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雷公翻著一雙三角眼:「那麼……」
金十七郎接下去道:「卑屬擔心解藥對那個葛老頭也許起不了解藥作用。」
「為什麼?」
「因為葛老頭沒有武功功底,又上了年紀,身體一向虛弱,也許不能支援一般人能支援的時間。」
真虧他情急智生,竟想出了這麼一套預留餘步的好遁詞。
在萬般無奈中,這的確是很有分量的一著。
因為他這份「顧慮」完全合情合理。「定時丹」使用之物件,一般均為江湖人物,江湖人物不論武功高低,一般說來體格較常人精壯結實。一個上了年紀的文弱老人,體格方面又怎麼能跟江湖人物相提並論?
楊雷公不禁點頭道:「這倒也是實情。」
十七郎大大地鬆了一口氣,連忙又接著道:「萬一葛老頭毒性已深,解藥服下無效,以後的麻煩,恐怕就多了。」
「什麼麻煩?」
「對方也許會懷疑我們送去的不是真正的。」
「你怕公冶長那小子興師問罪?」
「是的。」
「嘿嘿!只怕他小子不出頭,他小子先出頭找麻煩,只有更好。」
金十六郎完全安心了,這正應了一句成語:殊途同歸。
不!殊途同歸四個字還不夠傳神,還是引用老鬼最後的一句話比較貼切只有更好。
依小喬教給他的辦法,他必須先承認掉換解藥的不當,然後再察言辨色,設法煽惑老魔立即潛入如意坊劫人。
劫人的行動,當然會引起混亂,那時他便可以從中下手。殺人滅口,一勞永逸。
因為老魔好事成性,儘管遊說不無成功之望,但多多少少總不免帶有幾分危險。
現在呢?輕飄飄的幾句話,就達到了同樣的目的,連認罪都不必。
因為老魔既然接受了這份「顧慮」,就必然會於事後向別人「說明」葛老頭是死於身體虛弱,非解藥之過,只能說是一種意外。
人一死,什麼事都好辦。
死無對證。
這種解藥對別人有效,獨對這老頭無效,除了體質關係,你還能說出什麼別的原因?
左天斗方面,也是一樣。
而這位金五號既不知道解藥是贗品,必然也會服用。
(事實上,左天鬥已經服下一顆假藥,只不過金十七郎還不知道罷了。)
到時候對方如因葛老頭之死,而遷怒於金五號,那固然是求之不得。否則,金五號即使被放出來了,也不過多活一天,最後仍然難逃一死。
死了事情就好辦。
死無對證。
金五號是見過解藥的人,如果解藥有問題,他會服用?
江湖上會用毒藥的人多得很,誰又敢說這位金五號不是對方某種特殊藥物害死的?
對方如果不是已經做了手腳,葛老一死,對方為什麼還會放人?
總而言之一句話:一個人只要自認做對了一件事,隨便怎麼想,都是理由。
現在的金十七郎,便是如此。
潘大頭和金十四郎,靜靜陪坐一旁,始終沒有開口。
這件事跟他們兩人毫無關係,他們在天狼會中,都是中堅人物,說話一向講究分量,除非輪到他們表示意見,他們絕對不會插嘴。
所以,楊雷公話一停止。堂屋中立刻為一片沉寂所籠罩。
楊雷公取出旱菸筒,裝煙,打火。然後默默地一口一口地吸著煙,像是正在思索著一件什麼事。
這位天狼長老如今在想些什麼呢?
金十六郎心情穩定之餘,不禁又想起了適才跟小喬欲死還生的那一段。
此刻去找柳如風報告送藥的經過,當然不是時候,但如果馬上趕去跟那妮子重續前好,卻無疑恰是時候。
因為他感覺渾身又多滿了旺盛的活力。
他相信如果捲土重來,這一次一定馳騁自如,補足第一次草草成事的遺憾。
但是,他動也不敢動一下。
沒有人敢在這時候打擾老魔的思緒。
如果老魔就這樣一聲不響,一直坐到天亮,他們也只有二聲不響,一直陪到天亮。
好在老魔的一袋煙很快地就吸完了。
老魔磕去菸灰,忽然點頭自語道:「我想起來了……」
儘管老魔這句話只像是說給自己所的,潘大頭等人還是立即坐正身軀,露出洗耳恭聽的神氣。
楊雷公緩緩轉向潘大頭,又點了一下頭道:「來,我們過去再研究一下。那條白龍,並未死定,我已經想到幾手妙棋,仍然可以殺出去。」
三頭金狼,人人均為之大感意外。
老魔原來想的只是那局殘棋?真是雅興不淺。
潘大頭笑笑,第一個起身走向茶几。
第二個起身離座的是金十四郎。
金十六郎稍稍猶豫了一下,只好也跟著起身走了過去。
是的,這是一個他可以告辭的好機會。
可是,這老魔頭想到的,既然是幾手妙棋,你好意思不跟過去欣賞欣賞?
是你對老魔這種嗜好不感興趣?
還是你認為他老魔頭根本就下不出什麼妙棋來?
楊雷公最後一個在茶几上首坐下。
他緩緩拈起一枚白子,兩眼望著棋盤,似乎在估量落子之處,就在這時候,一片細語,像蚊般傳進了三頭金狼的耳朵:「你們聽著:不許口頭張望,不許露出驚愕之色我們有個好朋友來了。」
三頭金狼保持原來的姿勢,沒有人回頭張望,也沒有人露出驚愕之色。
在他們來說,這種事並不新鮮。
如果一定要說他們這時心裡有什麼感想,他們有的也許只是慚愧。
尤其是金十七郎,除了慚愧之外,更有著一種說不出的惶恐。
敵人能悄悄跟來這裡,無疑是他帶的路。
以他名列二十條金狼的地位,被人盯梢尾隨,竟始終渾無所覺,顏面上當然很不光彩。
而他現在最感不安的,還不是這一點。
如今他最關心的一件事是:瓦面上這名敵人,究竟是打從什麼時候以及什麼地方開始綴上他的?
他先前跟小喬的一番枕邊私語,是否已盡為對方偷偷聽去?
如果對方跟蹤他,是從他走出如意坊開始,那麼,他現在就只有一件事可做,即使是拼著性命不要,他也得設法滅掉這個活口。
因為他跟喬家姊妹之間的秘密,已盡為此人獲悉。此人如不除去,他的種種計劃,均無異夢幻泡影。
不是麼?這廝等會如遭生擒,他一定會向楊雷公等人抖出他的秘密,若是這廝機警,竟然逃脫了?捕他回去如意坊之後,也一定會將這些秘密告訴左天鬥。
不論屬於哪一種情形,在他這位金十六郎來說,都是無可救藥的致命傷。
所以,這位十七號金狼暗下決心,只要楊雷公一聲令下,他將第一個奮不顧身的衝將出去。
但是,楊雷公似乎胸有成竹,一點也沒有馬上下令拿人的意思。
這位天狼長老噗的一聲,將手上那枚白子,任意破在棋盤上一處毫不相干的地方,一面故意提高聲音,笑著對潘大頭道:「老夫還有這樣一手妙棋,你大概沒有想到吧?」
潘大頭領會老魔的用意,也故意以不服氣的語氣道:「這一碰雖略具活意,但是否一定活得成,還難說得很。」
楊雷公大笑道:「那就瞧你的了!」
於是,潘大頭也拈起一枚黑棋子,目注棋盤作思考狀,其實他們是靜靜聽楊雷公下一步的吩咐。
「來的這小子,身手相當不俗,依老夫猜測,如果不是血刀袁飛,就必定是雙戟溫侯薛長空,而絕不會是公冶長那小子。」
如果此刻可以出聲發問,相信一定有人會問一聲:「為什麼?」
但如今三頭金狼只有聽著,誰也不敢隨便開口。
「因為金十七郎去如意坊時,是這小子接待的,這小子如果親自跟出來,除非金十六郎不知回頭察看,否則極易暴露行蹤,以這小子之聰明,當然不肯出此下策。」
經過解釋,道理的確很簡單,但簡單的道理。卻不一定人人都能參得透。至少刻下這三頭金狼,一時就未能體會出跟蹤者為什麼不會是公冶長的原因何在?
「血刀袁飛,剛猛有餘,沉穩不足,除非萬不得已,相信公冶長那小子一定不會將這樣一件任務託付於他。所以,老夫可以進一步斷定,來的這小子,十之八九必是雙戟溫侯薛長空無疑。」
潘大頭下了一顆棋子。
老魔也跟著下一顆。
然後,潘大頭繼續「長考」,老魔則繼續「傳音」。
「這個姓薛的小子,曾經以戟尖刺傷過老夫,老夫定要拿下這小子的活口,好好的懲治一番,你們現在聽老夫安排」
薛長空舒舒服服地伏在瓦面上,一點也不著急。
他知道由小喬的緣故,只要下面屋中這局棋一下完,金十七郎一定會藉口告辭。
這局棋不會下得太久,他也一定不會等得太久。
是的,除了他不知道自己已成了對方誘捕的物件之外,他算是完全猜對了。
因為下面的棋局,果然很快地就結束了。
只聽楊雷公忽然哈哈大笑道:「怎麼樣?服氣不服氣?要不要再來一盤?」
「卑屬甘拜下風!」
答腔的人是潘大頭,語氣中充滿了阿諛意味。
楊雷公聽了,又是一陣大笑。
金十四郎忽然接著道:「走,八郎,廚房裡有現成的酒菜,難得楊長老有這麼好的興致,我們去張羅一下,陪他老人家喝幾杯。」
楊雷公似乎很高興,連聲笑著道:「好,好!」
接著是潘大頭和金十四郎開門走出堂屋的笑語聲和腳步聲。
薛長空心想:「金十六郎如今該告辭了吧?」
他又猜對了。
只聽金十七郎道:「報告長老,屬下另外還有點事,想先走一步。」
楊雷公道:「好。我不留你,出門時多多留意。別讓人盯去你們落腳的地方。見到金一號之後,要他早作準備,明天午後,如意坊這邊若是還不放人,我們就可以正式動手了。」
「是的,屬下理會得。」
「你去吧!」
金十六郎走出屋堂,四下張望了一番,方縱身一躍,越牆而出。
薛長空等這位十七號金狼在巷子裡走了一段,才貼壁側身而下,悄悄盯綴上去。
他以為今晚一切順利,等下不但可以宰掉一條金狼,取得真正的解藥,同時還可以帶回一大堆秘密,收穫不可謂不豐富,不知本身行藏早已敗露,對方適才「取酒」和「辭行一,完全是在「做戲」的,對方真正的目的,就跟下棋一樣,人分兩批出門,純屬一種佈局行動。
金十六郎在快走近巷口時,忽然輕輕一嘎,停下腳步。
看樣子就像鞋幫裡突然迸進了一顆小石子似的,他彎下腰去,伸手摸向足根,口中同時還喃喃地罵了兩句粗話。
薛長空只好跟著止步。
哪知道就在這一瞬間,一點寒星,突自金十七郎胯下射出。
薛長空暗吃一驚,急忙側身閃避。
他以為是自己不小心,於無形中帶出聲息,以致引起了這次金狼的警覺,所以他這時仍然將兩眼注意力都放在這位金十七郎身上,而沒有想到回頭去查察身後。
這是一個可怕的疏忽。
金十七郎並不是一位暗器能手,他抽冷子打出一鏢,並未寄望這一鏢就能置薛長空於死地。這一鏢的作用,只能說是一種訊號。
就在薛長空避開冷鏢,縱身撲向金十七郎的同一剎那,另外兩條身形,也自高處撲落。
這兩人當然就是潘大頭和金十四郎。
潘大頭仍然使的是一對虎爪,金十四郎的兵刃,則是一根雙節棍。
儘管在比數上是三對一,依然無人空手出戰,這些可見金狼對燕雲七殺手多多少少還具有幾分戒心。
薛長空直到風生腦後,這才知道陷進了敵人的羅網。
羊腸巷,顧名思義,狹窄可知。
在這種不容二人並行的小巷子裡,強敵前後包抄,除了以死相拼,可說別無選擇。
這三頭金狼之中,金十七郎自是軟弱的一環。
於是,薛長空不假思索,埋首前衝,就地一個翻滾,右肩衣服雖被潘大頭的虎爪鉤去一大片,他的一雙短戟,卻也到了手中。
薛長空也不去檢察右肩是否受傷,彈身跳起,繼續撲向巷口的金十六郎。
如果他在這一戰中,還有脫身之望,這個希望無疑就寄託在前面的金十六郎身上。
只要能打倒金十七郎,出了巷子,即使負點輕傷,他相信身後兩頭金狼未必就能攔得住他。
只是他馬上就發現,他還是選擇錯了。
因為等他來到近前,站在巷口的,已經不是金十六郎。
如今把守在巷口的人已換成了楊雷公。
楊雷公對自己耍的這一手,顯得相當得意,滿嘴的大暴牙,完全露了出來,就像在咬著一截玉蜀季。
薛長空面臨絕境,心情反而平靜下來。
如今擋在他面前的,別說只是一個楊雷公,就是換了十萬天兵天將他也只有付諸一拼。
所以,他去勢不減,雙朝如毒蟒吐信,帶著一片銀芒,直戳楊雷公胸膛。這是一種有攻無守的招式,勝敗存亡,同在這一舉。
楊雷公呷呷一笑道:「小子,沒有前天的那種好事了。」笑聲中,人往後倒,雙腳同時飛起,踢向薛長空的腕節骨。
這一招並不新奇。
只要是在拳腳方面下過功夫的人,差不多懂得這種踢法。
薛長空本來就常常喜歡使用這一招。
所以,當楊雷公向後仰身之際,薛長空非但不感意外,心裡反而暗暗高興,因為他一眼就看出了這鬼老下一步想打的什麼主意。
精於這種踢法的人,當然也懂得這種踢法的化解方法。
化解的方法有好幾種。
薛長空決定探取最冒險的一種,那便是當對方起腳時,佯作不備,待對方抽招換式,雙臂一沉一抖,兜底上挑,疾插對方雙股。
這種化解方法的好處是,雙方身子貼近,自己使的是兵刃,變化靈活,縱然不濟,也可以落一個與敵人兩敗俱傷,壞處則是,自己雙臂張開的那一剎那,胸腹空門大露,若是拿捏不準,遭對方踢中要害,當場即能致命。
如果換了平常時候,薛長空絕不肯採取這種化解方法。如今他是逼不得已。
小巷狹窄,後有追兵,惟一的生路是向前突破。
把住巷口的若是金十七郎,他固然非衝不可,換了楊雷公,他也照樣無法退縮。
向前衝,尚有一線生機,往後返,則是死路一條。
只可惜他這次又估計錯了。
他估錯了的,不是楊雷公的招式,而是楊雷公這個人。
楊雷公是天狼長老,不是金狼長老。
武功高低之分,不在招式,而在於招式的變化。叫得出名稱的招式,人人都知道如何出手,出手之後,如何隨實際情治的變化,則未必人人相同。
變化之成敗,決定於速度。
楊雷公雙腳踢出的速度,實在快得驚人。
薛長空一個念頭尚未轉完,只覺雙腕微微一麻,兩支短戟即告不翼而飛。
平凡的招式,神奇的速度。
楊雷公踢飛了薛長空的兵刃,也等於踢飛了這位雙戟溫候的信心和生機。
薛長空雖然沒有受傷,雖然還有再戰的能力,但由於楊雷公這一踢實在出人意料之外,顯已使這位頗負盛名的燕雲殺手,於一時之間失去鬥志。
楊雷公哈哈一笑,身形一彈,又回到了老地方。以他的身份,在三名金狼面前,只要露上一手,扳回前天的顏面也就儘夠了,提取甕中之鱉,自然不必他這位天狼長老親自動手。
事實上也的確不必這位天狼長老親自動手。因為就在薛長空雙朝脫手震出,微一怔神的那一瞬間時,潘大頭的一對虎爪,以及金十四郎的一根雙節棍,已然雙雙撲至。
這兩頭金狼,也許都不是薛長空的敵手,但在目前這種坐享其成的情況下,兩人中的任何一人,均不難以舉手之勢,置薛長空於死地。
不過,兩人已得到吩咐,要拿活口。
所以,當這兩件兵刃遞出之際,所指之處均非要害。
潘大頭的虎爪,仍然措在薛長空已經受傷的右肩上,金十四郎則因利趁便,一棍點中薛長空的風尾穴。
薛長空穴道受制,真氣無法凝聚,向前踉蹌絆出數步,隨即不支倒地。
潘大頭和金十四郎兩人得手之後,立即收回兵刃,退向一旁。
楊雷公捋弄著頰下幾根稀疏黃亂的山羊鬍子,點頭微笑道:「好,好極了!老夫早就警告你跟公冶長兩個小子,要你們提防老夫的手段,難得你小於送上門來,可替老夫省去不少周章,如今有你小子作餌,要公冶長那小子上鈞,也就方便多了。」
他緩緩轉向左邊店簷暗處,點頭接道:「十七郎,你過來,底下該輪到你活動一下筋骨了。」
這老魔也真會安排,拿人,解俘,全依名分之高低,公開處理,井然有序。
店簷下的陰影中,一人應聲走出,但並不是金十七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