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只輕描淡寫地道:「這個你們放心好了,我說不會,就是不會。」
兩兄弟對老魔一向言聽計從,經老魔這樣一說,當然不會再問下去。
上官虎站起身來道:「老大,天黑還早,我們繼續去玩我們的吧!」
七步翁道:「慢點走!」
上官龍轉回身道:「魚老是不是還有別的什麼差事?」
七步翁思索著點點頭道:「是的,做完這件事之後,今夜你們還得另外再辦一件事情。」
上官龍道:「什麼事?」
七步翁緩緩道:「這訊息是我們拿銀子從葛大口中買來的,他很可能會把這訊息再賣給別人,所以……」
說到這一方面,兩兄弟的反應倒是不慢。
上官虎立掌比了個砍的姿勢,笑笑道:「魚老是不是這個意思?」
七步翁點點頭道:「是的,手腳乾淨一點。」
白天星正待要喊老蕭添第二壺酒時,烏八忽然從大廳外面匆匆走了進來。
他站在大廳中央,將大廳中每一張面孔都看清楚了,才皺了皺眉頭,朝白天星這張桌子走來。
白天星知道他在找人,硬裝作不知道,笑嘻嘻地問道:「是不是有了訊息?」
烏八搖搖頭,過來坐下,隔了一會兒,才放作漫不經心地問道:「你們有沒有看見艾鬍子?」
白天星道:「艾鬍子?艾鬍子店裡忙得要命,他怎麼跑到這裡來。」
烏八又皺了一下眉頭道:「是啊,店裡好多人等著要吃麵,這鬍子卻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白天星道:「你找他幹什麼?」
烏八咳了一聲道:「沒有什麼……咳咳……我本來也想吃碗麵……咳咳……找不到就算了。」
白天星心底暗暗好笑:好!老毛病又來了!
他知道烏八的確在找人,但要找的人絕不是艾鬍子。
絕沒有人為了要吃一碗麵,到處去找麵店的老闆,尤其是像烏八這樣的人,更不會有這種蠻勁。
要烏八這樣的人動腿跑路,只有一樣東西可以辦得到。
銀子!
而且一定是一大筆銀子!
因為他也許為了烏八好處,要烏八辦一件事。如今烏八放下他的事,卻代別人找人,可見對方出的代價一定很高。
高到使烏八即令得罪了原先的主顧,也不在乎。
出高價尋找的人,必然是個很重要的人,一個很重要的人突然失蹤,就~定意味著又發生了新的事件。
這是白天星推理的一貫方式:抽絲剝繭。
所以,他經常能從一些別人也許會忽略了的小地方,發現問題,解決問題!
烏八要找的人,是誰呢?
白天星不急。
他相信一定有方法可以叫烏八自動地說出來,對付烏八這樣的人,他覺得比對付什麼樣的人都容易。
別人還要拿銀子收買,他可以連一分銀子都不花。
烏八也要了一份酒菜。
他斟了酒,卻沒有喝,只是端著杯子,怔怔出神。
白天星興趣更濃了。
烏八連酒也沒心思喝,可見那筆賞格一定大得誘人。尋人賞格是什麼人訂下來的呢?
白天星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道:「可憐的艾鬍子,那樣一個大好人唉!」
烏八像是吃了一驚,霍地轉過來道:「你說什麼?」
白天星苦笑笑道:「我真後悔這幾天老在這裡窮混,沒去那艾鬍子店裡多吃幾碗面!」
烏八木愣愣地道:「你你這話什麼意思?」
白天星反問道:「艾鬍子煮的面,你說好不好吃?」
烏八道:「當然好吃!」
白天星道:「以後你還想吃得到?」
烏八道:「為什麼吃不到?」
白天星搖搖頭,又嘆了口氣道:「枉你烏兄還是個明白人!」
烏八呆呆地道:「你是說」
白天星意味深長地道:「我說了什麼?我什麼也沒有說!我只知道一件事,今天七星鎮上,如果有人失了蹤,我們最好就別再去想他!」
烏八期期地道:「這,這……」
白天星冷笑道:「七絕拐吳明,鐵三掌蔡龍,奪魂刀薛一飛,這些失蹤的人,誰回來過?最幸運的大概就數流星刀辛文炳,人沒有了,最後總算回來了一隻耳朵!」
烏八臉孔一白道:「那,那……」
白天星真忍不住要笑出聲音來。他心想:你仁兄也未免太差勁了,我說的是艾鬍子,艾鬍子是你什麼人,我就認為沒有遭遇意外的可能!
烏八臉上很快又有了血色。
他終於忍不住低下腰身道:「這件事我也覺得有點奇怪,跟艾鬍子一起不見了的,還有一個大孩子。一個開小麵館的生意人,跟一個剛來鎮上的大孩子,總不至於有人跟他們過不去吧?」
好了!
真正要找的人,是個大孩子。
一個多大的孩子?
又是誰的孩子呢?
白天星沒有問。
他問的是另一件事:「這孩子沒有大人跟著?」
烏八道:「當然有。」
白天星道:「他大人呢?」
烏八道:「據吳公子說吳公子一再交代,要我不得告訴別人,你可不要聲張出去才好。」
白天星道:「那還用你烏兄吩咐!」
他這句話,沒說過十次,最少也有六七八次了!
烏八道:「是這樣的,據吳公子說,那孩子是一位宮老前輩的獨孫,大約十八九歲,穿一身黃衣服,生得斯斯文文的,刀會開始之前,還有人見過他,後來就忽然失去影……」
白天星暗暗一怔。宮老前輩?飛腿追魂宮寒?
他沒有見過這位飛腿追魂,但對這位飛腿追魂的為人卻知道得清清楚楚。一句話說完:
一條成了精的老狐狸。
他一向痛恨這一類的老狐狸,因為江湖上的一些惡行,差不多都是這類老狐狸的傑作。
另一方面,他最感頭疼的,也是這一類的老狐狸。
有經驗的獵人全都知道,要捕捉一隻老狐狸,有時要比捕捉十隻猛虎還要難得多。
老狐狸另一討厭的地方,是它不但難以捕捉,有時還會破壞你花盡心血佈置的陷阱。
自從毒影叟古無之和七步翁魚山谷這兩隻老狐狸來了七星鎮,已經使他傷透腦筋,如今又多了這隻老狐狸,他真擔心自己的匠心設計,會不會被這三隻老狐狸破壞盡淨?
烏八見他不開口,又接下去說道:「不瞞你白兄說,吳公子是許了小弟一點好處,不過你白兄曉得的,我烏八可不是那種見利忘義的人,只要小弟有了好處,咱們哥兒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到時候只要你白兄開口……」
白天星聽得不住點頭,像是自己被說動了心。
他帶著思索的神情道:「這祖孫倆,我早上好像見過,只是當時我沒留意,那時好像還有幾個人跟他們在一起……」
烏八搶著道:「是不是一男一女?」
白天星點頭道:「好像是的。」
烏八道:「那是獨眼龍夫婦。」
白天星道:「獨眼龍?」
烏八道道「是的,獨眼龍賀雄!他那個老婆,便是江南有名的美人兒黑牡丹辛玉姬。」
白天星點點頭,心想:好,這對夫婦一來,七星鎮可熱鬧了。
烏八道:「關於這件事,你白兄有沒有一點頭緒?」
白天星沉吟道:「這事我還得好好地想一想。」
烏八惑然道:「想什麼?」
白天星緩緩道:「七星鎮地方雖說不大,但至少也有百來戶人家,你要知道,我儘管在這裡住了很久,可也並不是家家戶戶都熟悉……」
烏八眼中一亮道:「白兄的意思是說,那位宮少爺被人綁了架,如今可能正藏置在鎮上某一處地方?」
白天星點頭道:「這是我的想法。」
一點不假,這的的確確是白天星的想法。
小孟嘗吳才和宮寒等人回到七星棧時,黑牡丹辛玉姬尚高臥未起。
如今整個七星鎮上,除了葛大和七步翁兩人之外,恐怕誰也無法把那位宮大少爺失蹤的事,跟這位江南有名的美人兒聯想到一起去。
白天星的這種想法,無疑也正是烏八的想法一種烏八願意接受的想法。
烏八欣然道:「好,這件事就拜託你白兄了。如果有了訊息,請白兄立即著人通知小弟。」
白天星道:「好!」
烏八拱拱手,高高興興地起身走了。
酒菜未動,賬也未付。
接著出現的,是穿著整整齊齊的鐵算盤錢如命。
又是一個好朋友。
白天星笑笑道:「錢大爺好!」
他這一聲錢大爺當然是喊給別人聽的。
這是他們的約法之一。
在大庭廣眾之前,儘量保持客套,以免引起別人對他們的往來注意。
這一套功夫,錢如命當然更拿手。
只見他打著哈哈道:「好,好還是賢昆仲會享受,一天兩頓酒,悠哉悠哉,自在逍遙。哈哈哈哈!」
哈哈沒有打完;人已順勢坐下。
白天星低聲道:「昨天小弟聽到的那個訊息,確實不確實?」
錢如命點點頭,看清無人注意,這才長長嘆了口氣:「訊息是一點不假,可惜的只是錢某人福分不夠。」
白天星一怔道:「怎麼呢?」
錢如命又嘆了口氣道「想不到玉門三煞原來只是徒負虛名,錢某人不過遲去了一步,他們三兄弟便給人家宰得一個不剩!」
白天星像是吃了一驚道:「有這等事?那麼寶物落在何人手中?」
錢如命搖搖頭道:「不知道!錢某人趕到時,除了院子裡的五具屍首,可說什麼也沒有看到。」
白天星又是一怔道:「五具屍首?除了玉門三煞,還有誰跟誰?」
錢如命道:「一個便是先向招風耳洪四套話的那個傢伙,叫做夜貓子岑龍。」
他笑了笑又道:「另一個,你猜猜看是誰?」
白天星道:「誰?」
錢如命道:「魔刀令狐玄!」
白天星呆住了!像是根本無法相信。其實他一點也不感覺意外。
真正感覺意外的是張弟。
又給白天星料中了!
魔刀令狐玄在品刀臺上慷慨陳詞,要向謀害刀客的兇徒挑戰,一時幾乎成了刀客的英雄,只有白天星一個人澆冷水,這位魔刀絕不是個好人,如今事實證明,果然一點不錯。
錢如命端起烏八留下的那杯酒,湊著壺嘴子,淺淺啜了一口,又道:「現在就可惜不知道殺死三煞及魔刀的人究竟是誰,眼看著煮熟的鴨子又飛了,想想實在不是滋味。」
白天星沉默不語,好像心頭也相當不是滋味。
他在思索。
他當然不會相信錢如命的話,不過也不是全部不相信。
如果錢如命的話有一部分是真的,那便是那幅明妃畫像也許真的被另一人取走了。
但即使如此,他還是不相信錢如命真不知道那個奪走畫像的人是誰。
理由非常簡單,玉門三煞並不是什麼善男信女,碰上這種大事情,錢如命說什麼也不可能讓這三兄弟脫離自己的監視。
更進一步,不難想像得到,三煞被宰之際,這位鐵算盤一定在暗中瞧得清清楚楚。
他如今就在思索這個殺了三煞的人是誰。
錢如命眼看三煞被殺而袖手一旁,理由也只有一個:對方身手太高,他出去白饒。
一個錢如命自認不敵的人,這個人會是誰呢?
這一點當然無法憑想象就可以獲得答案。
錢如命忽然像安慰他似的,低低又接著道:「這件事白兄也不必太難過,吳公子已派人到處佈下眼線,只要找出那個搶走寶物的人,最後還是少不了你白兄的一份的。」
白天星深深嘆了口氣道:「發財要有發財的命,現在就看我們這位吳公子的福分如何!」
錢如命彷彿話已說盡,又敷衍了幾句,跟著也告辭走了。
白天星目送錢如命去遠,才又嘆了口氣道:「想不到我又打錯了算盤!」
張弟道:「打錯了什麼算盤?」
白天星道:「你有沒有留意到這傢伙剛才說話的神情?」
張弟道:「當然留意到了。什麼地方不對?」
白天星道:「那麼,你有沒有看出,這傢伙表面上唉聲嘆氣的,其實一點也不為失去那幅明妃畫像而感到惋惜?」
張弟想了想,不禁點頭道:「是的,他好像是在說一個與自己漠不相關的故事,雖然表現得很懊惱,卻是好似並非由衷而發。」一他望著白天星,又道:「就算這廝不在乎失去一幅明妃畫像,又怎能說是打錯算盤?為了一幅畫像,死去五個人,你的目的不是已經達到了嗎?」
白天星搖頭道:「這死掉的五個傢伙,他們連一文大錢也不值,更別說是一幅價值連城的明妃畫像了!」
他喝了口酒,苦笑道:「我說錯了算盤,是指另外一件事,並不是指死的這幾個傢伙重要不重要。」
張弟道:「另一件什麼事?」
白天星道:「便是今天七星廣場上突然傳開的流言。」
張弟道:「你認為流言是吳才著人散佈的?」
白天星道:「這無疑是那位飛腿追魂宮寒宮老鬼的傑作。」
張弟道:「姓宮的為什麼要把這件事宣傳開來?」
白天星道:「這就要歸罪於那幅明妃畫像了!」
張弟不覺一愣,完全聽胡塗了!
白天星笑笑道:「我知道你聽了一定感覺奇怪,由於一幅明妃畫像的出現,更坐實了錢麻子的嫌疑,姓吳的他們應該守緊這個秘密才對,為什麼反而把這個秘密大事宣揚呢?」
張弟道:「是呀,這樣一來,豈不是增加了他們奪取寶物的困難?」
白天星嘆了口氣道:「你完全想錯了!這其實正是那個宮老鬼心機深沉過人的地方!」
張弟還是聽不懂。
白天星接著道:「這說明那個宮老鬼不願與實力雄厚的黑鷹幫為敵,想藉此利用別人打頭陣,他們於一旁坐觀成敗,然後選定有利之時機,來個不勞而獲!」
張弟道:「這也沒有什麼不好呀!難道你為黑鷹幫叫屈?」
白天星搖頭道:「黑鷹幫自幫主江西流往下數,根本沒有一個好東西,我哪裡會為他們著想?碰上了這種機會,讓那些傢伙受點報應,正證明天道還好,我高興還來不及,哪有這份閒心情為他們叫屈!」
張弟更胡塗了。
話越說上路,處處合人意,還有什麼值得抱怨的呢?
白天星喝了口酒,緩緩道:「你應該知道,這只是個騙局,我當時的用意,只不過是想藉此機會整整那個麻子……」
張弟道:「這我知道。」
白天星苦笑道:「但如果這麻子一旦落在那個姓宮的老鬼手上,我這騙局就要拆穿了!」
張弟道:「那老鬼真有這麼厲害?」
白天星道:「你等著瞧好了!除非老鬼為獨孫失蹤一事分心,否則錢麻子最後一定會落在這老鬼手上。」
張弟想了片刻,忽然皺眉道:「不管什麼它老鬼或錢麻子,我都不放在心上。我總覺得,有一件最重要的你始終該做而沒有做。」
白天星道:「什麼事?」
張弟道:「你應該放下任何事情不管,先找出那個謀害刀客的兇徒!」
白天星微笑道:「我希望你最好別逼著我回答你這個問題。」
張弟道:「為什麼?」
白天星笑道:「因為我如果照實說出來,你一定會嚇一大跳。」
張弟道:「沒有關係。你說!」
白天星笑道:「好!那麼我就回答你。我不找那個兇徒的原因,是因為根本用不著找,這名兇徒我早就清楚他是誰了!」
張弟沒有嚇一跳。
他嚇呆了!
呆得像突然中了定身法,一動不動地僵在那裡,只是不停地翻著眼珠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隔了很久很久,他才艱澀地道:「你你早知道?」
白天星但笑不語。
這不是一個問題。
就算這是一個問題,也不需要回答。
白天星在等著他的第二句話。
張弟費了很大勁,才問出了底下的話:「你你已明知道那名兇徒是誰,而仍然聽任他為所欲為,讓他一個接一個殺下去?」
白天星微笑道:「不錯。這比我自己動手總要好得多!」
張弟又是一呆,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白天星笑道:「我說的話,意思一向明白,從來用不著重複解釋。」
張弟眨著眼皮道:「你認為被殺的刀客,一個個罪有應得,死得並不冤枉?」
白天星道:「活下來的才冤枉。」
張弟道:「因為他們也該死?」
白天星道:「都該死。」
張弟道:「快刀馬立也該死?」
白天星道:「最該死!」
張弟緊緊皺起眉頭,沒有開口。
如果換了品刀大會剛剛開始的那幾天,單是為了這最後一句話,無疑就夠張弟跟白天星翻臉而有餘!
但如今這種情形已絕不會再發生了。
因為經過了長久的朝夕共處,再加上兩人在武學方面的血緣,如今張弟對白天星的觀感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正如他對十八刀客的觀感也有了很大的改變一樣。
快刀馬立究竟是不是一個好人?他已不願再堅持。
這並不是他對馬立的人格產生懷疑,而是因為他對白天星加深了信任。
至於快刀馬立為什麼會是十八刀客中最該死的一個?白天星已在江湖上闖蕩多年,無論哪一方面的見識,都比他宏富得多,他相信白天星如此評斷,必然有所根據。
何況馬立已死多時,人一死,一了百了。他們又何必為了一個已經死去的人,發生無謂的爭執?
他在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抬頭又問道:「你說的那名兇徒是誰?」
白天星好像沒有聽到他的話,眼光四下一掃,緩緩回過頭來,笑了笑,道:「我忽然想起一件很好笑的事。」
這就是說,舊的話題已告結束,再問也是枉然。
張弟並不感覺意外。
白天星的脾氣,他已摸得透熟;事實上他也只是隨便問問,根本就沒希望白天星真的會回答他。
張弟信口道:「哦!一件什麼好笑的事?」
白天星又笑了一下,道:「我忽然發覺,很多人都熱中於追求意外之財,卻幾乎從沒有人想到,意外之財往往會為一個人帶來殺身之禍。」
張弟道:「我一點也不覺得這有什麼可笑。」
白天星道:「為什麼?」
張弟道:「因為這是人之常情,也是人類天生的弱點之一;只能說可悲,但絕不可笑。」
白天星點點頭,隔了片刻,忽又笑道:「除了這件事之外,我又想起了另一件事。這件事我如果說出來,包你一定會覺得十分可笑!」
張弟道:「說說看!」
白天星道:「有一種人,自以為很聰明,事實上這種人也的確有點小聰明。但奇怪的是,這種人卻往往專做胡塗事,你說可笑不可笑?」
笑的仍然只是白天星一個人。
張弟沒有笑。
白天星笑著道:「你不認為這種人可笑?」
張弟淡淡地道:「這種話我過去聽人說過,只是我還沒有見過這種人。」
白天星忽然壓低了聲音,笑道:「眼前在這大廳中就有一位,你要不要見識見識?」
張弟一怔道:「在哪裡?」
白天星輕咳了一聲道:「以後再說吧!有人來了。」
這一次白天星可不是故意賣關子,這時的確有人正向他們這張桌子走過來。
走過來的是兩個人。
一名粗壯的青衣大漢,以及一名瘦弱儒雅的藍衣青年。
這一對主僕向他們這邊走過來並不稀奇,因為放眼此刻大廳中,只有他們這副座頭還空了兩個位置,其餘的桌子上,全都坐得滿滿的。
青衣大漢走在前面。
他快步走過來,拉開板凳,清出桌面,又拿衣袖分別將桌凳抹拭乾淨,方垂手退去一旁。
藍衣青年臉色蒼白,前額正中有塊花瓣大小的青色胎記,但這一點也不影響它主人的翩翩風采。
他含笑走過來,分別向白天星和張弟拱了拱手道:「打擾二位了!」
白天星眨眨眼皮,忽然問道:「這位兄臺可是姓尹?」
藍衣青年微微一愣道:「是的,敝姓尹,草字文俊。尊駕何以認識在下?」
白天星霍地站了起來,欣然道:「果然是尹大才子,幸會,幸會!」
他不待藍衣青年有所表示,又指一指張弟,接著道:「敝姓白,白天星。這是敝師弟,旋風刀張弟!」
緊接著,他又轉臉向張弟道:「師弟,這位便是以一篇白馬長賦傳誦兩京的尹大才子,快來見過!」
張弟只好跟著站起來,道了一聲:「久仰。」
尹文俊連忙拱手道:「那不過是一篇遊戲文字,算不了什麼。兩位請坐,兩位請坐!」
張弟暗暗納罕。
因為他怎麼也想不到,白天星以一介武夫,何以能對當今知名之文人,竟也能像他對知名武人一樣熟悉?
三人落座後,老蕭不待吩咐,自動送上一份酒菜。
所謂酒菜,當然還是一壺酒一盤肉,這是熱窩的老規矩,貴公子也好,大才子也好,進了這座大廳,吃的喝的,就只這麼兩樣。
白天星望著剛送上來的那盤薄片羊肉,似乎有點難為情地笑笑道:「七星鎮是個小地方,處處不比京師,希望尹兄不要見笑才好。」
尹文俊微微一笑道:「小弟並非為吃喝而來,尤其是這家熱窩的規矩,小弟早聽人說過了。」
白天星道:「尹兄剛到?」
尹文俊點頭道:「是的,剛到,可惜未能趕上今天的品刀盛會。」
白天星笑道:「今天的品刀會,沒有趕上也好。」
尹文俊道:「怎麼呢?」
白天星笑道:「毫無精彩可言。」
尹文俊道:「今天出場的,是哪一位刀客?」
白天星道:「屠刀公孫絕。」
尹文俊道:「這位刀客有沒有發表他對刀的見解?」
白天星道:「發表的議論相當長,只可惜全是廢話。」
尹文俊道:「這位刀客怎麼說?」
白天星笑笑道:「大意是說:今天的七星鎮,由於命案一再發生,幾已與屠場無異,他的外號叫屠刀,他要大家拭目以待,且看是別人屠他,還是他屠別人!」
尹文俊啞然失笑道:「這純然是一派市井無賴口吻,怎能算是品刀?」
白天星笑道:「誰說不是。」
那名青衣大漢忽然上前一步,俯腰低聲道:「此地人多口雜,公子說話,可要小心些。」
尹文俊臉色微微一變,似乎頗為失言而不自安。
白天星笑道:「沒有關係,有我們師弟在這裡,尹兄不必擔心。」
這幾句話像是提醒尹文俊什麼似的,他望望張弟道:「這位……莫非……」
白天星笑著接下去道:「旋風刀張弟!就是傳說中一刀砍下降龍伏虎刀嶽人豪腦袋的那個小夥子!」
誰也不難聽出白天星語氣中的誇耀意味。
張弟臉上像爬滿了螞蟻。
他已向白天星求過好幾次情,求白天星以後千萬別在人前提這件事,但白天星偏不理他,只要遇上機會依然照提不誤。
白天星替他這樣宣揚,當然沒有什麼惡意,如果這種事情發生在兩年之前,他說不定也會認為是一種無上的光榮。
因為這本來就是他兩年來的一個夢想。鬥倒一名刀客,取而代之。
誰知道等這個夢想真的實現了,他才發覺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他永遠無法忘記嶽人豪腦袋已經滾出老遠,身軀尚在打轉的那幅景象。
他也忘不了奪魂刀薛一飛臨死之前的表情……
終於他弄明白了英雄的真諦。
英雄就是製造死亡的人!
殺死的人愈多,名氣愈大!這就是古人說的一將成名萬骨枯。兵不血刃,也許照樣可以成為英雄,但那樣的英雄似乎並不多。
成了英雄之後呢?
成了英雄,路更狹了,而且只有一條:繼續殺人以及提防被人殺。
張弟喝了一口酒,真巴不得這位尹大才子早點離開。因為他知道,白天星也像小孩子一樣有個毛病:「人前瘋」!尤其在陌生人面前,瘋得更厲害。
尹文俊恭維的話,張弟沒聽清楚,他只聽白天星介面問道:「尹兄目前落腳在什麼地方?」
尹文俊苦笑了一下道:「想不到鎮上的客棧,早已住滿了人,目前這倒是個相當頭疼的問題。」
白天星道:「尹兄如不嫌棄,搬到我們那裡去住怎麼樣?我們那裡陳設雖然簡陋,地方倒是蠻寬敞的。」
尹文俊大喜道:「那太好了,白兄住什麼地方?」張弟聽了,忍不住好氣又好笑。
他們住的那間破屋子,除了幾張桌椅之外,只有一張爛木床。出門看熱鬧的人,當然不會帶著行李,到時候他倒看看白天星拿什麼來安置這對主僕!
那青衣大漢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欲言又止。非常明顯的,他並不希望他們這位公子如此輕易便接受一個陌生人的招待。
這大漢背厚肩闊,兩邊太陽穴高高隆起,一看便知道很有一點武功根底,同時從他剛才提醒主人說話留神這一點看來,可見這大漢不僅武功不弱,江湖上的經驗閱歷,似乎也很豐富。
尹文俊雖然是個弱不禁風的書生,能有這樣一名精幹的家丁貼身保護,安全方面也足夠叫人放心的了。
白天星不曉得是打哪裡突然激發出來的一股熱情,他聽尹文俊這樣一問,立即興高采烈地轉向張弟吩咐道:「走,找老蕭結賬,我們帶尹公子去看看我們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