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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生生死死(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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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有一夜」笑無常說至此處,乾笑一聲反問道:「萬一是老夫眼花看錯了人,你說怎辦,冷敬秋?」

「別尋開心了,老閻!」

「那是夜裡呀!」

「老閻,尋什麼開心?」

「要是老夫說的頭頭是道,而那一夜我們這位老弟卻正在這裡堡中,根本未曾外出,豈非天大笑話?」

「假如你老閻換了別人,你這問題很可能是我冷敬秋先提出來呢。」

「普天之下,盡多相似之人,冷敬秋,現在可不是替我老閻做招牌的時候!」

「依你呢?」

「我們先對對日期。」

「好你說吧,老閻,那是哪一夜?在什麼地方?」

「不,還是你先告訴我這位少堡主他叫什麼?噢,蕭明,蕭老弟,是的,老冷,先告訴老夫吧,這位蕭老弟幾時出過堡?幾時回堡的!日子對,我說,日子不對,我就臭口免開,少丟一次人。」

玉面閻羅微微偏低的臉上,頓現一縷希望之色。

司徒烈又忖道:一點不錯,還是我先前猜得對!

照笑無常最後這幾句話看起來。以他與七星堡主之間的深厚淵源,他似乎並不可能為了兩個朝秦暮楚,人盡可夫的女人而將玉面閻羅送上死路。

不是嗎?上面幾句話,尤其是最後兩句,不明明在為玉面閻羅鋪開了一條活路麼?

這魔頭的嗓音雖極難聽,但詞鋒之滑突圓潤,卻著實令人歎服!

能放,能收!奇峰迭起,屈伸自如。語氣中一下子風雨欲來,一下子卻又風平浪靜,聽的人驚心動魄,他說起來卻如戲水沙鷗,微沾即起,遊翔靈活。

司徒烈最後忖道:笑無常的用意,我想我現在是完全明白了。

他,司徒烈以為,笑無常故意在語氣上險中弄險,儘量刺激玉面閻羅的精神,好令玉面閻羅死去活來地大大的驚嚇一番,寓報復於教訓,既平了胸口一口綠巾惡氣,又盡了前輩長者的寬仁之風,兼收並得!

七星廳此刻靜得落針可聞。

七星堡主面籠寒霜地望著自斟自飲,顯得一派悠閒從容的笑無常,目不轉睛地大聲開始說道:「月前,老夫派他去過一趟冀北」

笑無常不置是否地嗯了一聲。

七星堡主只好大聲繼續說下去道:「十月底這裡出發,十一月上旬到達,十一月底返堡。」

笑無常依然是聽不出任何意義的一聲嗯。

七星堡主無可奈何地大聲又道:「他去的是冀北密雲,持有本堡信物七星令符,為老夫找個人,打聽另外兩位武林人物的訊息夠了麼,老閻?」

你道笑無常怎麼樣?嘿,依然是一聲嗯!

七星堡主頓現不悅之色,慍然道:「老閻,要老夫再說一遍麼?」

肅靜的氣氛中,驀添了三分緊張。

但見笑無常在七星堡主嚴聲逼問了一句之後,引頸又於一杯,這才不慌不忙地抬起了臉,搖搖頭,嘎聲緩答道:「用不著,用不著,老閻聽得清清楚楚呢!」

七星堡主沉聲催促道:「現在你該交代了吧?」

「是的」笑無常點頭道:「該我老閻交代了!」

眾人屏息以待,好似七星廳中的空氣已凝成一片,無法呼吸。

每一雙目光,都透著迫切的期待望向笑無常,尤其是七星堡主和鬼見愁的兩對目光,直如四縷寒電,閃閃爍爍地繚繞於笑無常的臉部,虧得是笑無常,若換了別人處在此刻的地位,不給震懾得亡魂喪膽才怪呢。

司徒烈也有點緊張起來,他忖道:一言斷生死,真是名副其實的無常。

當下,但見他,笑無常,迅速地掃瞥了眾人一眼,最後轉向七星堡主,極其安詳地點點頭道:「十月,密雲,唔,不錯,那夜就是他!」

驚啊之聲,起如驚蝗。

玉面閻羅的一顆腦袋,頹然垂下。

司徒烈也是一驚,他忖道:他終於沒放過他,此人好不陰險呀!

七星堡主一聲嘿,霍然立身而起「你要幹什麼?」笑無常仰臉大聲道:「冷敬秋?」

「斃了他!」

「誰?」

「誰?」

「我們這位蕭老弟?」

「還會是別人麼?」

「唔,很好!」笑無常悠然道:「你們七星堡的家法,我老閻管不著,不過,堡主兄,看在我們數十年的交往上,你冷兄能告訴我一聲,我們這位蕭老弟究竟犯了什麼罪名,而令吾兄生上這大的氣?」

啊,只有一聲,發自七星堡主的口中。

七星堡主一聲啊,跟著一陣怔,只見他那兩片又厚又寬,色呈醬紫的嘴唇皮,開合了好幾下,卻沒有發得出一點聲音來,一張本就黑得可以的醜臉,此刻大概是由於飛紅的關係,黑中泛著青紫,真像一張自醬缸中撈出來的榆樹皮。

他,七星堡主怔了一陣,驀地一拍桌面,怒聲道:「老閻,你在戲弄老夫麼?」

司徒烈感覺到身邊始終未發一言的鬼見愁,這時身軀似乎微微一震,他不禁警覺地忖道:不對勁,看樣子鬼見愁的憂慮並非是杞人憂天,真想不到笑無常會為了女色而不惜跟七星堡主這等人物翻臉成敵。

他想至此處,忙朝笑無常望去。

只見笑元常乾笑一聲道:「冷敬秋,你說什麼?我在戲弄於你?好,就算我在戲弄於你吧!不過,能為我老閻無故戲弄於你七星堡主找點理由出來嗎?冷兄?」

司徒烈在心底搖頭嘆道:這人武功若與七星堡主相等,那他就比七星堡主更加可怕得多了。

七星堡主果為之語塞,他期期地恨聲道:「老夫與你老閻,交非泛泛,老夫之徒,無異即為你老閻之徒,他犯了什麼錯,你老閻不該說得爽快點嗎?」

「我們剛剛對證好日期你留給老閻時間沒有?」

「現在說出來還不遲。」

「好,我說,很簡單,小事一件,不值一提!」

七星堡主冷笑道:「老夫仍望知道全盤真相。」

笑無常臉色一沉,怒聲道:「冷敬秋,請你將語氣改得緩和一點好不好?你說,我們交非泛泛,你徒無異我徒,這,沒有錯!好了,現在我問你,七殺無赦的鐵律,我老閻能夠倒背,假如你那小子犯上了其中一條,我為什麼要替他掩蒙?假如只是一種小錯,像今天他在堡外攔阻老夫一樣,老夫為他討個情,你好意思不準麼?」

「既非大錯,說出來又有什麼要緊呢?」

「老閻有老閻的脾氣,不說就是不說!」

七星堡主突睛數滾,臉色忽霽,他哈哈一笑道:「好,好,好,不說就不說,哈哈,來來,乾一杯!」

又是一浪過去了?所有的人,均感心頭一寬。

司徒烈不禁在心底罵道:這個怪物真是可惡透了,武林中有這等人,總非幸事。

七星堡主的武功,實說起來,確是不弱,當今武林中雖不至於沒有他的對手,但如一定要找出強過他的人來,也非易事,像瘋和尚以及他師父游龍老人,都不敢自許在七星堡主之上,其他的,蓋可想見了!

七殺鐵律是殘暴無情的,七星堡內是冷寒陰森的,這些,全基於人為,七星堡主要鞏固他武林第一人的地位,不得不如此,但私底下,七星三煞仍為七星堡主所寵,尤其是心機玲瓏的玉面閻羅,如果犯錯,又經笑無常這等人物當面指責,他為維持七星堡主的尊嚴,該怎辦,也只有怎辦,但如今人家笑無常袒護的,是自己的徒弟,他七星堡主憑什麼不肯見風掉舵呢?

所以,他,七星堡主樂得一笑了之。

熱酒入腸,豪興又起,七星堡主似乎為了表現自己的知禮,他放下手中的巨杯,用手一指玉面閻羅,喝道:「真是畜生!嚴老前輩救了你一命,還不趕緊謝過?」

在七星堡主,這不過是兩句場面話而已,他哪知道,他所叱喝的一字不虛,字字都是實情呢!尤其是聽在當事人玉面閻羅的耳中,更如焦雷擊頂。玉面閻羅一張漸次復原了的面孔,至此又是一變。只見他恭諾一聲,急急離席而出,趨步統至笑無常身邊,跪倒於地,連磕三個響頭,口中一面顫聲低低地道:「老前輩……再生……之恩……蕭明……永世不忘!」

笑無常端然受了全禮。

「起來,孩子,」他待玉面閻羅說畢,慈和地道:「以後行為檢點些就是啦,尤其——」只見他故意避開七星堡主持杯含笑,傲然自得的眼光,頭一偏,拍拍玉面閻羅的肩胛,一副好心模樣,低聲神秘地叮囑道:「尤其是現在她們倆姊妹唔,已經是你的長輩知道嗎,孩子?」

玉面閻羅閉言如遭雷震,身軀一抖,旋即直挺挺呆住了,一張臉色,灰敗如土。

笑無常卻視如未見,啞聲一笑道:「好了,孩子,你去吧!」

說完徑自扭轉頭來,沒事人兒般地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七星堡主是何等人物,十丈之內的飛花落葉都難逃過耳目,相距不足五尺的談話,能漏過他的耳朵麼?

鬼見愁輕輕發出了一聲嘆息。

玉面閻羅終於掙扎著爬了起來。如魔附體般,拖著搖搖欲墜的身軀,眼光發直地摸回到自己的席位,頭頸軟垂,再也抬不起來了。

七星堡主鼻息遽粗,他瞪足那雙兇光四射的突睛,一直看著玉面閻羅回席坐下,方掉過頭向笑無常嘿然冷笑道:「老閻,你」

笑無常偏臉道:「我老閻又怎麼樣了?」

「老閻,你」

「過都過去了,你待怎樣?」笑無常不悅地望著自己的杯子道:「不知者不罪。他會想到有今天麼?他犯了七殺律哪一條?嘿,難道我在為我的徒弟護短麼?」

七星堡主的一張臉,此刻又變成一張自醬缸中撈出來的榆樹皮了!

笑無常立起身來,拱拱手,乾笑著道:「我看我們都有點醉了,老閻有點事,先走一步,你們大家再坐坐,老冷,老陰,老閻失陪啦!」

話音未斷,人已沒入廳內陰黯之中。

司徒烈心底慨嘆道:好個裂眥必報的陰毒魔頭!

笑無常一去,七星堡主這才如夢初覺般地咬牙一聲怒哼,他強忍著,朝七嬌首先揮手道:「罷宴!七位娘子退,兩位女俠暫由大娘陪伴。」

七嬌退去,七星廳上立即顯得異常冷落起來。現在,偌大一座七星廳,只剩下七星堡主,三煞,鬼見愁跟司徒烈六個人了。

沉默了片刻之後,七星堡主突然厲色道:「明兒過來!」

玉面閻羅似乎已知難逃一死,神色倒反比先前鎮定,他離席走至七星堡主面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一個頭,然後亻免首待命。

七星堡主厲聲道:「朗讀堡規第二條,第七條!」

玉面閻羅居然不顫不抖地朗聲念道:「第二條:欺矇恩師者,殺無赦!第七條:有損本堡尊嚴者,殺無赦!」

「知罪麼?」

「弟子知罪!」

「還有何話可說?」

「弟子願自赴本堡刑堂,免汙師尊雙掌。」

「去吧!」

「謝恩師慈悲!」

玉面閻羅爬在地下又磕了一個頭,含著兩泡眼淚,顫巍巍地起身而去。

望著玉面閻羅移向廳門的背影,七星堡主嘴唇微顫,好似欲將玉面閻羅喚回,但旋又忍住了,改向另外二煞一揮手道:「記住明兒的下場……你們……好去歇歇啦!」

二煞退去後,七星堡主先是一聲長嘆,繼之一聲怒哼,旋又一陣狂笑,狂笑聲中,巨掌猛然下切,那張實實無比的檜木條桌,已應手斷去一角,平滑如削!

他狂笑著厲聲怒言道:「等著瞧……姓閻的……諒你總強不了劍聖司徒望……嘿……

嘿……咱們誰心黑?誰手辣?……哈哈……咱們就比上一比吧!」

自笑無常現身以來,幾乎沒有說過一句話的鬼見愁,這時抬起他那張毫無任何表情的冰板臉,望望廳外夜空,緩緩立起身來,伸手拍拍司徒烈的肩膀,然後掉頭向七星堡主冷冷地道:「幾時上路?」

「明天如何?」

「隨便」

「掌燈,孩子們,伺候陰老!」

八盞氣死風燈,前導後護,將鬼見愁跟司徒烈送回了這間他們已住了三天三夜,佈置得精雅整潔,而它的主人卻可能永不再回來的書房。

書房中雖然僅有一床一桌一椅一櫥,但全為上等紅木精製,手工極為細巧。

書桌上,整齊地放著文房四寶,書櫥中整齊地排列著無數的線裝古籍,四壁則懸掛著唐人的詩畫真跡……這一切,在司徒烈來說,實在是太熟悉了!

好幾次,他都忍不住要伸手去撫摩它們,代它們的故主向它們施以最後的慰藉……但是,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控制自己的情感,正像它們的故主曾警告過他的一樣:「施力,你的正義感夠了,你的膽勇夠了,你的熱情夠了,你的學識夠了,你的武人天賦也夠了,都夠了,施力,你只缺少一種:你需要修養,需要冷靜和鎮定!」

鬼見愁是何等人物?他憑什麼被尊為長白之王?他憑什麼能在逍遙村放上一把火?他憑什麼令七星堡主奉為上賓?司徒烈知道得非常清楚,他能取得鬼見愁的信任,瘋和尚的化裝術他自己的機智,只應居功一半,另一半應是一種老年人們通有的情感幫著鬼見愁矇蔽了他鬼見愁自己。

憑一身絕學叱吒武林數十年,且行將有一宗武林奇寶到手,一旦習成,勢將無敵於天下,稱尊武林,留名千古,只可惜本身業已成了夕陽無限好的黃昏暮年……試問,一位武林人物處此情形之下,除了一個資質俱佳,稟性優良的傳人外,他還希望什麼呢?

今天的司徒烈,在鬼見愁心目中,其分量之重,實在遠在他自己的生命之上。

明天,他們就要上路了,假如瘋和尚就是劍聖司徒望的化身,此行之險,不難想象,可是,鬼見愁卻顯得那般鎮定,如他身邊沒有個司徒烈,情形會是如此麼?

恨,是愛的影子。

難解之恨常常來自難忘之愛所以說,如果有一天鬼見愁發覺了他的情感遭受了欺騙,那時候,司徒烈和他,決無並活於世的可能。

也就是因為司徒烈深切地瞭解著自己今天的處境,所以,他能剋制自己。

他雖熱愛著這間書房中的每一樣東西,但他表現出來的,卻是無比的冷漠,他那被痛苦煎熬著的情感告訴他,這一點,他算是做得相當成功了。

可是,今夜情形不同了,七星堡主的殘暴,鬼見愁的陰險,笑無常的奸毒,雙鳳的淫蕩無德,玉面閻羅的好色無行,七嬌們的以獻媚取悅為己職……周遭這一群,幾乎沒有一個人有著常人的德行和骨氣,以致令他不得不相對地想起父親的慈藹,恩師的豪放,白夫人的端淑雍容,冷小秋的天真無邪,瘋和尚的狂放,青城迷孃的柔媚聖潔……尤其令他想念的,便是有著詢詢儒風,奕奕丰神,可師可友,亦聖亦凡,只為追求自己理想,而生命譭譽在所不計的,這間書房的舊主人。

「你在想什麼呀,孩子?」

「啊,噢,沒什麼老伯,我在想那,那位蕭少堡主呢。」

「想他作甚?」

「他太可憐了,老伯,你怎不代他求求情呢?」

「求情?求七星堡主刪改七殺律麼?唉,你真是個傻孩子!」

「他去刑堂?」

「自盡!」

「啊,真可怕。」

「可怕麼?唔,在七星堡中,這種死法已算是令人羨慕的啦!」鬼見愁居然露出了稀有的笑容,藹聲又道:「你好睡了呀!」

「你呢,老伯?」

「像平常一樣,老夫坐坐就行了。」

「那我陪著您吧!」

「你睡不著?」

「我不想睡。」

「何不拿本書看看呢?」鬼見愁指指書櫥道:「嘍,那裡面多著咧。」

「噢,對了,老伯,我正想問」司徒烈再也不肯放過機會了:「這間書房雅緻極了,老伯,您知道它是堡中哪一位騰出來的麼?」

「施總管!」

「施總管?」

「魔魔儒俠施天青。」

司徒烈心頭感到一陣激盪的快感,能聽到這個親切的名字,已夠他安慰的了,但他仍不以此為滿足,便又定著心神問道:「魔魔,魔之魔乎?啊,好聽極了,這名字,唔,老伯,施天青人怎樣?他配得上冠用這樣一個名號嗎?」

「假如他是七星堡主的徒弟,七星堡主就更值得被人羨嫉了!」

「哦?」

「可惜他不在,」鬼見愁微微一嘆道:「老夫也很遺憾呢。」

「他既不是那他是哪一派的門下呢?」

「這點正是老夫希望見他的理由。」

司徒烈聽了,心頭不禁微微一震。

「他藝出何門何派,誰也無法真正清楚。七星堡主說他一身武功系跟苗疆一位不知名姓的異人習得,但老夫卻始終懷疑」

鬼見愁說至此處,冷笑了一聲,頓然住口。

司徒烈心頭大震,鬼見愁又於這時一偏頭,以眼角睨視著他,低聲冷冷地道:「孩子,你過去來過這裡麼?」

天啦!司徒烈幾乎把持不住。

但他迅速地告訴自己道:「是我自己考驗自己的時候了,我的生命正懸於我的指尖,我不能顫抖,我不能自己被自己粉碎,我需要冷靜和鎮定,我不能辜負施大哥的剴切訓示,我不能令施大哥失望!」

縱令鬼見愁語出有因,他也已無暇去推究了,目前他應做的,便是先盡一己的能力予以應付,於是,他藉一驚之勢,讓訝異神色索性流露於整個臉部,然後雙眉微皺,訝聲反問道:「什麼?老伯,你以為威兒以前來過這種地方?」

「堡中有你認識的人麼?」

「您想威兒會認識誰呢,老伯?」

鬼見愁又是一聲冷笑。司徒烈雖然心頭鹿撞不已,表面上卻仍咬牙維持著鎮定。這份鎮定究竟尚能維持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只須鬼見愁再問得具體一點,很可能隨時崩潰,但是,只要那一剎那尚未來臨,他,便得奮力支援,支援到那最後一刻。

就在這個時候,但見鬼見愁在一聲冷笑之後,驀地仰起了臉,眼望虛空,以一種陰寒得令人震慄的聲調,冷冷地道:「老夫不相信你是奉了你們堡主之命,嘿,請便吧,朋友,老夫非好惹之人,也非多事之人,若非此身是客,嘿嘿」

啊啊,天,原來如此!

司徒烈暗道一聲慚愧,寬心大放,悄聲問道:「走了麼,老伯?」

「哼!」

「誰?」

「你問我,我又問誰呢,孩子?」鬼見愁想了想,似甚好笑地又道:「老夫好糊塗,居然以為來人是來偷看你的,莫明其妙,莫明其妙,咳,老夫老矣!」

司徒烈恨忖道:糊塗?哼,一點也不錯,你老鬼再多糊塗一會兒,我就慘了!

他這樣忖道,嘴中卻道:「老伯怎不出去攔住看看他是誰?」

鬼見愁笑道:「看清了以後又怎樣?老夫那樣做,豈不跟你小子一樣傻了麼?呵呵,睡去,睡去,別嚕嗦了,當心明兒爬不起來送老伯出堡,老伯就不肯為你小子的未來賣命啦!」

翌日,除夕前一天,辰牌時分。

七星堡門敞開著,兩匹神駿無比的關外良馬,由兩個堡丁牽著,在堡前空地上,於金黃色的朝陽中抖鬃長嘶,噴射著帶梗白梅般的團團白氣。

七嬌雙鳳,素裝雁列於堡門一邊,肥短如球,雙睛寒光閃爍不定的大煞魔心彌陀則垂手恭立於另一邊。

雙鳳仍著黑白兩色宮裝,螓首微俯,站在首嬌天毒仙子的身後。

七星堡主身披黑綢披風,昂然大步而出,其狀猛若神話中的天神。他身旁走著的是隻有他一半高矮的鬼見愁,鬼見愁仍是那身土布裝束,遠看上去就像個瘦骨支離的癆病鬼。但別瞧他那副病老兒長相,跑起路來,步履之穩健飄逸,比起一道兒走著的七星堡主,卻毫不遜色。

兩人走近,七嬌,雙鳳,一煞,均同時垂首躬身。

七星堡主腳下一停,張目兩邊一掃,沉聲道:「飛兒怎的不見?」

魔心彌陀躬身答道:「三弟當值!」

七星堡主哦了一聲,才待交代什麼時,左邊的七星首嬌天毒仙子忽然咦了一聲,脫口低聲驚呼道:「那邊不是飛兒來了麼?他,他怎麼啦?」

站在鬼見愁身後的司徒烈,循聲抬頭望去,只見那位身材如塔,足堪與他師父七星堡主媲美,而膚色尤較他師父為黑的三煞橫眉天王李飛,正自七星塔那邊,形色倉皇地飛步而來,三煞奔近,七星堡主喝道:「畜生,一點規矩沒有,你忙什麼?」

三煞一愕,喘息著道:「報……報……報告恩師。」

「說。」

「他……他……一師兄……」

「死了是不是?」

「是……是……二師兄……他……他……」

「知道了!」七星堡主似甚生氣,本想再叱責下去,但終於臉色一黯,揮揮手道:「弄副棺木把他收殮起來!」微微一頓,目光掉向魔心彌陀,又道:「那畜生是自作自受,但你們兩個可得拿他作為榜樣,時時警惕一點才好。」

「不……不……師父……」三煞又開口了,神情似乎異常著急,卻又恨自己無法一口氣說完似地道:「他……他……二師兄……不……不……不見了!」

七星堡主厲聲道:「什麼?屍首不見了?」

「不……不……不是屍首……他……人……人……人不見了。」

「他昨夜沒有自裁?」

「沒……沒……沒有。」

眾人一怔,頓時面面相覷起來。

七星堡主狂怒了,他像瘋了般地狂吼道:「好個畜生,膽敢去,你們兩個,馬上帶人追出去期限三月,要活的,到期交不出那畜生來,你們兩個均依不敬之罪議處一人帶一道令符,馬上滾!」

大煞和三煞臉無人色地顫諾躬身退去。

「七位娘子輪值守堡,大娘暫司總管,違命失職者,先殺後報!」

聲厲如雷,整座七星堡都似乎為著這一夫之怒而微微震顫不已,但見他,雙眼充血的七星堡主,跳腳吼罷,偏頭又是一喝道:「今後的狗頭有老夫割的老陰,我們走。」

蹄聲的得,漸次消失。

狂風陡歇,暴雨驟停,七星堡,終於又在深冬底朝陽中逐漸平靜下來了。

按理說,兩魔這一走,司徒烈似乎可以脫身一走了之?不,沒有,他,司徒烈,毫無離開七星堡的意思。

他知道兩魔很快就要回堡的,他要從兩魔身上知道幾件事:瘋和尚為什麼要向兩魔邀鬥?瘋和尚究竟是何身分?

而最重要的,他想知道一元經到底還在不在堡中?

他向七星首嬌微微一躬,便徑自回到了那間原為魔魔儒俠所居的書房,現在,他沒有任何顧忌了,三餐有保丁送來,除了用餐時間,他就以無比激動的心情去翻動著每一本書,撫摸著每一件曾經他施大哥撫摸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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