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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文君新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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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猝然的變化,恐怕誰也無法形容它是多麼的詭譎、辛辣!

雙龍戲珠,其實並不算是什麼新的招式。

任何招式,都是一樣。

只要能喊得出名堂的招式,都不新奇。

因為有名堂的招式,都有人練過。練過的人,都曉得怎樣使用它,都曉得怎樣化解它。

一種招式若是人人知道使用,人人懂得化解,不論你功夫如何獨到,手法如何靈巧,也絕無新奇可言。

新奇的招式,永遠只有一種那就是使對方躲不開的招式。

哪怕只是一記普普通通的直拳,只要你能結結實實地擊中敵人的要害,這一拳就是絕招。

銷魂娘子如今戳向白天星雙睛的雙指,便是絕招。

既絕又狠又毒。

因為白天星已躲避不開。

一個人無論懷有多高的武功,當他緊摟著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他的嘴唇剛剛離開這美人兒的嘴唇,他的雙手還圍在這美人兒的腰肢上,他的一顆心尚在昏昏陶陶之際,他就絕不會想到別的事。

就算他反應快,他也來不及騰出他的雙手。

退一步說,就算他不想化解,只想避開要害,寧願以身體上其他的部位咬牙承受這一戳,也照樣辦不到。

因為急切之間,他唯一能做到的只是轉動他的頭部。

越是往後仰,或是向左右閃讓,幅度都極有限,這種有限的幅度,仍然在她雙指的威力範圍之內。所以,在這種情形之下,只有一個結果。

這個結果,人人知道,而以銷魂娘子楊燕知道得最清楚。

因為她太瞭解男人了。

她知道男人在什麼時候最興奮,什麼時候最疲乏,什麼時候精神最鬆懈。

她曾為無數男人制造這種機會,從沒有失過一次手。

她的判斷,也從未發生過錯誤。

只有一次例外。

就是這一次!

白天星沒有閃避。

他的頭沒有往後仰,也沒有向左右門讓,甚至連眼皮也沒眨一下。

他小的時候,上過私塾,捱過手心。

他小的時候也牧過羊。

所以,他從小就知道兩件事,當老師用戒尺打你手心時,你的手心要往上挺才不會疼,你越想躲,打得越重。

第二件事是,兩隻公羊遇上了,必然會抵鬥一番。

羊抵的姿態,永遠相同。

最奇怪的是,兩隻公羊不論鬥得如何慘烈,可是雙方卻很少有機會受傷,就是受了點傷,也不會太嚴重。

這差不多是每個鄉下孩子都知道的事。

他從沒有想到這兩件事會與武功發生關連,但現在,他居然就憑著這點經驗,保住了他的一雙眼睛。

他突然低頭,迎了上去。

以前額迎向那兩根指頭,有如一隻不甘示弱的公羊,埋首迎向另一隻好戰的公羊。

變化來得快,結束得也很快。

銷魂娘子那雙白嫩的玉手,為了保持對男人的吸引力,顯然指力方面多下了功夫。

只不過像不小心碰上門框那樣,額角上輕輕捱了一下,連表皮都沒有擦破,他便將一招又狠又毒的雙龍戲珠化解於無形。

她縮回手,沒有再採取任何行動,仍然任他摟著,又回覆先前那樣,像只依人的小鳥。

白天星也沒有報復的表示。

他只是靜靜地望著她,臉上甚至還帶著微笑。

這種事在他並不算太意外。

銷魂娘子本來就不是一個值得信任的女人,他從走進這個房間開始,就沒有一時一刻放鬆過警惕之心。

這女人並不止是上了床鋪才能令男人銷魂,在床鋪以外的地方,為這女人送掉性命的男人也不在少數。

銷魂娘子也在望著他微笑。

笑得好甜。

除非你親眼看到,你絕對無法相信,一個剛做過虧心事的人,居然在臉上還能出現這種笑容。

她微笑著道:「你不會以為我真想戳瞎你的一雙眼睛吧?」

白天星道:「我知道。」

銷魂娘子道:「你知道什麼?」

白天星道:「我知道你絕沒有這個意思。」

銷魂娘子道:「你何以知道?」

白天星道:「因為你是一個聰明的女人。」

銷魂娘子道:「哦?」

白天星道:「因為,你應該知道,眼睛雖為人身之要害,但並非致命之處,你縱然弄瞎了我的眼睛,我一樣可以置你於死地。」

銷魂娘子又笑了。

她漸漸覺得這個浪子實在有點可愛。這種事就叫她自己解釋,她也不一定就能解釋得如此婉轉,如此合理,如此動人。

白天星又把她摟緊一些,輕輕地親了她一下,笑著接下去道:「而且你根本沒有傷害我的理由,你已說過,你要的是七星刀,不是我的命!我如果瞎了眼睛,誰又替你去取那把七星刀?就是再笨的人,這點道理也該想得通。」

她忍不住勾住他的脖子,也親了他一下。

白天星像有意取悅她似的,繼續說道:「就算這一切都是假的,你要的不是七星刀,而是我的一條命,你也有的是辦法,而犯不著如此冒險,不要說聰明如你,就是換了我這個粗人,我也照樣可以想出很多巧妙的手段,不著絲毫痕跡,就能達到目的……」

她像開玩笑似的道:「哦!真的?什麼巧妙手段,能不能教教我。」

白天星道:「比較緩和一點的手段,我們先前已經提到過了。比方說,剛才我一時衝動想馬上就去七星莊,你若是想害我,儘可不加阻止。」

她笑著道:「要是劇烈一點,想立刻達到目的呢?」

白天星指指酒壺和菜盤:「這不是現成的嗎?酒是你沽的,菜是你燒的,要在這上面做點手腳,有誰知道?」

她笑得更甜了:「你又怎知道今天這些酒菜裡面,我沒有動過手腳?」

白天星道:「當然知道。」

她笑著道:「你以為我不敢?」

白天星道:「就算你敢,今天也不是時候。」

她笑著道:「為什麼?」

白天星道:「因為今天我不是一個人來的,外面又有一場牌局,見證太多,而且也沒人知道我那位小師弟究竟是否惹得起。」

銷魂娘子忽然斂去笑意長長嘆了口氣道:「我大姐說得一點不錯,你真是個難得一見的浪子。」

白天星道:「哪些地方難得?」

銷魂娘子道:「第一,人帥!」

白天星道:「就是髒了一點,破相倒是沒有。」

銷魂娘子道:「第二,大智若愚,深藏不露!」

白天星道:「豈敢。」

銷魂娘子道:「第三,隨和、知禮、機警、老練。」

白天星笑笑道:「還有沒有第四?」

銷魂娘子道:「有!」

白天星道:「第四怎樣?」

銷魂娘子道:「跟她死去的男人一樣,人太聰明了,只怕壽命不長!」

白天星大笑道:「好,好!」

銷魂娘子道:「好什麼?」

白天星大笑著道:「你說了半天,就數這最後兩句話中聽!」

銷魂娘子道:「你承認你很聰明?你也承認你的壽命不會太長?」

白天星笑道:「是的!因為你前面說的三點,我當之有愧。只有最後這兩句評語,倒是給說中了一半!」

銷魂娘子道:「哪一半?」

白天星道:「壽命不長!」

銷魂娘子道:「你不承認你聰明?」

白天星端起酒來喝了一口,緩緩說道:「本來我也是覺得我很聰明,甚至還自以為說了一些聰明話,但如今仔細一想,卻又覺得有點不對勁。」

銷魂娘子望著他,輕輕哦了一聲,顯然未能聽懂他這番話究竟何所指。

白天星拉起她那隻白嫩的右手,輕輕撫弄著道:「雖然我明知道你不會真的弄瞎我一雙眼睛,但我不知道剛才我若是閃避不及,將會發生什麼後果?」

銷魂娘子微微一笑道:「只有兩種後果。」

白天星道:「哪兩種?」

銷魂娘子微笑著道:「也許我會及時縮手,也許我會真的戳進去!」

白天星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銷魂娘子眼角微眯道:「你現在這樣摟住我,算什麼意思?」

白天星道:「收點定金呀!我不是已經說過了麼?」

銷魂娘子道:「你收‘定金’,我看‘樣品’,豈非公道之至?」

白天星道:「樣品?」

銷魂娘子道:「如果連我點出的兩指也化解不了,我又怎期望你能為我取得七星刀?我當然要先試試,才能放心。」

白天星不禁點頭笑笑道:「有理,有理,我收‘定金’,你看‘樣品’,既然當一樁交易談,當然要講一個公道。」。

他笑笑又道:「怎麼樣?看過了樣品,還覺得滿意吧?」

銷魂娘子道:「差強人意。」

白天星低下頭去。湊在她耳邊,輕輕說道:「但我收點定金,卻不太滿意,能不能再多付那麼一點?」

銷魂娘子在他胳肢窩裡阿了一把,白天星側身一讓,她趁著這機會,嬌軀倏地一滾,人已如游魚般滑了開去。

白天星道:「沒有商量的餘地?」

她正向床邊的梳妝檯走去,聞言回眸一笑道:「你以為一個女人有多少本錢?我若再付,付的就不是定金了!」

一個女人的本錢的確不多。

但是,男人呢?

男人根本就沒有本錢。

女人不論美醜,只要嫁了人,至少不愁飯吃,而男人要想避免餓死,就只有靠自己拼命,不是流汗,就得流血!

所以,女人的壽命總比男人長。

因為男人要達到生存目的,非流汗流血不可,而女人則頂多是流流眼淚而已。

有人在流淚!

有人在流汗!

也有人在流血!

流淚和流汗的人,都在熱窩。

後院裡點了兩盞風燈,燈光照不到的角落裡,有廉價脂粉的香味,有幽靈般的幢幢人影,有沙啞近乎哀求似的呼喚。

她們曾經年輕過,曾經是多金公子爭逐的物件。

她們的聲音,也曾一度嬌若鶯燕。

但如今她們均已年華老去,連那些酒氣熏人的粗漢,都已對她們不屑一顧。

因為在她們身上,幾乎已經沒有一點女人的味道。

無情的歲月,獸性的摧殘,已從她們身上帶走一切,如今她們身上唯一沒有失去的,也許只剩下一樣東西眼淚。

流汗的地方是賭檯。

上了賭檯的人,就得流汗。

輸家流,贏家也流,汗流完,也就是錢輸光的時候。

流淚流汗的人都在熱窩。

流血的人呢?

嶽人豪又在吹簫。

吹的還是老調子,一種誰也聽不出是什麼名堂的怪腔調。斷斷續續,忽高忽低,粗澀,雜亂,沙啞,沉悶!

他住的廂房,是左邊一排第五間。

由於位置適中,他一吹起簫來,這種刺耳的簫音,正好使每一個人都能分享得到。

狠刀苗天雷第一個忍受不住,跳起來恨恨罵道:「奶奶的,好人不長壽,禍害遺千年,真不曉得為什麼第一個送命的會是馬立而不是這個傢伙!」

他罵的這些話,降龍伏虎刀嶽人豪當然聽不到。

因為他們住的並不是同一排。

再說,就算嶽人豪聽到了這些話,也並不一定就會理睬。

在十八刀客之中,這位降龍伏虎刀嶽人豪也是一個怪人。

他是十八刀客中個兒最矮小的一個。但無論說起話或是走起路來,他那種凜凜然的神氣,活像是一個八尺以上的巨人。

將刀郭威,是刀客中最具氣派的一位,但如跟這位降龍伏虎刀走在一起,儘管兩人的身材要差一個頭,你也不難發覺,這位降龍伏虎刀一看上去竟像比將刀郭威還要神氣得多。

這種人的相貌,幾乎永遠都是一個樣子。

尖尖的下巴,凸出的額角,嘴唇抿得緊緊的,眼光總是投向正前方高高的遠處。

這種人一旦打定了主意,誰也無法使他變更。

要使這種人變更他的主意,大概只有一個辦法,拔出你的刀,砍掉他的頭。

只要他的腦袋還長在他的脖子上,他的眼睛裡就不會有別人存在,他的耳朵應當會聽見別人的牢騷。

狠刀苗天雷當然犯不著為了這種事拔刀。

所以,他只有一個應付的辦法。

避之大吉。

第二個皺起眉頭的,是鬼刀花傑。

鬼刀花傑住的正好是右邊一排廂房的第五間,門當戶對,只要降龍伏虎刀一動雅興,那種要命的簫聲,他比誰都聽得清楚。明天是大會的第三天,輪到出場的刀客就是這位鬼刀花傑。

他吃過晚餐回到廂房,正想躺下來好好地想一想明天登臺要講的話,偏偏就在這時候,對面的簫聲響起了。

所幸的是,這位鬼刀花傑,雖然喜歡喝茅臺酒,喜歡吃老鼠肉,脾氣卻好得出奇。

他雖然也是滿肚子的不舒服,卻沒有像狠刀苗天雷那樣破口大罵,他只皺皺眉頭,便像沒事人兒似的,從廂房裡揹著手踱了出來。

鬼刀花傑走出廂房,眼光四下一掃,臉上登時浮起一抹會心的笑容。

原來在屋子裡待不住的,並不是他一個人。

絕情刀焦武,情刀秦鍾,將刀郭威,開山刀田煥,飛花刀左羽,流星刀辛文炳這時也都紛紛走出廂房,正向莊外陸續走去。鬼刀花傑只是微笑,並沒有跟誰招呼。

鬼刀花傑在十八刀客中只認識一個奪魂刀薛一飛,卻一點好感也沒有。

奪魂刀薛一飛住的是右排第四號,就在鬼刀花傑的緊隔壁。

鬼刀花傑從第四號房前經過時,連朝那間廂房望也沒有望一眼。

因為他知道奪魂刀薛一飛此刻一定不在屋子裡。

奪魂刀薛一飛在打莫瞎子的獨生女兒莫青青的主意,在刀客們之間,早已不是一件秘密。

鬼刀花傑對這位表弟沒有好感的原因,也就是為了這一點。

奪魂刀薛一飛每至一處地方,第一件事就是留意當地有沒有漂亮的女孩子。

不是一般女人,而是那些已經成熟尚未出閣的大閨女。

由於他年輕、英俊、服飾考究、出手大方、名氣又大,又天生一張能言善道的嘴巴,差不多每次都能如願以償。

他絕不使用武功。

每次都是那些女孩子心甘情願自動投入他的懷抱,他認為這樣才夠味,而那些失身於他的女孩子,結果都是人人命運相同。

身體獻出之後,她們的白馬王子不見了。

鬼刀花傑從不以聖人自居,他也喜歡女人,他也常玩女人,但他絕不動良家婦女的腦筋。

所以,他幾次都在言談之間婉轉規勸他這位表弟,要他多積德,別再做這種事,但奪魂刀薛一飛只當耳邊風,仍然我行我素。

弄到後來,兩人連話也不說了。

因此,這次品刀大會從開始到現在,幾乎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

鬼刀花傑慢慢向莊外走,他走得很慢很慢。

他走得慢的原因,是因為他根本沒有地方可去,同時也因為他正在思索著一件事。

天已黑下來很久了。

七星莊外,是一條寬闊而不太長的石板道,兩旁是桑林,約十幾丈長的石板道的盡頭,是一道坡度不大的土丘,越過土丘,便是七星廣場。

鬼刀花傑是昨晚最後看到快刀馬立的人。「

他如今想的,便是這件事。

究竟是誰殺死了快刀馬立?

昨晚,約莫起更時分,他為逃避嶽人豪的簫聲,便跑來七星廣場上散步,準備等嶽人豪吹夠了再回住處。

當他到達廣場時,他看見一條人影,正在品刀臺前徘徊,雖然那時月色不佳,但他仍然一眼便認出那人正是快刀馬立。

馬立在品刀臺前徘徊,他並不感覺意外。

嶽人豪的簫聲實在太討厭了,兩排廂房裡的人,早已跑得精光,馬立當然也是被那陣簫聲趕出來的。

鬼刀花傑覺得馬立這個人還不錯,今天在品刀臺上說的那番話,也極為動人得體。

他本想上前打個招呼,但接著一想,又忍住了。

十八刀客之間雖然沒有過節兒,但由於大家都想獲得那把七星刀,便於不知不覺之中,產生了一種微妙的隔閡。

平時大家見了面,除了點點頭,誰都不願多說一句話。

現在他如果走過去,打過招呼之後,他們能談些什麼?

談談天氣吧?太虛偽了。

談談嶽人豪的簫聲呢?背後論別人長短,又未免顯得氣量不夠。

除此而外,便只有談談這次品刀會,若果如此,無疑又犯忌諱。

這是一場外弛內張的競爭。

關於馬立對刀法的見解,換一個環境,他也許不惜說上幾句恭維的話,如今他的身份卻不許可這樣做。

他承認馬立的見解正確,便無疑是承認自己在這方面已無新的創見,如果他表示了自己不同的見解,便免不了引起爭議。本來只是為了消磨時間來的,結果落個滿肚子不痛快,又是何苦?

所以,當時他沿著廣場溜達了幾圈,便回來了。

當他第二天再見到這位快刀時,快刀馬立已變成一具慘不忍睹的屍體。

陳屍的地方,就是昨晚見到馬立徘徊的地方

品刀臺前。

鬼刀花傑在昨晚的老地方站下來,向品刀臺那邊望去。

今晚月色較佳。

昨夜月色如有今晚這般好,他相信一定可以看到馬立當時臉上的神情,如果當時他能見到馬立臉上的神情,說不定會對解開這件血案謎團多多少少有點幫助。

只可惜昨夜月色太暗淡了,今夜月色雖好,但品刀臺前,已然空無一物。

鬼刀花傑皺皺眉頭,忽然想起不如去鎮上走走。

他也聽說過錢麻子開的熱窩。

他不歡喜賭博,那裡的女人和酒也不合他的胃口,但是他仍覺得有去逛逛的價值。

鐵算盤錢如命、七絕拐吳明、人屠刁橫、靈飛劍客長孫弘、病書生獨孤洪、鐵三掌蔡龍、銷魂娘子楊燕以及黑鷹幫的兩香主血爪曹烈、屍鷹羅全,這些人在武林中的名氣都不小,他聽說這些人每晚都在熱窩出現,這些人會不會與快刀馬立之死有關呢?

鬼刀花傑思索著,正擬轉身離去之際,目光偶爾再打品刀臺前掠過,鬼刀突然呆住了!

品刀臺前,又出現一條人影。

狠刀苗天雷。

這一瞬間,像閃電似的,他突然又想起初來七星鎮時所聽到的那兩句咒語般的傳言。

「刀客進入本鎮,遲早必死刀下!」

雖然看到那幅布幡的人,只有快刀馬立,但這事早就在十八刀客之間傳開了。

每位刀客聽了,均付之一笑。

鬼刀花傑當然也不例外。

但這位鬼刀此刻心中卻突然升起一股不祥之感。

快刀馬立第一個登臺,當晚在臺前徘徊,第二天就發現陳屍臺下。

第二個登臺的是狠刀苗天雷,如今這位狠刀又在臺前流連,明天這位狠刀是否也會變成一具屍體呢?

如果這位狠刀也步上快刀馬立的後塵,下一個輪著的人,豈不正就是他這位鬼刀花傑?

快刀馬立已經死了,死了的人,談亦無益。

鬼刀花傑忍不住一股衝動,真想過去問問那位狠刀,問他如今為何要在這座品刀臺前打轉?

是他自己無意跑來的?還是受了什麼人的邀約?

但是,正如他昨夜想跟馬立招呼一樣,他很快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狠刀苗天雷不是一個三歲的孩子,他想得到的事,這位狠刀也應該想得到才對。

尤其已有快刀馬立的前車之鑑,這位狠刀說什麼也不會輕易走進別人陷阱。

萬一只是自己多疑,一旦傳揚開去,豈不鬧成天大的笑話?

鬼刀花傑緩緩轉身,一面以眼角偷偷再朝品刀臺溜察過去。狠刀苗天雷已經站定下來。

他站的地方,正是快刀馬立陳屍之處,他的右手扶著刀把,正在徐徐扭頭四下察看。現在,鬼刀花傑完全明白過來了。

原來這位狠刀也是個有心人。

他也想查出馬立的死因。

鬼刀花傑深深舒了口氣,開始穿過廣場,向鎮上走去。

鬼刀花傑錯了。

他想錯了。

也做錯了。

如果鬼刀花傑在向鎮上走去時半途悄悄折回,他便可以發現,狠刀苗天雷實際上並不如他所想象的是一個有心人。

狠刀苗天雷如今站在品刀臺上四下察看,根本就不是為了想找出快刀馬立的死因。

實際上,狠刀苗天雷是被一個冷冷的聲音引到品刀臺前來的。

原來狠刀苗天雷第一個離開住處之後,本與鬼刀花傑打著相同的主意,想去鎮上走走。

說得更明白一點,他想去的地方,本來也是錢麻子的熱窩。

可是,當他行經七星廣場時,不遠處的品刀臺前,突然傳來了一個冷冷的聲音道:「姓苗的,別跑,輪到你了!」

十八刀客之中,姓苗的只有一個,這聲姓苗的招呼的是誰,自是不問可知。

狠刀苗天雷停下腳步,同時循聲轉頭向品對臺前望去。

品刀臺前,空無一人。

狠刀苗天雷輕輕一哼,轉身便向臺前走去。

可是,說也奇怪,他找遍了臺前臺後,降了秋蟲卿卿之聲,竟連鬼影子也沒有找著半個。

依了這位狠刀的火爆性子,本少不了一場破口大罵,但這一次他居然忍住了。

情刀秦鍾和將刀郭威等三四人,當晚只在桑林附近漫步,血刀陰太平和魔刀令狐玄等人,則去大廳中找莊中一些管事們喝喝酒,聊聊天,或者下下棋。

嶽人豪的簫聲什麼時候停止,他們就什麼時候回到廂房。

今晚除了奪魂刀薛一飛,在鬼刀花傑之前去鎮上的刀客,共有五人。

他們是閃電刀賈虹、毒刀解無方、屠刀公孫絕、開山刀田煥和怪刀關百勝。

當這五人經過七星廣場向鎮上走去時,狠刀苗天雷正在左邊耳臺一帶搜尋,所以苗天雷沒有看到他們,他們也沒有看到苗天雷。

等苗天雷再回到臺前,正是鬼刀花傑經過的時候。

鬼刀花傑看到了狠刀苗天雷,狠刀苗天雷當然也看到了鬼刀花傑。

狠刀苗天雷所以忽然停立臺前不動,便是為了等候鬼刀花傑走過去,這位狠刀就是這種脾氣。

他認為這是他一個人的事。

對方既然指明瞭向他姓苗的挑戰,不管對方是一個多麼厲害的角色,他也要獨刀鬥上一鬥,而不希望有第三者插手。

同時,他猜測對方發話之後而沒有立即現身的原因,很可能也就是為了這一點。

這座七星廣場,為七星座中人人鎮必經之道,雙方如果立即動上了手,必然會引來偶爾路過的刀客。

十八刀客爭取七星刀是一回事,對付陌生而不懷好意的挑戰者又是一回事。

「姓苗的,別跑,輪到你了!」

誰也不難聽到,說這話的人無疑就是殺死快刀馬立的兇手。

十八刀客之間,雖無淵源可言,假如大家知道殺死快刀馬立的兇手如今又要向狠刀苗天雷下毒手,難道還會袖手不管?

這一點倒是被狠刀苗天雷猜中了。

因為他等鬼刀花傑身形遠遠於夜色中消失後,轉過身來,眼光一抬,便看到一個人。

品刀臺的方向,是坐北望南。

剛從東方升起不久的月亮,只斜斜地照射著品刀臺的一小片角落。

這個人就盤膝坐在品刀臺上。

雖然這個人坐的地方離臺前邊緣極近,但這人大部分的面孔仍然隱在陰影中。

狠刀苗天雷雖然無法一下認清這人的面貌,但他卻清清楚楚的看見了另一樣東西。

一把閃光的刀!

閃光的刀,就橫擱在這人的雙膝上,刀柄就握在這人的手裡。

這就夠了!

也許,狠刀苗天雷應該退後數步,也拔出自己的佩刀,保持高度的警覺性,先問問對方:為什麼一定要跟十八刀客過不去?

為什麼殺了快刀馬立,又來找他苗某人?

如果對方今晚得手,明晚還會不會繼續再找別人?

是不是一定要將十八刀客統統殺光,才稱晝夜遂意?如果對方確有此意,又是為了什麼?

但如今這個面對的不是別人,不是快刀馬立,不是情刀秦鍾,不是將刀郭威,也不是飛花刀左羽或開山刀田煥。

他面對的人,是十八刀客的狠刀苗天雷。

狠刀苗天雷不喜歡浪費言詞。

他也沒有浪費時間。

沒有人能形容狠刀苗天雷一刀揮出的速度。

也許只有一個方法可以形容。

那便是狠刀苗天雷揮出的這一刀,他用的似乎不是他的手,而是他的眼睛。

因為當這人的形象剛剛映入他的眼簾,他的刀幾乎於同一瞬間,砍上了這人的胸膛。

他以實際行動,表現了他對刀法的見解。

出刀不僅要快,而且要狠!

這兩大要訣,他都做到了:狠而快,既快,又狠!

臺上那人應刀而倒。

這是致命的一擊但致命的不是敵人,而是狠刀苗天雷自己。

狠刀苗天雷這一刀,並沒有落空,臺上那人的的確確是被他一刀砍中了。

只可惜他砍中的不是血肉之軀,而僅是一個製作精巧的橡皮人。

狠刀苗天雷一刀砍實,心中頓生不妙之感。

但是,已經太遲了。

只聽身後有人陰陰一笑道:「姓苗的,活人在這裡。」

晨霧在金黃色的陽光中慢慢消散。

新的一天,又已開始。

狠刀苗天雷的死狀並不難看。

死法亦無特別之處。

刀從背後戳入,由胸前穿出,如今這把刀仍然插在屍身上。

一把常見的薄刃柳葉刀。

兩寸寬,尺八長。

刃口不見得如何鋒利,鐵質也不見得如何精純,這種刀到處可以打造,也到處可以買到。

常見的刀,常見的死法。

但是,這把刀卻殺死了一個不常見的人。

這說明了什麼呢?

難道是兇手有意想藉此告訴別人,七星刀又算什麼?瞧吧!這樣一把刀照樣可以殺人。

井老闆賣了第三口棺材。

由於兩名刀客相繼死去,品刀大會又進入一個新的高潮。

趕來看熱鬧的人更多了。

已有人偷偷將「七星廣場」易名為「死亡廣場」,因為即使在大白天裡,這座廣場上也似乎瀰漫著一片死亡的氣息。

已很少有人再去留意那把七星刀。

也很少有人再關心其餘的刀客在對刀法方面將有些什麼精闢的見解。

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如今重要的是,大家都想知道,究竟何人具此能耐,竟於短短兩天之內,在同一個地方,先後殺死兩名刀客?

這人與十八刀客到底有什麼仇恨?

他殺人究竟是為了私怨,還是為了那把七星刀?

如為私怨,為何要選在這個時候?

若是為了那把七星刀,快刀馬立和狠刀苗天雷也不一定就是七星刀的得主,他殺了兩人,又有何用?

他能將十八刀客一一殺光?

再進一步說,即令他將十八刀客通通殺光了,廖三爺呢?

廖三爺最後也得死?

如果不殺掉廖三爺,豈非仍是鏡花水月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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