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中年商人說到這裡,彷彿忘了他的三杯酒已經提前喝下,這時竟又笑著將面前的那杯酒端了起來道:「就衝著這緣分……」
藍衣青年漢子頭一搖,淡淡截口道:「我很願意再聽聽你兄臺的第二個理由,這第一個理由,在小弟看起來,根本不能成立!」
中年商人愕然一怔道:「什……什麼?老弟意思是說,我們哥倆兒今天萍水相逢,一見如故,竟,竟……竟連幹上三杯酒也不值得?」
藍衣青年漢子道:「小弟不是這個意思。」
中年商人道:「那麼……」
藍衣青年漢子說道:「小弟的意思是說,咱們哥倆兒今天從見面到現在,誰也沒有想到要請教對方的姓名,並不如兄臺所說的那樣,是一種難得的緣分。」
中年商人眨著眼皮,似乎有點迷惑道:「那該怎麼說?」
藍衣青年漢子道:「應該說無此必要!」
中年商人像是沒有能聽懂藍衣青年漢子這句話的意思,張大了雙眼,說道:「無……
此……必……要……?」
藍衣青年漢子微微一笑道:「是的,為什麼我說無此必要,兄臺心裡應該明白!」
中年商人偏臉想了想,忽然似有所悟,連連點頭道:「對,對,對!」
藍衣青年漢子微笑著道:「現在兄臺懂我這意思了吧?」
中年商人點頭介面道:「是的,是的,老弟的意思,我現在全懂了,有道是:朋友相交,貴相知心,一個人的姓名……」
藍衣青年漢子頭一搖道:「小弟的意思,並非如此。」
中年商人又是一怔道:「那麼……」
藍衣青年漢子含笑注目,緩緩接著說道:「小弟所說的無此必要,是指咱們其實早就知道對方是誰,根本用不著再向對方請教!」
中年商人聞言一呆,心神微緊地說道:「老弟是說,我們……以前……曾……曾經在什麼地方見過?」
藍衣青年漢子輕咳一聲,接下去說道:「自小弟入關以來,像今天的這種聚會,已經不知遇過多少次,只可惜那些朋友的酒量,沒有一個能抵得上你兄臺的,他們只知道眼紅劍王宮那一萬兩黃金的重賞,每次都想將小弟灌醉,但最後醉倒的,卻是他們自己,一個人的酒量好,想不到有時也會有許多好處……」
中年商人的臉色一下子全白了。
藍衣青年漢子又咳了一聲道:「當小弟還在關外時,就聽說中原道上有三個喝酒的人,除了劍王宮的那位大總管,無情金劍艾一飛之外,一個是一位外號笑裡藏刀,名叫勝箭的朋友,一個是不知姓名,大家喚作如意嫂的女人,這三人的酒量據說都在小弟之上。小弟聽了,當然不怎麼服氣。所以,小弟這一次入關到中原來,除了幾件私事之外,就是希望有個機會,能跟上述的這三位,在酒量方面好好地分個高下。」
中年商人嘴巴蠕動了一下,但沒有能說出了話來。
藍衣青年漢子端起酒來喝了一口,又道:「遺憾的是,在半年前忽然傳出一個令人不大愉快的訊息,說是劍王宮竟懸出一萬兩黃金的賞格,要捉拿我申某人的活口!一個人能獲劍王宮如此重視,本來不是一件壞事,只是這樣一來,我申某人想跟那位艾大總管在酒臺子上見面的機會,恐怕就不會太多了!」
中年商人顫聲道:「我想已經瞞不過你老弟了,勝箭便是在下,不過,請……請……你老弟高抬貴手,容勝某人……解……解……解釋一下。」
藍衣青年漢子笑笑道:「你勝兄用不著解釋什麼了,黃金乃人人喜愛之物,如果易地以處,就是我申某人,說不定也會禁不住這種誘惑,何況,我已說過,找你勝兄喝酒,乃是小弟三大心願之一,我申無害當然不會拿你勝兄當四君子那批人一樣看待!」
笑裡藏刀勝箭,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眼前這位殺人不眨眼的天殺星,在識穿了他的身份和居心之後,竟然還肯饒他一命,當下連忙舉杯說道:「多謝老弟的不殺之恩,老弟的這份厚德,勝某人將來一定會設法償還,現在,先敬老弟一杯,以表感謝之意!」
申無害也舉起了杯子,笑道:「這得感謝你自己。」
勝箭一愣道:「感謝我自己?這……這……這話怎麼說?」
申無害笑了笑道:「因為你是第一個聽到申某人的名字,不作逃跑打算,也不想來個先下手為強的人。」
勝箭想再添酒,卻發現酒壺已空,於是抬頭問道:「老弟還要不要再喝一點?」
申無害搖搖頭,笑道:「已經喝得夠多了,你勝兄的酒量,我算是領教了,果然是比小弟高明得多。」
勝箭也搖了搖頭道:「這是你老弟客氣,勝某人雖然能喝兩杯,但比起我們那位如意大嫂,還是差得很遠,如果將來有機會,你們倒是可以真正地較量一下。」
申無害眼中一亮道:「那麼勝兄知不知道這位如意大嫂目前在什麼地方?」
勝箭笑道:「這女人豔名遠播,平日為躲避黑白兩道中那些紈絝弟子的追逐,一向是居無定所,行蹤至為詭秘,要想打聽這女人的下落,真可以說是比登天還難……」
申無害聳聳肩道:「既然如此,那就只好等以後有機會再說了。」
勝箭笑道:「不過,在你申老弟來說,情形則稍稍有點不一樣,倘若你老弟真是有心想見見這個女人,勝某人倒有一個可以叫這女人自動找上門來的方法。」
申無害道:「什麼方法?」
勝箭笑道:「這個方法說來簡單之至,只是不知道你老弟願不願意這樣做。」
申無害道:「說出來聽聽也不妨。」
勝箭壓低聲音,笑笑道:「只要你老弟能夠在這裡多住幾天,讓大家都知道你這位天殺星的確已經來到長沙,勝某人敢擔保,那女人準會馬上聞風而至!」
申無害微感意外道:「什麼?你是說……這女人也在動劍王宮那一萬兩黃金的腦筋?」
勝箭笑道:「這有什麼稀奇,這女人一向對黃金比對男人更有興趣,而且她相信只要有一天能夠遇上你老弟,劍王宮的那一萬兩黃金,就不會再落入別人手裡!」
申無害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道:「經你勝兄這麼一說,小弟以前的猜想,大概是不會錯的了。」
勝箭笑道:「在老弟想象之中,你以為她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
申無害道:「我一直在猜想,這女人雖然被喊作如意嫂,實際上可能年紀並不大,也許還生得相當動人。」
勝箭笑道:「算是你老弟完全猜對了!關於這女人的年齡,很少有人清楚,不過對於男人來說,這並不是頂重要的事,一個女人如果讓男人想到她的年齡,這種女人就不會再在男人口中流傳了。至於這女人動人的程度,勝某一時還找不到適切的比喻,不過勝某人敢打賭一定遠遠超出你老弟的想象之外!」
申無害笑笑,沒有開口。
勝箭接著道:「怎麼樣,勝某人的這個方法,老弟是否願意試上一試?」
申無害沉吟著點點頭道:「這女人我已決定非見不可,如果沒有其他更好的方法,那就只有採取這個方法了……」
勝箭向前俯下身子,低聲說道:「我知道你老弟也許會擔心,一旦風聲傳出去,很可能會將那位艾大總管同時引來,這一次你老弟放心,一切全包在我勝某人身上,勝某人已另外想出一個妙法,擔保到時候找到你老弟的,只有那女人一個人!」
申無害一哦抬頭道:「什麼妙主意?」
勝箭朝身後望了一眼,然後伸出指頭,用湯水在桌上寫下了兩行字,寫完抬起臉問道:
「這個主意妙不妙?」
申無害輕輕咳了一聲道:「我只能說你勝兄很幸運。」
勝箭聽了,似乎有點摸不著頭腦,惑然睜大了眼睛道:「幸運?這話老弟什麼意思?」
申無害緩緩站起身子道:「因為自小弟入關以來,凡是想在我申無害身上動歪念頭,而結果尚能活命的朋友,你勝兄可能還是第一個!」
勝箭身子往後一縮,駭然驚呼道:「不,不,老弟,你聽我說……」
可惜申無害並沒有聽他繼續說下去。
他這廂一個說字剛剛出口,那位天殺星的一隻手掌,已如閃電般擱上他的肩頭。
幸虧這位天殺星說話還算數,出掌雖快,用的力道卻極有限,驟看上去,就像老友分別似的,只輕輕一按,便收回手掌,冷笑著轉身下樓而去。
※※※※※
謊言終於獲得了證實。
儘管那位雙手沾滿血腥的天殺星為什麼會到長沙來,到目前為止,仍然是個謎;但這位可怕的天殺星已經來了長沙,則是千真萬確的事。
萬福樓的那些夥計們,便是最好的目擊證人。
那些夥計當天雖然飽受了一場虛驚,但卻也因此發了一筆小小的意外之財。
因為笑裡藏刀勝箭當天那一掌雖然捱得不輕,但被送去對門的一家客棧時,神智仍然十分清醒。
他為了茶樓中夥計們對他的照料,非但多付的酒菜錢沒有找回去,而且每人另外又多賞了好幾兩銀子。
這段訊息傳開之後,萬福樓的生意更好了。
每個來喝酒的酒客,差不多都懷著同一目的,就是希望從夥計們口中知道一些當天在這座酒樓上所發生的情形。
可是,當夥計們被逼得無奈,照實說出這段經過時,卻又很少有人相信。
因為在每一個人的想象之中,那位殺人不眨眼的天殺星縱然不是三頭六臂,最少也該有著一副令人望而生畏的兇惡長相才對,如說這位天殺星實際上只是一個談吐儒雅的英俊青年,誰肯相信呢?
第四天傍晚時分,長沙城中突然出現十三名風塵僕僕的佩劍騎士。
這十三名騎土,雖然經過長程奔波,但每個人的臉上,卻不見有絲毫疲累之色。除為首者年事稍長,是個五十出頭,臉無表情,身披黑色外衣的老人之外;其餘的那十二名騎士,均是三旬上下的彪形大漢,一個個雄赳赳氣昂昂,目射精光,英氣逼人,看上去,顯然是一些在劍術方面有著深厚成就的高手。不出人們之預料,無情金劍率領的一十二名錦衣劍士,像以往一樣,果然在獲訊之後,又從岳陽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