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弟道:「出手的方位不對?」
白天星道:「錯在他等於告訴了別人一個秘密!」
張弟道:「什麼秘密?」
白天星道:「這一刀他等於告訴別人,他殺馬立並不完全是為了私人恩怨!」
張弟道:「為了那把七星刀?」
白天星道:「這一點我們可以不必遽下斷語,同時這個理由也很難成立。」
張弟道:「為什麼?」
白天星道:「因為快刀馬立並不一定就是七星刀的得主,殺了馬立,還有別人。如果真是為了七星刀,他等馬立到手之後,再下手亦不為遲。」
張弟想想果然有理,於是又問道:「就算這一刀多少帶有點炫耀成分,對兇手本人來說,又有什麼不利之處?」
白天星道:「由這一點,我們便不難獲得一個結論。」
張弟道:「什麼結論?」
白天星道:「這名兇手如今一定還沒有離開七星鎮,更說不定此刻就在這座七星廣場上。」
廣場上這時到處是人,亂鬨鬨一片,就像是被捅了一棍的馬蜂窩。
張弟四下溜了一眼,忍不住又皺起眉頭道:「場子上這時少說也有三四千人,就算你的猜測不錯,我們又如何去識8雌是兇手?」
白天星笑道:「這也就是我為什麼老愛跟烏八打交道,以及為什麼今晚要約他去何寡婦家裡的原因。」
張弟目光閃動,似乎已有所悟,卻又好像一時尚未能完全明白。
白天星又喝了口酒,微笑著低聲道:「有一點你必須明白,烏八這個人,有一身武功,雖不入流,但在今天的七星鎮上,卻是一個相當惹人注目的人物,我雖不敢說他與那個兇手有來往,但我卻敢說,那個兇手一定時時刻刻都在留意他的一舉一動。」
張弟道:「我明白了!你是在安排香餌的金煞,烏八就是你的魚餌,對嗎?」
白天星大笑道:「對啊,這才馬馬虎虎像我的師弟。」
他笑笑,又道:「怎麼樣,何寡婦那裡今晚去不去?」
忽聽一人介面道:「我已經準備了你們三個人的酒菜,不去怎行?」
聲音是從兩人肩後傳來的,細細的、甜甜的。
兩人用不著回頭,便聽出是何寡婦的聲音。
張弟溜了白天星一眼,似乎在說:你瞧瞧烏八這張嘴巴!你還叮囑他別給別人知道,他竟一轉過身子,就去告訴了何寡婦。
白天星也似乎甚感意外,扭頭過去道:「是不是烏八」
他一轉過頭,聲音突然頓住。
說話的人竟不是何寡婦。
眼前這人不僅不是何寡婦,而且根本就不是一個女人。
不過,白天星和張弟還是馬上就認出對方是誰。
因為這人雖然穿著一身男人裝束,但是她顯然並無意要掩飾她的本來面目,使別人誤認她是一個男人。
白天星忽嘆口氣道:「我一直把何寡婦當老大姐看待,我們之間也一直無話不談,想不到……」
銷魂娘子笑道:「想不到怎樣?」
白天星道:「想不到她還是瞞著我很多事。」
銷魂娘子道:「哪些事她應該告訴你,而沒有告訴你?」
白天星道:「首先她就從沒提過她有這樣一個出色的妹妹!」
銷魂娘子嫣然一笑道:「她在我面前提你,倒是提過了不少次。」
白天星道:「說我是個不務正業、遊手好閒的浪子?」
銷魂娘子笑道:「還要難聽些。」
白天星道:「哦?」
銷魂娘子笑道:「她說:自從你來了七星鎮之後,她一直在替七星鎮上的一些閨女擔心。」
白天星大笑道:「真有意思!」
銷魂娘子道:「什麼真有意思?」
白天星笑道:「照這樣說起來,至少有一件事,我用不著發愁了。」
銷魂娘子道:「哪一件事?」
白天星笑道:「老婆。」
銷魂娘子微微一笑道:「還有一件事,你也大可以用不著發愁。」
白天星道:「還有哪一件?」
銷魂娘子笑道:「銀子!」
白天星微微一怔道:「銀子?」
銷魂娘子笑道:「是的,銀子。你賺起銀子來,無疑也是一把好手!」
她笑了笑,又道:「別的不說,單是你現在身上那根值五百兩銀子的金條,就足夠你舒舒服服吃喝個三兩年的了。」
白天星不禁又是一怔道:「烏八什麼都告訴了你?」
銷魂娘子笑道:」我為什麼要他告訴我?那兩根金條根本就是我交給他的!」
白天星忽然想起了酒。
酒碗就在手上。
碗中還有大半碗酒,他捧起來,骨碌骨碌一口氣喝得乾乾淨淨。
銷魂娘子只是望著他微笑。
她似乎很瞭解白天星這時候的心情,白天星喝完了酒,她揚手輕輕一招,那賣白酒的漢子,便立即又送來一大碗。
「這玩藝兒真妙,只要有一口喝喝,話就來了。」
這是白天星剛才敲張弟竹槓時對酒下的評語;他並沒有說錯,酒這玩藝兒的確很妙。
就是酒這玩藝兒也有不妙的時候。
現在的情形就不太妙。
「那個秘密……原來……是……是……你買……買去的?」
這麼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他幾乎是分七八段說出來,不僅語氣不連貫,連字音都含含混混的咬不清楚。
銷魂娘子笑著回答了一個字:「是!」
她其實連這一個字都不必回答!銀子是她拿出來的,買秘密的人不是她,還有誰?
白天星像掙扎似的,又問道:「你,你買……買去這個秘密有什麼用?」
銷魂娘子微笑道:「沒有用。」
白天星一愣道:「沒有用?」
銷魂娘子笑笑道:「這一點你應該比別人清楚。」
白天星道:「為什麼?」
銷魂娘子笑道:「因為你說那位一品刀是冒牌貨,我並沒有向你要證據。你說假的就是假的。如果這個秘密對我很重要,我又怎會輕易就相信你的話?」
白天星忍不住又問道:「既然這個秘密對你毫無價值,你又為什麼一定要多花五百兩銀子?」
銷魂娘子道:「我這五百兩銀子花得並不冤枉。」
白天星道:「哦?」
銷魂娘子道:「我要買的是另一樣東西,我買到了。」
白天星道:「另一樣什麼東西?」
銷魂娘子道:「眼光!」
白天星幾乎又要去端酒碗。
銷魂娘子接道:「因為我也看出那位一品刀不像是個正牌貨,而其他的人對這一點卻似乎渾然不察,所以當烏八告訴我你有秘密要出賣時,我便有一種預感,我可能找到搭檔了。」
白天星道:「你說什麼?搭檔?」
銷魂娘子微笑道:「是不是嫌這兩個字用得太俗氣?」
白天星道:「我一向很少挑剔別人說話時使用的字眼,不過……」
銷魂娘子道:「不過怎樣?」
白天星道:「不過,你應該知道,搭檔有很多種。」
銷魂娘子飛了他一眼,媚然一笑道:「不管是哪一種,你還擔心吃虧?」
白天星道:「最好……」
銷魂娘子沒有等他說完,人已站了起來。
她附著他耳邊,悄聲道:「等我們談攏了,我一定會使你後侮,實在不該在燕娘那女人身上白費那麼多的金錢,白費那麼多的氣力!」
第三碗酒還是滿滿的,放在白天星的面前。
白天星現在就在望著這一碗酒。
張弟兩眼望天,用鼻音道:「這一碗酒,最好拿個葫蘆盛起來,帶回去放在床頭慢慢品嚐,喝得愈慢,滋味愈好。」
白天星像是沒有聽見。
張弟又哼了一聲道:「只可惜這一碗酒的酒錢,好像還沒有付給人家。」
白天星忽然轉過頭去道:「這女人剛才說的話,你相信不相信?」
張弟淡淡地道:「我的記性不大好,我已忘了她說過些什麼話。」
白天星忽然點點頭道:「是的,我想通了,烏八這次的的確確是背了一次黑鍋。」
張弟回過臉來,眼光在白天星面孔上游動,彷彿在察看白天星是不是已經喝醉了?
白天星像自語似的點點頭,又道:「昨晚那兩名黑鷹幫徒,無疑也是這個女人買通的,只不過由烏八頂上一個名義而已。」
張弟忍不住脫口道:「這種事烏八也肯幹?」
白天星冷笑道:「像烏八這種沒出息的傢伙,只要稍微給他一點好處,什麼事他不肯幹?」
張弟忍不住問道:「這樣說來,難道這女人也已對你起了疑心?」
白天星道:「那倒不見得。」
他想了想,又道:「這女人也許真的有事想利用我們,她見我居然能看穿那位一品刀是冒牌貨,覺得我很有兩下子,於是想順便試試我的武功,看我是不是個合格的人選。」
張弟道:「她要利用我們幹什麼?」
白天星道:「等今晚去過何寡婦那裡,就知道了!」
張弟道:「我看一定不是好事情。」
白天星道:「那還用說!」
他似乎已經對那碗白酒失去興趣,拿起一隻烤麻雀,慢慢送入口中,輕輕嘆了口氣,隔了一會兒,才喃喃地道:「現在我只有一件事還想不透。」
張弟道:「什麼事?」
白天星微皺著眉頭道:「收買烏八作眼線的人,本來是七絕拐吳明,我奇怪這兩天烏八怎會又跟銷魂娘子楊燕搭上了關係?」
他思索著,又接下去道:「更奇怪的是,七絕拐吳明居然對這一點視若無睹,如果換了別人,也許不足為奇,但以七絕拐吳明的為人……」
張弟忽然笑了笑,說道:「我也許能回答你這個問題。」
白天星微微揚起面孔,等他說下去。
張弟道:「這個問題,有兩種解釋。第一,正如方才你所說的,像烏八這種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七絕拐吳明當初跟他套親近,也許並不是真的想他能起什麼作用,而只是投石問路性質,想在這一場是非之中,試探試探別人對他這位七絕拐的看法。」
白天星點點頭。
張弟接下去道:「如果這一說法成立,烏八的去留,他當然無所謂。你也說過,七絕拐並不是個歡喜出風頭的人物,烏八若是已無利用的價值,他自是希望烏八這種人離他愈遠愈好。」
白天星道:「第二種解釋呢?」
張弟道:「第二種解釋一句話就可以說完。」
白天星道:「哦?」
張弟道:「這也許根本就是七絕拐吳明的安排。」
白天星道:「嗯?」
張弟道:「剛才你問我信不信那女人的話,我現在可以回答你,相信!完全相信。只不過需要稍微修正一下。」
白天星道:「如何修正?」
張弟道:「那就是說,兩根金條是由那女人拿出來的,大概不假,但這兩根金條卻可能還是來自七絕拐吳明!」
白天星道:「你意思是說,就連銷魂娘子楊燕,也是受了七絕拐吳明利用?」
張弟道:「我對楊燕這個女人沒有話說,因為我根本對這一類的女人一無所知,不過有一點,我卻可以看得出來。」
白天星道:「哪一點?」
張弟道:「這女人絕不是一個會輕易受人利用的女人。」
白天星一咦道:「你這樣說,豈非矛盾之至?」
張弟點點頭道:「是的」
他搔搔耳根子,似乎不知道怎樣表達才好,他知道他的前後矛盾。
但是,這只是他不善於表達,他實在要說的話,並不是這個意思。
這一點白天星看得出來。
所以,他沒有催逼,他留下時間讓張弟慢慢去處理心中的一團亂緒。
張弟咬著嘴唇,拼命地想,最後,忽然抬起頭,眼中閃著光亮道:「你會不會下棋?」
白天星道:「什麼棋?」
張弟道:「圍棋。」
白天星道:「懂一點,不精。」
張弟道:「那就好辦了!」
白天星道:「這件事跟下圍棋有什麼關係?」
張弟不答,撿起一根串麻雀的竹枝,先在地上劃了個四方格子,然後以竹枝指指點點的道:「我們如今就當它是一局棋。比方說,拿白棋的人,有兩顆孤子在棋盤的中央,但四邊的出路還很多,黑棋若想吃掉這兩子,容易不容易?」
「不容易。」
「為什麼?」
「因為白棋可戰可逃。」
「如果黑棋立定決心,非把這兩子吃掉不可,須使用什麼方法?」
「佯作不理,用聲東擊西之法,先在四邊布子,慢慢地切斷白棋生路,使這兩子最後既不能戰,又不能逃,只有束手受縛一途!」
張弟停下竹枝道:「現在你懂了我的意思沒有?」
白天星道:「有點懂了。」
張弟道:「你說說看!」
白天星道:「七絕拐吳明是一顆黑棋子,銷魂娘子也是一顆黑棋子,吃掉白棋兩顆孤子的,是很多很多黑棋子的功勞,每顆黑棋子在這一戰中,各有其重要性,所以談不上誰利用誰的問題。你要說的是不是這個意思?」
張弟說道:「對!我要說的正是這個意思,你認為我這個比喻打得恰當不恰當?」
白天星道「恰當但誰又是白棋的那兩顆孤子呢?」
張弟道:「十八刀客、四公子以及你我都有可能,真相也許只有一個人心裡有數。」
白天星道:「所以我們今後也只有一件事可做。」
張弟道:「設法去找出那個持黑棋的人?」
白天星大笑,拍拍他的肩頭道:「你學得很多,也學得很快,簡直越來越像我的師弟了。」
日正中天。
午時到了。
那把兩尺八寸寒光逼人的七星刀,再度被懸上品刀臺的橫樑。
廖三爺率領四位見證人入座。
刀客魚貫出場。
唯一與第一天不同的是,今天廖三爺與四位見證人神色都很凝重,以及十八刀客只剩下十七位。
右邊耳臺,貴賓席上,今天還是坐著六個人
鐵算盤錢如命、血爪曹烈、屍鷹羅全、靈飛劍客長孫弘、病書生獨孤洪。
六個人裡面沒有了銷魂娘子楊燕,卻多了一個粗眉大眼、一身藍衣、神采奕奕、年約二十七八的青年人。
張弟向白天星問:「貴賓席上今天來的這個青年人是誰?」
白天星道:「武林四大公子中的第三位:鐵三掌蔡龍。」
張弟道:「鐵三掌什麼意思?」
白天星道:「就是說這位蔡公子雙掌已練得像鐵般堅硬,很少有人能承受得了他三招的意思。」
張弟道:「不誇張?」
白天星道。「那要看他對付的是什麼人,就我所知道的,好像還沒有人打破過這個紀錄。」
張弟想了想,又道:「武林四大公子,只出現了三位,還有一位是?」
白天星道:「小孟嘗吳才。」
張弟道:「這位小孟嘗吳才怎麼沒有來?」
白天星道:「可能臨時有事絆住了腳也不一定,來是早晚一定會來的。」
張弟四下望了一眼,低聲道:「人屠刁橫夠不夠當貴賓的資格?」
白天星道:「當然夠。」
張弟道:「那麼,他為什麼寧可擠在臺下,不坐到貴賓席上去?」
白天星道:「聽說他跟長孫弘等人好像不大合得來,如今四公子有三位坐在臺上,他當然不會坐過去。」
張弟想起第一次去熱窩喝酒的情形,覺得這位人屠果然有點怪異。
以七絕拐吳明那種孤芳自賞的性格,他進門時還跟錢如命和長孫弘等人虛請假意地嘻哈了一陣,只有這位人屠獨據一座,誰也不理。
要不是白天星事後提起,他當時根本就沒有想到這位屠夫模樣的人物,也會是個武林中的一名怪傑。
張弟想到這裡,忍不住低聲又問道:「依你看來,殺死馬立之人會不會是這個姓習的傢伙?」
白天星似乎沒有想到他會突然有此一問,愣了一下,才道:「你怎麼盡轉這些怪念頭……」
張弟悄道:「因為我忽然想起你以前說過的一段話。」
白天星道:「哪一段話?」
張弟道:「你說這位人屠行事一向很守信用,如果有人委託他從左邊砍下一個人的腦袋,即使當時無人在場,他也不會從右邊下刀。你是不是這樣說過?」
白天星道:「我是這樣說過。」
張弟道:「馬立被殺的那一刀,無論從哪一方面看,都有悖常情,比較合理的解釋就是這姓刁的在接受委託時,這一刀的出手方式,正是僱主的條件之-……」
白天星搖搖頭,笑道:「你只在說兇手如此下手,也許含有嫁禍之意,因為事後有你這種想法的人,可能不止你一個。但事實上在所有的嫌疑人物之中,我卻認為就是這位人屠的嫌疑最輕!」
張弟道:「為什麼?」
白天星道:「快刀馬立活著時,你不是沒有見過,人屠刁橫在黑道上吃的是什麼飯,快刀馬立不會不清楚,以快刀馬立為人之機警精明,深更半夜忽跟這位人屠不期而遇,絕無不加防範之理,只要馬立在心理上有了警惕,我敢說當今武林中誰也無法在快刀馬立身上砍中那一刀!」
張弟眨了眨眼皮道:「包括你這位正牌的一品刀在內?」
白天星道:「包括任何人在內。」
張弟又眨了一下眼皮接道:「你知不知道,你這樣一說,無形之中又為這一件公案解決了兩個問題?」
白天星道:「知道。」
張弟不通道:「好!你說。」
白天星笑笑道:「第一,兇手是馬立的熟人。第二,不僅是熟人,而且,還是一個馬立絕想不到會向他下毒手的人!對嗎?」
張弟很掃興,哼了一聲道:「跟你談這些事,真是一點意思也沒有。」
白天星笑道:「誰叫你找我談的?現在根本就不是談話的時候。」
這時的確不是談話的時候。
因為他們只顧談話,已經錯過了品刀臺上好些細節,等他們停止交談,向品刀臺上看去時,擎天居士宰萬方已向第二個到場的刀客狠刀苗天雷問完姓名、籍貫、年庚和練刀的時間。
如今正輪著一品刀發問,只見那位冒牌一品刀,仔細地打量著狠刀宙天雷,注目緩緩問道:「苗大俠認為一個使刀的人,應該特別注意的有哪幾件事?」
這跟昨天問快刀馬立的話,完全一字不差。
問題雖不新鮮,卻很公平。
同樣的問題,不同的解答,才能從解答中見到高下。如果問題有難有易,就很難訂出評分的標準了。
狠刀苗天雷在十八刀客之中相貌雖不是最醜的一個,但在七星鎮居民心目中,無疑就數這位狠刀予人的印象最差;他那天進鎮,踢翻小癩子的茶葉蛋徑去不顧,雖然事後廖三爺賠了小癩子的損失,但大家一談起來,心裡總不舒眼。
至於儀表方面,這位狠刀苗天雷更難予人好感。
這位狠刀身材不高,但相當粗壯結實,他腰間佩的那把刀,也跟他的人一樣,刀身很短,但很厚重。
這種刀別說是砍人,就是一條水牛,無疑都能連皮帶骨一刀到底劈為兩段。
而這位狠刀令人最看不順眼的,還是臉上那兩塊凸出的顴骨,使人懷疑那裡面早晚是不是會有兩隻角長出來?再加上微微吊起的眼梢,更是透著一股暴戾之氣。
場子上很靜。
人人知道,不論他們對這位狠刀的觀感如何,這時候如果發出聲音來,都不是一件聰明事。
狠刀苗天雷沒有立即回答一品刀提出的問題。
他經過了片刻的思考,才以沉雄的聲音道:「在回答這個問題前,請容苗某人先談談快刀馬立。快刀馬立不是我的朋友,他也不是我所敬佩的人,雖然他本人已遭變故,但我們不應因人廢言,他昨天說的話,仍有許多值得我們借鑑之處。」
白天星溜了張弟一眼,微微而笑。
那意思似說:對於同種兵刃,在經過三五個人發表了見解之後,我不曉得後來的人還能有什麼話說,這是我早就料到的,我沒有料錯吧?現在,你瞧,這小子才不過是第二個出場,就已被逼得要炒冷飯了。
張弟眼皮一閉,只當沒有看到。
狠刀苗天雷緩緩接下去說道:「馬立昨天說:‘刀不是一種裝飾品,任何兵刃都不是!’這話是對的,刀是兇器,只有一種用途,就是殺人!馬立又說:‘不論一套什麼樣的刀法,如果出手夠不上一個快字,便一無足取!’這話也是對的,不僅刀要出手快,別的兵刃也一樣。但是,他少提了一件事。」
一品刀、百善大師、三絕道長、擎天居士宰萬方以及主人廖三爺,這時都露出傾聽的神氣。
臺下廣場上更靜了。
狠刀苗天雷一字字地道:「他沒有提到人!」
擎天居士宰萬方點頭。
一品刀神色間也露出嘉許之意。
狠刀苗天雷道:「他沒有提到使刀的人!這就是說,他沒有將‘刀’和‘人’在一起論到。」
他停頓下來,準備接受四位見證人的盤問,但四位見證人誰也沒有開口。
狠刀苗天雷見四位見證人容許他自由發揮,在稍作停頓之後,又接下去道:「我們都知道一件事:刀是死的,人是活的。出刀快慢,是操在人的手上,與刀無關。一個人不論能使多快的刀,但如果他的刀永不出鞘,那麼,一很抱歉,這種刀我們就只能稱它為‘裝飾刀’!」
一品刀和擎天居士雙雙點頭。
廣場上第一次響起掌聲。
狠刀苗天雷待掌聲完全停歇下來,才接著道:一快刀馬立昨天說的刀法要快,是指敵我雙方正式排開陣仗,經過禮讓之後動手而言。但我們都知道,今天江湖上以這種方式解決恩怨的機會並不多。如果人人都有這種君子風度,我們就不必將一把至少也有五六斤重的刀隨時佩在身上,徒增累贅,等到要動手再取來使用還來得及。」
又是一陣掌聲。
這一次的掌聲,比第一次久,也比第一次熱烈得多。
這位狠刀由淺人深的理論,顯已漸漸轉變了大家對他的觀感。
張弟用眼角膘向白天星,白天星眼皮一閉,也只當沒有看到。
狠刀苗天雷並不因贏得喝彩而露驕態,仍然從容平靜地接下去道:「我們之所以隨時刀不離身,就是因為隨時都在準備拔刀出鞘。快刀馬立死了並不是死在他的刀不夠快,因為他在前也許根本就沒有拔刀的機會。這是一個血的教訓,同時也告訴我們一個事實:一個使刀的人,心腸先要狠,然後才能講到刀法的快慢問題!」
他語帶沉痛,接著又道:「我們不知道究竟是誰殺死了快刀馬立,但我們可以肯定這人一定是馬立的朋友,也許還是一個很要好的朋友。馬立在當時也許是因細故跟這位老朋友翻了臉,在他以為,相識多年,既然話不投機,以後不來往就是了,但是他沒想到,對方竟突然拔刀相向,造成這種結果,也只須一句話或一個字便可說完:‘狠’對方夠‘狠’,他不夠‘狠’。」
又是一陣熱烈的掌聲。
狠是畫龍點睛之筆,標榜自己,是必然的,也是應該的,誰也不能否認這位狠刀今天這篇刀評,的確要比快刀昨天那番話,細膩動人得多。
狠刀苗天雷最後在掌聲中站起來抱拳道:「這就是苗某人認為一個使刀的人應該特別注意的一件事:刀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你感覺生命已受威脅,你就必須狠起心腸,搶在對方前拔刀!假如你連這一份敏銳的感覺也沒有,那麼,你根本就不該佩一把刀在身上,也根本就不配稱為一名刀客!」
話完,又說了一聲謝謝,從容轉身返回耳臺。
第二天的刀會,到此又告結束。
昨天,白天星是等人走光了才跟張弟離開的,今天則完全相反,這時廣場上人潮尚未鬆動,他已迫不及待地站了起來。張弟詫異道:「你這樣急急忙忙地要去哪裡?」
白天星道:「你知道一個人在準備應付一件大事之前,最需要的是什麼?」
張弟道:「當然是精神。」
白天星道:「精神從何處來?」
張弟道:「當然是睡覺。」
白天星笑道:「好麼我可以告訴你,我現在要趕去的地方,就是床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