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清靜佛堂外花木扶疏,鳥語啁啾,庭園雖大,卻亭臺如畫,翠碧蔥擁,令人意境有出塵脫俗之態。
佛堂坐落於葉楚雄宅院之後,環牆圍堵,內外隔絕,自成禁地。
葉玉蓉程映雪二女正在客室陪著一五旬開外慈眉鳳目的堡主夫人敘話,葉玉蓉神態甚為焦急。
葉夫人手捻佛珠,含笑傾聽,鳳目中卻隱約閃出一縷寒芒,但一閃而隱,徐徐答道:「為娘已命人請你爹來,葦兒什麼都好,就是固執一點,他也沒有什麼不對,江湖紛爭與葦兒何干?」
葉玉蓉輕哼一聲道:「眼前之事,無疑有人暗中主使意欲在爹壽誕之期掀起一場殺劫,未必就是爹昔年強仇大敵,若女兒猜得不錯,對方必是無所不用其極的兇邪巨擘,女兒耽心葦弟安危,難道有什麼不對麼?」
葉老夫人不禁笑道:「你這孩子在雙燕堡,連你爹都要讓你三分,還有什麼事辦不了的,為娘委實理解不透,唯獨你見了葦兒為何矮了半截,似鬥敗了公雞般垂頭喪氣回來訴苦。」
程映雪抿嘴低笑。
葉玉蓉白了程映雪一眼,嬌嗔道:「娘,每次為了葦弟,娘總是編排女兒不是,葦弟還不是娘寵壞了!」
老夫人神色微慍道:「娘就沒有寵你麼?」
正說之間,堡主葉楚雄已自邁入佛堂,微笑道:「夫人召喚老朽為了何事?」
老夫人緩緩立起,道:「堡主請坐,賤妾無事勞動堡主,只是蓉兒去了寶林寺一趟意欲將葦兒接回,以免殃及,蓉兒碰了釘子回來……」
葉楚雄哈哈捻鬚笑道:「為此蓉兒煩請夫人前往寶林寺,夫人不允,故把老朽召來,其實老朽早就預作安排,寶林寺無異龍潭虎穴,心懷異圖之人不死必傷,是以葦兒在寶林寺安如泰山!」
葉玉蓉嘆道:「女兒不信,果真為此,倘非鄧雅飛等三人及時出手,女兒手中的翠佛幾乎被九指雷神桓齊門下搶去!」
雙燕堡主葉楚雄哈哈大笑道:「若真為桓老兒門下劫去,雙燕堡日後便沒有這許多是非了,,雖說老朽釜底抽薪,翠佛已然璧還燕雲三梟並逐離堡外,但是非卻仍然難免。」便將逐離燕雲三梟前後經過詳細敘出。
老夫人道:「堡主,杜奎將託交書信遺失,為何不問明受何人所託?」
葉楚雄搖首道:「燕雲三梟也未必知道,即使知之若然-落恐橫禍立至!」
葉玉蓉道:「爹,此事委實撲朔迷離,恐爹已成竹在胸,打算為何,不妨讓女兒知道。」
葉楚雄搖首微笑道:「目前只有靜以觀變,查明燕雲三梟身後主使人真正意圖,方能對症下藥,此刻若說如何打算尚屬言之過早。」
佛堂外傳呼:「菊雲求見!」
葉楚雄雙眉一皺,道:「喚他進來!」
菊雲立即進入,一一趨前躬身行禮,將暗窺燕雲三梟離堡後舉動情形詳細稟明。
葉楚雄面色一變道:「金面人!」
「正是!」菊雲道:「屬下囑命堡中高手追躡金面人身後,無奈此人身法快得出奇,竟然追失了,但聞燕雲三梟三人猜測此人潛隱本堡已久,或為堡主近身之人!」
葉楚雄駭然沉聲道:「菊雲,你在本堡甚久,此人雖隱秘面目,但神態舉止你必可依稀辨出!」
菊雲道:「甚是陌生,恕屬下無法辨明。」
「可見並非本座親信,」葉楚雄道:「本本座立即轉道大廳與群雄商議如何嚴密監視廖鐵獅及燕雲三梟!」言畢偕同菊雲匆匆走去。
老夫人自菊雲進入佛堂後,便瞑目捻珠默誦經咒,但內心只覺一陣激盪,無法遏止。
葉玉蓉與程映雪互望了一眼。
程映雪詫道:「此事感也離奇複雜,金面人現身之後,立即有人擲石擊碎瓷像;那尊瓷像本無足輕重之物,其中必有蹊蹺!」
葉玉蓉稍一思忖,道:「雪妹,走!你我去找葦弟去!」
程映雪道:「又要碰一鼻子灰去麼?小妹暫時還不想去!」
葉玉蓉嫣笑道:「別假惺惺了,雪妹朝思夢想還不是要與葦弟廝守在一塊,愚姐有成人之美,走,葦弟最聰明,察辨入微,慎思明辨,或可從葦弟口中解破真象。」不由分說,拉著程映雪走去。
葉夫人啟睜鳳目,嘆息一聲,忽面色微變,右手迅如電光石火向窗外抓去。
原來是一縷銀芒穿破窗紙飛射而至,卻為葉老夫人抓住,只覺抓住時已了無勁力,分明打出暗器之人並無傷她之心,身形欲起倏止。
葉老夫人舒開掌心,見是一支鳳釵,打造得極為精巧,翔飛之態,栩栩如生,不禁心神暗震,忖道:「天作孽猶可為,自作孽不可活,此非人力可以挽回,看來只有盡其自然了。」緩緩將鳳釵收入懷中,復又瞑上雙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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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一葦自葉玉蓉程映雪等人離去後,倏地臉色一沉,舉掌傳聲。
只見一個身著葛衣短裝高大老者快步趨入,垂首笑道:「少主,有事吩咐老奴麼?」
這老者年約七旬,長相威猛,滿頭黑髮如漆,卻雙眉銀白如雪,曳拂鬢角,面色紅潤宛如硃砂,一部烏須垂拂前胸,虎眼炯炯生威。
由於他高大,故躬身微駝,聲若洪鐘,見著葉一葦儘量壓低語聲,神態恭敬已極。
葉一葦微笑道:「莫老,有煩傳話下去,吩咐他們守護院外,不準閒雜人等妄行闖入,違者嚴懲不貸!」
老者笑笑道:「老奴遵命,但老奴知小姐及甥小姐此番回堡必然頒請老夫人前來,依老奴之見,少主不如暫返堡中免受煩擾!」
葉一葦道:「回堡後就不受驚擾麼?這則未必,書中自有樂趣,須知丈夫志四海,古人惜寸陰,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我豈能因江湖無謂之事分心。」
老者道:「少主說得也是,老奴這就傳話下去!」言畢轉身離去。
葉一葦凝思須臾,趨至案前坐下,磨墨濡毫,取來二張貢宣,握管執毫書下一對聯語:
「門掩梁花深見月,寺藏松葉遠聞鍾。」
筆力千鈞,字型雄渾,功追顏柳,確然不凡。
葉一葦補了上下款後,忽聞外傳來一聲微弱呻吟,不由怔得一怔,張口欲喚悠又隱忍,起身輕輕推開窗戶,發現芭蕉樹幹上倚著一個瘦小遍體血汙的老者。
那株芭蕉高大,蕉葉偃伏,更有綠竹篁枝環繞,傷者藉著寬厚蕉葉遮蔽,如非窮極目力,必然無法察覺。
葉一葦見狀暗驚,穿窗外出,摻著那人走入後間書室。
萬籤插架,坐擁書城,並非虛詞,尚有一張藤製枕榻,葉一葦就將老者躺在榻上。
這老者雖然傷重,卻神智清醒,吐聲微弱謝了一聲道:「不料公子竟然身藏武功!」
葉一葦微笑道:「在下出身武林世家,耳濡目染之下,也難見觸類旁通,但微末之技,不值掛齒,請問老丈傷在何處,何人所傷?」
老者淺然一笑,道:「公子真願意聽?」
葉一葦道:「在下洗耳恭聽!」
老者頷首道:「好,先請公子封了老朽的‘神藏’、‘天樞’兩處穴道!」
葉一葦不禁面色微變,道:「這不是廢了老丈一身武功?」
老者道:「公子如不照老朽的話去做,老朽恐活不了兩個時辰!」
葉一葦無可奈何,只得應命施為,下手極有分寸。
老者長吁了一口氣,在身旁取出一隻墨綠瓷瓶倒出七粒梧桐子般大小藥丸。
那藥丸清香撲鼻,不言而知是靈藥仙丹。
老者將藥丸放入口中,徐徐嚥下,瞑目久之,才睜開雙眼,長嘆一聲道:「老朽多年前為一極厲害的仇家暗算猝襲所傷,仗著靈藥之助,是以苟存至今,但只能保有三成武功。」說著悽然苦笑道:「我輩武林人物,生有何歡,死有何懼,老朽為何不死?只以心願未了,故暫苟廷殘喘。」
葉一葦道:「老丈有何心願未了?」
老者答道:「多年前一宗武林疑案尚未揭開,老朽受故友重託,不能有始無終,再老朽生平絕藝未獲傳人,不能隨入黃土,因邇來盛傳返魂珠之事,老若得返魂珠傷勢即愈,怎知天不從人願,徒呼奈何!」
「如此說來,老丈與九指雷神桓齊大有淵源?」
「不,風馬牛毫不相關!」
葉一葦不禁一怔,暗感此語甚難置信。
老者似知葉一葦心意,嘆息一聲道:「公子不能不信,其中一切微妙至極,說來話長,非片言可竟,老朽正在雙燕堡外,那店夥向守護堡門莊丁詢問袁記五鳳銀樓送呈一件禮物須面呈令姐,經答覆令姐已去寶林寺,那店夥立時轉往寶林寺而來……」
葉一葦道:「老丈何能猜出店夥所送之物就是翠佛?」
「全系猜測而已,雙燕堡外江湖人物頻頻現蹤,無不為了翠佛而來,老朽認出有一九指雷神門下方豹,其人兇殘狠毒,惡行如山,便以危詞相激。果為老朽所動,共乘一騎搶在店夥之前趕至寶林寺。」
葉一葦不禁莞爾笑道:「老丈必是言說已知翠佛下落,兩人通力合作謀取可望有成,老丈只求治癒傷勢,別無所取。」
老者不禁目露驚異之色,只覺葉一葦睿智無匹,點點頭道:「不錯,怎知方豹竟迫不及待,凌空撲下意欲攫奪,老朽阻止不及,知方豹必獲慘死,急轉而逃去,哪知仍未能倖免金獨白丘象與雙掌之下。」
葉一葦略一沉吟道:「在下深信老丈之言不假,那翠佛慧眼是否確是返魂珠?」
「膺品!」老者搖首嘆息道:「老朽有著一種不尋常的感覺,燕雲三梟似有所為而來,替雙燕堡帶來一場奇禍鉅變!」
葉一葦心頭暗震,忙道:「老丈必有所知,可否見告一二?」
老者搖首一笑道:「老朽茫然無知怎能相告,公子睿智,若處處留心,剝繭抽絲,必水落石出!」
「在下不願涉身江湖是非中。」
「公子定不知事到頭來不自由,何況又是事關令尊。」
葉一葦意為稍動,淡淡一笑道:「在下武功微薄,技不如人,勉為其難不如量力而行!」
老者也不再言,微微一笑道:「老朽只想調息一個對時便即離去,公子救治之德,無可答報!」說著在懷中取出一方摺疊甚厚紙頁,接道:「謹以奉贈,聊報萬一!」
葉一葦接過不知何物,張口欲問,只見老者已閉上雙目睡去,不願驚擾,退出回至書房案前展開紙頁。
只見其是七張紙頁,滿是鳥獸圖形,熊經鳥伸,豹搏鷹掣,非但畫筆傳神,而且旁有註釋,字型蒼勁,筆力雄渾,更釋義精闢,宛然宿儒大家,葉一葦知這老者必是武林奇人,不禁心中大喜。
這七張紙頁滿是武林曠世奇學,葉一葦不禁沉浸其中……
約莫兩個時辰過去,日已偏西,葉一葦忽聞院外傳來語聲,忙將圖頁放入屜內,但見白眉駝叟入來稟道:「小姐堅欲入見公子!」
葉一葦展眉笑道:「莫老,說我有請!」忽又道:「我自去見蓉姐就是!」飄然負手向門外走去。
葉玉蓉本星眸蘊煞,目睹葉一葦現身出見,心頭氣憤立消,倏又笑靨如花,薄嗔道:「葦弟,你拒愚姐不見是何道理?」
葉一葦道:「小弟這不是出來了麼?小弟厭惡繁囂,是以借居寶林寺後院,蓉姐為何一再相擾是何緣故?」
葉玉蓉氣得一跺蓮足,怒道:「娘喚我來,難道我能不來!」
程映雪站在遠遠地,盈盈含笑,嬌媚不可方物。
葉一葦道:「娘才不會喚你驚擾於我,你這是假傳聖旨,其罪可誅!」
葉玉蓉不禁噗嗤一笑道:「就算我假傳聖旨,你又其奈我何?」忽又正色道:「葦弟,此來有事請教高明,請勿拒人千里之外。」
葉一葦道:「不敢,小弟洗耳恭聽!」
夕陽餘暉下,葉一葦與葉玉蓉程映雪二女在蒼松古柏林中徘徊漫步,論說燕雲三梟之事。
程映雪道:「眼前燕雲三梟雖與廖鐵獅臭味相投,沆瀣一氣,但事猶未靜,恐愈演愈烈,掀起滔天巨浪,雙燕堡似無法避免是非之外。」
「不錯,非但不能置身是非之外,而且有累卵之危。」葉一葦道:「江湖之事,雖說雲詭波譎,但事卻有必然之理,目前你我都是局外人,其理難明,然翡翠古佛確是一件誘餌,又以旁敲側擊之法,志在使爹愈陷愈深,不過壽誕之期一至,恐堡中將有鉅變!」
二女聞言不禁花容失色,葉玉蓉道:「葦弟,此說必有所本,不妨說得詳細一點!」
葉一葦搖首微笑道:「也許小弟信口開河,危言聳聽,但不得不防!」說時忽發現林徑遠處現出三條迅快身形,不禁雙眉一皺,忙道:「金獨白他們三人來了,小弟不願與他們相見!」轉身翩翩走去。
程映雪嗔道:「這三人真是惹厭!」
金獨白、鄧雅飛、丘象賢三人已如飛而至,同地抱拳一揖,道:「兩位姑娘果然在此?」
葉玉蓉神色冷漠如冰,道:「三位相尋愚姐妹為了何事?」
驀地,一陣磔磔刺耳怪笑起處,四外紛紛現身甚多面目陰冷的江湖人物。
兩女率來的婢衛亦立即趨前,隨護身後。
來人甚眾,少說也有廿餘人,一色的土黃短衣勁裝,異常刺眼,為首兩人年約四旬開外,雙目深陷,陰森如冰,一望而知來自蠻荒苗疆。
其中一人突搶步飛出,陰冷目光打量了二女三英一眼,忽伸手衝著葉玉蓉冷笑道:「拿來!」
葉玉蓉不禁一怔,詫道:「你問我拿甚麼?」
「返魂珠!」
「憑什麼?」
「不憑什麼?返魂珠落在姑娘手內,只恐帶來滅門大禍,不如交出!」
葉玉蓉玉靨凝霜,冷笑道:「尊駕是何來歷?」
「苗疆毒龍門下!」
毒龍之名威震苗疆,卻只聞其名,不見其人,即使久居苗疆亦罕有得見,天南雙姝及三英均微微面色一變。
葉玉蓉道:「尊駕諒為空穴來風之詞所惑,可惜返魂珠並未在姑娘身上,尊駕何不去問問燕雲三梟?」
「風聲已然傳聞,謂返魂珠已被姑娘取得!」
鄧雅飛已按耐不住,冷笑道:「雙燕堡威震天南,有就有,沒有就沒有,用不著謊言搪塞,有之,你苗疆毒龍也未必拿得了去,無有,則難免無事生非之罪。」
那人磔磔怪笑道:「好,閣下莫非就是桂林澄府鄧雅飛少俠麼?就憑閣下一句話兄弟信得過。」回面喝聲退字,立時走了一乾二淨。
暮靄蒼茫,飛鳥投林,葉玉蓉目露迷茫之色,四顧了一眼後向鄧雅飛謝道:「多謝鄧少俠片言解危之德。」
鄧雅飛微笑道:「葉姑娘說哪裡話來,家嚴與伯父相交莫逆,誼同異姓手足,何分彼此,再說姑娘的事亦就是在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