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破破爛爛的屋子,住著兩個獨身漢,而且難得打掃一次,屋子裡是副什麼樣子,自是不難想像得到。
尹文俊走進這間屋子,居然連眉都沒有皺一下。
這使張弟對這位來自京師的大才子,印象又稍稍轉變了一些。
他如今竟然發覺,若是沒有那名青衣大漢如影隨形地跟在身後,尹文俊實在並不是一個很討厭的人。
討厭的實在是那名青衣大漢。
就因為他處處表現得太關心他的主人,以致使尹文俊看來就像一個什麼也不懂的小孩子,就好像除了他的主人,人人都粗俗不堪,根本不配與他們主人交往,根本不配成為他們主人的朋友!
而最使張弟感覺不舒服的,便是白天星本出於一片好意,但從那大漢戒備的神色看起來,卻好像白天星邀請他們公子同住,是為了準備謀財害命一般。
今天的白天星也很奇怪,他平時的那份機警,不知道都到哪裡去了。
平時,即使是一點點風吹草動,都很難逃得過白天星敏銳的注意,今天對那大漢神色之間明顯的敵意,白天星竟似乎一點也沒有覺察到。
他興致勃勃地指著那張木床道:「今晚尹兄可以睡這張床。令介,噢噢,尹福!尹管事和我們師兄弟可以打地鋪,這種天氣,床上床下,睡起來一樣舒服。」
那大漢臉色略為好看了一點,這當然是因為白天星讓出了那張木床的關係。
尹文俊不安地搓著手道:「這怎麼好意思,這……這……豈不……成了……真正的喧賓奪主?」
尹福似乎怕白天星改變主意,連忙接著道:「這是他們師兄弟的一番好意,我看公子也就不必再客氣了。」
這本來的確是一番好意,只是由他這個下人插進來一勸,味道就完全走樣了。
白天星仍然一點也不在意地笑嘻嘻道:「可不是,難得公子賞光,總沒有主人睡床鋪,客人反而睡在地上的道理。」
現在當然還不是上床睡覺的時候。
白天星望望天色,忽又接著道:「橫豎時間還早,我看我們大夥兒再出去吃點東西怎麼樣?」
張弟沒有意見,也可以說完全贊成。
因為從早上到現在,他肚子裡除了剛才吃的一壺酒和半盤羊肉,便是早上的那一碗豆漿,兩個燒餅。
像他這樣粗粗壯壯的一個小夥子,這麼一點食物,當然不夠一天的消耗。
尹家主僕似乎也沒有反對的理由。
中午到現在,他和白天星多多少少喝了點酒,而這對主僕,連酒也沒有喝一口,自是更需要飽餐一頓。
尹文俊露出迷惑之色道:「這鎮上降了熱窩,還有吃東西的地方?」
白天星道:「只有一處。」
尹文俊道:「什麼地方?」
白天星微微一笑道:「一家餃子店。方大娘的餃子店。」
方大娘年輕時,據說生得嬌小玲瓏,身段兒相當迷人。
不過,那無疑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現在的方大娘,由於不斷往橫裡發展,身子已漸漸變得跟她夫家的姓氏一樣,看來像是方的。
這尚是指她站著的時候。
如果這位方大娘一坐下來,那就不是方的,而是扁的了。
像方大娘這樣的人,站著的機會當然不多。
方大娘如今就坐在店門口,坐在當門一張長方形的平臺後面。
平臺上放著餃餡和餃皮子,以及一列列排得整整齊齊,圓鼓鼓像元寶似的豬肉餃子。
白天星走過去,大聲道:「方大娘,我們照顧你的生意來啦!」
方大娘的耳朵不大好,要跟她打招呼,至少得多花三倍力氣。
方大娘頭一抬,一對像綠豆似的眼珠子,只是那麼微微一閃,便給兩堆突然合攏的肥肉吞沒了。
這表示她在笑。
方大娘笑的時候,除了滿身肥肉打顫,是很少有聲音發出的。
笑就是高興,高興就是歡迎。
方大娘雖然表示了歡迎之意,人卻仍然坐在那張特製的方凳上,動也沒有動一下。
這一點是可以原諒的。
鎮上人人知道,方大娘要坐上那張特製的方凳,是一件很吃力的事,要她從凳上下來,當然更不容易。
這也是鎮上的人經過方大娘餃子店,差不多總可以看到方大娘坐在店門口的原因。
方大娘只管包餃子,招呼客人,是媳婦方二嫂和小孫女兒方丫丫的事。
方大娘男人死得早,只有一個兒子,大家都喊他方二。
只一個兒子,怎麼會喊成方二的呢?
說是因為方二不是頭一胎,方大生下不到三天就夭折了,儘管是第一個兒子沒活下來,在排行上,還是有分別的。
方二是泥水匠,在省城裡討生活,一年只回家兩三次。
回來看看方二嫂,順便把賺來的銀子交給老孃。
方二很能幹,也很孝順,所以鎮上人人都說方大娘福氣好,而方大娘也的確越來越發福。
現在約莫為晚茶時分,當然也不是吃餃子的時候。
店裡沒有客人。
白天星帶著尹家主僕走進店堂,方二嫂已將桌子抹得乾乾淨淨。
方二嫂還不到三十,雖然手粗腳糙了些,身材依然很苗條,一張臉蛋兒也端端正正的,正是一般男人希望討來做老婆的那種女人。
今天七星鎮上,家家戶戶差不多都住了外鄉人,只有何寡婦和方大娘這兩家是例外,因為這兩家都沒有一個男人。
正因為家裡沒有男人,方大娘最近把打烊的時間也提前不少。
白天星他們如果此刻不來,恐怕就連這頓餃子都吃不成。
白天星還在望著那張平臺。
不知道他是在欣賞方大娘包餃子的妙手法,還是在計算著四個人應該叫多少個餃子?
方二嫂含笑道:「請問白大叔,餃子要下多少?」
白天星一哦,忙道:「先來個整數兒,下一百個好了,不夠再添。」
尹福道:「大嫂,我的一份分開來盛,端到這邊桌子上來。」
方二嫂道:「你們不坐在一起?」
尹福道:「小的只是奴才,哪能跟我們公子平起平坐。」
他指的公子,當然不會是白天星和張弟。
方二嫂忍不住多望了尹文俊一眼,點點頭沒說什麼,到平臺上取了一百個餃子,一徑端到後面灶下去了。
不一會,熱騰騰的餃子送上桌子。
小丫丫送來的。
小丫丫才八九歲,長相像極了她娘,一派天真,又活潑、又可愛。
白天星等她放下餃子,拉住她一隻手道:「丫丫,你爹……」
他一句話還沒有問完,就聽方二嫂在後面喊道:「丫丫,快來,把這盤餃子也端出去啊!」
小丫丫道:「娘喊我啦!」
她掙脫白天星的手,一蹦一跳的,又到後面去了。
白天星笑笑,開始吃餃子。
這頓餃子一直吃到太陽下山,然後他們又回到那間破破爛爛的屋子。
白天星像變戲法似的,他點亮了壁上那盞油燈之後,居然從床底下拿出一把大茶壺,以及三四隻沒有缺口的茶碗。
拿出這一套很像點樣子的茶具不算,接著還居然又拿出一個茶葉筒子。
茶葉筒子裡,居然是裝的兩錢五分銀子一兩的雨前。
尹文俊簡直瞧呆了。
在一位世家公子來說,這半筒好茶葉,比窮人眼中的黃金無疑還要來得珍貴得多。
於是,張弟拿了水桶,去巷子口胡老頭家打井水。
尹福則於屋後忙著撿取柴火。
現在,屋子裡僅剩下尹文俊和白天星兩個人了。
白天星笑了笑,道:「尹兄文采風流,名滿兩京,這是小弟早就知道的了,想不到尹兄對這種屬於武人的刀會,竟然也有這份雅興,真是難得。」
尹文俊朝屋外望了一眼,忽然傾著身子,低低地道:「趁尹福不在跟前,小弟不妨告訴你白兄一個秘密,小弟這次前來,其實另有目的,並不是為了來看什麼品刀會……」
白天星一呆,道:「另有什麼目的?」
尹文俊低聲道:「小弟生平別無所好,惟喜書畫,尤其對二王行草,更是心嚮往之,所以這次瞞著家父,藉遊山玩水之名……」
白天星連連點頭道:「噢噢,我懂了,我懂了。」
尹文俊低低接著道:「家父過去是位武官,尹福便是他老人家任上時的隨從,對於江湖上的種種關節,經驗相當豐富,所以他一直擔心小弟會捲入這場是非之中,叫小弟別在人前落了口風。」
白天星道:「他這份小心並非毫無道理,你也不能怪他。」
尹文俊道:「但我也有我的算計,關於這方面的利害關係,從頭到尾,我都想過了。」
白天星道:「哦?」
尹文俊愈談愈興奮,聲音也不由得稍稍提高了些:「無論多寶貴的東西,總得有個買主,對嗎?東西最後落在誰手裡,那是他們的事,我只是出價公道,又是誠心收購,有什麼好怕的?」
白天星搖搖頭,忽然嘆了口氣道:「尹兄,你畢竟是個文人,對於險詐的江湖,你尹兄還是知道得太少了!」
尹文俊像是有點不服氣,道:「我這種想法,什麼地方不對?」
白天星靜靜地凝望著他道:「交出大宗銀子,結果非但貨不能到手,反而賠上了一條性命江湖上這一類的故事,尹兄聽人說過沒有?」
尹文俊微微一笑,面現得意之色道:「關於這一方面,我早提防到了。」
白天星道:「哦?」
尹文俊微笑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小弟別的不懂,這兩句話還是記得的。」
白天星怔怔然道:「尹兄弟的這個例子,我還不太明白。能不能請尹兄稍微說得露骨一點?」
尹文俊又笑了一下道:「這不是很簡單嗎?比方說:二王行書一幅值銀五萬兩,我如在身邊帶著五萬兩銀子,即無異帶著一幅二王行書。如果有人能為一幅二王行書殺人,當然也會為了五萬兩銀子殺人!我如將大宗銀子隨時帶在身邊,豈非自尋死路?」
白天星直著眼光道:「話這樣說是不錯,但你如沒有銀子帶在身邊,又有誰願跟你交易?」
尹文俊微笑道:「一手錢,一手貨,省城天興銀號賬櫃上辦交割!」
白天星不禁一拍大腿道:「妙,妙!只要交情夠,甚至可將東西先交銀號庫房收存!」
尹文俊輕輕一噓道:「輕點!」
白天星望望門口,低聲道:「沒有關係,一大壺水沒有這麼沸得快。」
尹文俊低低一笑道:「現在你白兄該明白了吧?書生也並不是個個都百無一用的。」
白天星想了想,忽然問道:「這些日子七星鎮上發生的事,你尹兄大概都聽人說過了吧?」
尹文俊點點頭道:「是的,都聽說過了。」
白天星道:「既然已知道所謂大悲寶藏,到目前為止也只不過是個謠傳,又何必對這件事如此認真?」
尹文俊搖頭道:「不,我的想法,正好跟你白兄相反!」
白天星道:「尹兄不認為這件事是個謠傳?」
尹文俊道:「絕對不是!」
白天星道:「何以見得不是謠傳?」
尹文俊道:「一個老練的江湖人物,絕不會為謠傳而殺人,在這件事上已經死了這麼多人,便是一個最好的說明!」
白天星只是苦笑。
對這樣一位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公子,他真不知道還能再說什麼好。
他想了片刻,才又試探地道:「所以……你尹兄意思是……只是等那個錢麻子有了訊息,這批寶藏馬上就會出現?」
尹文俊點頭道:「不錯!這是個很難得的機會,我會耐心慢慢等待。」
白天星長長嘆了口氣,但很快地又露出了笑意,含蓄地點點頭道:「只要你尹兄估斷正確,也不會等多久的。」
尹文俊愣了一下道:「白兄……這話……什麼意思?」
白天星朝門外溜了一眼,忽然將椅子移近少許,低低地道:「承你尹兄一見如故,不把小弟當外人,小弟如今也不妨告訴你尹兄一個秘密。」
尹文俊瞪大了眼睛道:「關於大悲寶藏的秘密?」
白天星道:「是的。」
尹文俊道:「那批寶藏其實不在錢麻子手上?」
白天星道:「不是。」
尹文俊道:「那麼是什麼秘密?」
白天星道:「我已知道了那個錢麻子目前的藏身之處!」
尹文俊微微一呆,道:「你你真的知道?」
白天星道:「八成錯不了!」
尹文俊道:「什麼地方?」
白天星一字字地道:「方大娘的餃子店!」
尹文俊又呆了一下道:「你你是剛才吃餃子看出來的?」
白天星微笑道:「不錯!」
尹文俊眨著眼皮道:「剛才我們一直走在一起,如果你看出了什麼,我怎麼沒有看到?」
白天星微笑道:「這正是我為什麼寫不出一篇白馬賦的原因!」
尹文俊催促道:「說正經的,別開玩笑了。」
白天星又笑了笑,道:「你說方大娘的餃子,好吃不好?」
尹文俊皺眉道:「但這」
白天星笑道:「不,你得說出它的優點才行。」
尹文俊只好耐著性子道:「你也吃過了,何必間我?那當然是因為餃皮子薄,餃餡兒多,現包現下味道新鮮的關係。」
白天星笑道:「對了!」
尹文俊茫然道:「什麼對了?」
白天星笑笑,沒有回答,微笑又問道:「你知道我們今天一共吃了她多少個餃子?」
尹文俊道:「一百二十個,先叫一百,二十個後來加的,不對嗎?」
白天星笑道:「對如果我們再要,她的餃子夠嗎?」
尹文俊一哦道:「怎麼不夠?你再要三百個也行!」
白天星微笑道:「又對了!」
尹文俊眉頭皺得更緊了。
但這次他沒有開口。
他在等白天星說下去,白天星接下去道:「從我們走進去到出來,你記得她店裡一共做了幾筆交易?」
尹文俊眼睛發亮,他似乎已經漸漸體會到白天星的弦外之音了。
白天星笑道:「除了我們四個人,鬼也沒有一個上門,對嗎?」
尹文俊點頭,眼睛更亮了!
白天星笑道:「我們出了店,走不多遠,便聽到上店門的聲音,那就是說,店打烊了!
請問:那多下來的那幾百個餃子,留給誰吃?」
尹文俊唇角扯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忍住沒說出來。
白天星笑道:「這是疑點之一!其次,便是我問那小丫頭的話,本來並非故意,但卻給她娘立時叫走了,問這是不是又是一次巧合?」
尹文俊道:「你說方家有個兒子?」
白天星點頭道:「是的,大家都喊他方二。」
尹文俊道:「這個方二,他是幹什麼的?」
白天星笑笑道:「大家都說是個泥水匠。」
尹文俊道:「你不相信?」
白天星笑道:「相信是相信,只是不知道他擅長的手藝,是替人家蓋房子,還是替人家砌墳墓而已!」
尹文俊默然不語,似在思索著白天星這番話究竟有幾分可信。
白天星又笑了笑,道:「我說你尹兄不用等多久,就是這個道理。江湖人物的一雙眼睛,往往比一般人銳利得多。這些破綻既然瞞不過我這個浪子,別人早晚當然也能看得出來。你尹兄不信,等著瞧好了!」
尹文俊點頭,又陷入沉思。
就在這時候,尹福提著茶壺,跟張弟一起走了進來。
尹福的警戒,始終沒有放鬆過。
自從茶壺擱上火爐,他就沒有離開過一步,像是深怕別人趁他不備,會在壺中偷偷地放進毒藥似的。
如今茶壺提進屋內,他先倒出小半碗,自己喝了;方另倒了一碗,恭恭敬敬地端去他們公子面前。
張弟瞧得心頭暗暗冒火。
如果這對主僕不是白天星的客人,他不衝上前去,一腳將那隻茶碗踢一個粉碎才怪!
茶喝過了,尹文俊開始打呵欠。
白天星忽然站起身子道:「阿弟,你把外面收拾收拾,我去向胡老頭借兩床被子。」
張弟跟了出來道:「我幫你去拿。」
白天星連拿兩床被子的氣力也沒有?
很明顯的,張弟是不願留下跟這對主僕在一起。
即使只是一會兒,他也受不了。
白天星笑笑,沒有表示意見,他當然清楚他這位師弟的脾氣。
張弟等走出了一段,才氣忿忿地道:「我問你,幹嘛你好日子不過,一定要找這種罪受?」
白天星微微一笑道:「在熱窩裡,你也看到的,是我找上他們的嗎?」
張弟一呆,隔了片刻,才訥訥地道:「聽你的語氣,難道……難道……」
白天星微笑道:「難道怎樣?」
張弟睜大了眼睛道:「難道你說有些聰明人專做胡塗事,指的就是尹家這對主僕?」
白天星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道:「目前還很難說。」
張弟道:「什麼難說?」
白天星苦笑道:「樣樣事難說,說不定我嘲笑的人,就是我們自己!」
張弟默然。
白天星的心情,他非常瞭解也只有他一個人瞭解。
他了解白天星這幾句話絕不是牢騷。
今天,他們雜處在大群虎狼之間,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借力使力,製造傾軋,自己不費一兵一卒,卻能夠看著那些惡棍一個個倒下去,說起來他們是夠聰明的了。
可是他們是不是真的聰明呢?
最正確的答案是:真的聰明人不僅不會這樣做,而且根本就不會繼續停留在七星鎮這個充滿了罪惡和是非的地方。
白天星對這一點看得透透徹徹,而且早就說過這樣的話。
但是,他最後還是留下來了!像白天星這樣的人,能算聰明人?
聰明人會這樣做?
所以,白天星絕不是一個聰明人;他也不是。
同樣的,也正因為有了他們這種不聰明的人,才使險詐的江湖保留了幾分人味,才使這個世界有時看來還像一個人的世界。
不過,他們雖然不是聰明人,但做的絕不是胡塗事。
他們要做的事,都是他們想清楚才做的;只要每人都能像他們這樣,無論做一件什麼事,事先都能想清楚,他們相信這個世界一定會變得比目前更美好!
天空烏黑,月亮還沒有從東方天際升起來。
白天星跟胡老頭打交道去了。
張弟留在黑暗的巷子裡,仰望著黑暗的天空,心中這時只有一個願望:他不計較尹福的那副奴才相,他只希望這對主僕別跟大悲寶藏發生關係;莫讓他們因此對每個人都產生懷疑,對每一個人都失去信心。
朝陽升起,新的一天開始。
天氣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