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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文君新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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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寡婦其實並不是個寡婦。

死了男人的女人,才叫寡婦,而何寡婦根本就不曾有過男人。

她搬來七星鎮時,是一個人來的。

那是七八年前的事。

來的時候,她說,她男人姓何,是得時症死了。住在老地方難免睹物傷情,她是為了想換個環境,才搬到七星鎮來的。

何寡婦也就是這樣叫起來的。

至於這女人究竟有沒有正式嫁過男人,嫁的男人是不是姓何?姓何的男人是不是真的已經死了?

七星鎮上的人誰也弄不清楚。同時,也沒有人願意去為這種事追根問底。

這女人本人,才是大家發生興趣的焦點。

因為這女人實在太年輕、太標緻了!而最重要的又是一個剛死了男人的寡婦。

所以,當這女人剛搬來七星鎮時,曾使這個小鎮著實騷動過一陣子。

一個剛死去男人的女人,其心情之寂寞空虛,自是不問可知。

於是,七星鎮上的一些男人,立即展開了一場明爭暗鬥,都搶著向這位新寡文君大獻殷勤,人人都希望能博得佳人青睞,能來個捷足先登,趁虛而入。

只是沒過多久,大家的熱情就慢慢地消失了。

原來他們發覺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這個寡婦似乎並不是他們想象中的那種寡婦。

剛死了男人的寡婦,當然很空虛,當然很寂寞。

但何寡婦卻自有她的排遣之道,她開了一片豆漿店。

而七星鎮上的一些男人,也很快地便養成了天天早上喝一碗豆漿的習慣,賣一鍋豆漿賺的錢,正好夠她一天的開銷。

下午,閒下來的時間無法打發,她不是縫製衣服,便是找幾個人在店裡抹抹紙葉子。

這種純為了打發時間的葉子戲,當然談不上什麼大輸贏,而且牌桌經常都放在店堂近鋪門處,裡裡外外,一目瞭然。

所以,去何寡婦家裡打牌,就連有老婆的人都放心得很。

至少比跑去錢麻子的熱窩要放心得多了。

一個青春貌美的寡婦,僅憑賣賣豆漿和抹抹紙牌,便真的能打發得了內心的寂寞嗎?

因此,一度有謠言傳出。

說是鎮上開酒坊的趙老闆和開肉店的蔡老闆,都做過何寡婦的人幕之賓,原因是鎮上就屬這兩位老闆有錢。

但趙老闆和蔡老闆都極口稱冤,兩人發毒警說,如果他們碰過何寡婦一根寒毛,將來一定不得好死!

於是,又有人懷疑到廖三爺身上去。

但這也只是猜想而已。

何寡婦姿色雖佳,廖三爺可不是個沒見過世面的人。而且他家裡妻妾成群,以他今天在七星鎮居民心目中的身份地位,他當然犯不著去招惹這種是非。

就由於這種種原因,何寡婦終於在七星鎮上取得了一種很特殊的地位。

男人們對她仍不死心,女人對她則已全無妒意,甚至連鎮上的一些孩子們,都似乎特別喜歡這位「何媽媽」。

白天星也很喜歡這位何媽媽。

他當然不能喊她何媽媽。

他總是喊她「大姐」!不是‘啊大姐」,只是「大姐」。

別看只少了一個字,這個字關係可大得很。

就因為少喊了一個字,他在何寡婦店裡,有錢可以喝豆漿,沒有錢時,也照喝不誤。

只要數目不大,有時甚至還可以伸伸手。

但七星鎮上絕沒有一個人造白天星的謠言,說他跟何寡婦怎樣怎樣,因為大家都知道這個浪子只醉心鎮上一個女人錢麻子熱窩裡的紅妓燕娘。

燕娘只有十八歲,還是一個清倌人。

清倌人的意思,就是隻陪客人說說笑,喝喝茶,打打牌,但絕不陪客人上床。

燕娘是錢麻子的一棵搖錢樹。

雖然只是一個清倌人,她每天賺的銀子,就抵得十個普通的妓女而有餘。

清倌人當然也有價錢。但錢麻子似乎並不急著要賺這筆身價,燕娘這筆身價早晚都是他的。他已經算過這筆賬,清倌人點了紅蠟燭,頂多只能再紅三個月。如今燕娘每天替他賺的錢,比拿了身價放利息至少要優厚三倍。

所以,他替燕娘訂的身價是紋銀三千兩!這種嚇死人的身價,當然乏人問津。

而錢麻子的用意,也正是如此!十八歲的清倌人,他不能說「不賣」,但是他可以做到使人「不買」。

何寡婦時常取笑白天星,說白天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並問他哪年哪月才存足三千兩紋銀?

「那一天總會有的。」

「等有了那一天,人家也許早是好幾個孩子的媽媽了。」

何寡婦這樣勸他,當然全是出自一番好意,而且何寡婦的話,語氣也甚是婉轉,叫人聽了絕無刺耳之感。

何寡婦就是這樣一個永遠討人喜歡的女人。

但,今天晚上,何寡婦卻做了一件很不討人歡喜的事。

何寡婦今晚居然約了人在家裡打牌。

打牌的四個人,白天星當然都認識。趙老闆、蔡老闆、井老闆,還有一個是鎮尾上賣雜糧的招風耳洪四。

何寡婦本人沒有參加。

白天星和張弟推門進去時,她正坐在招風耳洪四凳頭上,指點招風耳洪四如何出牌。

何寡婦一見他們兩人走進來,連忙站起身子,笑著招呼道:「你們兩個來得正好!」

白天星笑笑道:「趙老闆和蔡老闆一向喜歡大輸贏,我可奉陪不起。」

何寡婦道:「我不是說這個。他們四個人正好一桌,就算陪得起,你也插不進去!」

白天星道:「那麼」

何寡婦攔著道:「有位烏八爺,你們認不認識?」

白天星道:「見過幾次。怎麼樣?」

何寡婦道:「他說你這次替廖三爺搭的品刀臺,搭得不錯。他有個朋友最近要蓋一所莊院,正少一名監工,想問問你願不願意接這份差使?」

白天星道:「好呀!他人在哪裡?」

何寡婦道:「在後面堂屋裡等。我正想找人去喊你,想不到你們正好趕來!」

白天星這才明白,今晚這場牌局,原來是這女人為掩人耳目,有意化暗為明,特地安排的。

何寡婦又道:「這不是一筆小交易,關於價錢方面,我作不了主,你們當面談去。」

張弟也想跟著進去,卻被何寡婦一把拉住:「他們打牌的打牌,談生意的談生意,小夥子閒著也是閒著,來幫大姐磨幾斤豆子!」

穿過天井,便是堂屋。

堂屋大門虛掩著。

門一推開,白天星便聞見了一陣酒菜的香味。

堂屋裡,只有燈,沒有人。

人在臥房裡。

酒菜也在臥房內。

只有一個人但這個人並不是快嘴烏八。

這個人是銷魂娘子楊燕。

一張小小的四仙桌,桌上放著四盤菜餚,兩雙筷子,兩壺酒。

四仙桌兩邊,椅子也只有兩把。

這說明烏八今晚已不會再出現,張弟也不該跟著一起來。

白天星坐下。

舉起筷子,先吃菜,後喝酒,這桌酒菜本來就是為他準備的,不吃白不吃!

銷魂娘子只是望著他微笑。

她見過不少男人,像今晚這個男人,她似乎還是第一次見到。

過去她見到的男人,只要一見到了她,便會露出失魂落魄的樣子,再好的酒菜放在面前,也很難引起他們的胃口。

他們也很想吃。

但他們想的不是「酒菜」,而是她的「人」。

這個男人則恰恰相反。

這個男人吃菜喝酒時,大馬金刀,旁若無人,彷彿根本就沒有留意到,當他大吃大喝之際,一個天仙化身似的美人兒,就坐在他的對面。

白天星吃喝得差不多了,筷子一放,抬頭道:「搭什麼檔?說吧!」

銷魂娘子微微一笑道:「這件事我本打算跟你一邊吃一邊聊天,慢慢地商量,現在見到你這副急性子,知道我如果轉彎抹角,不肯坦白地一下說出來,你一定會感到很不耐煩。」

白天星道:「全對!」

銷魂娘子道:「我真正要說的話,其實只有一句。」

白天星道:「那就更好。」

銷魂娘子道:「我要那把七星刀!」

白天星呆了一下道:「你你能不能再說一遍?」

銷魂娘子道:「可以。我要那把七星刀!」

白天星瞪大眼睛,眼皮眨也不眨地道:「向誰要?」

銷魂娘子道:「向你要!」

白天星的眼睛幾乎又瞪大了一倍,訥訥道:「向……我……要?你向我要?我向誰要?」

銷魂娘子道:「那是你的事。」

白天星道:「獲得了那把七星刀,對你有什麼好處?」

銷魂娘子道:「那是我的事。」

白天星道:「照你這種語氣聽起來,你是不是以為我一定有辦法可以取得那把七星刀?」

銷魂娘子道:「我銷魂娘子楊燕並不是天天都把男人請到房裡喝酒。」

白天星道:「我有什麼辦法?你倒說說看!」

銷魂娘子道:「可以偷、可以騙、可以搶,只要七星刀能到手,隨便你使用什麼手段,我都不在乎。」

白天星點點頭道:「我懂,換句話說那也是我的事。」

銷魂娘子道:「不錯!」

白天星輕輕嘆了口氣道:「錯是不錯,只可惜你似乎忘了一件事。」

銷魂娘子道:「我忘了什麼事?」

白天星道:「你似乎忘了我們這一趟做的是搭檔交易。」

銷魂娘子道:「我沒有忘記。」

白天星抬頭道:「那麼,你以為搭檔兩字,應該作何解釋?」

銷魂娘子道:「搭檔就是合夥。」

白天星道:「合夥的意思,就是利益均沾,對嗎?」

銷魂娘子道:「對!」

白天星道:「七星刀總共只有一把,對嗎?」

銷魂娘子道:「對!」

白天星道:「一把七星刀不能分給兩個人,對嗎?」

銷魂娘子道:「對!」

白天星道:「那麼,當你獲得這把七星刀時,我得到的又是什麼?」

銷魂娘子道:「我!」

白天星微微一呆道:「你?」

銷魂娘子道:「我的人!」

她微笑著,緩緩接著道:「如果你覺得我銷魂娘子並不是你嚮往中的那種女人,你還可以另提條件。」

白天星像突然發了痴病一樣,木愣愣地盯著對面這個嬌豔如花的女人。也不知過了多久,才結結巴巴的道:「你這話……算……算……算數!」

銷魂娘子笑了。

笑得像一朵盛開的花。

「這就是男人!」

「有的男人歡喜開門見山的女人,有的男人歡喜扭扭捏捏的女人,有的男人歡喜女人熱情如火,有的男人歡喜女人端莊持重。不管是哪一類的女人,都是男人喜歡;不管是哪一類的男人,都喜歡女人。」這是她對男人得出的結論。

「要使一個男人為你傾倒,第一件事,你必須先辨察這個男人的性格。遇上有英雄感的男人,你就得裝出楚楚可憐的模樣,遇上有自卑感的男人,你就得先來一番軟語溫存。暴發戶面前,你越裝得高不可攀,愈能使他顛倒。相反的,你遇上的如果是一個老江湖,那你就儘量顯得幼稚無知,能紅臉儘量紅臉,能不開口就不開口。只要摸對了一個男人的胃口,要耍弄一個男人,可比和一團稀泥還要容易!」

但釣過魚的人都知道,各種河魚之中就以莽魚好釣。

她帶著花朵般的笑容,飛了他一眼,笑道:「那時,刀在你的手上,不算數行嗎?」

白天星仔細把這兩句話咀嚼了一番,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他想了會兒,忽然凝視著她問道:「那把七星刀,你是不是現在就要我去替你設法取來?」

銷魂娘子搖搖頭道:「那倒不必,我要的是那把七星刀,不是你的命。」

白天星露出迷惑之色道:「現在就動手,有什麼不好?」

銷魂娘子道:「現在你怎麼動手?」

白天星道:「七星莊裡的門路我很熟,裡面的管事我也認識好幾個,我如果今夜就趁黑悄悄混進去……」

銷魂娘子打斷他的話頭,說道:「你知道廖三將那把七星刀放藏在莊中什麼地方?」

白天星道:「不知道!」

銷魂娘子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她忽然又得到一個結論。

腦筋簡單的男人,容易衝動,容易籠絡,但也許這種男人最不容易駕馭,最容易惹麻煩。

她儘量保護笑容,以最柔和的聲音道:「你連那把七星刀放藏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你打算如何動手?」

白天星發怔道:「是啊!」

他眼珠子轉了轉,突然一拍腦袋道:「對,對,我想通了!」

銷魂娘子道:「你想通了什麼?」

白天星道:「你的話說得對,現在就是曉得那把七星刀收藏的地方,我們也不能馬上動手。」

銷魂娘子道:「為什麼?」

白天星雨露得意之色道:「話雖然是你說的,但這個道理你可能還沒有我想得透徹。」

銷魂娘子道:「哦?」

白天星道:「這道理其實也很簡單,目前,七星刀得主未定,如果它一旦失蹤,那十七位刀客必然人人都有一種自己的寶貝被人奪走的感覺,我們若是取得這把七星刀,便等於一下子樹立了十七個強敵!」

銷魂娘子點點頭。

白天星接著道:「同時,七星刀若在品刀大會結束之前失去,第一個臉上無光的,將是主人廖三爺,甚至連那四位見證人都會弓怕奇恥大辱,這樣一來,我們縱然能將那把七星刀弄到手,恐怕利用它掘個墓穴的時間都不夠,我們就要去向閻羅爺報到了!」

銷魂娘子又點了一下頭。

這條莽魚似的浪子,居然能想得這麼深遠,倒有點出乎她意料之外。

白天星得意地接下去道:「反過來說,只要我們能等到大會結束,那時事情便單純了。

那時,我們要對付的人,便只有一個,誰得到這把七星刀,算誰倒霉!」

銷魂娘子望著他道:「你真的這樣有把握?」

白天星笑笑道:「‘銷魂娘子楊燕並不是天天都把男人請在房間裡喝酒的。’是嗎?」

銷魂娘子頰泛紅霞,狠狠白了他一眼,但一雙春蔥般的玉手,卻端起自己面前的酒壺,替他滿滿斟了一杯。

白天星從她的臉一直望到她的手,忽然長長嘆了口氣,喃喃道:「其實我比你還急……」

銷魂娘子放下酒壺,抬頭道:「急什麼?」

白天星道:「急著想把那把七星刀弄到手。」

銷魂娘子笑道:「這就怪了,刀是我要的,我都不急,你急什麼?」

白天星不開口,只是呆呆地望著她。

他用不著回答這個問題,他的眼光已明白地告訴她,他急的是什麼。

銷魂娘子是一個有經驗的女人。

一個有經驗的女人,都知道男人在有了幾分酒意之後,忽然露出這種眼光,實在是一種相當危險的訊號。

所以她很快地接下去笑著道:「有很多事是急也急不來的,如果操之過切,只有把事情弄得更糟。」

這幾句話,似乎收到了一點效果。

白天星慢慢端起了面前的那杯酒。

銷魂娘子忽然笑著道:「你告訴烏八,說你有辦法可以抓到殺死快刀馬立的兇手,是真的還是假的?」

白天星喝了口酒,點頭道:「我想只要稍微下點功夫,應該不難辦到。」

銷魂娘子原意只是無話找話說,想藉此消消這個浪子眼中那團愈來愈熾熱的邪火,如今她見白天星居然說得如此認真,不由得好奇心大起,忍不住接著問道:「你準備如何著手?」

白天星道:「我必須先弄清楚那些刀客的起居情形,才能決定採取什麼樣的步驟。」

銷魂娘子道:「刀客們的起居情形,與血案又有什麼牽連?」

白天星道:「這一點太重要了。」

銷魂娘子道:「哦?」

白天星道:「比方快刀馬立為何會陳屍品刀臺前,便是個重要的關鍵。深更夜半,他為什麼要到那種地方去?是應別人的約會呢?還是他有夜半漫步的習慣?他們是住在一起?還是分住許多地方?當夜他出門時,有沒有人看到?出門時神色如何?似此種種,只要能-一查點清楚,就不無蛛絲馬跡可等!」

銷魂娘子聽得不住點頭,眼中也露出一片欽佩之色。

她現在連自己也有點糊塗了。

已不能肯定這個浪子,究竟是條養魚,還是一頭豬鷹?

她思索著,望著他,隔了一會兒才慢慢地說道:「關於那些刀客的起居情形,如果你一定想知道,我倒可以告訴你一些。」

白天星端起酒杯,等她說下去。

銷魂娘子道:「刀客住的地方,叫做‘刀客會館’。是兩排廂房,一邊九間,共十八間,一位刀客住一間。」

白天星點頭道:「那兩排廂房我知道在什麼地方。」

銷魂娘子道:「每一間廂房,廖三爺都派有一名家丁,供刀客使喚。吃飯的地方是離楔房不遠的一座大廳,廳中不分日夜,均有酒菜供應。刀客們可以去大廳用餐,也可以隨自己的口味,吩咐聽差的家丁將酒菜拿到住處享用。」

白天星點點頭,喝了口酒。

這一部分並不重要,而且可以想象得到,以七星刀廖三的財力,這點排場自然不算什麼。

銷魂娘子道:「這十八位刀客,幾乎人人脾氣都不一樣。」

白天星放下酒杯,露出傾聽的神氣。

銷魂娘子道:「較隨和的幾位是絕情刀焦武、情刀秦鍾、將刀郭威、開山刀田煥、飛花刀左羽、流星刀辛文炳……」

她停了停,接下去道:「這幾位都能依主人的安排,有什麼就吃什麼,白天也很少走出自己住的地方。」

白天不出屋子,夜晚呢?

白天星沒有問。

因為他知道就是提出來問,銷魂娘子也不一定能回答得了。

銷魂娘子道:「對飲食最挑剔的,是毒刀解無方和鬼刀花木白天星道:「如何挑剔?」

銷魂娘子笑道:「據說毒刀解無方喜吃油炸白蟻,每餐非此不樂,廖三爺為了收集這種像蛀蟲似的白螞蟻,已經拆掉莊中幾座古老的板壁。」

白天星笑道:「好在會期只有十幾天,否則一座七星莊不被他吃垮才怪。」

他笑笑,又道:「鬼刀花傑呢?」

銷魂娘子道:「鬼刀花傑頓頓要吃清蒸肉丸子,頓頓要喝茅臺酒。」

白天星道:「這倒好辦。」

銷魂娘子道:「好辦?你知道他要吃的是什麼肉丸子?」

白天星道:「什麼肉丸子?」

銷魂娘子道:「老鼠肉!」

白天星不覺一怔,跟著忍不住又笑了起來道:「早知如此,大家實在不該喊他‘鬼刀’花傑,應該喊他‘貓刀’花傑才對!」

銷魂娘子也笑了笑,才道:「挑剔飲食,還不算什麼,據說最討人嫌的,還是那位降龍伏虎刀嶽人豪。」

白天星道:「為什麼?」

銷魂娘子道:「聽說此君每每喜於夜半吹簫!」

白天星道:「吹簫有什麼不好?」

銷魂娘子道:「吹簫的確沒有什麼不好,武林中以簫成名。以簫稱絕的人物,過去便多的是,老實說,我就很喜歡聽簫聲。」

白天星道:「那麼」

銷魂娘子笑道:「只是此君吹簫卻是別有一功。」

白天星道:「哦?」

銷魂娘子笑道:「據說,此君吹起簫來,誰都聽不出他吹的是什麼調子,大家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白天星道:「哪件事?」

銷魂娘子笑道:「不論他吹多久,翻來覆去,總是同一個調調兒,而且荒腔走板,音不成音,韻不成韻,比孤魂夜哭還要刺耳難聞!」

白天星不禁大笑道:「妙!妙!原來當刀客的日子也不好過。還有呢?說下去,有趣極了!」

銷魂娘子膘了他一眼,冷冷道:「如果你真對那五千兩賞格有興趣,你最好少笑兩聲,把我底下的話用神聽聽清楚!」

白天星一哦,果然馬上停住笑聲。

銷魂娘子緩緩接著道:「那兩排廂房的位置,就在山莊近門處,你是知道的,對嗎?」

白天星道:「對。」

銷魂娘子繼續注視著他,道:「七星山莊的兩扇大門,一向都關得很早,對不對?」

白天星道:「對!」

銷魂娘子道:「但這兩扇大門自刀客們住人刀客會館後,就一直沒關上過。」

白天星道:「這也不算稀奇,十八刀客是請來的貴賓,又不是囚犯,如像往常一樣,天一黑就把兩扇大門緊緊閉上……」

銷魂娘子似乎有點著惱道:「你真的聽不出我特別提到這一點的用意?」

白天星傻傻地道:「你的意思……」

銷魂娘子瞪了他一眼,道:「跟你這種人說話,真能把人活活氣死!這你也不懂?我這意思就是說,只要那些刀客高興,不論什麼時候,白天也好,夜晚也好,他們隨時都可以走出住所,去到任何地方!」

白天星仍然傻傻地道:「如果沒有什麼事,走出去幹什麼?」

銷魂娘子這一回真的光火了,粉臉一沉,冷冷地道:「走出去會幹什麼?走出去殺人。

或是走出去被人殺!」

白天星好像突然省悟過來一般,脫口失聲道:「啊!對,對,這又是一個重要的關鍵!」

銷魂娘子嗤之以鼻道:「關鍵,關鍵,這也是關鍵,那也是關鍵,有了這許多關鍵,你的那名兇手找出來了沒有?」

白天星道:「要找出那名兇手,現在就容易多了。」

銷魂娘子道:「容易在什麼地方?」

白天星應聲侃侃數說著道:「查究這種神秘而複雜的血案,既慌不來,也急不來,必須有條理,有方法,有步驟……」

銷魂娘子道:「好了,好了,條理。方法、步驟我都不管,你只須說現在追查起來,為什麼比較就可以了。」

白天星點頭道:「好!那麼我就說得簡單一點。」

銷魂娘子道:「越簡單越好!」

白天星道:「現在我們至少可以先剔去一部分沒有嫌疑的人物,而將追查圈子逐步縮小。」

銷魂娘子注目道:「如何縮小追查圈子?」

白天星道:「第一步可以從那些所差的家丁著手,暗中查問一下,馬立遇害的當天夜裡,哪些人待在屋子裡沒有出去,哪些人是很晚才回來的……」

銷魂娘子道:「這一點我也可以回答你。」

白天星道:「哦?」

銷魂娘子道:「你不必問我是從什麼地方得來的訊息,我只告訴你,關於這一點,廖三爺已經暗中調查過了。」

白天裡忙問道:「調查結果怎樣?」

銷魂娘子微微一笑,道:「如果你以為兇手也是刀客之一,你這個圈子的確已經縮得很小了。」

白天星露出興奮之色道:「哦?有嫌疑的人,只剩下幾個?」

銷魂娘子微笑道:「不多隻有十五個。」

白天星一呆道:「多少?」

銷魂娘子道:「十五個。」

白天星期期地道:「你是說,除了死去的馬立不算外,其餘的十七名刀客,當晚沒有離開會館的人,只……有兩個?」

銷魂娘子道:「只有一個。」

白天星道:「誰?」

銷魂娘子道:「降龍伏虎刀嶽人豪!」

她笑了笑,又道:「我不是說此君喜歡吹簫嗎?當晚所有的人,就是被他的簫聲趕出去的!」

白天星緊皺著眉頭,半晌不語。

隔了很久,他才抬起頭來道:「當夜既然另外的十六名刀客都離開了會館,應該十六人都有嫌疑才對,為什麼你只說十五個?」

銷魂娘子道:「因為其中一位當晚大家都知道他去了什麼地方。」

白天星道:「這位刀客是誰?」

銷魂娘子微笑道:「‘奪魂刀’薛一飛!」

白天星道:「他當晚在什麼地方?」

銷魂娘子笑道:「莫瞎子的燒餅店。他替莫瞎子配眼藥,一直配到三更後,因為時間太晚,莫瞎子留他過宿,他當夜就沒有回會館。」

白天星長長地嘆了口氣,沒精打采地道:「我只不過說說而已,其實我也並不是真的想得到那五千兩賞銀……咳咳……」

他忽然咳嗽起來。

患咳嗽的人,第一禁忌,就是酒!但白天星卻在這時候端起了酒杯,他連喝了三大杯。

三杯酒喝下去,居然治好了他的咳嗽。這正應了一句俗話:毒藥也是藥。

就像砒霜一樣,砒霜人人都知道是毒藥,但只要用對了分量和症候一樣可起沉痾。

白天星咳嗽是治好了,但一張面孔,卻紅得相當可以。

臉紅也是毛病。

這個毛病只有靠銷魂娘子來治了。如果他自己想治,只有愈治癒厲害。

銷魂娘子望著他,忽然輕柔而認真地道:「你用不著灰心,就算你抓不著那個兇手,還是少不了你五千兩銀子的。」

白天星呆了一呆道:「誰付給我?」

銷魂娘子道:「我!」

白天星又是一呆道:「你付給我?什麼時候?」

銷魂娘子道:「當你得到我的人的時候。」

他望著她,她也望著他。

他忽然又抓起酒壺,連斟三杯喝下。喝完,搖搖頭,又是長長一嘆。

銷魂娘子道:「你不相信我的話?」

白天星道:「相信。」

銷魂娘子道:「既然相信,你應該高興才對,為什麼反而嘆氣?」

白天星道:「我在擔心著一件事。」

銷魂娘子道:「擔心你也許無法取得那把七星刀?」

白天星道:「不是。」

銷魂娘子道:「那麼你擔心什麼?」

白天星苦笑道:「我擔心我是不是夠福氣。」

銷魂娘子道:「這話怎麼說?」

白天星道:「這就是說,當我得到你的人時,我不曉得,我得到你的地方,究竟是在床鋪上,還是在棺材裡!」

銷魂娘子掩口吃吃道:「都被你猜對了!」

白天星惑然道:「都對?」

銷魂娘子飛了他一眼道:「先上床鋪,後進棺材!」

白天星道:「誰送我進棺材?」

銷魂娘子掩口道:「我自己!」

燈蕊忽然剝的一聲爆出一朵喜花。

白天星又痴了。

這世上恐怕再找不出一句話比這句話更不吉利但這世上也無疑再沒有一句話,能比這句話更能使男人心族搖曳不克自持的了。

「先上床鋪,後進棺材。」

假如世上真有這樣一個女人,真有這樣一個機會,恐怕遇上的男人,誰都願意一試。

白天星呆了一會兒,忽然點頭道:「你坐過來一點。」

銷魂娘子乖乖地站起來,從對面款款移步,走至他右首側面,拉過一張凳子坐下。

白天星轉過身子,拍拍自己坐的凳頭道:「再坐過來點,我有話跟你說!」

「你說什麼,我坐在這裡,還不是一樣聽得到。」

銷魂娘子臉孔飛紅,一張本來就夠俏白的面龐,於燈下看來,益發顯得嬌豔欲滴。

她口裡雖是這樣說著,人還是從凳頭上慢慢捱了過來。

白天星出其不意右臂一伸一勾,突然將她攔腰一抱,整個人拉進自己懷裡,他以老練的動作,左手扳肩,右手按膝,一下便將她軟綿綿的嬌軀,在自己膝蓋上仰面放倒。

她在他懷裡扭動。

她愈掙扎,他摟得愈緊。

她喘息著道:「你……你放開我,你……你這算什麼意思?」

白天星道:「收取‘定金’!」

他用他的雙手和嘴唇,很快地為她解釋了定金兩字的意義。

她慢慢地安靜下來。

白天星的雙手和嘴唇,也在獲得滿足之後,讓被它們侵襲的部位,慢慢地恢復彈性。

她從他懷裡緩緩坐起,掠了掠散亂的髮絲,嬌嗔地道:「真想不到你這樣不老實!」

白天星赫然一笑道:「早晚是一家人,親熱親熱又有什麼關係?」

她伸出一根纖纖玉指,點著他鼻尖道:「虧你還好意思說……」她伸出的是右手食指。

一個「說」字出口,一根指頭突然變成兩根。

點去的部位,也突然向上升高半寸。

狠毒的招式。

要命的距離。

可怕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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