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府中的護院武師一共有八名,領頭的一個名叫禹金旗,外號「百閃流星」,此人打得一手好暗器,百發百中,奇準無比。
另外的七名武師,身手也都不俗。
因為這八名武師本來是劍王宮的劍士,是劍王薛應中特地經過挑選才送過來的。
百閃流星高金旗很快的應召來到書房。
羅七爺只將禹金旗一個人喊來,是因為賀壽的客人馬上就會陸續來到,他必然迅速查個明白,而且必須避免聲張出去,所以這件事目前知道的人愈少愈好,府中的武士亦不例外。
禹金旗果然是個很能幹的人。
他只出去不到一頓飯之久,便將庫房那邊的情形,弄得清清楚楚。
根據他的觀察,他斷定來人人數雖不多,但顯然屬於黑道上作案的老手,因為來人手腳相當乾淨利落,在庫房附近幾乎沒有留下一點線索或痕跡。
羅七爺問道:「庫房是怎樣開啟的?」
禹金旗道:「是開啟門鎖從前面進去的。」
這位首席護院似乎想起了什麼,眼中微微一亮,忽接又著說道:「每一庫房的大門,卑屬都細心察看過了,上面沒有一點破壞過的痕跡,賊人顯然是用鑰匙,而鑰匙又只有老爺才有,這也許正是一條惟一可作追查的線索。」
羅七爺道:「如何追查?」
禹金旗道:「老爺的鑰匙,一向隨身攜帶,絕無落入他人手中之可能,所以賊人所使用的,一定是一種特製的百合匙,而這種百合匙,在目前黑道上,算來僅有少數的幾個人能夠製造……」
羅七爺搖搖頭,顯然不感興趣。
這條路也許很正確,只是未免太遠了點,羅七爺是一個講究實際的人,以他今天在關洛道上的身份,他必須拿出更有效、更簡潔、更快速和更漂亮的方法來處理這件事。
他必須要使每一個人都知道,他羅七爺不是一盞省油燈,誰要是惹火了他羅七爺,就得有這個人好瞧的!
禹金旗只好停止說下去。
書房中也跟著沉靜下來。
什麼才是更有效、更簡潔、更快速和更漂亮的方法呢?
羅七爺瞪著眼睛望屋樑,屋樑上有個蜘蛛網,蜘蛛網上吊著一隻蒼蠅,那隻蒼蠅僅只剩下半個殘殼,正掛在網邊上晃呀晃的蕩個不停。
這幅景象使羅七爺稍稍感到一陣快感。
這不正是那些賊人的寫照嗎?整條關洛官道,如說是一張網,他羅七爺無異就是編造這席網的蜘蛛,他不信有人闖進了這張網,還能再飛出去!
羅七爺這樣一想,精神也跟著振作起來,他坐正了身軀問道:「是不是每間庫存房都被開啟了?」
羅七爺在問這句話時,語氣顯得有點緊張,似乎在七座庫房中,其重要性頗有等級之分,現在既然一時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來,就只好退而求其次了,七座庫房只要其中的某幾座能保安然無恙,那麼這一次的損失,可說便很有限,那時就可以慢慢想辦法,而用不著急在一時了。
禹金旗思索了一下,搖搖頭道:「沒有全部開啟。」
羅七爺趕緊接著道:「那麼被開啟的是那幾號庫房?」
禹金旗又想了想才答道:「被開啟的,只有三間,全是雙號,另外那四座成單號的庫房,都仍然完好如故,似乎沒被動過。」
羅七爺的臉色,登時為之慘變。
因為這已說明被開啟的是二、四、六三座庫房,正是他分別以收藏金銀珠寶和名貴古董的地方。
賊人怎麼單挑中這三座庫房下手呢?
禹金旗忽然輕輕咳了一聲道:「趁現在還沒有客人上門,我看老爺子最好親自去庫房那邊查點一下,裡面的情形並不怎麼凌亂,或許賊人由於時間的匆促,只拿走了少數幾樣東西也不一定。」
這位首席護院在說話時,不斷向主子使著眼色,這才使羅七爺猛然想起尚有外人在座。
方大夫是個很識趣的人,他這時正站得遠遠的,在欣賞牆上掛的一幅山水畫。
這幅山水畫他已欣賞了很久了。
雖然他的兩條腿已站得發麻,但是書房中只有這幅畫掛得最遠,在主人未表示送客之前,他只好一直欣賞下去。
羅七爺暗暗罵了自己一聲該死,連忙喊進羅福,一邊吩咐送客,一邊起身,說道:「我們過去看看!」
※※※※※
申無害返回客棧時,剛好聽到第一聲雞啼。
他出去了整整一夜。
沒有人知道他這一夜去過了一些什麼地方,去見過了一些什麼人,或是幹了一些什麼事。
如果他這一夜,什麼人也沒有見,什麼事也沒有幹,只是在城裡各處閒蕩了一夜,那麼他這一夜的閒蕩,一定閒蕩得非常愉快。
因為他在跨進房間時,臉上的笑容仍未消失。
外面依然下著雪,客棧中一片死寂,還沒有客人起床,黎明前的剎那,正是好睡的時刻。
但這位天殺星顯然沒有補睡一覺的意思。
他掩上房門之後,竟又點亮了燈。
然後他走過去拍開了炕上麻金甲的穴道。
他自己則回到另一張炕床上和衣斜斜躺下,他這樣躺著並不是想睡覺,而只是為了等麻金甲慢慢清醒過來。
麻金甲終於慢慢的清楚了過來。
申無害含笑說道:「起來,夥計,該是我們談談的時候了。」
麻金甲露出一臉迷茫之色。
申無害含笑著道:「現在,我不妨直截了當的告訴你夥計,到目前為止,你算是活定了。
如今只要你夥計肯老老實實的回答我一個問題,我決定不傷你夥計一根毛髮,馬上放你夥計走路!」
麻金甲將信將疑地眨了一下眼皮,唇角牽動,欲言又止。
申無害又笑了笑道:「一個非常簡單的問題,只要你願意回答,相信你夥計一定能回答,在你夥計來說,這個問題可能比一加一等於二還要來得簡單!」
麻金甲的一顆心忍不住怦然跳動起來。這位天殺星會不會是在有意吊他的胃口呢?這位天殺星真的只會問他一個簡單的問題,就將他釋放?
他不敢相信,他不敢相信世上會有這種便宜事!
這是非常難捱的一剎那,但這一剎那還是很快的就過去了,因為申無害並沒有故意耽擱時間。
他眯起了眼縫問道:「當我被關在水牢裡的時候,我聽那位艾大總管說,姓薛的曾因事出了一趟門,去的地方好像還不近,你夥計能告訴我,你們這位頭兒當時去的是什麼地方嗎?」
麻金甲似乎怎麼也沒有想到對方所提出的竟是這樣一個問題,瞪著眼睛,愣在那裡,既想回答可是又不曉得如何回答才好。
他要怎麼回答才好呢?
是的,這個問題聽起來的確簡單,像這樣一個問題,還不夠簡單嗎?
劍王上次去的地方是天水,他回答一聲天水不就得了。
可是,說也奇怪,這位劍王宮的總管竟似乎像被這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答案難倒了一樣,忽然垂下目光,輕輕嘆了口氣,竟然沒有回答。
申無害道:「怎麼啦?夥計。是姓薛的當時沒有告訴你,還是你壓根兒就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
麻金甲嘆了口氣,緩緩抬起面孔道:「我姓麻的認命了,你弟臺高興怎麼處置我姓麻的就怎麼處置吧!」
申無害道:「你夥計不願回答這個問題,是不是因為有什麼顧忌?」
麻金甲苦笑了一下道:「顧忌?嘿!命都沒有了,還談什麼顧忌。」
申無害道:「那麼……」
麻金甲苦著臉孔道:「如果你老弟認為只要我報出一個地名,便算我麻某人回答了問題,那麼這個問題的確很簡單,我可以馬上回答,地方是天水。但是,我不想欺騙你老弟,也不想欺騙我自己,事實上這僅僅是從老傢伙口中聽來的,老傢伙去的是不是天水,只有天知道!」
申無害連連點頭道:「好!你本來可以任意捏造一處地名敷衍我一下,橫豎我也無法查對是否正確,而你夥計居然沒有這樣做,單憑這一點,也就儘夠了。」
說著,坐起了身子,手一擺,說道:「你夥計請便吧!」
就像兩隻受驚的小鳥一樣,小鳳和小鶯突然搶著奔出房間。
隔壁房間中的百媚仙子聽得兩個丫頭的尖叫聲,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正待伸手去取寶劍,兩個丫頭已經氣急敗壞地奔來房中。
「大姊,不好了……申俠……竟然……放走了……那……那……那個傢伙,這下,可怎麼得了?」
百媚仙子聞言先是一愣,旋即緩下臉色,帶著訓斥意味,沉叱道:「你們兩個丫頭,總是喜歡這般大驚小怪的,這又有什麼了不得的?申俠這樣做,自有他的道理在……噢,申俠來了,請坐,請坐!」
申無害緩步踱來房中,笑了笑道:「我放走這個姓麻的,其實也沒有什麼道理,只不過為了今天是好日子,不想殺風景而已。」
百媚仙子微微一怔道:「好日子?今天是什麼好日子?」
申無害笑道:「羅七爺的七十大壽,難道還不算好日子?」
百媚仙子輕輕皺了一下眉頭道:「這個姓羅的老鬼,聽說好像也不是什麼好人,有人說他做壽,只是為了斂財,幾乎每年……」
申無害笑著截口道:「那你們主婢就更該去喝他一盞壽酒,吃他一碗壽麵。」
小鳳和小鶯兩個丫頭哼了一聲,搶著說道:「我們才不去哩!」
申無害笑道:「你們非但要去,而且要以本來的身份去,不但要以本來的身份去,而且更要多約人去,去的人愈多愈好,送的壽禮,也愈厚愈好,最好就送昨天的那顆大明珠。」
兩個丫頭一齊睜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這些話,是從眼前這位天殺星口裡說出來的。
百媚仙子秋波一轉,忽然注目道:「依申俠之意,我們應去哪裡約人同去?」
申無害笑道:「萬福客棧。」
「萬福客棧」!
就是這麼簡簡單單的四個字。
話一說完,人也走了。
為什麼一定要去喝壽酒?又為什麼一定要約了人去?在萬福客棧可以約到的又是一些什麼的人?
沒有任何交代,也沒有任何解釋。
臨走之前,沒說房間還要不要留著,也沒說他這一去,還要不要再回來,甚至連再見都沒有說一聲。
小鶯冷冷哼一聲道:「好個不懂禮貌的人!」
小鳳也悻悻然介面說道:「瞧他這種不可一世的神氣,就好像他救了我們主婢一命,我們主婢就必須處處聽他指揮似的……」
百媚仙子呆呆地望著院心的積雪,隔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嘆了口氣道:「我們走吧!」
小鶯問道:「回去?」
百媚仙子慵慵然站起身子道:「去萬福客棧。」
※※※※※
庫房中的景象果然並不如何凌亂。
這說明賊人來去都很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