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夥計連忙賠著笑臉介面說道:「這個,大爺可放心……」
中年商人稍稍思索了一下,說道:「聽說你們這兒萬福樓的陳年白乾很有名,就先來上四斤白乾好了!」
那夥計聽對方開口一要就是四斤白乾,心頭馬上生出一陣不妙之感。
口中雖然應了兩聲是,但臉上的神色業已不若先前那般自然。
這正是他一直都在擔心的一件事:怕兩人酒要得太多!
萬福樓的陳年白乾,從沒有人論斤喝過。這兩人如果將要來的四斤白乾全都喝下去,準會爛醉如泥!
如果兩人都醉倒了,等會兒賬又由誰算?
既然賬都沒有人算,小賬豈非跟著泡湯?
※※※※※
菜上得很快。
這也許是那個聰明的夥計,給出的好主意,菜上得快一些,客人只顧住了吃菜,酒或許會少喝一點。
可是,出人意外的是,菜儘管上得快,兩人吃得卻很慢。
有幾碗菜送上桌子,兩人竟連筷子都沒有動一下。
兩人的全部時間,幾乎都用在那四斤白乾上;結果十二道菜還未出到一半,那四斤白乾便已給喝得點滴不剩。
更出人意外的是,兩人喝下了四斤陳年白乾,非但未如先前那夥計所預料的爛醉如泥,甚至在兩人臉上根本就看不到一絲酒意。
萬福樓的幾名夥計,見兩人酒量如此驚人,無不為之暗暗咋舌!
他們這尚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喝這麼多的酒而無絲毫醉態。
同時,他們也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喝白乾,不是一口一口的喝,而是一杯一杯的喝。
兩人在舉杯對於時,喝得就像白開水。
有時連幹五六杯,連榮都不動一筷子;而最可笑的是,兩人每次乾杯,幾乎都有一個似是而非的理由。
譬如說,如有誰先說一聲:「這條魚燒得還不錯。」
另一個準會馬上舉起杯子:「可不是,來,乾一杯。這條魚燒得的確不錯,小弟很久沒吃過這樣好的魚了!」
兩個人都說魚燒得好,那條魚身上,其實只不過給掀去了一小塊皮肉,還不夠普通挾一筷子的分量。
這一杯幹過之後,如果後者再說:「來,吃菜,吃菜,別光是喝酒,菜也得吃一點,菜冷了就不好吃,這盤腰花看樣子炒得不錯」
那麼,另一個一定又會舉起剛剛添滿的杯子:「是啊!只要一看刀法和火功,就不難知道這又是一盤好菜。來未來,再乾一杯!」
剛才的那條魚,兩個人多少還動了一下筷子,現在這盤腰花,則全憑欣賞方式,就決定了它的可口與否。
這些都還是名正言順的乾杯理由。
更可笑的是,有時連一句漠不相關的閒話,經過幾個轉折,最後居然也會成為他們連幹好幾杯的藉口。
當第四道粉蒸肉端上桌時,桌上湊巧飛過一隻蒼蠅,那藍衣青年漢子揮了下衣袖,蹙額說道:「瞧!這種天氣竟然還有蒼蠅!」
中年商人介面道:「是啊,在外面吃東西,就是這點不好,除了酒之外,幾乎沒有一樣東西,能叫人放心下筷子。」
藍衣青年漢子道:「所以我說,菜吃不吃還無所謂,酒卻不能不多喝幾杯,尤其是這裡的這種白乾……」
中年商人立即表示同意道:「是啊,在長沙城中,要喝道這樣的白乾,大概再找不出第二家來了。來來來,喝!這三杯算是我敬老弟!」
來而不往,非禮也!既然有人敬三杯,當然就有人還敬三杯,二三得六,二六一十二,這十二杯酒,可以說是全拜一隻蒼蠅之賜。
結果,十二道菜全部上完,第二次叫來的四斤白乾,也恰好喝光。
因為兩人一直都是在輪流找理由對幹,所以兩次叫來的八斤白乾,平均起來正好是每人四斤,誰也不比誰多喝一口或是少喝一口。
這時,那中年商人的臉上,仍然看不出有絲毫的醉意。
而對面那藍衣青年漢子的一張面孔,則已微微發紅,似乎已經有了幾分酒意。
等夥計將最後一道砂鍋魚頭在桌面上擺平之後,中年商人抬頭含笑道:「怎麼樣?要不要再來兩斤?」
藍衣青年漢子摸了把發紅的面孔,笑道:「我看大概也只能再來兩斤了。」
但事實上,在這兩斤之後,卻又連連來了兩個兩斤。
藍衣青年漢子的一張面孔愈來愈紅了,而那中年商人的一張面孔,也漸漸轉為一片青白。
不過,萬福樓的一些夥計,現在已經不再擔心兩人會不會喝醉了。
因為兩人第三次喊酒時,那中年商人見夥計面有難色,已一預付了十兩紋銀,這足夠兩人酒菜錢的雙倍而有餘。所以那些夥計,如今不但不擔心兩人會喝醉,反而希望兩人早早醉倒,醉得愈厲害愈好,最好醉得不知道已經付過了錢,最後迷迷糊糊的再付一次。
藍衣青年漢子望著那新送上的兩斤白乾,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道:「萬福樓的這種陳年白乾,果然名不虛傳,小弟真想不辭一醉,好好地喝它一個痛快……」
中年商人忙說道:「那就喝呀!為什麼不喝,酒不是又送來了麼?」
藍衣青年漢子皺了皺眉頭道:「喝這種酒,就要一杯一杯的喝,才有意思,可惜小弟已想不出我們還有些什麼值得幹杯的理由。」
中年商人聞言先是一怔,旋即點了點頭道:「是的,喝酒最講究的就是一個情調,一杯一杯的猛喝問酒,不但會傷身體,而且也沒意思……」
藍衣青年漢子舉起杯子道:「現在就全看你兄臺的了。來,先乾一杯,預祝你兄臺能想到更多更好的理由!」
中年商人將兩隻空杯斟滿之後,接著也舉起杯子道:「未來來,再幹杯!有道是:集思廣益。兩人一起想,總比一個人想要來得強,我也預祝你老弟能想到更多更好的理由,好讓咱們哥兒倆今天好好地喝個痛快!」
幹過第二杯之後,兩人果然分別思索起來,神情都顯得很認真。
遠遠站在一邊的幾名夥計,相互遞著眼色,都不由得發出會心的微笑。酒喝到這種程度,離醉也差不多了。
沒隔多久,只見那中年商人忽然一拍桌子道:「有了!」
藍衣青年漢子欣然注目道:「還是你兄臺思路敏捷,什麼理由,快說來聽聽看!」
中年商人面有得意之色地笑道:「說了你老弟也許不信,我現在可以一口氣舉出三個理由,每個理由都值得我們大幹而特幹……」
藍衣青年漢子截口說道:「不忙,一個一個地來!」
中年商人豎起一根指頭道:「第一個理由,也是最好的一個理由,就衝著這個理由,我們就該每人先喝三大杯!」
說著,不待藍衣青年漢子有所表示,一把抓過桌上那隻錫壺,就像量米入囤似的,一口一杯,一連喝了三個滿杯。
可是,說也奇怪,一向乾杯不落人後的藍衣青年漢子,這一次,卻坐在那裡,連動也沒有動一下。
中年商人放下杯子,微感意外道:「老弟怎麼不喝?」
藍衣青年漢子淡淡一笑道:「我記得今天一上樓坐下,你兄臺就已經說過了,喝酒最忌的師出無名!」
中年商人眨了眨眼皮道:「老弟的意思,是不是想先聽我說出理由才肯喝下這三杯酒?」
藍衣青年漢子點頭笑道:「不錯!」
中年商人將酒壺向前一送,擺擺手道:「喝!喝!喝!這三杯酒你老弟喝了,保你老弟絕不會後悔。等會兒我說出理由來,如你老弟認為喝的不值得,我願意再罰三杯!」
藍衣青年漢子搖頭堅持道:「這並非罰不罰的問題,而是情緒問題。等會兒如果理由夠充分,別說三杯,就是再加一倍,小弟也會即喝不誤。小弟喝酒,一向如此,倘使心中擱著一件事,在這件事情還沒有弄清楚之前,即使一口酒,也絕喝不下去的。」
中年商人笑了笑,說道:「這第一個理由,在別人聽起來,也許會覺得可笑。你看吧!
我們現在坐在這裡喝酒,無論叫誰看到了,一定都會以為我們是一對多年的老朋友,如果說我們今天這尚是第一次見面,甚至喝了這半天的酒,連彼此的姓名,都還沒有請教的話,我敢打賭,絕對沒有人肯相信了……」
萬福樓的那幾名夥計,一個個全給聽呆了。
什麼?兩人喝了這老半天的酒,竟連彼此的姓名,都還沒有請教?
這人是在說酒話?還是說笑話?
但看樣子,這中年商人說的,顯然一點也不假。
因為幾名夥計以懷疑的眼光再轉向那藍衣青年漢子望去時,藍衣青年漢子正在一邊點頭,一邊還在等待著後者繼續說下去。
那中年商人又笑了一下道:「你老弟想想看,這是不是很可笑?兩個人在一起喝了半天的酒,居然誰也不知道對方姓什麼叫什麼!」
藍衣青年漢子似乎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可笑的地方,仍然坐在那裡,未有任何表示。
中年商人笑著接下去說道:「普通兩個不相識的人見了面,幾乎第一件事就是請教對方的稱呼,而我們哥兒兩個,今天竟然不約而同,全忽略了這套儀節,俗話說得好:什麼樣的人就會交上什麼樣的朋友,真是一點不錯。像這種情形,別人也許會笑我們是一對糊塗蛋,但在兄弟看來,卻以為這實在是一種難得的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