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躺下去,就不怎麼精彩了。
他把一杯酒完全澆在自己的鼻子上。
「看到沒有呃?」他說:「酒就要……就要……這種喝法,一滴也不……不許溢位來,才是他媽的硬……硬……硬……硬功夫然後,他便憑這種硬功夫,呼呼進入睡鄉。
當夜,四更。
流螢明滅。
蛙嗚如鼓。
無名鎮上,一片死寂,似乎家家戶戶每一個人都已進入香甜之鄉。
一條矯捷的身形,突如輕煙般,自名流大客棧後院掠出。
今夜月色雖佳,但這人穿的是一身銀白色夜行衣,只有三五個起落,便完全溶入夜然之中。
無奇不有樓,除了第七進院落,「一間小書房中,尚透射出些許微弱的光亮之外,借大一片莊院,全都烏燈黑火,不聞一絲聲息。
這間小書房雖然點了燈,但是從高處望下去,若是稍不留神,仍然很難發覺下面書房中有人尚未入睡。
因為這間書房深隱於一片林內,即使大白天,也很難發覺它的存在。
這裡是無奇不有樓重要禁地之一。
它是白大爺的書房。
白大爺坐在書房中,伴著一燈如豆,桌上攤放著一本格式奇特的賬簿。
遠處傳來四更三點的梆子聲。
時辰快到了。
白大爺緩緩起立。
他的時間,掌握得準確極了;他這邊才剛剛站了起來,房外竹林中便傳來沙沙的一聲輕響。
白大爺道:「金星特使?」
門外答道:「武帝座下,金星七號武士,奉諭拜會白丞相。」
「請進!」
「謝白丞相!」
虛掩的書房門忽然無風自啟,一名銀衣人飄然而入。
進來的這位金星七號武士不是別人,正是一個更次之前,還在名流大客棧福字一號上房內,跟火種子唐漢和無眉公子張天俊擁美把酒歡敘的侯門公子顏名揚!
這是一個異常奇特而神秘的約會。
武林五大名公子之一的侯門公子,會跟無奇不有樓的主人白大爺,選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見面,已屬不可思議之至。
如果再有人親耳聽到他們適才見面時,彼此之間的稱呼,必然更是難以置信。
白大爺的身份是「丞相」?侯門公子顏名揚是「武帝」座下的一第七號金星武士」?
武帝是何許人?
他座下像侯門公子這樣的金星武士又共有多少位?
帝王乃一國之主的尊稱,難道當今武林中,已出現了一個由武人組成的小朝廷?
一般武林人物結黨自雄,多以門派幫會為識別,而輕易不敢使用帝王這一類的字眼;如今這個以武帝為首的組織,他們難道就不怕犯諱?
武帝其人,雖不可知,但像白大爺和侯門公子,均屬武林中的一時俊彥,以他們的識見和智慧,又怎會臍身於這樣一個在職稱和制度上就已顯得不太妥當的組織?
火種子唐漢獲傳大天心無相玄功,受命要對付的目標,難道就是這個以武帝為首的秘密組織?
在白大爺和侯門公子共同依投的這個秘密組織里,丞相雖然是個具有無上權威的職位,但從白大爺對待侯門公子的禮遇上看來,金星武士這道職銜,顯然亦極煊赫。
兩人互揖落座後,侯門公子道:「左右大將軍有否來向丞相報到?」
白大爺道:「來過了,微臣已遵武帝旨意,吩咐他們帶領部從,暫時隱居省城,待命行事。」
侯門公子道:「天心門方面,始終未派人前來無名鎮?」
白大爺道:「到目前為止,尚未發現任何可疑的跡象。」
侯門公子道:「目前無名鎮上有無應予監視或偵查的人物?」
白大爺道:「只有兩個。」
侯門公子道:「誰跟誰?」
白大爺道:「一個是火種子唐漢,一個是無眉公子張天俊!」
侯門公子道:「兩人已對無奇不有樓起了疑心?」
白大爺道:「遲早難免。」
侯門公子道:「這兩個小子既然留著礙事,何不暗布人手,設法除去?」
白大爺道:「這兩位弟臺的文才武略,非泛泛之輩可比,在請準武帝旨意之前,微臣深恐弄巧成拙,不敢輕舉妄動。」
侯門公子思索了片刻,點頭道:「白丞相老成持重,此慮亦是。」
他又想了一下道:「本爵停留無名鎮,尚有一段時日,這兩人可交由本爵處理。」
白大爺微微欠身道:「那就偏勞特使了!」
侯門公子道:「途中風聞,本月初五,火種子唐漢的師承武功秘密,已以十五萬兩銀子成交,這樁交易的買主是誰?賣主又是誰?」
白大爺微微一笑道:「賣主是火種子唐漢本人,買主便是微臣。」
侯門公子先是一怔,接著不覺啞然失笑道:「你們倒都是有心人!」
白大爺道:「這是小子聰明的地方,這個月值十五萬兩銀子的秘密,下個月也許就一文不值了。」
侯門公子道:「依丞相看來,小子的師承武功秘密,真的值得這許多銀子?」。
白大爺道:「不值!」
侯門公子一愣道:「小子提供的是一套假資歷?」
白大爺道:「不假!」
侯門公子道:「既然不假,為何不值?」
白大爺道:「小子自稱藝出棋痴黑白老人門下,為棋痴黑白老人的關門弟子,精擅十九路縱橫迷蹤步法,長於輕功、暗器。易容,以及一套天機拳法,經查均屬實情……」
侯門公子道:「就憑上開秘密,十五萬兩銀子便已花得不冤,丞相為何仍不滿意?」
白大爺道:「這裡面另有曲折。」
候門公子道:「哦?」
白大爺道:「多事公子高凌峰與燕京三鳳結怨,三鳳以天蠶衣情商本宮左右大將軍,原以生擒風流娘子為交換條件,嗣後又臨時變卦,改以多事公子為目標,兩將軍派出的人手是該堡虎衛統領冷血殺手萬人屠……」
武帝的左右大將軍,原來就是雙龍堡的兩位老堡主;刺龍獨孤威、火龍獨孤烈?
侯門公子道:「這件事本爵已派幾名小僮打聽過了,據說冷血殺手萬人屠失手的原因,是因為當時玉樹公子謝雨燕也在場的關係。」
白大爺搖搖頭道:「玉樹公子謝雨燕並不是這件事的關鍵人物。」
侯門公子道:「哦?」
白大爺道:「謝雨燕一身功力喪失已久,最近雖藉藥物之助而告恢復,唯服藥伊始,元神尚虛,即令表兄弟倆並肩聯手,亦難抵抗冷血殺手萬人屠那套精猛的刀法。」
侯門公子道:「所以丞相認為殺死萬人屠的人,決非這對錶兄弟,而很可能另有其他的人?」
白大爺道:「是的。」
侯門公子道:「而這個從中插了一手的人,丞相猜想極可能就是唐漢那小子?」
白大爺道:「不錯。」
侯門公子道:「因此丞相判斷小子出賣的師承武功秘密,並不是小子武學方面的全部秘密?」
白大爺道:「微臣之意,正是如此。如果小子的看家本領只是一套天機拳法,應不至於僅憑一掌之力便能置萬人屠於死地。」
侯門公子道:「小子應該清楚以不盡不實的秘密欺騙無奇不有樓,會有什麼後果。」
白大爺道:「問題是這小子實在太精明,要挑他的毛病,並不容易。」
侯門公子緩緩點頭道:「關於這一點,本爵可以慢慢想辦法來對付。」
他抬頭望著白大爺,接著道:「出十萬兩銀收買風流娘子的人就是燕京三鳳?」
白大爺道:「是的。」
侯門公子微笑道:「聽說這三姐妹跟風流娘子並無私人仇恨,只為了後者跟唐漢那小子太親熱,以致引起三姐妹的醋意,想藉此將風流娘子折辱一番?」
白大爺也笑了一下道:「很多人都這樣說,對唐漢害單相思的,據稱是三鳳中的玉鳳錢宛男。」
侯門公子道:「接這票交易的是何許人?」
白大爺道:「一個你絕想不到的人。」
侯門公子道:「誰?」
白大爺道:「黑笛公子孫如玉!」
侯門公子果然呆了一下道:「孫如玉?孫如玉會為了十萬兩銀子幹這種事情?」
白大爺道:「當時微臣也甚感意外,但事實卻是一點不假。」
侯門公子眼珠轉動了幾下道:「丞相是否覺得這裡面另有溪蹺?」
白大爺道:「微臣已暗中派人,正在查究這件事的真象。因為這樁交易誰接下了都不稀奇,十萬兩銀子,到底不是個小數目;只有這位黑笛公子,就是金額再加十倍,也應該沒有動心的理由。」
侯門公子道:「本爵昨晚到處找這小子不著,小子跑到哪裡去了?」
白大爺道:「這幾天鎮上失蹤的人,不止這小子一個,雙龍堡四虎衛也突然不見了。」
侯門公子面露疑色道:「會不會是天心門方面的人,已經混來了無名鎮?」
白大爺神色端凝,並沒有馬上回答這個問題。因為這個問題已是第二次被提出來,他剛才已經回答過一次了。
他第一次的回答是,到目前為止,尚無天心門門下混來無名鎮的跡象。
也回答的是實情。
但是,這個問題第二次再被提出來,他就必須要重新考慮考慮了。
認為冷血殺手萬人屠系死於火種子唐漢之手,只是他的一種猜測。
他一向並不是個多疑的人,因為他知道多疑最易誤事。
如果萬人屠之死,只是單一的偶發事件,他未嘗不可作如是想。可是,像黑笛公子這樣一個道道地地的正人君子,為什麼會為了十萬兩銀子,竟然出手擄掠風流娘子?
這位黑笛公子如今哪裡去了?
風流娘子那女人又去了哪裡?
最重要的,還有雙龍堡的四虎衛,為何也忽然失去了蹤影?
四虎衛江湖經驗老到,個個都有一身驚人的武功,今天無名鎮上,誰有這等大能耐,能將四虎衛人不知鬼不覺的一舉消滅於無形?
難道他能將目前這些不能理解的現象,一古腦兒統統推去火種子唐漢頭上?
侯門公子帶著深思之色,又接著道:「無奇不有樓經營了將近三年,先後完成百餘件奇奇怪怪的交易,不僅營利收入可觀,為本宮奠定了經濟基礎,對江湖上各門各派武功的優劣,以及個人的隱私和恩怨,也大部分了如指掌,這對本宮統一武林的大業,極其重要。只是,長此以往,本爵擔心」
白大爺突然明白這位金星特使擔心的是什麼。
這時不禁輕輕嘆了口氣道:「特使所慮極是,無奇不有樓設立的用意,無論如何掩飾,也瞞不了那些有心人。」
他停頓了一下,微微蹙額道:「微臣甚至懷疑,有人也許早就瞧透無奇不有樓的秘密,只是故意裝聾作啞,緘口未予拆穿。」
侯門公子道:「為的是好進一步追查無奇不有樓幕後的主腦人物?」
白大爺道:「不錯。」
侯門公子道:「就像火種子唐漢和無眉公子張天俊這些無聊的傢伙?」
白大爺道:「還有一個金滿堂。」
侯門公子道:「就是那個山西太原大馬場的主人花槍金滿堂?」
白大爺道:「是的。」
侯門公子道:「這個姓金的哪點可疑?」
白大爺道:「這姓金的已經來了三個多月,從未插手任何一項交易;終日不是醉仙樓喝酒,便是黃金賭坊賭錢。微臣不信無名鎮上的黃金賭坊和醉仙樓,會比太原府的這一類去處更能引人人勝。」
侯門公子道:「此君除吃喝玩樂之外,私底下有無其他不尋常的舉動?」
白大爺道:「沒有。這也正是令人迷惑不解之處,一個妻妾如雲,有著龐大事業的大富豪,何以竟會如此糟蹋自己寶貴的時光?」
侯門公子道:「丞相懷疑他在無名鎮上也許有所等待?」
白大爺道:「此外似乎沒有更好的解釋。」
侯門公子微微一笑道:「我們幾位護國公對那座舉世聞名的大馬場極感興趣,此君若有意與本宮為敵,那倒真是求之不得。」
遠處雞啼聲急,窗戶上也漸漸泛起一片淡白。
侯門公子起身道:「天亮後行動不便,本爵告辭了。」
白大爺合起桌上那本賬簿道:「這是近三個月無奇不有樓十三樁交易的詳細記載,請特使轉告總宮查核。」
他神色一動,似有所思,又道:「飛刀幫四堂主於名流大客棧中滯留不去,亦似有所圖謀,特使有暇,不妨稍予留意。」
侯門公子道:「金星武士,尚有多位不日抵鎮,這些小枝節,丞相盡請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