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月。
無星。
大地冥濛,一片陰沉。
無奇不有樓。
長春閣。
一名面如黑棗,修眉鳳目,威儀懾人,發黑如漆,精神矍鑠,身穿一襲銀色薄長衫的老人居中端坐。
他身前呈放著一方紅木小花幾,几上香茗一壺,核桃、脆梨、蜜桔、涼藕、南瓜子各一盤。
這位武帝看上去大概六旬左右。
但奇怪的是,如果細心觀察,你幾乎無法在他身上找出一項一名花甲老人應有的表徵。
玄機道人已是一個不像老人的老人,而這位武帝顯然比玄機道人還要健康得多!
是他養生得法?還是因為修習了大天心無相玄功的關係?
還有一點,也令人納罕。
散騎常侍這個官位雖然不低,但也不算太高,至少它還不能跟執掌實權的「左右丞相」
和「護國公」相提並論。
武帝來到無名鎮,為何不跟「護國公」和「左右丞相」密商大計,反而先跟這位「散騎常侍」促膝交談起來了呢?
這一謎底馬上就揭開了。
「你認為燕京三鳳姿色平庸?」
「至少談不上是真正的美人。」
「風流娘子如何?」
「韻味亦非上乘。」
「如果風流娘子和燕京三鳳都不能人道長的法眼,這世上哪裡去找道長心目中的那種美人兒?」
「目前的無名鎮上就有一個!」
武帝一哦,精神陡增。
唐漢沒有冤枉好人。
武帝座前的這位「散騎常侍」,果然乾的就是這一類「勾當」!
「這女人是誰?快說。」
「刁四娘子。」
「娘子?」武帝似乎有點洩氣:「你指的是普通人家的一名小媳婦兒?」
「是的,一名普通人家的小媳婦兒。」玄機道人微笑:「一名瓠犀菱唇、柳眉蛇腰、雙峰欲飛,臉蛋像妲娥,肌膚如羊脂,秋波盈盈一轉,能叫人魄散魂飛的小媳婦兒!」
武帝鳳目中,異彩閃動,如穿透彤雲的電;銀衫霍霍,無風自動。
但他顯然還沒有忘記,他剛才對這女人出身的貶砭;一時不便改口,緩緩吸了口氣道:
「只可惜孤家無法一睹伊人麗姿。」
玄機道人臉上笑意加濃:「只要主上有意垂青,伊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武帝一嗯,鳳眼突然眯成一線。
三分意外。
七分驚喜。
「愛卿之意,莫非佳人已來本樓?」
「已浴罷香湯,備妥御宴,現正執壺候龍駕於承恩殿!」
武帝鳳目微垂,似正抑彆著某種強烈情感的流露。
他隔了片刻,方緩緩搖頭道:「一塵!你是否還記得,你上次上的那個條陳?」
「微臣當然記得那個條陳,只是護國公們多數表示反對,微臣位卑言賤,恐上觸天態,不敢堅持。」
「護國公反對的只有一位,並非多數。」
玄機道人沒有追問反對的護國公是哪一位。
因為他非常清楚武帝為什麼會突然提起這個問題。
他如今惟一要做的事,便是坐得端端正正,畢恭畢敬的等待。他已侍候這位武帝多年,知道如何才能迎合這位主子的歡心。
「反對的人,是石心寒石老兒。」武帝果然接下去說道:「如今石老兒已遇意外,孤家回想起來,深覺得愛卿建議於全國分設三十六路諸侯,以便有效控制各處重要水陸碼頭,同時監視各大門派活動情形的辦法很有見地。」
「謝主上嘉許。」
「這個辦法你可以重新提出來,孤家一定照準!同時,孤家將封你為諸侯總監,直接秉孤家旨意行事,不受左右丞相及護國公們之牽制!」
「謝主上恩典!」
大廟後院。
警戒森嚴。
三十多名三品以上的殺手、左右大將軍、金星特使,均已完成備戰行動。
雲房中,五絕叟吳一同叨著一根旱菸筒,負手徘徊,雙眉深鎖,臉色陰沉。
煙筒中火頭已經熄滅。
火在他的心頭燃燒。
他實在無法想象,像今夜這樣重要的一個日子,無奇不有樓方面,竟然懵懵懂懂的,反應如此遲緩!
火種子唐漢一夥人的行蹤,他已派人暗中打聽清楚。
這項訊息他在黃昏時分就送去了無奇不有樓。
而他這邊,調兵遣將,一切也已就緒。只須武帝一聲令下,他隨時可以壓倒性的優勢,將山腳下的唐漢等人,團團包抄,一舉殲滅!
可是,無奇不有樓那邊,始終不見動靜。
起更之後,他又派去一名精幹的殺手,如今連這名殺手也如同石沉大海。
「奶奶的!」他罵在肚子裡:「真是叫人冒火!」
兩儀搜魂手沙高樓正跟一名眇目老人在燈下對奕。
兩人全神貫注,渾然忘我,自得其樂。
他們跟五絕叟雖然同屬職稱相等的護國公,但資歷和聲望方面,均較五絕叟稍遜一籌,因此他們的煩惱也較五絕叟少得多。
當一場大廝殺展開時,他們的表現,絕不遜於五絕叟。他們也擁有一位護國公應有的權勢和地位。而平時的運籌決策,則一向均歸五絕叟籌劃。
這也正是今夜五絕叟煩躁得像熱鍋上的一隻螞蟻,而他們這兩位護國公卻能悠然手談的原因。
五絕叟停下腳步望望門外,然後轉頭又望望架頭上的漏斗。
「一品麻黃辦事情,真是越來越差勁!」
一品麻黃何許人,自是不問可知。
一品者,官等也!黃是姓氏。「黃」加上「麻」,表「特徵」也!一品殺手中,姓黃的大概不止一個,除了「老黃」、「小黃」之外,就只有另行設法找出被稱呼者「與眾不同」
的地方了!
這位一品殺手黃麻子既是五絕叟的寵信人物,他應該比別人更清楚這位護國公的脾氣,他為什麼也跟著一去杳如黃鶴?
噢,別慌,這位一品殺手回來了!
黃麻子是個三十歲上下的青年人,臉上雖然稀稀疏疏的有著幾顆大麻點子,但一點也不妨礙他那英氣勃勃的長相。
外面下著毛毛雨,黃麻子走進雲房時,呼吸喘促,渾身溼透。
誰都可以看出他並沒有怠忽職守。
五絕叟看了這種情形,一腔怒火,頓化烏有,問話的聲音居然相當親切和悅:「見到武帝沒有?」
「沒有。」
「白丞相呢?」
「也沒有。」
五絕叟有點不高興了:「那你是幹什麼去的?無奇不有樓成了一座空樓?」
黃麻子掛搓手,苦笑:「卑屬原擬徑入內府,謁見白丞相,但在從院長春閣附近,突遭玄機常侍攔下了。」
「他為什麼要攔阻你?你沒告訴他是奉了老夫之命,有要事須面稟武帝或白丞相?」
「卑屬當然說了。」
「他怎麼表示?」
「他說武帝因旅途勞頓,已提前安歇,一切大小事務,均留待明天再談。」
「再找白丞相去啊!你不看我們這邊一切都準備停當了嗎?」
「是呀!可是他說,白丞相的大丹功,今夜正是最吃緊的一刻,不宜打擾。」
五絕叟牙齒咬得格格作響,最後長長嘆了口氣道:「罷了,罷了,跟這種人談什麼雄圖霸業,倒不如摟著女人睡大覺來得舒服!既然他們一個個滿不在乎,我又何必一定要嘔這種閒氣?哼,嘿!」
黃麻子忽壓低了聲音,笑笑道:「吳護老有這種想法,就對了,主上跟白丞相,今晚據說,據說,據說……」
五絕叟不覺一愣。
「據說什麼?」
黃麻子又將嗓門降低了一個音階。
「我是出來時,聽二品蔡偷偷告訴我的,今晚白丞相根本就不是在練什麼大丹功。」
「哦?」
「今晚他是輪宿四姨太花夫人處。」
「哦?」
「白丞相的這位四姨太,諒吳護老也早有所耳聞。這位花夫人是空不得的,就算是天塌了下來,她也不會讓白丞相荒了這一宿,同時白丞相也沒有這個膽量。」
「主上呢?」
「情形差不多。」
「什麼差不多?」
黃麻子以指頭指指背後的大廟對面。
大廟對面,是一壺香。
但五絕叟顯然並未能一下領悟出黃麻子這個手勢的意思。
「主上去了一壺香?」
黃麻子搖頭。
五絕叟皺眉。
「否則?」
「是一壺香有人去了無奇不有樓!」
「刁四?」
「刁四的另一半!」
「刁四娘子?」
黃麻子點點頭,微笑。
五絕叟懂了。
「又是那個玄機老雜毛的傑作?」
「是的。」
「可惡!」
黃麻子笑道:「他如果在這一方面毫無表現,又怎會被主上封為常侍?」
「刁四方面是如何擺平的?」
「老法子,刁四失蹤了。」黃麻子微笑道:「那女人也一樣。從現在起,一壺香茶樓易主,無名鎮上的人,將再也看不到這對夫婦了!」
五絕叟蹙額陷入沉思。
他並不是為刁四夫婦的遭遇感到難過。
像這一類事情,他看得太多,也做過不少,一個小人物的生命,在他們這些武統邦大員的心目中,根本不值一文錢。
他如今想的是另一件事。
不錯,這位護國公此刻心中的確不是滋味,但他心中難受,決不是為了別人。
他是為了他自己感到難受。
當他們幾位護國公帶領大批殺手和工人來到無名鎮的第二天,就有兩名親信殺手向他報告了一個「好訊息」。
兩名殺手的報告是:大廟對面,一壺香茶樓,有位姿色出眾的老闆娘!
他們描述這女人,不僅年輕標緻,身段兒美好,而且口齒伶俐,善解人意;無論從哪一個角度欣賞,都找不出一絲絲暇疵!
最後他自己看了,也忍不住暗暗喝彩:果然是個豔光四射,難得一見的大美人兒!
只可惜他從來被燕京三鳳和風流娘子分了心神,未能當機立斷,馬上下手。
他當時的想法是:慌什麼?只要能在無名鎮定居下來,以後的日子長得很。
憑他在武統邦的權勢,區區一個小騷娘們,還愁她逃出了他的手掌心?
他沒相到,武統邦上自武帝,下至一名七品殺手,在這一方面來說,幾乎人人都是不肯放過任何「戰鬥」機會的「悍將」。
而那位他一向瞧不順眼的玄機老雜毛,更是「色中老祖宗」!如今,老雜毛搶先一步,竟將這婆娘當做過功橋樑,獻給了武帝!想想怎不叫人痛心追悔?
要早知如此,這種手段他耍不出?
這下可好,燕京三鳳落花飄零,風流娘子沒了影子,就連最後一個滿以為萬無一失的刁四娘子也成了別人的禁臠!
唉!他的運氣,怎會一下子背到這種程度?
黃麻子眼光靈活,他似已瞧透了這位護國公的心意。
「護老。」他低低地道:「今夜橫豎辦不了正事,我看還是由卑屬陪您出去走走吧?」
「走到哪裡去?」
「去看一個人。」
「看誰?」
黃麻子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叫:「去看看後巷胡大娘的女兒!」
五絕叟聽說過胡大娘這個女人,也知道這女人乾的什麼營生。
但不曉得胡大娘居然還有一個能叫殺手們中意的女兒。
無論怎麼說,他畢竟是位護國公。
就像他們的主子一樣,只要不讓外人知道,什麼下流下作事,他都可以照幹不誤,但在公眾面前,面子大體還是要顧顧的。
連「百花院」和「美人窩」那種處所他都不願輕易涉足,自然更不會無緣無故的跑到胡大娘那種下等妓院去。
所以,黃麻子這個突如其來的建議,使他覺得非常意外。
「小妞兒多大年紀?」
「雙十左右。」
「還沒嫁人?」
「是的,一朵清水蓮!」
「長得怎麼樣?」
「卑屬無法形容。」
「為什麼?」
「等護老親自看到了,您自然明白。」
「以前為何未經聽人提起?」
「胡大娘看管得嚴。」
「很少拋頭露面?」
「是的。」
五絕叟顯得有點猶豫。
他不是害怕。
他只是有點擔心,一個黃花大閨女,一定不解風情,如果模樣長得又不怎麼樣,到時候很可能會叫人倒胃掃興。
「想想主上和白丞相他們吧!」黃麻子又低低進言:「他們都懂得享樂第一,您老職掌兵符,勞苦功高,又何必如此刻薄自己?他們放開正事不辦,只顧摟著女人快活,您老難道就不能找個活鮮活跳的大妞兒滋補滋補?」
活鮮活跳的大妞兒!
好個會說話的黃麻子,真虧他能找到這種富挑逗性而又傳神的形容詞!
五絕叟眼光朦朧,臉皮子發燒,終於點了點頭道:「好,我們出去走走。」
黃麻子沒有說謊,胡大娘的確有個活鮮活跳的大妞兒。
他也許只掩瞞了一件事。
那便是這妞的容貌。
妞兒的小名就叫「甜妞」。但是,無論從哪一方面看上去,都無法叫人從這妞兒身上「嗅」到一絲「甜」味!
這位甜妞的長相,果然「無法形容」。
胡大娘本人腰如水桶,臉似南瓜,長相非常適合她所從事的行業,是無名鎮上「噸位」
和「潑辣」都排得上榜首的女人。
而她這位千金不僅盡得真傳,而且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們是從窗縫中望進去的。
房中母女倆正在吃宵點。
五絕叟起初以為黃麻子帶錯了房間。
他後退一步,傳音道:「小黃,不是這一間,你找錯地方了。」
沒想到黃麻子竟然嘻笑著回答道:「沒有找錯地方,卑屬說的,就是房間裡那個食量如牛的肥妞兒!」
五絕叟差點沒有氣昏過去。
「你這臭麻子」
他想罵的話,突然沒有了下文,一雙眼珠子,卻突然膨脹了四五倍。
黃麻子已突然變成了唐漢!
五絕叟又驚又怒,幾乎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隔了好半晌,他才定下心神,迸出一句說了等於沒說的廢話。
「一品麻黃已遭了你小子的毒手?」
唐漢微微一笑:「你問錯了問題,護國公。你應該問:你小子冒充一品麻黃,為什麼能冒充得如此惟妙惟肖?」
五絕叟居然像只九宮鳥似的,依言重複道:「你小子冒充一品麻黃,為什麼能冒充得如此惟妙惟肖?」
唐漢笑道:「關於這一點,我在上個月出售給無奇不有樓的武功師承秘密中,已作了詳盡的交代:我火種子藝出棋痴黑白老人門下,拿手的絕活兒,就是輕功、暗器、易容!」
他又笑了一下,補充道:「我當時也許忘了加個註腳:易容術雖是一門大學問,但各式臉譜中,也有難易之別。」
「如像大麻臉,就很容易冒充?」
「是的。」
「為什麼?」
「因為麻臉的表徵惹眼,它極易分散了對方的注意力,而常常忽略了這張麻臉上的其他部位。」
「模仿一個人說話的聲音和腔調,容易不容易?」
「不容易。」
「你在這方面下過苦功?」
「有時也是臨時抱佛腳。」
「像今晚?」
「是的。」唐漢微笑:「這正是我今夜不惜花費時間,將事情的每一個細節,都盤問得清清楚楚的另一個原因。」
「你要模仿他的口音?」
「還有他說話時的神氣。」
五絕叟停頓了一下,忽然道:「老夫能不能再問你小子最後一個問題?」
唐漢笑道:「本小子如今這樣站著不動,便是為了等著回答你的問題!」
五絕叟道:「今夜你憑高明的喬裝,輕易瞞過老夫,從大廟一路到這裡,半途上你有的是機會,為什麼你小子始終不肯下手?」
唐漢笑道:「說出來只怕會傷感情。」
五絕叟哼了一聲道:「只傷感情總比送命強得多!」
唐漢緩緩含笑道:「本小子不肯立即下手,是因為今天武統邦中,除了武帝之外,尊駕乃第一號掌權人物;換句話說,也就是今天武統邦中,壞事幹得最多的罪魁禍首!」
五絕叟臉色發綠。
但沒發作。
因為他要聽的不是這些,他等著要知道「原因」。
唐漢含笑從容接下去:「所以我雖然想取你這條老狗命,卻不願你這老賊死得太舒服,必須在你死前先窩囊你一番,也好讓那些被武統邦害死的冤魂,在九泉之下吐一口氣!」
五絕叟大吼一聲:「你這個小王八蛋」
他招式尚未使出,唐漢已飄然上前,一掌印上他的胸膛!
五絕叟這個綽號得來並不容易。
過去這二三十年來,經歷大小數百戰,幾乎從來沒有人能在這位五絕叟手底下曾經接滿三招。
這是這位大魔頭一向目空四海的原因。武帝之所以委以重任,拜為首席護國公,無疑也是看中了這一點。
而今,這一切則無疑都已成為歷史。
如今這位護國公身軀應掌飛起,像是一隻斷線紙鳶。
說得更確切一點,應該像個貼爐燒餅。
叭!人撞牆壁。停了片刻,才又慢慢地滑了下來。
如果換了普通人,早就變為一團肉醬了。而這位護國公,不僅沒有變成一團肉醬,人滑落地上,居然還沒有斷氣。
他氣若游絲似的道:「這……這……這是什麼武功?」
「大天心無相玄功。」
「好,好!」五絕叟連說了兩個好字,才緩緩閉上眼皮。
他絕氣後的神態很平靜。
不管他生前策劃了多少罪行,畢竟不失梟雄本色。
他沒有乞憐,也沒有埋怨。
他也不是死於暗算。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吃敗仗,也是最後一次。
他是死於技不如人。
他死得口服心服。
「娘,你聽,外面嘰嘰呱呱,砰砰蓬蓬的,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出去瞧瞧怎麼樣?」
「少給自己找麻煩。」
「女兒不怕,那些酒鬼有時候也蠻有意思的。」
「死丫頭!你什麼時候才不說這些傻話?」
「女兒早就說過,要幫娘賺銀子,只要每天讓女兒多吃幾塊肉,娘就是不肯。其實,像鳳珠她們,一個個皮包骨,誰比得上女兒……」
唐漢本來還想搜搜五絕老魔的屍體,看能否找到一些秘密檔案,聽到這裡,只好提前逃之夭夭。兩儀搜魂手沙高樓跟眇目老人的一局棋終於下完。
直到兩人收拾棋子時,才發覺屋裡少了一個人。
沙高樓問:「剛才進來的是一品麻黃?他把同老兒帶到什麼地方去了?」
眇目老人搖搖頭:「沒有留意。」
沙高樓道:「會不會被主上給召去了無奇不有樓?」
眇目老人道:「管它的!我看咱們還是找人弄點酒菜來,一邊下棋,一邊吃酒,索性樂個通宵……」
沙高樓點頭道:「這也是個辦法。」
他正擬扭頭呼叫房外的守備殺手,眇目老人神色一動,忽然道:「樓老,你聽聽,這是什麼聲音?」
沙高樓豎起耳朵。
他聽到了。
那是一陣茲茲撲撲,像是蒙在被窩裡放爆竹的聲音。
沙高樓雙眉微蹙,尚未及有所表示,眇目老人突然霍地推開椅子跳了起來。
這位只剩下一隻左眼的護國公,不僅聽覺過人,嗅覺亦極敏銳。
他突然跳起來,是因為他聞到了一種不尋常的氣味。
煙火味!
緊接著,叱喝咒罵之聲,此起彼落,如潮湧起;兩位護國公即使不出雲房,也知道外面出了什麼事。
有人縱火燒廟!
夜色冥茫。
細雨未停。
但在大廟這一街,熊熊烈火卻將昏沉的夜空衝破了一個大缺口。
火頭是從前殿蔓延過來的。
但是,很明顯的,後院兩廂雲房上,似已早被散置了易燃之物,火舌一伸過來,便是啪的一聲陡然旺升。
天空中雖仍飄著絲絲細雨,但毫無滅火作用。
從不斷增強的火勢看來,綿綿雨絲,竟好像都成了綿綿油絲,反更助長了這場大火的威力。
火勢尚未波及的短牆上,這時站滿了兵刃出鞘的各級殺手。
每個人都在一邊粗聲咒罵,一邊四下張望搜尋,恨不得立即找出那名縱火者碎屍萬段,以洩心頭之忿!
眾殺手中,雜著一名黑袍老人和一名紅袍老人。這兩個老傢伙,正是昔日的雙龍堡主,今天武統邦的左右大將軍:刺龍獨狐威、火龍獨狐烈!
火龍獨狐烈,是目前江湖上第一把交椅的火器高手;但如今他也像別人一樣,站在那裡只有乾瞪眼的份兒。
他是個施放火器的高手,但對於滅火之道,則跟常人無別,八字沒有一撇!
眾人正鼓譟間,兩儀搜魂手和眇目老人也跟著上了另一邊的短牆。
兩儀搜魂手身形一定,立即揮臂厲聲道:「別盡呆在這裡窮嚷嚷,搜!」
數十名殺手聽到了這位護國公的命令,立即如飛蝗移陣般,於一片沙沙聲中,向廟外四下散了開去。
就在眾殺手奮勇爭先,人影錯綜起落之際,被人忽略的牆內一角,突然冒起一條身形,如怒矢般疾撲短牆上的刺龍獨狐威!
刺龍獨狐威身軀紋風不動,嘿嘿一笑道:「你他媽的找死!」
衣袖一拂,三支毒鋼梭,迎著來人,電射而出。
那冷襲的漢子不及閃避,毒梭穿腹貫胸,連哼也沒哼一下,便告身形一歪,叭達一聲摔落下來!
緊接著,第二條身形飛起。
獨狐威依樣畫葫蘆。
偷襲者重蹈覆轍!
眇目老人忽然大叫道:「左將軍住手,體中賊人奸計。你打落下去的,全是本邦被點了穴的殺手!」
這位護國公語音未竟,第三條身形又告原地飛出!
刺龍獨狐威凝眸諦視之下,不禁雙頰發熱,深感愧慚不已。
如今這名飛身向他撲來的勁裝漢子,雖然急切問面貌無法辨認,但從來人一身特殊的衣著上,則不難一眼便可認出,來者正是該邦的一名三品殺手!
如果再進一步細察這名殺手僵直的身形姿勢,就算是外行人,也該看得出來。這名殺手顯已失去自主能力。
他並不是自己「縱身掠出」,而是被人「拋投」出來的!
而在這以前,他以獨門毒器連殺兩名自家人,居然都未能瞧出破綻,結果反叫一位獨眼護國公指出他的錯誤,試問這叫他這位左將軍怎不感到汗顏?!
這位左將軍受警示在先,復經自己驗證無訛,自然不會再上這種大洋當。
可是,他又錯了。
他不想上當,其實正是大上其當。
這位左將軍這一次不僅沒有發出毒器的,甚至蓄勢以待,打算等這名殺手近身之後,施以援手,助其安全下落。
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名神情呆滯,如同殭屍般的殺手,於臨近短牆的那一瞬間,突然眉展眼轉,臉現殺機,雙掌齊出!
那是一股無法形容的強勁內力。
刺龍獨狐威因事出倉淬,應變無方,胸口一窒,如中巨杵,張口一哼,噴血如泉,一條龐大的身軀,同時應掌倒飛出去!
火龍獨狐烈待欲搶救,已告不及。
他由來人那石破天驚的一掌,頓然警覺,脫口大呼道:「啊,飛天豹子!」
火龍獨狐烈沒有猜錯。一舉擊殺刺龍獨狐威的人,正是飛天豹子歐陽俊!
今夜的突擊行動,是唐漢哀兵計劃的一部分。
到目前為止,他自己表現得很好,飛天豹子配合得也不差。
尤其難得的是,這位飛天豹子一改往日那種火爆脾氣,完全按照唐漢的叮囑,不貪功,不躁進,預期目的既達,立即以上乘輕功,飄然遠離火場。
火龍獨狐烈手足情深,自然不甘就此擺休。
沒料到,這位火龍剛剛提氣拔起身形,他立足處的牆腳板下,突然有人嘻嘻一笑道:
「今夜是你們雙龍的好日子,哪裡跑?」
咻!一道銀光,由下而上,筆直衝天冒起。
火龍獨狐烈如四九大寒之天,光屁股跌在一根冰錐子上,一股涼氣由股門直通透胸隔!
然後,很快的,這股涼氣就變成灼燙的火柱子。
火龍獨狐烈一聲哀嚎,砉然摔落,滿地翻滾。
他好像完全忘記了自己是位大將軍。
多事公子高凌峰是個有名的機靈鬼,他比飛天豹子更滑溜。談到開溜的本領,他至少要比飛天豹子高強一百倍!
等兩儀搜魂手沙高樓,及破目老人這兩位護國公聞聲追趕過來,這邊已恢復平靜。
兩位左右大將軍,也完全安靜下來。
他們已不再是兩條張牙舞爪的「龍」,而像是兩條被一頭大象不小心踩了一腳的爛「長蟲」!
一場無名火,使無名鎮上一座有名的大廟變成了一堆瓦礫。
鎮上的人都說這是天意。
因為如果菩薩有靈,將絕不會選擇這種廟宇為歇足之處;它製造的罪惡太多太多了,只有燒了乾淨。
黎明時分,兩儀搜魂手沙高樓清點人數,才發覺除了左右大將軍之外,還少了九名三品以上的殺手,這些殺手人屍兩不見,都到哪裡去了?
至於橫躺在胡大娘院子裡的五絕叟,那是天亮之後,因胡家母女一陣尖叫才發現的。
這一發現雖使兩儀搜魂手大感震驚和意外,但也使這位護國公暗暗心喜。
死人有時也不完全是壞事情。
五絕叟之死,對這位兩儀搜魂手來說,便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武統邦的護國公共有五位,一直都由「五絕叟」吳一同和「無情漢」石心寒兩人分掌大權,如今這一對「南北雙怪」都翹了辮子,底下就數他這位兩儀搜魂手資格最老了。
今後的武統邦,除了武帝,還有誰敢騎在他的頭上?
大廟燒光了,無名鎮上的人並不如何關心。
大家關心的,是突然停業的一壺香。
說得更露骨一點,那位刁四娘子突然失蹤不見,才是大家無法不想,無法不談的一件大事情!
那位刁四娘子哪裡去了?
刁四娘子尚未起床。
武帝也是一樣。
沒人知道這一對男女昨夜是怎麼渡過的。
已經日上三竿了,兩人仍然緊緊摟成一團,睡得香甜如死。這顯然是由於兩人昨夜睡得太遲,也太疲倦的緣故。
武帝起不了床,並不稀奇。
因為刁四娘子本來就是個會使男人感到疲倦的女人。
但是,從這女人自己也睡得如此昏沉看來,她昨夜似乎並沒有佔到多少上風。
一般說來,在某些事情上面,除非女人故意「示弱」,男人實在很難「稱雄」!
不過,話又說回來,「很難」並不等於「完全辦不到」。碰上稀有的例子,也照樣會出現那種使女人容易感到疲倦的男人。
武帝正好就是這種男人!
所以他們都很累。
直到目前為止,武帝並不知道無名鎮上昨夜發生的事情。
這是白丞相作的決定。
當大廟方面起火不久,無奇不有樓這邊便給驚動了。
當時的花夫人,正處於一半昏迷」狀態,她當然很不願意在這種「關鍵時刻」讓她的男人「抽身」一走了之。
但是,她總算還知道一點利害關係。
她清楚她男人在武統邦中的地位。
有些事情,固然是「刀擱在脖子上,也無法停止」;但有些事情,卻是「縱然親孃老子拉住你的一雙手,也不得不走」!
她知道武帝已到了無奇不有樓,若是出了差錯,沒人擔當得起。
所以,她只好「加勁」又繼續「纏」了一會兒,便讓她的男人走了。
白丞相匆匆整農出房,第一道命令就是不許任何人驚動武帝!
然後,他下令全樓各處加強戒備,保持冷靜。
同時,他決定:大廟那邊無論發生了什麼事,絕不派人支援!
大廟方面擁有三位護國公,一位金星特使,兩位大將軍,及殺手數十人,是他認為不必支援的原因之一。
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也讀過兵法。
他知道火種子唐漢這小子鬼名堂太多,什麼「聲東擊西」。「調虎離山」之計,這小子一定比別人清楚,也一定比別人更懂得如何運用!
如果他白天燈以武統邦左丞相的身份,居然著了這小子的道兒,一旦傳言出去,豈不成為千古笑柄?
大廟方面的殘餘人馬,終於在已牌時分,全部撤來無奇不有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