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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生生死死(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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堡門到了。

此刻,堡門敞開著,開門右側,一字斜列著三位三旬不足的絕色麗人,三位麗人一式打扮,對襟粉襖,散腳褲,繡花鞋,外披一襲粉紅色的披風,披風兩擺分別繡著銀星七朵,劍尖則自腰側斜斜尖挑,三女均是粉黛不施,柳眉帶煞,杏眼含威,媚然凜然。

這種打扮司徒烈已是第二次見到了,第一次見到,是他二度陷入七星堡,少林寺僧在該寺本代掌門人空空大師率領之下,公然攻堡的時候。

三位麗人之中,司徒烈認得最末一位,也是最美的那一位,第七嬌,散花仙子。

看樣子另外兩位便是三嬌五嬌了。

司徒烈朝七嬌多望了一眼,心底不禁嘆道:為情忍辱為情生,貌美如花,命薄似紙,可憐的女人呵!

三嬌朝七星堡主扶劍一福,七星堡主哼了一聲,大踏步走出堡門。

這時候,約摸申牌時分,一抹欲去彌留的金色夕陽灑滿了堡前的空地,空地近石橋的那一邊,停著一輛雙馬篷車,兩匹黃毛騾馬正低頭啃著空地邊沿的枯草,一個馬伕模樣的漢子正背向堡門,高高猴坐在車墊上,一縷縷白氣自他胸前冉冉騰起,原來那個馬伕正在悠閒地抽著旱菸。

好寧靜的氣氛啊!

如非篷車不遠處,七星三煞正咬牙裂嘴,臉失色,額冒汗,以三種奇形怪狀的姿態分別呆立不動,誰能想象這兒曾經發生過,而又將要發生什麼呢?

七星堡主跟鬼見愁並肩走在前頭,三嬌緊隨於七星堡主身後,司徒烈則傍行於鬼見愁身邊,一行出得堡門,七星堡主揚臂一揮,眾人止步。

他,七星堡主舉目一望,見堡前只有雙馬一車一人,不禁微微一怔。

司徒烈也於此時抬起了頭。

司徒烈俊目微閃,馬車車座上那個背向而坐,悠然抽著旱菸,對身後種種渾似聽而未覺,如同車伕模樣的那個漢子身形衣著,業已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看清楚了來人衣著身形之後,司徒烈幾乎脫口驚呼而出。

他驚忖道:「是他?」

這時,七星堡主哈哈一笑道:「朋友,掉過臉來吧,冷敬秋親身迎客來啦!」

七星堡主說罷,又是一陣哈哈大笑,笑聲渾雄有勁,迴音震盪,歷久不絕。

但那位只見到背影,好像車把式似地,一直在抽著旱菸的漢子,彷彿並未為七星堡主這種石破天驚、充分顯示一身精純無比的功力,而略帶三分示威意味的笑聲,有所驚動。

只見白霧騰處,漢子右腕略抬,叭達一聲,先在車轅上磕去菸灰,又將磕去菸灰的空簡湊在嘴邊呼呼兩聲吹去餘燼,腰身微側,昂肩曲肘,在板帶上將煙筒插好,這才幹咳著,慢條斯理地將身軀旋轉過來。

現在,我們可以看清來人的全貌了!

只見他,身穿一套新藍布褲祆,腰束新藍絲絛,及插在絲線上的那根旱菸筒,長僅尺五左右,但黑黝黝地卻有兒臂粗細,另一邊則吊著一隻繡花菸絲荷包。

此人看上去約摸六旬上下,眉亂如草,眼角下垂,唇角上翹,爛蒜鼻頭兩側,沿著兩腮有著兩道成八字形分列的肉溝,驀地看去,像在做著一種無聲的微笑,待看清了,才發覺那種笑容實在比哭還難看。

他,還是來了,貨真價實的笑無常,一招勾魂,閻士。

鬼見愁驚噫了一聲,七星堡主這時也是驀地一怔。

當下只見這位猴坐如故,七星堡的新客人,怪臉一偏,兩道肉溝高高撐開,讓臉上的笑意表現得異常明顯之後,以一種歸巢之鴨的嗓音笑道:「堡主,臉掉過來啦,下一步老夫應該如何做?」

七星堡主一怔之下,旋即回過神來,這時大跨兩步,兩隻大如蒲扇的巨掌於胸前猛地一合,快活地大笑道:「啊哈,老閻,你還沒死嗎?」

笑無常揚著雄鴨嗓子笑道:「姓閻的又沒希望成為武林第一人,你做甚咒我?」

「死了總比沒死乾淨呀……哈……哈……既然沒死,那就下來先喝兩杯!」

笑無常點點頭道:「看樣子我們之間還像當年那樣臭味相投呢!」

話說之間,一聲輕叱,馬蹄得得,篷車立即向堡門緩緩駛來,篷車經過三煞身邊,笑無常馬鞭於空中一論,看似鞭馬,但在鞭梢一搶之後,雖未挨著三煞身軀,三煞卻分別哼了一聲,活動起來。

七星堡主一旁喝道:「三個混賬東西,還不與我趕緊向閻老前輩謝罪?」

三煞均是悚然一躬,齊聲喊了一聲:「閻老前輩!」

笑無常若無事地以鞭梢一指大煞魔心彌陀羅金以及三煞橫眉天王李飛笑道:「他們兩個好像只是奉命行事」鞭梢轉向面無人色的玉面閻羅,哈哈一笑,啞聲又道:「他以為合他們三人之力足可置老夫於死地唔,也怪他不得他不認得老夫啊,哈哈,公事公辦,有責任感很好,很好。」

玉面閻羅臉如死灰,身軀戰抖,勢若暈厥欲倒。

七星堡主大概以為這位愛徒是畏罪過甚,這時見狀,反似有些不忍,揮手喝道:「閻老前輩既恕了你們不知之罪,還待著現什麼眼?擺酒去!」

三煞如釋重負,尤其是二煞玉面閻羅,直似九幽返魂,顫諾一聲,返身第一個飛步入堡而去。

司徒烈看在眼裡,不禁疑忖道:笑無常真肯放過玉面閻羅?

他偷眼看看他身前,七星堡主身後,一直站於原地未動,始終負手而立的鬼見愁,只見他正在微微搖頭,不禁又忖道:鬼見愁搖頭又是什麼意思呢?

不是麼?直到目前為止,氣氛不都很融洽美好麼?

馬車駛進,笑無常指著鬼見愁啞聲笑道:「啊,你這老傢伙也在?」

七星堡主大笑道:「很難得,是嗎?」

笑無常笑道:「難得?老夫就是怕見這個老傢伙!」

「為什麼?」

「無常是鬼他的外號叫什麼?」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七星堡主跟笑無常幾乎是同等愉快地大笑著,只有鬼見愁依然寒著臉,一點笑意也沒有。

七星堡主走在左邊,鬼見愁和司徒烈走在右邊,馬車穿堡門直駛七星大廳!

此刻的七星堡中,透著一種帶有幾分肅穆意味的緊張和熱鬧,穿著整齊劃一,全憑眼色及七朵銀星繡配位置而分等的頭目及堡丁,在七星諸鷹的指揮下,一個個抬頭挺胸,目光平視,健步如飛,往來有如穿梭,千頭萬緒,織向七星大廳。

三煞畢恭畢敬地迎立於七星大鷹前的石階下。

七星堡主大聲吩咐道:「傳七嬌,排全宴!」

笑無常在車上笑道:「喂,冷敬秋,別擺陣仗兒唬人好不好?」

七星堡主大笑道:「唬得倒嗎?哈哈,唬得倒的人誰有資格進我七星堡門一步?」

車至廳前停住。

這時,天色微黯,尚未全黑,但七星大廳中七根粗逾合圍的朱漆紅柱底插鬥上,業已分別燃起了火頭長達五寸的紅蠟巨燭,寬達廿餘丈的七星廣廳,照耀如同白晝。

笑無常自車座上一躍而下,七星堡主側身讓路,笑無常堅掌一搖,笑道:「且慢!」

「嗯?」七星堡主微訝道:「車內有人?」

「不多,兩位。」

「內眷?」

「這種稱呼不甚妥當。」

「那?」

「女眷。」笑無常談笑道:「見了面,你就知道了!」

車簾啟處,兩位風姿綽約的佳人,自車內扶欄款步而出。

兩女均著宮裝,一白一黑,長裙曳地,雲鬢高擁!

燈光下看去,二女年紀均在廿四五,長相也是一模一樣,眉如遠黛,清秀有致,眼波流盼間,如訴如語,桃腮薄唇,春漾其中。

兩女惟一的不同之處,便是一位膚色很白,一位膚色很黑。

白膚女子著白衣,黑膚女子著黑衣,黑白分明,白嬌黑媚。

二女下車後,衝著七星堡主,微微一福,抬起頭來,又是盈盈一笑,雖未出言吐語,卻已顯出儀態萬千。

七星堡主情不由己地目光一直。

「這位就是你們景仰著的七星堡主!」笑無常為二女指著七星堡主介紹道:「當今武林第一人!」

七星堡主連遜讓也忘記了,他期期地道:「這兩位……女俠……似乎眼熟得很……莫非……我們……以前見過?」

笑無常笑道:「忙什麼?再想一會兒你就會想出來啦!」

諸人入廳後,七星七嬌也於此時連翩而至。

廳中成塔形排著五席,五席相連,成翼狀向廳門左右張開。

七星堡主居中,左為笑無常,黑白兩女,七嬌,右為鬼見愁,司徒烈,三煞。

酒過三巡,七星堡主舉杯哈哈一笑,介紹道:「今天,七星堡,七星大廳中,坐著的人數雖然不滿二十位,但如果我姓冷的誇張一句,說是當今武林人物已到齊了最夠分量的一半,實不為過,哈,哈,哈。」

他先一指鬼見愁道:「長白王,鬼見愁,這老兒老夫無須再作介紹了。」

他又一指笑無常道:「倒是這一位,你們得聽清楚點!‘三奇三老一迷娘,鬼臉鎮一方’這是武林中的兩句諺語,想大家都已耳熟能詳,但是,大家知道這兩句諺語只是最近兩年才流行起來的嗎?」

「以前呢?以前是這樣的:‘三奇三老,一叟一無常。三奇難得見,三老不見只更好,有罪之人莫遇糊塗叟,是人最好莫遇笑無常!’糊塗叟是青城派上代掌門人,笑無常便是——

嘍我們這位一招勾魂閻老兒!」

三煞七嬌,一個個面露驚容,情不由己地齊朝笑無常重新望去。

笑無常臉上那兩道肉溝此刻高撐著,深淺分明。是的,他在笑,他一直在笑,只不過現在的笑意較先前更厚更濃罷了!

那種笑,既非揚揚自得之笑,亦非受寵若驚的赧然之笑,老實說,誰也無法看得出他那種笑容究竟代表著何種情感。

他笑,好似他必須要笑,就像人們的眼皮,沒事時也必須眨動著一樣。

七星堡主自乾一杯,大聲又道:「後來,早早在廿年前,糊塗叟死了,我們這位閻老也漸漸沒有了音訊,那些諺語才逐漸沒有再提,沒想今天……故人重逢……哈哈……拿大杯來!」

這時,緊坐於黑皮膚女子下首的七星首嬌天毒仙子突然欠身笑道:「堡主,您的介紹詞兒就是這兒完了嗎?」

七星堡主聞言一怔,旋即哈哈笑道:「噢,對,對,還有這兩位,這兩位老夫好似什麼地方見過?」

天毒仙子抿唇一笑,其他六嬌也都格格輕笑起來。

笑跟呵欠一樣有著無可抗拒的感染性。

七嬌一笑,七星堡主想了想,也笑了!

七星堡主一笑,所有的人都不禁莞爾起來。

這時候,廳上諸人,幾乎全都在笑,只有兩個人是例外,一個是長白玉鬼見愁,另一個便是七星第二煞,玉面閻羅蕭明。

眾人笑得愈厲害,鬼見愁臉上的寒霜反而愈加濃厚。

眾人笑得愈厲害,玉面閻羅的臉色也就愈見蒼白。

待得眾人笑意稍歇,坐在七星堡主左首的笑無常,輕輕乾咳一聲,同時緩緩地站起身來。

笑無常這一起立,廳內立即寂靜得鴉雀無聲。

只見笑無常先朝七星第一嬌天毒仙子偏身微微一欠,啞聲道:「日間閻士無禮之處,尚望大嫂海涵則個!」

七星堡主哈哈一笑,天毒仙子忙順著七星堡主笑聲的示意,起身微福笑答道:「前輩好說,以老前輩一身絕世武學,奴身有幸拜領教益,感謝尚恐不及呢!」

笑無常也未再說什麼,乾咳一聲,緩緩轉正身軀。

他先前全席上下左右環瞥了一眼,等眾人注意力全部集中於他一身之後,他這才不慌不忙地啞聲乾笑道:「這兩位女俠如何稱呼,還是由老夫介紹了罷!」

他先一指白衣女子,正容沉聲道:「這一位,七星第八嬌,白鳳藍娥!」

旋又一指黑衣女子,正容沉聲道:「這一位,七星第九嬌,黑鳳藍英!」

笑無常介紹完畢,像謝幕般地自顧自點了點頭,兩道肉溝一攏,若無其事地坐了下去。

一片驚啊,跟著是一陣面面相覷!

偌大一座七星廳,於剎那之間,沉靜得像一座荒墓。

這,這,這是打哪兒說起來的?

司徒烈也深感意外,他不禁暗喊道:真是匪夷所思!

終於,一串極不自然的大笑自主人席位上引發開來。

「哈哈……哈哈……哈哈……」只見他,七星堡主,用手一指笑無常,尷尬地,強作輕鬆地,大笑著道:「閻老兒……你……你這也未免太,太那個了……我姓冷的跟你老閻,幾十年的老朋友,誰尋誰的開心,都不打緊……但是……但是,對這兩位……兩位女俠……」

說至此處,臉容一整,搖搖頭,以一種人們指責至友常有的親暱的聲調,不悅地道:「你想想看,閻老兒,這……這是不是有點太……太那個了?」

這時雙鳳螓首低垂,誰也看不清她倆臉上的神色。

七星七嬌則輪替互望,最後,六嬌都引頸望向首嬌天毒仙子,首嬌天毒仙子則頷首微笑不語。

七星第一嬌,天毒仙子正對面的二煞玉面閻羅,此刻的臉色愈發蒼白起來,他不時以眼角偷偷窺向笑無常,露著一副垂死求告的可憫神情,但笑無常自入席以來,作了剛才的那一次迅速環掃,就沒望過他一眼。

容得七星堡主指責完畢,笑無常一聲乾笑道:「冷敬秋,你以為我老閻在開玩笑?」

七星堡主閉目搖頭道:「朋友間,玩笑有之,但這個玩笑卻是開得太大了!」

笑無常輕哼一聲,聲調轉嚴,又道:「喂!冷敬秋,睜開眼來,老夫問你一件事!」

七星堡主張目詫道:「問什麼?」

「自你七星堡主跟我笑無常相識,我笑無常有過幾次戲言?」

「這,這倒是沒有。」

「今晚的也不是!」

由於笑無常語氣之堅定嚴肅,廳中又是一靜。

這時六嬌們又朝大嬌天毒仙子望著,大嬌無毒仙子點頭會意,盈盈起立,向上座一福,脆聲笑道:「天毒仙子謹代表七星七嬌為我們堡主向閻老前輩深致謝意,同時亦代表六位妹妹向堡主致賀!」

群嬌嬌喊一聲好,玉掌起落,響起一片彩聲。

「肅靜!」

一座七星大廳,在一聲斷喝之下,重又靜了下來。

「諸位娘子請安靜些,尤其大娘你,你也真是,咳咳!」七星堡主沉著臉,派了七星七嬌的不是,旋又換上一副笑容,轉向笑無常道:「老閻,這是真的,你老閻,還有老陰,以及姓冷的我,我們幾個,誰都清楚誰數十年來,言出如律,從無一字戲言,但是,那是指對武林同道而言,今晚,咳,咳老閻,我們換個話題談談吧!」

「談完這個話題,再換另外的話題不遲!」

笑無常倏然起立,將手中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頓,又道:「冷敬秋,你既然清楚我老閻的脾氣,我老閻就索性說得簡單點,你七星堡主如果覺得驪山鬼臉婆門下的藍關雙鳳有資格列於七星群嬌之末,而我笑無常姓閻的也有資格為你七星堡主做一次月老的話,請先點點頭。我老閻自會詳細解釋這件事發生的緣起,否則,我老閻帶來的,仍由我老閻帶去,而今而後,你我都該減去一個不能取得對方信任的朋友我老閻已經說得很明白了,現在只聽你堡主一句話!」

司徒烈好笑地忖道:霸王媒,倒是第一次見識呢!

笑無常這種橫蠻的做媒態度,司徒烈雖然看著好笑,但七星堡主聽了之後,神情卻是異常嚴肅,他向笑無常:「老閻,老夫可以考慮一下嗎?」

「考慮當然可以考慮。」

笑無常點點頭,又坐了下來,顏色和緩了不少。

司徒烈不禁驚忖道:笑無常,他,他竟有這等分量麼?連自許為武林第一人,將我師父游龍老人也不放在眼下的七星堡主竟也這樣不肯輕易地得罪於他,那就怪不得取兩老一叟之命如探囊取物的長白王鬼見愁,不但肯為男女私事替他奔走,且因他要來七星堡主生事而大感憂慮了!

七星堡主想了片刻,又朝螓首低垂的雙鳳閃瞥了一眼,一陣曖昧的貪婪之色在他那張既兇且醜的麻臉上一閃而逝,他定了一下神,然後抬頭朝笑無常嘿了一聲,毅然大聲道:「閻老兒,老夫暫且先答應了你!不過,你閻老兒如不能為你今晚這種霸王媒說出個頭頭是道的名堂來,姓冷的只有一句話交代於你,姓冷的清楚你老閻的脾氣,但姓冷的脾氣,你老閻當也相當清楚!」

雙鳳仍然低垂著頭,一無表示。

司徒烈嘲弄地忖道:這大概就是俗語所說的人盡可夫了!

這時,眼見美事漸成定局,七嬌再度歡呼起來。

司徒烈不禁微一皺眉,又忖道:七嬌歡呼,這又是代表著一種什麼情感呢?她們是真誠地敬服著她們的堡主,而為堡主之喜而喜呢?還是懾於堡主之淫威而在故作歡態以取媚?抑或是因為增加了兩名席次,因而減少了堡主對她們的討厭的糾纏,由衷地感到欣悅呢?

七星堡主目光一掃,七嬌們便又靜了下來。

司徒烈始終沒有放過對玉面閻羅酌注意,整座七星堡中,除了雙手血腥的七星堡主,司徒烈最痛恨的,便是這位滿身淫穢,好色如命的二煞玉面閻羅了。

玉門關口那件兩屍三命逼奸案,時時刻刻縈繞於司徒烈的腦際,自玉面閻羅開罪了笑無常,而司徒烈又發現了笑無常是個非凡的一代巨魔之後,他就一宜興奮地等待著一個上快天心,下快人意的淫報落在玉面閻羅的頭上,鬼見愁擔心笑無常找來七星堡,而司徒烈則恰恰相反。

他因不能確知自己還能在七星堡中呆多久,所以他日夜地在期望著笑無常能夠早點來。

笑無常終於來了。

雖然笑無常的措施有點令人莫測高深,但司徒烈並不失望,他知道,無論自哪一個角度去估量笑無常,他笑無常的武功固高,但他笑無常絕對不是一位氣量恢宏的人物!

笑無常出現之初,玉面閻羅竟異想天開,幼稚得可笑地強解師令,邀集三煞,妄想殺人滅口,一勞永逸,詎知,非但圖謀未遂,反被笑無常以一種‘咱們彼此心裡有數’的雙關語,點破他的心機,那時候,玉面閻羅那副喪魂落魄的樣子,實很可笑。

其後於席間,經過七星堡主一番介紹,司徒烈這才知道了笑無常真正的驚人出身,原來他笑無常的聲威早年就已不在武林三奇之下。

是時玉面閻羅那副戰慄欲死的神情,又曾一度引發了司徒烈的憐憫。

而現在,司徒烈才發覺到,玉面閻羅實在是個可殺而又可殺的下流傢伙!

你道怎麼樣了?嘿原來當七星堡主許諾了笑無常的「託鳳」之後,玉面閻羅臉上,一片死色竟然換上了一片喜色。

司徒烈不禁在心底下可恨亦復可笑地哂忖道:玉面閻羅啊,假如笑無常在未來到七星堡主前,曾經生過一場重病,已將前事忘記得乾乾淨淨,近水樓臺先得月,這下子你倒可真是因禍得福了呢!

司徒烈反覆思忖之際,笑無常已將雙鳳那套當初用來對付他笑無常,至今尚不知他笑無常究竟信了沒有的鬼話,向七星堡主等人複述了一遍,這時,正作著最後的結論道:「當今武林之中,除了那些以名門正派自居實際上卻是虛有其表的人物外,除了你,那幾個,誰敢得罪鬼臉婆那根鳩頭杖?」

七星堡主嗯了一聲,笑無常嘎聲又道:「我老閻就是因為遊蹤飄忽不定,這才得了個無常雅號,這兩個可憐的娃兒,我老閻既無法常年帶在身邊,就難免沒有遭上鬼臉婆毒手的一天,而你老冷的七星堡可就不同了,試問當今黑白兩道,除了跟你老冷有著交情或者事先得著你老冷許可,誰敢輕近七星堡一步?」

這番話,正好搔在七星堡主的麻癢之處。尤其是出諸於笑無常這等人物之口,聽來更感心神舒暢和泰。七星堡主那張衛如怪的老臉上,情不自禁地湧出一股自得之色,只見他佯作解嘲地哈哈大笑道:「老閻,別損人了……哈哈,算你老兒會說話,兩個女娃兒老夫看樣子是留定啦,哈,哈,哈……喂,孩子們,拿大杯來呀!」

一片歡笑一洋溢於七星大廳!

只有鬼見愁的眉頭,仍緊皺著。

笑無常臉上的那兩道八字形的肉溝,時張時合,他也在湊著眾人的興致,不時發出一二乾澀無味,沙沙刺耳,有如雄鴨歸巢般的笑聲。

七星堡主有著三分酒意了。

笑無常有著三分酒意了,七星廳上所有的人都有著三分酒意了!

片刻之後,笑鬧之聲逐漸平息下來,依著酒宴常情,這該是賓主們雅興遺發,開始另一個話題之前,短暫的沉默時刻。七星堡主持杯分別笑望著鬼見愁和笑無常,那意思好似在說:「酒逢知己千杯少,開口呀,老兒們,無論談什麼,老夫奉陪!」

鬼見愁是杯到酒幹,既不開口,亦無表情。

笑無常呢?不知道他是有意抑或無意,他竟於全席上下的注意力隨著七星堡主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的這一剎那,怪臉微偏,望向玉面閻羅臉上來了。

四目相接,玉面閻羅臉色頓又遽變。

司徒烈心頭一震忖道:看樣子大概是時候!

就在這個時候

也許因為司徒烈是個有心人,而又正好坐在笑無常對面的關係,所以,他,司徒烈,看到了一件可能是整座七星大廳中上只他一人看到了的一件事:一絲陰寒如冰,鋒利如刀的獰笑,迅如閃電般地,於笑無常臉上,起自眉梢,沒於唇角,稍現即逝。

緊接於獰笑之後,浮現在笑無常臉上的,竟是一種祥和的微笑。

他不稍一瞬地望著玉面閻羅,望著,笑著,極為祥和可親地微笑著,玉面閻羅先還似在力持鎮定,但於最後,終於崩潰下來了,只見他,臉色由白泛紅,紅消返白,白裡透青、青轉慘黃,環變不已。

時間一久,廳上諸人便都看出有些異樣來了。

七星堡主會錯意,第一個皺眉喊道:「喂,老閻,對一個子便輩,你好意思麼?」

你道笑無常怎麼樣了?嘿,這時候的笑無常,表演得真是精絕萬分!

七星堡主朝他喊話,他連頭也沒回一下,好像根本沒有聽得一般。

只見他又朝玉面閻羅瞥了一眼,兩道亂草眉往起一皺,笑容立斂,口中輕嗯著,同時微微低下了頭,彷彿正在全神苦思著一件什麼事似地。

現在,除了鬼見愁和再度低下頭去的雙鳳,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了。

他沉吟著,其餘清人則屏息等待著,片刻之後,他基地在一聲長哦中仰起了臉,直到目光和廳頂棟樑相接,一條脖子已向後彎到最大限度,這才猛然一拍大腿,放正臉,不斷點著頭,自語般地大聲道:「對,沒錯,那夜就是老弟你,老夫現在想起來了七星堡主皺眉又道:「喂,老閻,你在弄什麼玄虛呀?」

笑無常這次有反應了,他掉頭朝七星堡主聳肩露出一臉苦笑,同時搖了搖頭,意思好似在說:「叫老夫怎麼個說法好呢?」又像是:「沒有什麼了不起,事已過了,算了,還提他作甚?」

玉面閻羅本已成了一片死灰的臉色,微微一活。

這時,笑無常也不再理七星堡主的一臉狐疑,掉頭又朝玉面閻羅輕哼一聲,以一種長輩口吻薄責道:「老弟,以後懂點事,你也不小啦」

玉面閻羅顫聲低頭答道:「是……是的……老前輩。」

七星堡主大聲又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笑無常淡然一笑,搖搖頭道:「沒什麼,喝酒吧!」

笑無常笑說著,一面端起自己面前的大杯。玉面閻羅的臉色雖然仍很蒼白,但那只是大病初癒後的缺乏血色,遠較先前那種黃蠟般的垂死之色要好看多了。司徒烈不禁驚奇地暗忖道:這種結果,真是出人意料之外!這是很顯然的,笑無常已將玉面閻羅輕輕地放過去了。

笑無常在語言之間,異常謹慎,令人聽了,直似一個頑皮的大孩子做了一件什麼微不足道的頑皮事一樣。以笑無常在七星堡主心目中的地位,只要他肯為玉面閻羅繼續擔待下去,七星堡主縱然疑團難釋,又憑什麼去定愛徒罪名呢?

退而言之,就算七星堡主由於本身在武林中的身分地位,非要查究個水落石出不可,笑無常隨便捏造一個事實,還不是一樣應付過去?

譬如說,他儘可以謊稱那一夜玉面閻羅因細故而殺了一名六派中人,被他無意中見到了。當時他因輩分關係,懶得多管閒事,於今他忽然想起了那個殺人的就是玉面閻羅,覺得故人之徒,年紀輕輕,不該如此心狠手辣,是以舊事重提,教訓一番。

在笑無常,這樣說,極為自然,而玉面閻羅方面,卻絕無受責可能,七星堡主聽了,來一個撫須大笑讚一聲不愧我徒,倒頭嘉獎一番也說不定呢!

所以說,玉面閻羅的生死,此刻完全操縱在笑無常的手上,而照剛才的情形看來,笑無常實已無意再使什麼報復手段了。

司徒烈不禁重複忖道:這種結果,真是出人意外太出人意外了。

司徒烈的第二個設想沒有錯,七星堡主並未放棄對這件事的追究,他勉強陪笑無常幹了一杯,忍不住又問道:「老閻。你該知道他是老夫的徒弟,你得說說清楚!」

笑無常好似頗感意外地一怔,隨後反問道:「嗯?說什麼說說清楚?」

七星堡主臉色一沉道:「剛才你說有一夜那是哪一夜?那夜這小子做了些什麼好事?」

笑無常哦了一聲,啞聲大笑道:「我還道你要我說什麼……啊……啊啊……說來說去,原來還是在談這個,啊……啊啊……冷敬秋呀,不是我老閻說你,啊啊……啊……你這人呀,心眼實在,唔,實在太小了!」

七星堡主振聲道:「老閻,這並不是心眼兒大小的問題!」

笑無常臉一偏道:「這樣說來,我老閻非說不可了?」

玉面閻羅剛剛有了一絲人色的臉色,至此又是驀地一慘,已經對他留上心的七星堡主,這時看著他,冷笑一聲,掉過目光,仍然望向笑無常,沉聲簡潔地道:「是的,老閻,你說說,有多少說多少,不許一字遺漏!」

司徒烈不禁疑忖道:難道笑無常在耍花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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