪師見狀不禁一怔,道:「你這是怎麼了?」

金頂上人滿面由紅脹轉變為白中鐵青,竟不能出聲,那隻右手久久不能取出,原來令符再次失盜了。

峨嵋高手如雲,見掌門人如此神色,已瞭然發生了什麼事,人心不同,喜憂參半。

這是一個僵局。

如不揭露令符再度失竊之謎,誰也無法扭轉這種僵局。

殿中所有之人都在思忖令符如何失竊,當然金頂上人自己也不例外。

金頂上人上次令符被竊,令他幾失掌門之尊,顏面無存。此後,令符永不離身,無時無刻不小心謹慎以防再度遺失。但,天下事不如意者凡八九,不想今日又驟遇此變,金頂上人心情如墜入萬丈冰窖,只覺血凝氣結。無疑,方才山猿湧來大殿,顯然可疑,然而一群普通小猿怎能近得金頂上人之身?大殿中鴉雀無聲,寂靜得一根金針墜地都可聽到。

突然曼因師太立起告退,道:「既然無事,恕小妹告退。」

金頂上人變色大喝道:「且慢。」

語音未落,忽聽殿外飄入一聲冷笑道:「魔障難改,既是淪入邪惡,有何面目執掌峨嵋?」說著,只見一人丰神俊逸,激灑不群,飄然走進大殿。這人身穿一件藍色長衫,目若寒星,氣度雍容,神采逼人。

曼因師太一見此人,不禁心中大喜,暗道:「他果然未死。」

來者何人?正是名震武林,譽滿四海之怪手書生蘇雨山。

蘇雨山從未與棲雲禪師及金頂上人以真面目相見,所以他們均不知蘇雨山是何許人。但,蘇雨山能在人不知鬼不覺、高手嚴守之下,暢然無阻登上千佛頂,足使兩人心神震駭。

棲雲禪師倏地立起,沉聲道:「檀樾闖上老衲禁地,意欲何為?」

蘇雨山微笑道:「無事不登三寶殿,在下自有所為。不過名山勝景,一向任人登臨,禪師私自設禁,可知法所不容?」

棲雲禪師流聲道:「原來檀樾是官府爪牙?」目光炯炯森厲。

蘇雨山微笑道:「禪師說在下是則是,非則非,卻比禪師身在佛門,心淪邪惡高出千倍。」

棲雲禪師不禁巖臉一紅,大喝道:「檀樾狂妄無禮已極,老衲慈悲為懷,不與檀樾一般見識,如再放肆,恕老哪不容情了。」

蘇雨山倏地面色一寒,道:「禪師,你膽敢以身試法麼?」

棲雲禪師不禁激怒得張口結舌,卻不敢出手,老臉一時紅,一時白。

三才閣主突跨步閃出,厲聲道:「尊駕請示姓名來歷。」

蘇雨山轉眼望了三才閣主一眼,道:「你若不是掌門人,尚不配與我說話。」

三才閣主與蘇雨山目光相接,心神不由一震,只覺蘇雨山兩道目光似寒星利劍,剜入心胸,聞言不禁氣得面紅耳赤,怒火陡湧。

金頂上人原先緊張的心情此時漸漸平靜下來,道:「老衲就是掌門,檀樾上門,有何指教?」

蘇雨山不屑地望了金頂上人一眼,道:「你就是峨嵋掌門麼?我卻不信,有何為證?」

金頂上人不由倒吸一口冷氣,一怒之下,頓生殺機,喝道:「我佛慈悲,恕弟子要開殺戒了!」

峨嵋眾人中突躥出花起、申首兩人,雙劍劈向蘇雨山而去,劍招辛辣,迅如奔電。

蘇雨山冷笑一聲,卓立不動,左掌略略一揮,只見花起、申首慘叫一聲,身形倒撞出去跌在地下,蘇雨山手中卻多出了兩把長劍。

這一手奇絕無倫,動作迅如電光石火,即是棲雲禪師也無法看清。

只見蘇雨山從懷中取出峨嵋令符,面色森冷道:「峨嵋清譽,豈容獨夫廢於一旦,在下暫假令符,代為清除門戶。諸位中不乏潔身自好者,請退出千佛頂。」

曼因師太當先稽首道:「貧尼告退!」徑自走出萬壽寺。

苦修長老、白象大師等亦紛紛離去,轉眼之間,已散去一小半。

金頂上人怒發倒立,大喝道:「你究竟是何人?」

蘇雨山淡淡一笑道:「在下蘇雨山。當年你對敝師叔說過,昔年之事,是非難論。先父既有後人,何不來此,父仇不共戴天,你當死而無怨。今日在下來此,一則欲見識你數年來得自棲雲禪師一身絕學,再則也為報父仇。你有何話說?」

棲雲禪師一聽,憶起當年之事,放聲大笑道:「昔年老衲慈悲為懷,不願妄起殺機,才讓你生離千佛頂……」

不待他說完,蘇雨山介面冷笑道:「今日在下也法外施仁,寬貸汝一死,聊以報汝昔年之情。」

棲雲禪師心存殺機,靈智盡泯,似瘋魔附體,哈哈狂笑道:「妄闖千佛頂者必死,尚敢大言不慚,有道是雙拳難敵四手,你獨自一人還不束手就縛,獻出掌門信符。」

蘇雨山冷笑道:「你倚仗人多勢眾麼?在下看來,土雞瓦犬,豈堪一擊。如若不信,何妨去殿外一試?」話歇,身形一晃而出。

金頂上人長嘆一聲道:「師叔,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弟子沒有制勝把握。」

棲雲禪師怒喝道:「老衲一身絕學悉授與你,光大本門,恰值其時,武林霸業,垂手可得,雖邱道嶺亦非對手,何況於蘇雨山!你數年來深研刻苦,亦無非是對付他,難得目中之釘自投羅網,怎麼你又心怯?」

金頂上人暗歎一聲,率眾步出大殿,只見殿前一片松坪中,散立著的都是武林中卓負聲譽之高人,不禁一驚。

他認出丐幫長老九指神龍蒼璽、乾坤手樂曉天,一元居士何剛,屠龍居士姜太席,尚有不知名高手。

金頂上人自知決非善了之局,老臂一揮,峨嵋高手立時紛紛撲出,形成混毆之局。

一元居士何剛、屠龍居士姜太席、九指神龍蒼璽三人一躍而起,落在棲雲禪師之前揮掌攻出。

蘇雨山則對著金頂上人冷笑道:「父仇不共戴天,你臨死前還有什麼話說?」

金頂上人獰笑道:「你尚不配取老衲性命。」雙掌交錯攻出,晃動之間掌影漫天,潛罡巨猛,出式更是奇詭難測。

蘇雨山暗道:「棲雲禪師果是武林一代奇才,武功竟融和了天下各門派精華。金頂禿驢數年來得他相授,非當年可比,如不乘機除去,任他與邱道嶺聯手,則武林之內永無寧日了。」

思忖之間,已自振臂一式「穿雲擒龍」閃出,穿破金頂上人如山掌罡,指風掃及金頂上人右腕脈。

蘇雨山數年來雖然灰心世事,卻無一日荒棄武學,如今更是已臻神化,毫無破綻可尋。

金頂上人只覺指風若割,腕脈一麻,不禁大驚,慌得撤步旋身換式進攻。

高手過招,要在搶制先機,一發之微,足以敗之覆滅,金頂上人變式雖快,但蘇雨山卻比他更快,一招得手,如影隨形而至,點向金頂上人要害重穴。

蘇雨山施展的是那震爍古今、武林絕學「軒轅十八解」,逼得金頂上人掌力未發,慌忙封架,一身絕學無法施展。金頂上人目中露出悸駭之色。

他為掌門之尊,數十年修為,薑辣老練,所幸封架閃避得宜,未為蘇雨山曠代絕學所制,卻是神浮氣躁,氣血不順。

棲雲禪師面臨何剛、姜太席、蒼璽三人夾擊。何、姜、蒼三人均是武林好手,武功精奇,而且配合無間,棲雲禪師雖峨嵋奇才,一時之間,被迫鬥成平手。

天風怒嘯中,刮來一場漫天飛雪,風雪中人影如魅,刀光劍影,鮮血四濺,驚心動魄。

棲雲禪師見金頂上人被蘇雨山迫攻,岌岌可危,竟將姜太席與蒼璽兩人攻來掌招不顧,雙掌「太乙迴環」往一元居士何剛推去。何剛不由自主地被迫退後三步。

屠龍居士姜太席及九指神龍蒼璽強勁掌風雙雙向棲雲禪師胸後擊去,倘著真要打在棲雲禪師身上,棲雲禪師即使有禪功護體,亦必擊成重傷不可。

看著四掌相距棲雲樣師胸後只有五寸,棲雲禪師突然白鶴展翅而起,疾撲蘇雨山之後,運足掌力凌空罩下。此時,蘇雨山一招「五民鎖龍」正搭在金頂上人腕脈之上,他這一招恰好解開金頂上人被擒之厄。

就在這時,棲雲禪師疾落在金頂上人身側,低語道:「識時務者為俊傑,你我且逃往大涼,伺機再捲土重來。「

語言未落,姜太席、蒼璽、何剛、蘇雨山已閃電般撲來。

棲雲撣師及金頂上人沖霄騰起,迅如電閃向千佛頂下落去。

蒼璽道:「放虎歸山,終成大患。」

蘇雨山道:「大哥放心,他們逃不出手去。」

何剛道:「百密一疏,蒼老師說得對。」遂疾追而去。

蒼璽與姜太席也雙雙連袂而起。

蘇雨山遲疑片刻,徑向樂曉天掠去。

此時,樂曉天與三才閣主激搏正酣。

三才閣主乃峨嵋數一數二高手,出招奇巧幻變,樂曉天甚是吃力,蘇雨山一至,形勢急轉直下。蘇雨山身形未落,猿臂疾探,一式「魁星點鬥」迅疾飛出。

三才閣主見蘇雨山掠來,趁其手勢剛發未發之際,身形一仰,疾射躍後,轉身疾至崖沿,往千尋絕壑躍下,口中發出一聲長嘯。

峨嵋人數雖多,他們見棲雲禪師、金頂上人先後遁走,已無戀戰之意,聞得嘯聲入耳,紛紛疾奔崖沿,躍身而下。

蘇雨山撲近崖沿,向下望去,只見雲霧山繚繞,不可見底。

樂曉天隨後而至,道:「萬丈深淵之下,武功再好也必粉身碎骨,看來其下預先必有佈置。螻蟻尚且惜命,峨嵋宵小怎會視死如歸?」

蘇雨山若有所悟,點首道:「二哥說得極是,你我先料理傷亡,再去察視。」

一場混戰,蘇雨山這方也有十數人負傷,分賜一顆長春丹後,相率掠下千佛頂。

且說棲雲禪師、金頂上人奔下千佛頂,不取正途,專擇深溝絕壑,嶙峋洞谷,飛奔而去。

途中,金頂上人道:「師叔,弟子心中有所不甘。」

棲雲樣師冷笑道:「老鈉何嘗情願?不過小不忍則亂大謀。老衲已在神楠谷中佈下‘太乙迷蹤陣’,倘若他們追來必自投羅網。」

金頂上人驚詫道:「師叔行事真是神鬼莫測,連弟子也不知道。但僅憑師叔與弟子兩人,難以成事。」

棲雲禪師道:「他們意在老衲與你,其餘之人,視如草芥。你我一走,本門之人必安然前往神捕谷。」

金頂上人自知棲雲禪師料事無差,不再出言,賓士如飛。

壑谷中藤蔓荊棘稠密,燦雲撩眼。正行之間,忽聽遠處傳來一聲冷笑道:「相候兩位多時,還不束手就縛?」

但聞其聲不見人,兩人不禁一怔。

棲雲禪師沉聲道:「施主何不現身相見?」

立即傳來哈哈大笑道:「在下就在兩位身前,兩位有目無睹,怪得了誰?」

笑聲忽遠忽近,飄忽不定,無可捉摸此人究竟何在。

棲雲禪師低聲道:「你我發掌衝了過去。」

四掌倏地同推,只聽轟轟兩聲巨響,澗石飛起,嘩啦啦一片響聲中,兩僧疾撲而去。

兩僧衝出七八丈外,只覺肩後似毒蛇猛獸噬了一口,一陣灼熱刺痛。

他二人一個是武林耆宿,一個是掌門至尊,禪功護體,金鐵不入,能刺傷他們必非同小可,不禁嚇得魂不附體,絲毫不敢停留,一徑衝向前去。

遙遠處傳來極輕微冷笑道:「這是你們自討苦吃。」

兩僧不禁羞怒攻心,直奔出數十丈方才停住,凝耳傾聽無人追來,方心下略寬,行功閉住傷處附近穴道。

金頂上人低聲道:「師叔,此去神楠谷必還有截擊,不如另擇密徑。」

棲雲禪師尚未答話,空中急生起一聲冷笑道:「天羅地網之下,你們還想逃麼?」接著,金刃劈風之聲入耳,只覺寒氣森森襲來。兩僧忙低頭竄開去,回掌猛劈。

但,劍鋒已自身旁疾划過去,金頂上人僧袍被削落飛起,作蝴蝶舞。

金頂上人怒哼一聲,就在劍鋒即將消失的剎那間,身形疾撲,五指攫去。

突然,只聽哈哈一笑,劍鋒在眼前一閃,但覺頷下冰涼,雪白長鬚悉數削落,若不是他仰身得快,咽喉非被割斷,喪身劍下不可。

暗中那人存心挪榆,未再侵襲,金頂上人只氣得面上一陣紅一陣白。

棲雲禪師忙道:「敵暗我明,不可輕視,還是速向神楠谷去吧。」

金頂上人只有按忍一腔怒氣,隨著棲雲禪師奔去。

途中接二連三被人戲弄,以他們身手高絕,竟連對方影子未曾摸著,不禁生起一種窮途末路之感。

神楠各天生隱秘,四面危峰千帆古樹老藤,蔥鬱蔽日,僅三處羊徑鳥道,可入谷中。

谷中怪石林立,巨木矗立,最小者都有兩人合抱,葉枝連柯垂絲,穿雲橫空,蒼翠蔚綠。

距神楠谷西徑羊腸小道中,棲雲禪師與金頂上人狼狽奔來。

忽聞一陣朗朗歌聲傳來,不禁一怔。

只聽吟的是:

青袍如草,

得意還年少,

馬躍綠璃金絡腦.

寒食乍臨新曉,

曲池斜度彎橋,

西園一片絲蕭,

自欲勝留春住,

風花無奈飄飄。

其聲蒼涼,音韻鏗鏘,內力充沛,聲雖不高,卻震人耳鼓。

兩僧知武林高手所發,腳步放緩,小心翼翼緩步向前,瞻前顧後,宛如驚弓之鳥。

尤其棲雲祥師暗暗驚疑道:「難道蘇雨山這小輩已探悉了神楠谷老衲一切安排,遣人把住谷口。」

轉了兩彎,只見一體瘦如竹,身著一襲黑色長杉禿頂老者,坐在一方大石上,翹望天際浮雲蔽月,似不知兩僧之至。

但一至臨近數丈,突然禿頂老者發出一聲宏烈的大笑,迅疾飄下巨石,目中射出懾人光芒,道:「老朽在此神楠谷多年,未有生人來訪,兩位光臨,卻是為何?」

金頂上人不由呆住,望著犧雲禪師。

棲雲禪師面色一沉,道:「胡說,此谷乃敝靦侄三才閣主所在,檀樾請勿存心戲弄老衲。」

禿頂老者亦是面色一寒,道:「你這個禿驢才是胡說八道,老夫在此神楠谷數十年不聞外事,從未有人敢對老朽無禮,什麼三才閣主,你喚他來見老朽。」

棲雲禪師不禁勃然變色道:「你戲弄老衲是何意?你知老衲是何人?」

那禿頂老者反而淡淡一笑,道:「遠離塵世多年,江湖人物漸已淡忘,昔年相識俱作故人,後輩俊彥未曾謀面耳聞,兩位姑妄試言,看看老衲記憶中有否兩位之名?」

棲雲禪師道:「老衲千佛頂法號棲雲。」

金頂上人接道:「老衲峨嵋掌門,法號金頂。」

禿頂老者看看棲雲禪師,搖頭道:「棲雲之名,老朽一無所知,不過老朽曾見過清塵子二三面。」

棲雲禪師聞言大吃一驚,清塵子是上兩代掌門人,如果禿頂老者所言非虛,其年歲當在百歲開外,不禁目瞪口呆,望著禿頂老者,目露不信之色。

只見禿頂老者轉目對金頂上人道:「你就是峨嵋掌門之人麼?目光不正,性非良善,豈可充任掌門之位,老朽不信是真。」

金頂上人憤極大喝道:「老衲豈能冒充掌門人。」

老者淡淡一笑,道:「自說自誇則甚,掌門之尊。自有信物可憑,拿來!哼,狂妄浮躁,有失氣度,哪象是一派掌門。」

金頂上人心中瞭然此人是有意相戲,右掌倏地揚起,徑臂一掌,朝禿頂老者胸前擊去,勁風沉渾凌厲。

禿頂老者身形疾閃,貼在那方大石上,讓過掌力,右手五指迅如電光石火穿出,抓向金頂上人腕脈穴。出手之快,認位之準,令金頂上人心神一震,於是,右腕一翻,反向禿頂老者手臂抓去。

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之身,金頂上人不愧為一派掌門,武功也堪稱詭異絕倫。

這時,棲雲禪師亦兩足一點,兩指伸出,幻出指影千萬,向禿頂老者點去。

禿頂老者哈哈一陣長笑,騰空沖霄而起,翻入神楠谷內,語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闖入神楠谷者必死,兩位不妨一試。」

二位氣往上衝,猛感背上一陣刺痛,氣血浮逆之際封閉不住,乘隙漸漸發作。

他們尚不知是何物所傷,強敵環伺中,無暇察機,不免心中大驚。

棲雲禪師低聲道:「我等由另一條路徑進入神楠谷。」

金頂上人搖頭道:「弟子看來,神楠谷既被佔住,原來一切安排,必有察覺。何況谷內尚不知藏了多少勁敵,不如依師叔原定之計,前往大涼。」

棲雲禪師略一沉吟,喟然嘆息一聲,道:「不到萬不得已,豈能投奔大涼?一則恐貽笑武林,再則根本已失,必被邱道嶺看輕。谷內老衲安排異常隱秘,一時之間料難窺破。你隨老衲來。」

金頂上人疾隨棲雲禪師如飛掠去。

此時,谷中突然走出前見禿頂老者,蘇雨山及一元居上何剛三人。

這禿頂老者乃盤龍峽隱居多年追魂判莫雲。

莫雲目送棲雲禪師、金頂上人身形消失於迴環澗壑中,冷森森一笑道:「賢侄為何不趁時殲除這兩個禿驢?倘若放他投奔大涼,邱道嶺不啻猛虎添翼。」

蘇雨山道:「邱道嶺新敗,遁回大涼,必重新佈置,難入難出。況且阿修羅魔陣已布全,擅入者必死。小侄何忍將武林精英葬身大涼,如非萬全,不可妄動。」

莫雲面露疑容道:「這與兩個禿驢有何關係?」

蘇雨山道:「邱道嶺與金頂禿驢結有前盟,禍福共倚。

金頂禿驢投棄他處,必有人接引,我等正可藉此探知其出入通道。」

莫雲問道:「莫非你要親身涉險,尾隨而入麼?」

說著,大搖其頭道:「必難瞞過大涼爪牙。」

蘇雨山微笑道:「小怪豈能愚昧如此。」袖中鑽出一隻茸毛碧綠小猿,躍在他肩上,道:「小侄借重於它。」

一元居土何剛朗笑道:「猿性通靈,清音神尼不知在何處獲得此猿?」

莫雲望了望小猿,竟似不通道:「它雖可隨兩禿驢潛入大涼,探知路徑,但我等再隨它而入,與賢侄相隨兩禿驢又有何異?豈非畫蛇添足,多此一舉?」

何剛握須笑道:「莫老師小看此猿了,他諳曉人言文字,雖不曾說,卻能寫出。」

莫雲愕然道:「真有此事?」

忽然,谷中飄出一聲長嘯,聲如龍吟,優美清澈。

蘇雨山道:「兩禿驢已進入神楠谷了。」遂身形一晃,掠入谷中。莫雲、何剛亦隨之而入。

且說棲雲禪師、金頂上人另取密徑奔向神楠谷,一路暢然無阻,只見一座百丈峭壁,阻在身前,壁上藤蘿密生,找不出一處通道。只見棲雲禪師出臂揮掌,勁風如刃,拂出一片十丈方圓荊棘,赫然露出一條通道。

此徑原是天生裂縫,寬僅可容一人行走,裂縫暗黑伸手不見五指,但見棲雲祥師一閃而入。

金頂上人暗道:「師叔心機真是難測,有此密徑,連我也瞞住了。」

中途棲雲禪師發出喟然嘆息,道:「一派掌門本宜坦蕩胸襟,公正無私,怎奈你既結怨追魂判莫雲在前,又偏聽葛昌秀於後,造成今日眾叛親離的局面。再說老衲也有罪,唉,倘今日能轉危為安,全仗本門上代祖師之靈在天默佑了。」

金頂上人靈智未泯,聞言慄然汗下,強笑道:「弟子被逼出此,非心本願,勢成騎虎,欲罷不能,但求我佛恕弟子之罪。」

棲雲禪師長嘆一聲道:「空負蓋世武學,怎奈敵暗我明。」

說著已走出崖隙,進入谷中,只見怪石嶙峋,三五林立,石迴路轉,九曲迷幻。

棲雲禪師望了一眼,喜道:「陣勢未動,我等猶有所為。」

棲雲禪師話猶未了,忽聞石後起了一聲冷笑。

棲雲禪師不禁一怔,急循聲撲去,掌力才發出,又急忙撤回,只見三才閣主面色蒼白,背倚一塊黑石坐著。

棲雲禪師目光四掃,井無一人,問道:「你怎樣了?」

三才閣主道:「弟子遭蘇雨山破三陰血脈。」

棲雲禪師此時面露猙獰,切齒怒吼道:「蘇雨山,老衲與你勢不兩立。」

金頂上人見三才閣主慘狀,不禁心駭神搖,泛出兔死狐悲之色。

三才閣主面露苦容道:「你老人家與掌門人速離峨嵋吧!神楠谷陣式已被蘇雨山倒轉,安排陷阱,引您入伏。」

棲雲禪師心念一動,問道:「尚有其他弟子呢?」

三才閣主道:「想是與弟子同遭厄運了。」

棲雲撣師沉聲道:「老衲偏不離開,與蘇雨山放手一拼,諒他未必是勝得了老衲。」

金頂上人慾言又止。

棲雲禪師大喝道:「蘇檀樾,鬼祟行徑,何不現身以武功印證。」

只聽一聲朗笑道:「禪師西轉七步,南行九步,即可見著在下。」

棲雲禪師暗哼了一聲,如言走去。

待他身形消失後,谷內突然閃出兩個黑衣蒙面人,各執一柄青芒電閃長劍,向金頂上人夾攻而至。

劍勢如龍蛇夭矯,灑出漫天寒星。

金頂上人又驚又怒,雙掌分拂,綿綿掌影擒向兩人臂腕。但兩黑衣蒙面人身形滑溜無比,劍招又紊亂無章,使金頂上人無法捉摸。

金頂上人一派掌門焉有不識貨之理,仔細觀察之下,只覺比本門「天遁八劍」、「七巧誅魂」獨門劍法尤具威力,不禁大感驚駭。

兩黑衣蒙面人劍法愈來愈疾,寒氣驚天,金花奔湧,銳嘯盈耳。

金頂上人大喝道;「你們是何來歷,快快說出。」

兩人聞聲不響,揮劍快攻,配合得天衣無縫。

金頂上人怒極嘿嘿冷笑道:「兩位不答,恕老衲要開殺戒了。」

聲未落,倏地身形一挫,兩足一彈,飛鷹抓兔向一黑衣蒙面人撲去,左掌疾往對方胸前按去。在此千鈞一髮之際,距離又近,掌力若一發按實,那蒙面人必心脈震斷,七竅噴血而亡。豈知,那一蒙面人長劍一招:「毒龍尋洞」,刺向金頂上人胸後「命門」大穴。

金頂上人只覺後胸寒風襲體,雙手急撤,身化「西風掃柳」挪閃五尺,旋身出掌,掌式展了開來,只見掌影如山,綿綿不絕。

兩蒙面人雖藝遜一籌,但佔了兩柄長劍優勢,而且金頂上人分心肩上傷勢運功封住,一時之間,難分高下。

且說棲雲禪師如言走去,果見蘇雨山負手含笑立在兩塊巨石中。

蘇雨山微笑道:「禪師,昔年在千佛頂上在下與禪師印證武學難分高下,別後諒禪師功力突飛猛進。」

棲雲禪師不由一愕。

蘇雨山道:「俞雲與在下是一人,禪師迄今尚蒙在鼓中麼?」

棲雲禪師聞言狠聲道:「早知是你,昔年老衲也不慈悲了。」

蘇雨山大笑道:「禪師從不知慈悲為何物,積債如山,出手絕情,禪師今日何來慈悲之說?」

棲雲禪師聞言面色一紅,沉喝道:「蘇檀樾,,老衲要得罪了。」身走輕靈,迅快地攻出了三掌。

要知棲雲禪師是峨嵋近兩百年傑出人才,一身所學淵繁博絕,這三式攻出,無一不是奇奧難測武學。

蘇雨山當年與棲雲禪師拼搏,早知棲雲禪師並非等閒,遂身形一動,「玄天七星步」使開,施展出震爍武林,歷代奇學「軒轅十八解」中制龍手法,幻出漫天指影紛向棲雲禪師抓了過去。

兩人都是武林奇才,出手絕快,身法詭疾,簡直不見彼此身形,只聞一片銳嘯破空。

約莫一盞熱茶時分過去,顯然棲雲禪師技遜一籌,只感氣力不濟,背上傷痛如灼,不禁心頭漸生浮燥。

須知練武人,最重持靜鎮定功夫,心燥不寧,則真氣不勻。

這一來,棲雲禪師隱露敗象。突然,蘇雨山發出一聲朗笑,一招「刮甲分鱗」,五指搭向棲雲曲地穴上。

犧雲禪師只覺指風若割,大驚之下,撤臂閃身,用掌反劈過去。

豈知蘇雨山倏地斜身扣腕,「刮甲分鱗」招式一變,徑自扣向對方腕脈要穴。

棲雲禪師欲待反擊,突然反身遁去……

兩黑衣蒙面人,聯臂迫攻金頂上人,雖仗著手中持有長劍,但金頂上人一派掌門之尊,武功精奇,二人依然迫成劣勢,岌岌可危。

金頂上人痛失掌門今符,一再被人戲弄,一腔怒火盡洩在兩蒙面人身卜,逼得兩蒙面人無緩手之機,更無法抽身圖逃。

就在此時,金頂上人突見棲雲禪師掠回,神色沉凝。

知有所遇,不禁手法緩了一緩。兩黑衣蒙面人,掠身騰空,疾向左林之後墜下隱去。

棲雲禪師身未落地,即沉聲道:「走!」

金頂上人暗歎一聲,急急隨著棲雲禪師身後穿入巖隙中,道:「師叔,你老人家遇見何人了?」

棲雲禪師道:「蘇雨山。」

金頂上人心神一震,道:「師叔,蘇雨山武功竟有如此之高超麼?」

棲雲禪師冷笑道:「他怎是老衲對手,無奈眾寡之殊,他等用出車輪戰術,迫你我力竭束手。」

繼而長嘆一聲,胸中似有無限感慨,接道:「今日情勢恰好與老衲原定之計相反,可見人謀不如大算,千百年來武林紛爭,都逃不出「邪不勝正」的定論,老衲原以為邱道嶺既成武林眾矢之的,大涼必逃不出一場血腥劫殺,更料定邱道嶺戰敗投奔峨嵋,豈知……」

說完又出聲長嘆。

金頂上人心中異常難受,無語以對。暗想此次-顏求人,日後不知如何結局。

良久,金頂上人又道:「邱道嶺為人歹毒陰險,狡詐善變,投奔大涼,反被人制,且貽人笑柄。」

棲雲禪師卻道:「你我此去大涼,絕口不提本門之事,只言專程造訪,慰問毒龍谷新敗,動以危詞,他必視你我為心腹,則大事成矣。他如以詭取,我則以詐取,有何不可?」

金頂上人目露憂慮之色道:「師叔雖言之有理。無奈紙包不住火,本門之事,他自然耳有所聞,到了那時,弄巧成拙,反為不美。」

棲雲撣師搖頭道:「目下大涼己被包圍,難出難入,短短數日內他必難得詳情。」

金頂上人不再言語,二人轉眼出了巖隙,取壁壑險徑如飛而去。

大涼與峨嵋,只隔一條大渡河,兩僧取道大渡河上游最狹處,兩岸僅十餘丈。水勢險湍奔流,激起浪花勝雪。

棲雲禪師身上一提,一式「風中落葉」,飄向對岸,先後往大涼奔去。

二人正行之間,忽聽兩聲:「無量壽佛。」只見林叢中閃出一雙黑影,阻住去路。

月落西沉,大地蒼茫。抬眼望去,只見是兩名鶴髮清癯老道,肩頭長劍絲穗飄搖。

金頂上人不知這兩老道究竟是何方人物?如是蘇雨山所遣,則系強敵攔截,自可施展辣手擊斃;倘為邱道嶺伏樁則又當別論。略微思忖,合掌稽首道:「兩位道長,貧僧峨嵋掌門金頂,煩請通稟山主一聲,說貧道與師叔棲雲求見山主。」

兩老道默然不答,倏地伸手挽向肩頭,只聽兩聲清澈龍吟過處,夜空中青霞匹練連連閃爍。

金頂上人見狀一驚,暗道:」糟透!又遇見蘇雨山鼠黨。」

只聽一老道出聲道:「大涼目前強敵環伺,貧道職責攸關,不容不慎重以待。大師既是峨嵋掌門,煩求信物一觀。」

金頂上人自知所言雖極有道理,無奈掌門令符已失,不禁臉色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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