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漢凝立不動,侯老頭的話,他彷彿一句也沒有聽見。
他只是問:「你一向都是在什麼地方動這種大手術?」
侯老頭氣得好像要昏過去似的,他推推鼻樑上那副破碎支離的老花眼鏡,重新上上下下的打量著唐漢,似乎想憑以往接觸病患的經驗,檢視唐漢的腦袋瓜子是不是有問題?
唐漢道:「侯大掌櫃的,我能不能將您的大名倒過來唸一遍?」
侯老頭臉上突然失去血色。
唐漢一字字地道:「侯子敬,倒過來唸,是敬子候對嗎?‘敬子侯’跟‘金至厚’,音調聽起來,是不是差不多?」
侯老頭臉色更難看了。
唐漢緩緩接下去道:「‘生死大夫’金至厚為了什麼原因改名換姓住到無名鎮來,我火種子唐漢對這件事一點興趣沒有。只要動完這次手術,不讓我們這位小老弟留下破相,你這位生死大夫便可以在無名鎮繼續住下去,一直住到你被別人識破你的真正身份,或是你不願意住下去為止!」
侯老頭霎霎眼皮,隔了片刻,才問道:「你識破老夫身分已經多久了?」
唐漢道:「整整一年。」
侯老頭一怔道:「當你去年第一次到無名鎮來,你就知道了這個秘密?」
唐漢道:「不錯。」
侯老頭道:「老夫哪一方面不小心被你瞧出了破綻?」
唐漢微笑道:「你的藥材賣得太貴了。」
侯老頭詫異道:「這跟老夫隱瞞身分又有什麼關係?」
唐漢微笑道:「生意講究的是將本求利,你把藥價故意提高,平常難得有生意上門,而你卻一點也不在乎,生活得依然相當優裕。這種情形該怎麼解釋?」
他又笑了一下,道:「惟一的解釋,便是你根本並不指望這爿藥店維持生計!你把藥價故意抬高的原因,便是希望上門的客人愈少愈好。」
侯老頭仍然不服道:「江湖多風險,歲月不饒人。江湖上,上了年紀的成名人物,往往會為了保全晚節,而忽然失去音訊。此類事例,不勝列舉。就算你的解釋完全合理,你又怎能僅憑這一點,斷定老夫就是當年的那位生死大夫金至厚?」
唐漢笑道:「關於這一點,我一開始就已經回答得很明白了。」
侯老頭道:「什麼時候?」
唐漢笑道:「當我請教你可不可以將你的大名倒唸一遍的時候!」
侯老頭長長嘆了口氣,道:「鎮上人都喊老夫‘猴子精’,這三個字送給你小子,我看倒是恰當之至。」
唐漢笑道:「牢騷發完了沒有?」
侯老頭忽然霎著眼皮道:「你小子說話一向算數不算數?」
唐漢笑道:「金字招牌,信譽保證!」
侯老頭道:「手術完了,你小子真肯陪老夫喝酒下棋?」
唐漢笑道:「一邊喝酒,一邊下棋。一直喝到你四腳朝天,或是輸得你想拿起棋盤砸人為止!」
觀棋不語真君子。
舉手無回大丈夫。
生死大夫金至厚棋力不弱,這顯然是他空閒太多,天天拿著一本棋譜,不斷排擺研究的結果。
火種子唐漢的棋力雖並不見得如何高明,但湊巧的是,兩者相較之下,唐漢正好比生死大夫強了那麼一點點!
棋高一著,束手縛腳。
生死大夫金至厚坐下去的時候,神態從容,架勢十足,頗具有一股大丈夫的氣派。
結果:第一局他沒有贏。第二局唐漢沒有輸。第三局他想算和棋,唐漢不答應。
三局棋下完,生死大夫的大丈夫氣派不見了。
如今,他的雙手又一度掐住唐漢的右手,不讓唐漢拿開已被吃掉的死子。
「怎麼回事?我再看看。」他每次想悔棋的理由都差不多:「我還沒有看清楚,你忙什麼?你小子風度好一點好不好?」
「我的風度已經夠好了。」唐漢堅持不讓:「這盤棋你已悔了八手,如果一直悔到你贏為止,這種棋還有什麼下頭?」
「放手,放手!」生死大夫像在哀求似的道:「老夫只不過想研究一下,決不悔棋就是了。下錯了棋不研究研究如何會進步?」
唐漢道:「真的不悔?」
生死大夫騰出一隻手來,推推已滑到鼻尖上的眼鏡,一板正經地保證道:「當然不悔!
老夫什麼時候悔過棋?」
一旁看棋的三名粗衣漢子,都忍不住嗤的一聲笑了出來。
一盤棋悔了八手,還不算悔棋,要怎樣才算悔棋?
唐漢和生死大夫兩人棋下得出神,似乎都沒有留意到,他們這一局棋,已先後吸引了三名觀戰者。
唐漢放開了手。
他剛才說的,雖然只是一句笑話,但照目前的情形看起來,他若是再不讓步,這位生死大夫可真要拿棋盤砸人了。
生死大夫聽到笑聲,才發覺店堂中已多了三個閒人,當下忍不住面孔一沉,轉向那三名漢子,冷冷道:「這裡開的是生藥店,你們可是來抓藥的?」
兩名苦力模樣的漢子吃了排頭,赧赧然轉身走了。
另一名粗壯結實的青衣漢子,竟然真的從懷裡掏出一張藥方子,雙手遞了過來道:「小人是山腳下的蔡二虎,正是來找侯大爺抓藥的。」
這回輪到唐漢發笑了,「快去抓藥吧!侯大爺。你手氣雖然不佳,財氣還算不錯,且看發了利市,棋運是否會轉好一點。」
生死大夫話說滿了,這筆生意想不做也不行;於是只好憋著一肚子氣,接下藥方子,走向藥櫃。
藥包好了,生死大夫正想折起那張藥方子,忽然咦了一聲道:「你長得這麼粗粗壯壯結結實實的,還要吃這種大補藥?」
蔡二虎道:「小人從不吃藥。」
生死大夫道:「你這帖藥是替別人抓的?」
蔡二虎道:「小人的七旬老母。」
生死大夫深受感動,又朝那張藥方子望了一眼,點點頭道:「唔,好,好。這帖藥全是貴重藥材,本來要收兩半銀子,為了成全你的一份孝心,你就付三錢銀子好了。」
蔡二虎一呆,大感意外。
兩半銀子一帖藥,結果只收三錢銀子,這是一種什麼折扣?
蔡二虎千恩萬謝的提著藥包走了,生死大夫回到棋桌旁邊,得意地道:「怎麼樣,這一手玩得漂亮吧?」
唐漢點頭:「很漂亮!」
他斜著頭,以眼角望向生死大夫:「你看蔡二虎這樣的人,像個孝子?」
生死大夫兩眼一瞪,很不開心地道:「要什麼樣子的人才像孝子?孝子臉上刻了字?」
你見過臉上刻了字的孝子沒有?如果孝子臉上不必刻字,當你遇見一個人時,你又憑什麼斷定這個人是不是個孝子?
碰上這種槓子頭呂炮常憑以「一招取勝」的「老論根據」,唐漢只有認輸。
他輕咳了一聲,改口道:「我能不能另外請教你這位生死大夫一件事?」
生死大夫冷冷糾正道:「侯大爺!」
唐漢道:「是!侯大爺請教侯大爺,孝子蔡二虎這一帖補藥,如按照一般市價,到底該值多少銀子?」
「七錢六分五。」
「不是兩半?」
「那是我這爿長安藥店的價錢。」
「如果換了平常時候,或是換了別的人,你就會收取這個價錢?」
「一毫一釐不能少!」
「如果蔡二虎不是個孝子,或是你不想扭轉別人對你的印象,你今天也會向蔡二虎索取這個價錢?」
「不錯!」
「你認為一個像蔡二虎這樣的人付得起?」
「付不起也得付!」
「這話什麼意思?」
「否則他就不該走進我這爿長安藥店。」
「這樣不嫌太黑心?」
「大夫看病,藥店賣藥,作風一向如此,絕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這裡的山腳下,你去過沒有?」
「時常路過。」
「那一帶的人,都靠什麼營生?」
「打獵。」
「附近這一片缺乏水源的荒山,能靠打獵維持生活?」
「山中雉雞、野兔多的是。」
「價錢好不好?」
「一隻三斤重的雉雞大約可賣七八分銀子,兔子則稍為差一點。」
「如此計算起來,普通一名獵戶,除去日常開支,要多久才能湊足兩半銀子?」
「這咳。」生死大夫的臉色和語氣,都顯得不太自然:「大概……至少……咳咳,要三個月左右吧?」
唐漢微微一笑道:「辛苦兩三個月,省吃儉用,然後以全部積蓄,為七旬高齡老母買一帖可有可無的補藥,這種孝子你侯大爺這一生見過幾位?」
生死大夫的臉色由不自然突然變得很難看,隔了好半晌,才艱澀地道:「你意思是說:
方才這個蔡二虎,他不是山腳下的獵戶?」
唐漢微笑道:「他臉上又沒有刻字,我怎知道他是幹什麼的?」
他等對方消化了他這兩句話,才又緩緩接著道:「就算這位蔡二虎是個豬戶,我猜想他也絕不是靠獵雉雞和野兔維生。」
生死大夫道:「否則他獵什麼?」
唐漢道:「猴子!」
生死大夫一怔道:「猴子可以賣錢?」
唐漢微笑道:「要不然就是‘猴子精’!」
生死大夫臉色剛剛變得一變,門外突然有人大笑介面道:「佩服,佩服,火種子唐漢,目光如炬,明察秋毫,果然名不虛傳!」
大笑聲中,一人大步跨入店堂,正是甫離去不久的蔡二虎!
也不知道是嚇壞了還是氣昏了,生死大夫臉色灰白,呆呆地坐在那裡,竟然不曉得如何來應付這個突如其來的場面才好。
唐漢神色從容,似乎一點也不感覺意外,這時端起酒碗,喝了口酒,笑道:「蔡孝子去而復返,是不是想照顧我們金大夫第二筆交易?」
蔡二虎居然又打了哈哈,道:「正是,正是!」
他手上那包補藥,不知什麼時候已換成一個大紅封套。這時,口中說著正是,一面微微弓腰,將那個大紅封套放到桌面上。
生死大夫金至厚仍然一動不動,甚至連朝那個紅封套望也沒望一眼。
唐漢竟然越俎代庖,拿起紅封套,從裡面抽出一張銀票,邊瞧邊點頭道:「唔,唔,紋銀叄萬兩整,省城大通錢莊的票子,這份賀禮好隆重!」
他忽然抬頭,望向蔡二虎道:「貴幫主的病情大概不輕吧?」
蔡二虎這下笑不出來了。他呆了一下,才道:「唐少俠已看出了在下的來路?」
唐漢面孔一沉,突然將銀票擲回桌面,冷冷道:「拿回去,就說金大夫沒空!」
蔡二虎不禁又是一呆,道:「唐少俠這算什麼意思?」
唐漢冷冷道:「叄萬兩銀子壓不死人,要請生死大夫金至厚看病,至少也得派出兩名堂主以上的人物,以四人大轎恭迎恭送,才合禮節。」
蔡二虎見生死大夫毫無表示,知道這位火種子的吩咐違拗不得,只好連聲應是,拿起銀票,轉身而去。
生死大夫金至厚等蔡二虎走遠了,才轉身望著唐漢道:「這個姓蔡的,你以前見過?」
唐漢道:「沒有。」
金至厚詫異道:「否則你怎麼知道他人的是什麼幫?甚至知道他們幫主患了重病?」
唐漢笑道:「猜的。」
金至厚又有點冒火道:「你每猜一件事情,都猜得這麼準?」
唐漢道:「不一定。」
金至厚道:「得看當時的情形?」
唐漢道:「對!」
金至厚道:「這一次你一口猜中對方的身份和來意,靈機是怎麼啟發的?」
唐漢道:「因為這兒是無名鎮。」
金至厚道:「你說得太玄了,我聽不懂。」
唐漢道:「你聽不懂,是應該的,如果你每一方面,都像你在醫術上的成就一樣是個天才,別人就沒得混了。」
金至厚道:「可否言歸正傳?」
唐漢又笑了一下道:「萬事知難行易。這其中的道理,若是說穿了,根本一文不值。」
金至厚道:「少打一點鑼鼓點子好不好?」
唐漢笑道:‘「第一,我們可以想象,能以三萬兩銀子請一位大夫看病的病人,一定不是一名普通病人。」
「最少也是一幫之主?」
「這只是最後的結論。」
「在這以前,你就已經對某些人和事起了懷疑?」
「不錯!如果你仔細留意一下,你就會發現這個月無奇不有樓有件寶物的售出價格,實在低得很不合理。」
「百寶刀囊?」
「對!但這只是疑問之一。另外兩個更大的疑問是:一、飛刀幫主童子飛當初何以會失去這件寢食不離的隨身之寶?二、該幫四大堂主既已收回這件寶物,何故仍然滯留無名鎮,終日酒色徵逐,毫無離去之意?」
金至厚突然一拍膝蓋:「我懂你的意思了!」
唐漢微微一笑道:「這幾個疑問,本來很不容易求得解答,直到這個蔡二虎出現,才予人以一種撥雲見日之感。如今我們不難明白:百寶刀囊是童子飛跟人交手受了重傷失去的。
該幫不願以高價收回這件寶物,顯然是因為童子飛傷勢嚴重,也許已沒有再度使用這件寶物的機會。四位堂主滯留無名鎮,則無疑是想藉無奇不有樓的廣大神通,代找一位像你生死大夫這樣的醫界奇人,且看能否挽回童子飛一命。」
「這個月的初五,何以未見他們付諸行動?」
「一幫之主失手受傷,攸關一幫之威信和榮譽,要作這種決定,也不是件容易事。」
金至厚思索了片刻,忽然道:「飛刀幫主童子飛據說平時為人還可以,老夫身份既已洩露,想回避也迴避不了,你方才為什麼要替老夫一口回絕了那個蔡二虎?」
唐漢道:「這是為了你好。」
金至厚道:「希望老夫能坐上一頂四人大轎,威風威風?」
唐漢笑道:「這只不過是一種藉口而已!先打發了這個姓蔡的,我才有機會問問你的意見。」
他又笑了一下,接著道:「你這位生死大夫埋名隱姓住到無名鎮來,必定有你不得已的苦衷。你替童子飛治病,是否會因而為你本身帶來不利的影響?這一點,我必須先弄清楚。
你救活了孫如玉,我欠你一份大人情;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說,我都有保護你的責任。」
金至厚從破鏡片後深深凝注著這位火種子,目光中充滿了一種異樣神色,彷彿要將這位浪子之王重新辨認一個仔細似的。
有種人口中是永遠不會說出一個謝宇的一金至厚無疑便是這種人。
他隔了一會兒,才輕輕嘆了口氣道:「其實那也沒有什麼,人怕出名豬怕壯,老夫住到無名鎮來,只不過人到了某種年紀,總想避開世俗紛擾,多享幾年清福而已!」
這位生死大夫埋名隱姓住到無名鎮來,原因真的如此簡單?
唐漢沒有表示懷疑,也沒有追問下去。
這是他這個火種子的一貫作風。他從不勉強別人做對方不願做的事,或是說對方不願說的話;正如任何人也不能勉強他這個火種子一樣。
「飛刀幫四位堂主,馬上就會照我的吩咐,派人以四人大轎來迎接你,你如果願意你就去,不過你一定得記住一件事。」
「什麼事?」
「問清童子飛當初是傷在什麼人手裡。」
「為什麼要追問這一點?」
「也是為了你好。」唐漢微笑道:「因為那個要置童子飛於死地的人,也許會嫌你這位生死大夫多管閒事,我們知道了這個人是誰,事先才好有個防範。救活別人性命,卻送掉了自己的性命,就不太划得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