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已越哈拉大沙漠,經赤峰、渡飲馬河、自古北口八關。
十一月上旬,來至冀北密雲地面。
鬼見愁自然不在乎這點舟車勞頓,但他擔心司徒烈或許受不了,便在抵達密雲之後向司徒烈道:「威兒,我們在這兒歇兩天吧!」
司徒烈點點頭,表示同意。
他當然也不累,但他怕鬼見愁瞧出破綻,便裝出一副求之不得的神情同意了,他想,此處地近北京城,頗稱繁華,關外呆了這麼久,隨意觀賞個兩三天也好。
鬼見愁找了當地最大的客棧,最好的房間,為司徒烈買了兩套最好的衣服,又為司徒烈備了最好的酒食,然後他聲稱要出去看看有沒有駿馬可買,叫司徒烈一個人隨意休息或者出去走走。
鬼見愁出門之後,司徒烈坐了一會兒,感覺無聊,便也信步走出門來。
密雲是那時候的冀北重鎮之一,因為它當出關入關的必經之途,又因地臨古都,是以商賈雲集,車馬不絕。因之那些酒店客棧,煙館妓寮,便也應運而生。大街小巷,熙熙攘攘,摩肩擦踵,行人如蟻。
由辰至午,司徒烈差不多已將所有的街道跑遍,到後來,也覺得不過如此,便想折回客棧。
就在這個時候,司徒烈忽然覺得眼前一亮。
兩個妙齡女子,自他身後超越而過,走到他的面前,當兩女經過身邊時,一陣幽幽的香氣,飄進了他的鼻中。
他現在看到的,只是兩女婀娜的背影。
而他,司徒烈,卻身不由己的跟了上去,同時目不轉睛地對兩女的背影打量起來。
這是什麼緣故呢?
原來他發覺兩女背影異常眼熟,直似在哪裡見過一般。
兩女穿著一色的雨過天晴的鑲邊短襖、散管褲、細乍腰、步履輕健,只是露在袖口外面的手腕膚色有點不同,一個膚色極白,一個膚色微黑……啊,他想起來了:藍關雙鳳。
白鳳藍娥,黑鳳藍英。
司徒烈訝付道。她們的師父鬼臉婆沒有追著她們麼?
雙鳳為司徒烈所不齒的地方,淫蕩無恥,人盡可夫尚在其次;她倆為了長白三仙的相貌武功超出雙掌震兩川甚多,居然不顧同門恩義,眼見雙掌震兩川有殺身之危,而隱身暗處,袖手旁觀,絲毫無動於衷,這一點,真是禽獸不如!
所以,當時扮著獨目叟的司徒烈氣不過,硬將她倆從暗處喊了出來,給予她倆一頓難堪,當時他為了自己還是獨目叟羊叔子的身分,只能做到那種程度為止。其實,他對雙鳳的憎惡,實在遠在雙掌震兩川之上。如依他的心意,在他看了雙鳳那種表現之後,他不一掌將她倆劈爛才怪!
雙鳳逃出朝陽觀,情形是那樣的狼狽;而她們師父對她倆的痛恨,她倆也並不是不知道,那麼,司徒烈有點不解了,他疑忖道:她們兩個的膽子縱有天大,也不該在這個時候公然以本來面目出現呀!
司徒烈心想:反正沒正事兒,何不跟下去看看?
轉過一條街,兩女手攜著手,進入一家非常氣派的酒樓。
「正好!」司徒烈忖道:「我肚子也餓了,藉此機會進去用點酒食也好。」
司徒烈跨入門檻,抬頭一看,樓下隔成兩處,一邊放著一些散座,一邊便是廚房,散座上坐了十來個客人,另一邊勺子舀水,鏟子敲鍋,再加上酒保一聲長一聲短的吆喝,吵得不亦樂乎。
司徒烈沒有看見藍關雙鳳,眉頭不禁一皺。
一個在圍裙上擦著手的店夥伴忙過來哈腰招呼道:「少爺,這邊,請上樓,二樓上全是雅座兒!」
司徒烈順著店夥手勢一偏頭,不禁啞然失笑,他覺得自己有時候真是糊塗得可以,樓梯就在他的身邊,他居然也沒注意到。
上了樓,氣象大是不同。一座廣廳,四面圍著紅漆欄杆,欄杆上放置了不少各式盆景。
廳中疏落有致地放著十來張四仙桌和八仙桌,每張桌子配放著四張或八張高背紅木椅。桌子與桌子之間則放著一張張高僅及肩,僅具象徵意味兒的雕屏。
因為時值午正,此刻已經上了八成座。
司徒烈放眼約略掃視,酒客之中雖然各式人物都有,但大致說來,衣著均頗整齊,是以遠不似樓下那樣嘈雜。
左首臨街,一排放著三張四仙桌,藍關雙鳳占用了中間一張。
在雙鳳前面和後面,均還空著一席。司徒烈在樓梯口停頓之際,正碰上雙鳳眼光朝樓梯口搜射過來。司徒烈心頭突地一跳,但旋即想到自己此刻已非本來面目,這才定下心來。鬼見愁的易容之術顯然不在他師父游龍老人之下,他並沒有將他五官變形多少,但變得極其自然,好像他生來就是這副樣子:濃眉大眼,膚如紫醬。雖然不及本來面目清秀,但比本來面目似乎更為成熟,英挺。
連他師父游龍老人在朝陽觀前見了他,都只限於起疑,而看不出他就是他的徒弟,游龍老人如此,一般人自是不必說了。
司徒烈大大方方地從雙鳳身旁走過,黑鳳藍英,似有意似無意地朝他飄送了一個無聲的媚笑。
司徒烈暗哼一聲,在雙鳳身後空座上坐下。
這些座位,只一屏之隔,其間相距最寬也不會超過五尺,個子高的人,探起頭來便可將鄰席上的菜餚看得清清楚楚。
司徒烈喊來店夥,隨意點了兩樣小菜,一碗湯,一壺酒,點完之後,便掉臉自敞開的窗子朝街心任意眺覽起來。
前面雙鳳,開始竊竊低語。
這種低語,在別人聽來,絕對無法聽得清楚,但在兼修了游龍心訣和一元心訣的司徒烈,卻是一字不漏,清晰可聞。
這時,黑鳳道:「姊姊,你以為師父會打這條路上追下來麼?」
「姊姊又怎知道?」
「萬一打這條路上追下你怎辦?」
司徒烈皺眉忖道:「這兩個丫頭真是莫名其妙,明明知道自己目前處境異常危險,卻又毫無顧忌地在公共場所大膽招搖,這是怎麼回事?」
這時,白鳳低哼一聲道:「追上了又怎麼樣?」
司徒烈暗歎道:這丫頭心目中已沒有了她那鬼臉師父啦。
「假如師父也走的這條路,她現在該在什麼地方?」
「也許已經過了這兒,也許還沒有到。」
「但願她已過去了。」
「我的想法和你恰恰相反。」
黑鳳訝道:「姊姊。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白鳳冷冷地道:「不然的話,我們擔心到什麼時候為止?倒不如干脆讓她碰上,最好就是現在,愈早愈好,早點了斷了,來日干淨。」
司徒烈忖道,好毒呀!轉又疑忖道:白鳳仗著什麼,居然連她的授業恩師鬼臉婆也不放在心上了呢?
黑鳳道:「姊姊,師父她那根鳩頭杖……」
「鳩頭杖又怎樣,嘿,難道還會強過他的那根哭喪棒不成?」
聽到這裡,司徒烈的眉頭不禁又皺了起來。
他似有所悟地忖道:怪不得,原來兩個丫頭已經找著了靠山呢?
可是:他,他是誰?
中原武林近年來流傳著兩句諺語云:「三奇三老一迷娘,鬼臉鎮一方!」當今武林中,除了三奇三老一迷娘,以及長白群梟外,又有誰是鬼臉婆的敵手?
長白群梟現只剩下了個鬼見愁,一路上,鬼見愁始終沒跟他司徒烈分過手,雙鳳所指的他,絕不是鬼見愁,自無疑問。再說三奇三老以及迷娘諸人,更不可能有誰會幫著雙鳳這種淫賤的女人去叛師。
那麼:他,他是誰呢?
白鳳又說起什麼哭喪棒,世上哪有拿哭喪棒當兵刃的?很顯然地,那人的兵刃可能是判官筆,如意棍等一類桿狀物,白鳳稱之為哭喪棒,可能是種咀咒語。這樣說來,令人又有不解之處了,那人既肯為她倆賣命,她倆為何對他仍無好感呢?
司徒烈愈想愈糊塗。
為了推斷,雙鳳之間有好一段話他全沒有聽到。
等到他收心定神再去注意時,卻只聽到黑鳳的吃吃笑聲。
司徒烈暗哼一聲,忖道:不知死活的丫頭,居然還有心情笑?
笑了一陣,黑鳳又道:「姊姊,你以為不可以麼?」
「死丫頭,別胡思亂想了!」
「姊姊不歡喜他麼?」
「誰說不……可是……現在哪來的空時間?」
司徒烈又忖道:這個「他」又是誰?這個「他」就是那個「他」麼?
「你看他有多大?」
「頂多廿左右罷了。」
「好英挺!」
「煩死人……別再說了好不好?」
「姊姊……你知道的……像這樣年輕的……我還沒有……唉。」
司徒烈暗哦道:想不到那人還很年輕。
這時,白鳳望望窗外,怨道:「怎麼還不來呢?」
哦,她們在等人!。
司徒烈微微探頭一看,嘿,一點不錯,桌上擺著三副碗筷。
他的酒菜來了。他肚子已經很餓,酒菜一來,他就動筷吃喝起來。不過,他表面上雖然忙著用餐,他的注意並未離開雙鳳的交談。
大概是司徒烈的吃喝之聲再度觸發了白鳳的不快,她低聲喃喃罵道:「老鬼,言而無信……只有三分像人,居然還擺臭架子,要不是想利用利用他……嘿!」
司徒烈暗唔一聲,忖道:「這樣說來,兩個他大概是兩個人了,一個年輕英俊,一個只有三分像人。
這時,黑鳳道:「姊姊,我真想等會兒把他弄走,先……那個……一番再說」
黑鳳說著,吃吃低笑不已。
白鳳心不在焉地道:「把誰弄走?」
司徒烈暗奇道:黑鳳打的主意,白鳳會不知道?
黑鳳吃吃笑道:「除了我們身後的那個,還會有誰?」
他奶奶的,說了半天,另一個他原來竟是指的他司徒烈!依著他的性子,司徒烈真想讓她倆嚐嚐游龍掌的滋味!不過,這也只是一時怒極發發狠而已,有多大的火氣,這兒也不是動手的地方。
想到最後,他又不禁有點好笑起來,不是麼,他自以為雙鳳的言談全在自己的監視之中,而事實上人家在議論他,他竟不知道,豈不可笑?
這時,黑鳳道:「老鬼大概不會來了吧?」
白鳳道:「唔,可能,我們先點菜吃飯再說。」
雙鳳喊過夥計,點了小菜。夥計去後,黑鳳又道:「老鬼人雖不像個樣子,但以前似乎聽師父說過,老鬼自負之至,說一句算一句,哪怕就錯了,也照樣履守不誤,由此可見老鬼是個相當守信的人,我們姊妹兩個投他的緣,又是初次相處,而到這裡來等他,也是他的意思,他自己到現在遲遲不來是甚麼緣故?」
白鳳沉吟著道:「怕在路上遇到了什麼意外也不一定。」
「意外?什麼意外?」
「譬如說……這很難說。」
「仇家之類?」
「唔!」
「姊姊剛才不是還說過,當今之世,除了三奇三老等人之外,誰也搪不了他的一招麼。」
「那麼,也許遇上了朋友。」
「他會有朋友?」
「只要是人,誰沒有朋友?」
「就算他有過朋友,他的朋友之中有誰想到他還活在人世上?」
白鳳噗哧一笑道:「他的死活是另一回事,如他一旦遇上以前的朋友,那位朋友難道會因外界謠傳他已死去而就不理他了麼?」
司徒烈恍然大悟:原來所謂老鬼者,一個在人們心目已經作古甚久,而事實上卻仍活著的老魔頭是也!既是這樣,他當然不會知道那人是誰了!武林中,不斷有高手死去,縱有人為他講述武林以往的掌故,又哪能說得百一不漏呢?
不過,雙鳳有句話很令司徒烈心驚,那就是當今武林除了三奇三老誰也擋不了那人一招,照雙鳳的語意演繹起來,三奇三老雖然能擋幾招,但三奇三老並不一定就在那人之上。
這樣說來,就無怪乎自風不將她師父鬼臉婆放在心上了。
這時,黑鳳忽然低聲悠悠一嘆道:「上百的人了,想不到居然仍是好色如故。」
白鳳低聲笑道:「妹妹,怎麼樣,你覺得有點討厭是不是?」
白鳳的打趣,似乎頗令黑鳳感到不快。黑鳳輕哼一聲,反唇相譏道:「這樣說來,那個老鬼很討姊姊的歡心了?」
「死丫頭,看你這副嘴臉,姊姊說了玩兒的嘛!」
「說了玩兒的?哼,愁都愁死了,還虧你有心情說了玩兒呢!」
「不然又怎辦?」白鳳道:「閉上眼睛也就是了……總比死強呀……誰叫我們……唉,妹妹,你想想看,放眼當今武林,除了遷就這個老鬼,誰能賜給我們護命符?」
「真希望他快點死!」
「不,妹妹,你說錯了,應該希望他在除去了師父之後立即死去才對。」
「假如他不死呢?」
「他能再活多久?」
「那就得看姊姊的了……」
白鳳死勁擰了黑鳳一把,妹妹倆一齊輕聲吃吃地笑起來。
司徒烈暗罵一聲:淫賤之尤。
才待推盞結帳下樓,樓梯口突然出現了一人。
只見此人年約三十上下,一身勁裝,五官端正,不失一表英俊氣派,只是眉目帶煞,透著三分詭譎陰險。
此人是誰?
一點不錯,來的正是跟司徒烈在洛陽杏園第一次碰面,被司徒烈用計唬退,嗣後又於玉門關逼姦殺人,造成兩屍三命的七星三煞之一,好色如命的玉面閻羅蕭明。
玉面閻羅上得樓來,四下裡約略掃瞥了一眼,一雙發直的視線,立即緊緊釘上雙鳳之臉,不稍一瞬。
黑鳳悄地聲笑道:「姊姊,這漢子好帥。」
白鳳道:「是個行家吧。」
黑鳳道:「你看他那雙眼睛。」
白鳳微嘆道:「要不是擔心那老鬼可能隨時間上來……姊姊一顆心……唉,也顧不得那許多了……妹妹你看著辦罷!」
黑鳳會意,立朝玉面閻羅睨視著嫣然一笑。
黑鳳一笑,玉面閻羅的一雙眼神更直了。他痴呆呆地站在樓梯口,一動不動,像是給雷打中,魂魄早已離體出竅。
直到那個店夥在他身邊打到第九躬上,他才哦了一聲,挨向那張空桌子。
司徒烈也重新坐了下來。
現在,他已不想走了,碰到一個討厭的人物,想整他一頓,碰到兩個討厭的人物,便想對方彼此殘殺一場。這是武林人物常有的念頭。
在長白一叟三仙的身上,他,司徒烈,幾乎成功了,現在,只要有機會,他頗想再試一次。
玉面閻羅跟藍關雙鳳是同一流的壞胚子,當然沒有翻臉的可能,但在司徒烈的算計中,他們三人只能算為「一個」,那位尚未露臉,使用一根「哭喪棒」的「老鬼」,才算「另外一個」。
於是,他又喊夥計添了一個菜,一壺酒,重新慢慢品用起來。
時間在一點一滴地流逝,那個令司徒烈寄予無限希望的老鬼一直沒有出現,而玉面閻羅跟雙鳳之間的魔情卻有著飛快的驚人進展。
他們的座位原只隔著一道象徵性的雕屏,就像雙鳳的座位跟司徒烈的座位一樣。所不同的是,司徒烈坐在較遠的一端,而玉面閻羅卻貼著屏風這一面坐著。因此,雙鳳眼玉面閻羅之間的距離,便成了真正的一板之隔了。
那被一板隔開的,只是雙肩以下的部位,並無礙於兩方的眉目傳情。
雙方由眉目傳情而逐漸進展到間歇的款款傳語,他們各自注視著自己的杯筷,而以一種僅他們兩席之間可以互通的聲浪遞著言語。
這一次,司徒烈沒有注意去聽,他怕給自己帶來揮之不去的難為情。
他全神貫注於樓梯的動靜,樓梯一響,他的心情便隨著緊張起來,每次,他總以為隨著出現的會是個面目怪異的老人,可是,每次他都失望了,那些上來的人,不是店夥,便是新來的酒客。
一個時辰過去了。
現在的時刻已是午末未初。
突然之間,玉面閻羅匆匆站身而起,此刻的他,也許是心情太過激動的關係,他的臉色顯得很蒼白,白中微微泛青,遠看上去,這種微白泛青的臉色,反令他顯得更為俊秀斯文起來。
玉面閻羅又朝雙鳳瞥了一眼,雙鳳一齊低下了頭,像是嬌不勝羞的樣子,玉面閻羅滿足地露出一個心蕩魂飛的微笑,向樓梯口緩步走去。
為了那個什麼老鬼的始終沒有露面,司徒烈感到異常失望。
這時,他忽聽黑鳳低聲道:「姊姊,他剛才說的是什麼地方?」
「泰華大客棧。」
好傢伙!司徒烈恍然大悟:原來他們已訂下了幽會的地點呢!
司徒烈緩緩抬頭,無意間朝樓梯口遊瞥而去,一瞥之下,他見那位七星堡主的得意弟子,玉面閻羅,好似捨不得離開這座酒樓似地,左挨右挨,到此刻才不過剛剛走到樓梯口。
這時候,他正舉步欲下。
腳下欲踏未踏之際,他又情不自禁地掉過頭來。
雙鳳一致側目報以一笑。
就在這個時候,一聲陰哼發自樓梯上半腰,一聲驚噫發自樓梯口。
玉面閻羅驚噫一聲之後,旋即側閃一步,讓出登樓通路,緊接著,一位酒客於樓梯口出現。
兩人只差一步,便撞滿懷。
司徒烈看了,暗暗點頭道:好身手,果然不愧七星三煞之盛名!於此魂消魄蕩之際,居然仍能不失耳目之靈,的確不凡。
玉面閻羅下樓而去。
司徒烈的視線開始慢慢地轉向來人,一望之下,他,司徒烈,突然呆住了。
是他,一定是他!
他在心底肯定忖道:這人定是那個什麼老鬼。
來人生做怎麼一副模樣呢?只見他,身穿一套新藍布褲襖,腰束新藍絲絛,反插著一根黑黝黝,兒臂粗細的旱菸筒,另一邊則吊著一隻繡花菸絲荷包。此人看上去約摸六旬左右,眼角下彎,唇角上翹,鼻孔兩側,沿著腮幫有兩道成八字分列的肉溝,隨時看上去,他都像在做著無聲的微笑,待看清了,那笑容實在比哭還難看。
司徒烈猜得一點也不錯。
因為,此刻那個有著八字肉溝,似笑還哭的怪人,已好整以暇地朝雙鳳席上走去。
司徒烈忙將視線轉向雙鳳,只見雙鳳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地又恢復了自然,白鳳首先起身媚笑道:「你,怎麼啦,害得人好等。」
怪人的八字肉溝向兩側一撐,讓笑容露得更明顯些,算是表示歉意。怪人坐了下來,白鳳不依地又道:「為什麼?說呀,嚶……」
「遇到一個朋友。」
怪人終於開口了,簡而短,聲音像鴨。
白鳳側臉轉向黑鳳道:「姊姊說的如何?閻老前輩除了遇上老友,怎會無故誤時?」
黑鳳哼了一聲,又朝那個被稱做閻老前輩的怪人扮了個蕩笑。再裝作怪難為情似地低下了頭。
雙鳳做作之自然,天衣無縫。
那位什麼間老前輩,先抓起酒壺送到嘴邊,引唇一吸,一壺已幹。他向店夥招招手,用手朝酒壺比了比,意思是要店夥換個大的酒壺來。店夥躬身退去後,他先朝全廳掃瞥了一眼,然後昧眼注視雙鳳,一聲不響,緩緩地伸縮著那兩道八字形的肉為,誰也無法猜測這種動作究竟代表的是那種情感。
良久良久之後,他這才以雄鴨般的嗓音說道:「你們那個師父的訊息,一點也沒有!」
白鳳幽怨地道:「那麼怎辦呢?」
怪人的眼光在雙鳳的臉上來回地閃動了兩次,然後沉思地道:「你們兩個先回去吧!」
「您呢?」
「等幾天……我那個朋友還沒有走,馬上要陪他去一趟北京……藉此機會也好順便打聽打聽你們那個師父的行蹤,早日……咳,也省得你們兩個食不甘味。」
怪人說著,突然掉臉向窗外望去。
趁著這一剎那,雙鳳迅速地交換了一眼。
因為司徒烈是個有心人,所以雙鳳在這次迅速互瞥中所顯示的歡悅,並未選出他的銳利監視。
黑鳳道:「老前輩,你,什麼時候動身呢?」
「馬上。」
怪人說著,臉仍望著窗外。
白鳳怒瞪了黑鳳一眼,連忙堆起一臉愁容,低聲幽幽地道:「你為什麼要走的這樣快?
你走了,我們倆姊妹依靠誰?……我們一起到北京去吧!」
怪人雄鴨般的聲音平靜地道:「不過十天八天工夫罷了,你們怕什麼?」
「你一走,她來了怎麼辦?」
「老夫居處,未經許可,誰人敢去?」
白鳳又朝黑鳳瞪了一眼,黑鳳這才撒嬌地低聲道:「那你要早點回來啊!」
白鳳也道:「別忘了家裡有人等你吶!」
怪人掉過臉來,撐開那兩道八字肉溝,朝雙鳳注視著點點頭。這一次,司徒烈看出來了,它,肉溝的撐張是代表了感激和快慰。
怪人點完頭,又幹了一壺酒,便即起身道:「你們吃完了,早點回去,我那朋友在等我,我得走了!」
雙鳳起身相送。
怪人不斷地點著頭,緩步下樓而去。
怪人一走,雙鳳立即曖昧地互視而笑起來。笑了一會兒,白鳳突然斂起笑容,沉著臉色向黑鳳低斥道:「妹妹,剛才你也真是……你難道不曉得老鬼是何等人物麼?」
黑鳳不服道:「他又不是神仙。」
白鳳微怒道:「你這黑丫頭,總是不知死活……」
黑鳳低笑道:「事情都已經過去了,還提它個什麼勁兒?等會兒如果給你姊姊佔了先,黑丫頭倒要看看你這個白丫頭知不知死活……」
司徒烈暗呸道:女人如果都像這樣子,我討老婆就不是人。
冬天,日頭特短。
才不過申末光景,天已逐漸暗了下來。
白鳳望望窗外,起身道:「不早了,我們好去啦!」
於是,雙鳳也走了。
司徒烈仍然留在原來的地方,躊躇不已。
他想:他該怎辦呢?像玉面閻羅跟藍關雙鳳這種男女,死了不少,活著嫌多。老實說,他想除去他們三個。
可是,目前的他,並非自由之身。
雖然他沒將雙鳳眼玉面閻羅放在心上,但鬼見愁卻不是個好惹的人物。此去七星堡,任務重大,離開鬼見愁,便無異自撤追究縱火案真相的階梯。除去三個淫賤的男女,機會多得很,但追究縱火案的真相,卻是良機一去不再。所謂事有緩急輕重,利害倒置,便為不智。
他真恨,那個老鬼為什麼不早來一步呢?
他招店夥結了賬,漫步出了酒樓。這時正值日落西山,滿街昏黃,且有幾家店鋪業已點起燈火。
他向自己落腳的客棧走去。
現在,他既不便妄動,就只有吞忍了。
司徒烈正低著頭一邊走一邊閒想的時候,突然有隻手掌在他肩頭輕輕一拍。司徒烈大吃一驚,本能地以在朝陽觀前學來的游龍步法,一個滑閃,脫開對方之手。
一個熟悉的聲音笑道:「一學就會,孩子,你好高的天資啊!」
定神一看,來的竟是鬼見愁。
司徒烈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假如他貿然出掌相拒,豈不馬腳立露?好險,好險!他心中道著慚愧,面上卻力持鎮定,赧然笑道:「啊,老伯,是您,您可把我唬了一大跳呢。」
鬼見愁走上一步,藹然笑道:「一天沒見你,你去了哪兒啊?」
司徒烈笑道:「悶得慌,喝了點酒。」
「就在前面的酒樓上麼?」
「是的,老伯。」司徒烈突然想起那個有著八字肉溝的怪人,他想以鬼見愁在武林中的地位和閱歷,那人是何來頭,當無不知之理,於是便接著說道:「老伯,我正想問你呢,剛才,我看到一個怪人……」
鬼見愁攔住他的話頭笑道:「什麼怪人奇人的,回去再說不行麼?」
司徒烈點頭一笑,便沒有再說下去。
於是,他跟在鬼見愁後面,繼續往前走,走了十幾步,他突然驚噫一聲,停下了腳步。
司徒烈回頭笑道:「幹嗎不走了?」
「我們現在要到哪兒去,老伯?」
「回店呀!」
司徒烈朝鬼見愁看了一眼,笑道:「老伯,今天你可曾喝過酒來?」
「一點點。」
「醉了沒有?」
鬼見愁笑道:「你看我醉了沒有呢?」
司徒烈笑道:「靠不住。」
「靠不住?」
「我們現在是往哪兒走?」
「回店呀!」鬼見愁奇道:「我不這剛剛說過一遍麼?」
司徒烈道:「老伯,你再看清楚點,看我們現在走的可是回店的路?」
鬼見愁怔了一下,旋即大笑起來。
現在輪到司徒烈糊塗了,他想,走錯了路,有甚可笑的?
鬼見愁笑著,點頭道:「是的,孩子,你沒說錯,老夫醉了。」
司徒烈搖搖喃喃道:「看樣子可能是我醉了。」
鬼見愁越發大笑起來,他朝司徒烈身後一指,大笑道:「我們之間,誰醉了都不要緊,我們到啦!」
司徒烈忙著回頭一看,身後,果然是象客棧,他定神看去,只見那塊吊得老高的招牌上寫著這麼五個大字:泰華大客棧。
什麼,泰華大客棧?
司徒烈心頭一動,但仍鎮定地回頭笑道:「老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鬼見愁道:「進去再說吧!」
在經過客棧前面敞間而走向後面的時候,鬼見愁突然緘默起來,他低著頭,一聲不響,直往後院走去。
司徒烈因為一直在想著為什麼要從原來那家客棧搬來這家客棧的理由,是以並未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