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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笑談拒惡客 無語對妖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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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內的聲音道:「已然錯不了,那就叫金六號宣讀聘函吧!」

楊雷公扭頭道:「金六號!」

轎後排頭的一名金狼,立即應聲出列,向楊雷公躬身道:「金六號在!」

楊雷公道:「胡長老吩咐,宣讀聘函。」

金六號道:「是!」

這位六號金狼應完一聲是,又邁前一步,自衣襟中取出一份黃色書箋,面向高大爺等人立身之處,以清晰的口音,展箋高聲道:「茲禮聘臺端等人為本會金狼弟子,編號自一零一起:一零一高敬如,一零二胡傳宗,一零三艾福壽,一零四花行標,一零五袁飛,一零六薛長空,一零七谷慈,一零八關漢山。」

高大爺等四兄弟相顧失色,顯得又驚又怒。他們全都這麼大年紀了,難道還要以弟子身份,去侍候別人?供他人驅使?

身後第二層臺階上的四殺手錶情雖然各不相同,但顯然全沒把六號金狼這篇宣告當做一回事。

谷慈皺眉,袁飛冷笑。

薛長空則向公冶長扮了個鬼臉,低聲笑著道:「公冶兄,你落選了。」

公冶長也笑了笑道:「放心,我敢打賭不會少掉我的份子!」

金六號略為頓了一下,這時果然又大聲接著道:「另特聘靈臺傳人,龍劍公冶長,為本會第九號天狼長老。」

公冶長笑道:「我說如何?」

楊雷公又扮了個鬼臉道:「恭喜,恭喜,你公冶兄後來居上,官大多了。」

金六號繼續宣讀道:「原高遠鏢局之鏢師,唐、遊、吳、錢等四人,以及如意坊護坊之弟兄,包括花十八姑娘在內,一律改編為本會銀狼弟子,排號另敘。」

四周閒人,竊議紛紜,都覺得這種意想不到的變化,不但新奇,而且極為刺激。

高大爺和眾殺手會接受天狼會這份聘約嗎?照情推測,似無可能。

如果加以拒絕,又將會引起何種後果?

金六號顯然尚未唸完全文,這時提高聲浪,又接著道:「以上受聘及受編諸人,統限於三日內向本會胡長老報到,領受儀規,另候差遣,如有故違,即視為本會公敵,嚴懲不貸。

胡長老現住太平客棧,後院富字四號上房。希謹記!天狼會主啟。」

金六號讀畢,收起黃箋,又轉身還歸原來的行列。

轎內的聲音道:「楊長老,你問問他們,一個個是不是都聽清了?」

楊雷公果然抬起頭問道:「你們大家是不是聽清了?」

當然不會有人去回答他這種詢問。

高大爺忿然轉向後面的四殺手道:「我高某人活了這一大把年紀,什麼荒唐事都見過,今天還是第一次見有人如此狂妄自大。你們都聽到了,這算什麼話?」

他的仗恃是這四名殺手,他當然得先回頭看看這幾位殺手的反應,才能決定他最後處理這件事的態度。

第一個起反應的殺手是血刀袁飛。

袁飛抄起刀柄,冷冷一哼道:「她是血觀音,我是血刀,我倒要看看,我們這兩個帶血字兒的不祥人物,今天到底誰放誰的血!」

高大爺當然不會攔阻。

雙方遲早難免一場血戰。如今由血刀袁飛打頭陣,可說正是最理想的人選。

所以,袁飛一移動腳步,他就從旁邊讓開身子,只是口中叮嚀了一句:「老弟可要小心些……」

公冶長目光閃動,忽然伸手將袁飛一把拉住道:「袁兄且慢!」

袁飛轉過頭去,露出詫異之色道:「幹嘛阻擋我?是不是擔心我不是這女人敵手?」

公冶長壓低聲音說道:「小弟不是這個意思。」

袁飛道:「哦?」

公冶長低聲接著道:「小弟的意思,是打鬥要講究公平,但今天的形勢卻非如此。你袁兄如果負氣下場過戰,說不定正好落入對方的陷阱!」

袁飛道:「什麼陷阱?」

公冶長道:「對方明知道今天不是一場善會,卻只帶來了這麼幾個人,這裡面無疑大有蹊蹺。」

袁飛道:「什麼蹊蹺?」

公冶長道:「有一件事,想你袁兄必然明白。那就是你下去向這女人挑戰,這女人自侍身份,一定不會應戰。」

袁飛點頭,這一點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薛長空插口道:「代這女人應戰的人,很可能是鐵頭雷公楊老怪,不是小弟長他人的銳氣,這老怪的確……」

公冶長搖頭道:「也不可能。如果由這老怪接戰,事情就好辦了。袁兄刀法剛猛快捷,說不定正好是這個怪物的剋星!」

袁飛忍不住又露出詫異之色道:「否則對方還有什麼特殊人物可派用?」

公冶長道:「也許只是一頭普通金狼。」

袁飛眨眨眼皮,沒有開口。

公冶長已然曉得他連鐵頭雷公也能對付,當然不會認為他連一頭普通金狼也應付不了。

所以他等公冶長接著說下去,他知道公冶長一定還有下文。

他沒有猜錯。

公冶長稍稍一頓,忽然低聲問道:「你們可知道那位百變人魔,今在什麼地方?」

薛長空微微一怔道:「公冶兄認為姓柳的,如今就隱在那批金狼之中?等會兒第一個出場的人可能就是這位一號金狼?」

公冶長道:「不錯!」

袁飛聽得很不高興,他瞪著公冶長道:「不錯又怎樣?我已連血觀音也敢鬥上一鬥,難道還會估了這姓柳的不成?」

公冶長道:「話不是這麼說。」

袁飛道:「該怎麼說?」

公冶長道:「小弟方才已說過,交手一定要講究公平。至於勝負,那是另一回事。只要一對一,明著站出來,我相信不僅是你袁兄不在乎,就是換了小弟,薛兄或谷兄,相信也不會在乎的。」

袁飛道:「對方陰謀已被你公冶兄事先道破,等會只要小弟小心一些,那跟明著對陣,又有什麼區別?」

公冶長道:「當然有區別。」

袁飛道:「區別何在?」

公冶長道:「第一,兵家雲: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鐵頭和尚、血觀音這一男一女雖然扎手,但我們兄弟已知道這一男一女可怕在什麼地方,事先心裡有數,一旦交起手來,就不會吃太大的虧。姓柳的呢?你們誰知道這位百變人魔擅長的武功是什麼?」

沒有人開口,因為誰也不知道。

公冶長道:「這是目前應該避免跟這廝交手理由之一。第二,這姓柳的詭計多端,又精易容術,我說他可能殺在這八名金狼之中,只是另一種猜想。並不一定可靠。這廝安排的毒計,也許更超出我們的想象之外,我們為什麼一定要這麼傻,非要走上他安排好的路子不可?」

薛長空道:「否則怎麼辦?難道就任他們如此耀武揚威一番,我們連氣也不吭一聲?」

公冶長笑笑道:「如果那樣窩囊,做人還有什麼意思!」

薛長空道:「那麼」

下面楊雷公忽然大聲道:「喂!你們幾位小老弟,嘀咕了老半天,到底有沒有商量出一個結果來呢?」

公冶長低聲道:矚袁兄別急,讓小弟來應付這老傢伙。」

他說著,緩緩越列而出,含笑望著楊雷公道:「閣下據說也是一位天狼長老?」

楊雷公臉上的笑容不見了,他翻了翻眼皮道:「是又怎樣?」

公冶長依然笑容可掬地道:「閣下如是天狼長老身份,當然能代表天狼會回答我一個問題了?」

楊雷公突然提高警覺,因為他已聽出這小子顯然想拿話套牢他。

本來,這並不是一個問題。他以天狼長老的身份,的確可以代表天狼會說話。但,今有血觀音胡八姑在場,情形就不同了。

在天狼長老群中,遠不及血觀音胡八姑。

胡八姑才是今天的領頭人物。

他可以代表天狼會,卻不能代表胡八姑,如果等會兒見胡八姑不支援他的意見,他豈非當場下不了臺?

楊雷公一臉尷尬之色,正感啟齒為難之際,耳邊忽然傳來胡八姑的細語道:「這小子詞語犀利如劍,如爭口角春風,楊老定會吃虧。不論小子問什麼,楊老都可以回答他,但切記不可多兜搭!」

楊雷公受了胡八姑指點,膽氣一壯,立即挺胸大聲道:「老夫身為天狼長老,當然能全權回答你小子的任何問題!」

公冶長從老怪物的神情變化上,已看出老怪物突然明朗了起來,可能因為已跟胡八姑通了訊息,當下也不點破,笑了笑,道:「我要請教的問題,其實非常簡單,閣下大可不必如此緊張。」

他等楊雷公臉孔紅了一下,才又笑著接道:「我想請教的是:貴會方才宣讀的聘函,究竟具備了幾分誠意?」

如果照實回答,這個問題答案該是:半分也沒有!

但楊雷公卻沒有選擇:「當然是百分之百的誠意!」

公冶長笑道:「貴會已然是一片誠意,聘函已宣讀過了,而期限又是三天之久。你們還等在這裡幹什麼?」

淡淡兩句話,就驅走了滿天彤雲。

楊雷公無話可說,血觀音也無話可說,原班人馬,只好乖乖撤退。

天狼會的人一走。四周瞧熱鬧的人群,便也跟著慢慢散去。

對好事者來說,這種平和的結局,當然覺得掃興之至。所以,閒人散開之後,鎮上到處有議論,都認為高大爺太軟弱了,被人家公然欺上門來,也不能給對方一點顏色瞧瞧。

事實上,在高大爺這邊來說,今天能有這種結局,則無異避過了一場天劫。

天狼會這次派出的人馬,當然不止今天現身的這一小支。

其餘的人,都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關於這一點,人人想法不同;但不論如何猜測,結論都是一樣的,只要被天狼會方面獲得了有利的下手機會,對如意坊這邊的人,將絕不會留下一個活口!

如果有人認為今天對方人來得少,正是予對方一個下馬威的機會,那其實也錯了。

不錯,今天對方的人的確不多。

可是,他們自己這一邊,真正能動手的人,又有幾個?

穿心鏢谷慈病體未愈,高大爺等四個老兄弟,充其量也只能敵住四名金狼那還得是排名在二十號以後的金狼。

真正能獨當一面的人物,嚴格說來,只有三個,那便是薛長空,袁飛和公冶長!

而這三名年輕的殺手之中,誰又是那位血觀音的敵手?

所以,公冶長最後這一著緩兵之計,雖然不是根本解決問題的辦法,但至少是沒有辦法中的一個辦法。

這樣至少又為他們帶來了三天的時間。

這三天中,會不會有奇蹟發生?

如果沒有,三天過去後,又將會出現一些什麼場面?

高大爺決定召集一次攤牌的會議。

為集思廣益起見,他不僅吩咐雙掌開碑關漢山、四鏢師、花十八、張金牛、蔡猴子、花狼等人全體參加,甚至把尚在休養中的葛老和金狼朱裕,也著家丁去攙扶下來。

像這種大雜燴式的會議,能討論出個什麼結果來呢?

起初是大家你望著我,我望著你,誰也不願先開口;及至有人開了頭,一個個又爭著表示意見,你一言,我一語,七嘴八舌,鬧鬨鬨地像一群搗了窩的馬蜂。

胡三爺揮動著一隻大拳頭,主張硬拼:「殺一個夠本,殺兩個有得賺!」

這是他當年闖天下時,最愛掛在口邊的兩句豪語,雖已冷藏了數十年,如今喊出來,依然十分順口,依然豪氣十足。

艾四爺結結巴巴的,也說了不少話。

只可惜他的話只有他一個人懂。

但也幸虧只有他一個人懂。

否則,恐怕不待會議結束,就得先上演一場鐵公雞。

原來這位四爺一直在抱怨不休一一抱怨兄弟之間,不該中了奸人離間計,要是丁二爺,巫五爺,孫七爺不死,鬼斧桑元和病太歲史必烈這兩名殺手都活著,那該多好!

這一番話,試問若是被高大爺聽到了,高大爺如何承受得了?

只有花六爺提的主張較為平實。

他主張不惜任何代價,立即著人去札聘虎刀段春助陣。

他的看法是:虎刀段春性格怪僻,本來不易籠絡,但如今形勢已變,天狼會對這位虎刀,也有拔除之意,虎刀本人心裡應該明白:同時他前天還幫了公冶長一個大忙,從種種跡象看來,此事頗有成功之望,只要請到了這位虎刀,以龍劍虎刀雙英之力,血觀音那女人就不足為懼了!

高大爺首表贊同,餘人也紛紛稱善。

下一步的問題是:這件事交給誰辦?

虎刀段春住在太平客棧,血觀音也住太平客棧,這種事非傳遞訊息可比,不是相當的人,不易達成使命。

但是,這邊如派出一個有分量的人去,則無疑又一定逃不過血觀音的耳目。

血觀音若是獲悉這邊有人跟虎刀接頭,便不難猜知這邊顯無歸順之誠意,到時候會否一怒之下,取消三天期限提前興師發難?

設若如此,這個被派去太平客棧的人,豈非首當其衝?

這種要命的差使,誰願承擔?

同時,即使有人願意冒險一試,在人手就感不足的今天,如果不幸發生意外,他們這邊是否承受得了這份損失?

最後,還是由提出這一主張的花六爺本人解決了這個難題。

他說這件事可以交給他帶來的一名管事去辦。

花六爺推薦的這名管事,叫花人才,外號小留侯。

個人能有小留侯的外號,心計與手腕,自非常人所能企及。

而這位花人才也的的確確是個人才。

他是花六爺的一位遠房侄兒,約莫三十五六的年紀,個子不高,談吐儒雅,相貌也生得非常端正清秀。

他經常跟在花六爺身邊,但平時一向很少說話。

如意坊上上下下差不多都對這位花府管事具有好感。

由這樣一個人前往太平客棧作說客,自屬上上之選。

高大爺大喜過望,於是立即吩咐僕婦另取衣帽,命花人才改成一名商買模樣,從如意坊的後門出去,繞道前往太平客棧。

這一邊大廳中則繼續研究對策,一方面也是藉此消磨時間,以等候花人才返報佳音。

花人才能不能說動虎刀段春呢?

太平客棧的客房共分四等。

「富」字號是特等上房,「貴」字是一等上房,「榮」字號房間,雖然也被夥計喊做上房,其實只是普通的客房,「華」字號房間,則等而下之,屬於廉價統間。

血觀音住的是富字第四號特等上房,虎刀段春則住在貴字第四號。

「富」與「貴」是兩個跨院,分別從兩道拱門進去,富字在東,貴字在西。

花人才向夥計要的是貴字第六號房間。

六號是四號的隔壁。隔壁住的便是虎刀段春。

虎刀段春不在。

虎刀段春去了哪裡?花人才沒有向夥計打聽。這位有小留侯之稱的花府管事,辦起事來,似乎相當小心。

只可惜他雖然夠小心,但仍然犯了一個錯誤。

他也許是受了好奇心的驅使,竟裝作訪客的樣子,懵懵然踱進了對面的富字院。

他顯然不知道這座血觀音住進之後,其餘的客房已被趕得一個不剩,如今偌大一座跨院,來來往往的男女,盡是天狼弟子。

這位小留候雙手倒剪於背後,自以為神態悠閒從容,應不致引起別人的注意,哪知道他才跨進拱門,一把小刀就頂上了他的腰眼兒。

一個冰冷的聲音道:「朋友找誰?」

花人才倒還鎮定,他記得以前丁二爺就是住在這座院子,丁二爺已經死了,他裝作不知道,豈非反能證明他是今天剛抵蜈蚣鎮?

所以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是找丁二爺來的。」

「哪位丁二爺?」

「楊樹鎮的丁二爺。」

「七雄老二?」

「是的。」

「找他幹什麼?」

「在下也是楊樹鎮人,找他談筆生意。」

那人忽然嘿嘿一笑道:「好,你跟我來,丁二爺住在四號上房。」

富字第四號房,是上房中的上房,丁二爺為了窮擺場面,以前住的確是這裡的四號上房。但花人才心裡明白,這傢伙現在帶他去見的人,其實是血觀音調八姑。

他沒有話,只好跟著走。

花人才福氣不錯。

眼福不錯。

因為除了天狼會中高階弟子,誰也沒有真正見過血觀音胡八姑的廬山真面目。

他現在見到了。

胡八姑斜躺在一張涼榻上。

花人才進去時,第一眼所看到的,便是一雙潔白修長,堅實而滑潤如美玉的大腿。

胡八姑的年齡,縱然不到四十,至少也有三十七八。

一個將近四十歲的女人,即使保養得法,也絕不能仍像少女一樣,擁有這樣美好的一雙腿。

這女人難道不是胡八姑?

花人才雖然知道不能太放肆,但一雙眼光仍不由得從雙腿向上移去。

如果有人問這位花管事:胡八姑如今身上有沒有穿衣服?穿的又是一種什麼衣服?相信這位花府管事一定回答不出。

因為他既說不出這種衣服是屬於什麼款式,也不能確定它究竟算不算是一種衣服。

它也許只能稱為一塊布。

一塊透明、省料、軟薄而形式奇特的紗布。

這雖然勉強蓋住了幾處緊要的部位,但總不免令人擔心,如果它的主人想移動一下身子或是一陣風突然吹了進來,將如何是好?

屋子裡當然不會有風吹進來。

她也沒有動。這位權傾一時的天狼長老,正在細心把玩著一件玉器。

玉美人!

花人才現在完全看清楚了。他看到一雙美腿,接著又看到一副美好胴體,但如今看到了,卻不是一個美人。

他最後看到的,只是一個普普通通,徐娘半老的中年婦人。

美人有多種,並不是每一種美人都能使男人動心。

胡八姑此刻拿在手上的,也是一個美人。

你會不會為一尊玉美人動心?

相反的,半老徐娘,往往才是最動人的女人。這就像賞花一樣,含苞待放,雖然可愛,但不及盛放時的搖曳生姿,儀態萬千。

三四十之間的女人,正是一朵開足了的花,再往後也許便要枯萎,甚至凋謝,但目前則卻是最動人的一刻!

胡八姑便是這樣一個女人。

看上去並不如何美豔,但配合了美好的身材和肌膚,以及一雙傳神的眼睛,能令人愈瞧愈著迷。

那帶路的大漢沒跟進屋來,只於階下遙遙稟報道:「回八姑,這人闖入院子,自稱要找丁二爺,我看大有可疑,請八姑親自發落。」

他口喊「八姑」而不喊「胡長老」,可見身份相當不低。

胡八姑連眼皮也沒撩一下,淡淡地道:「好的,二郎,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原來是金二郎,身份果然不低。

花人才不能再裝迷糊了,只好硬著頭皮道:「在下剛到達不久,不知道丁二爺已經換了客棧,事出無心,如有冒犯之處,尚清這位夫人……」

胡八姑仔細打量了花人才兩眼,忽然噗哧笑道:「花人才,你這一套是跟誰學來的?」

花人才耳中一嗡,幾乎昏了過去。

完啦!什麼都完啦!他想轉身奪門而逃,但雙腿如千斤,連動也無法動一下。

這女人又不是神仙,怎會一眼便識穿他的身份,甚至還喊得出他的名姓來呢?

奇怪啊,不這裡面一定有蹊蹺。

是的,一定有蹊蹺!

他不是龍劍公冶長,也不是虎刀段春,他只是花六爺的一名管事,關洛道上無藉藉名的一個小人物。

胡八姑沒有理由會認識他這樣一個人。

這就像要不是為了今天這趟差使,要不是由於他一時迷糊,他也絕不可能會見到這女人一樣。他們幾乎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兩種不同的人。就算有人肯在這位血觀音面前提到過他,這女人也不可能會一直牢牢地記著他的名字!

難道難道如意坊那邊出了奸細,事情一決定下來,這邊便得到了訊息?

不!也不像。因為這件事在時間上一點沒有耽擱,他換好衣服,就來了這裡,而參與此事的人,一個也沒有離開大廳。

就是有人想送訊息,也不會比他快。

那麼,毛病究竟出在什麼地方呢?

就在花人才想得腦袋發脹,既不敢承認,又不敢否認,正不知如何接腔是好之際,只聽胡八姑又笑著道:「花人才,你發什麼呆?我人老了,難道連聲音也變了不成?」

什麼?聲音?這聲音太熟悉了,他記得好像曾在什麼地方聽到過。

什麼地方?在如意坊大門口?

不對。

因為在如意坊大門口時,他隱隱約約地就曾有過這種感覺,覺得轎中人的口音,聽來似乎甚為耳熟。

時間應該還要向前推移。

那麼,是多久以前呢?

他自從進入花府任職錢糧管事,已六七年未在江湖上走動,根本不可能有機會聽到這女煞星的聲音。難道這已是八年前的事?

八年前……八年前……那時他……啊,是的,他想起來了!

花人才臉上突然流露出一種非常奇特的表情,他瞪著胡八姑道:「你你是秋娘?」

胡八姑含笑點頭道:「不錯!八年前虎石鎮上的秋娘就是我。」

她面孔微微一側,斜斜地飛了他一眼,又道:「你看我是不是比以前老多了?」

花人才呆呆地站在那裡,像是沒有聽見她最後的一句話。

因為他正沉浸在八年前那段往事回憶裡。

那是八年前,某一個初秋的黃昏。

他因事抵達關外的一個小鎮,如果不是這女人提起,他幾乎已忘記那小鎮的名字,現在他則連當時落腳的客棧也記不起了。

他當時歇的那家客棧,叫萬福老棧。

但這個故事卻不是發生在客棧裡。

發生故事的地點,是棧後一望無際的林木深處。當時,他喝了點酒,帶著三分酒意,走出客棧,信步徐行,不知不覺地就走進了棧後那片苦樹林。

也不知人林多深,他忽然發現一條蜿蜒的小溪流。

溪流清澈見底,他一時感到口渴,便找了個站腳處,準備掬水痛飲。

就在這時候,他突然在水中見到一個側影。他回過頭一看,才發覺身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含笑站著一名裝束樸素,身材美好,年約二十七八的村婦。

他是練過武功的人,聽覺要較常人靈敏,何以婦人來到身邊,他竟未能覺察?

這原是武人應有的一種警惕,他當時居然沒有想到。

以後的進展,就像前人筆記中,一則香豔的傳奇故事一樣。

他被邀至婦人居處,一間簡陋的小茅屋中,享受了一夜能羨煞神仙的奇妙生活。

直到第二天婦人催他離去,他對這婦人的身世始終一無所知。他惟一知道的一件事,便是知道婦人名叫秋娘。

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豔遇,曾使他神不守舍,恍惚了好幾個月。

但由於正值壯年,整日到處奔波,時間一久,也就淡忘了。

他怎麼會想到,當年那位和他有過一段風流史的村婦秋娘,就是為躲避靈臺老人,而不得不隱居關外的血觀音呢?

這段回憶是旖旎而甜蜜的,但花人才卻在渾身冒著冷汗。

這女人如今已貴為天狼長老,這段往事,她如不提,誰也不知道,如今她舊事重提,難道就不怕他洩露出去?

花人才知道,他的疑問,事實上顯然也正是一個答案。

她之所以對這段往事表現得如此坦率,正因為她不擔心他會洩露出去!

要一個人保守秘密,方法有很多種。

而最好的方法,則只有一種。

那便是想個方法使這人永遠不再開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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