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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傷心苦命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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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黑得很久了。

他忽然找到了一本施大哥自填的新詞,心頭大喜,忙於燈下細心翻閱起來,開頭的幾首,無甚奇處,再看下去,他的目光停下來了。

他看到一首無名無題的詞這樣寫道:

夢裡逍遙,醒來仍擁故處衾。

叩窗雨歇,殘燭半天。

既憂愁傷,又怕病老。

春往秋來,燕去雁返。

幾時了……

司徒烈反覆低吟,終於忍不住淚落如線。

就在司徒烈於燈下傷心人憐傷心人,黯然斷腸之際,窗外突然有一個聲音冷笑了一聲道:「居然膽敢三進七星堡……嘿……好大的膽子!」

冷諷入耳,司徒烈驀地一驚。

當下,他先定了定心神,這才戒備著,緩緩地抬起了頭。

幾乎是同一剎那,他這廂,目光甫至,房門口微覺一黯,立有一條黑色身形,飄然出現。

司徒烈凝神問目望去,但見來人長劍斜挑,臉垂黑紗,身披一襲黑絨披風,披風兩擺,各有七顆作北斗之狀排列的銀星,映著燈光,炯炯生輝。

來人於現身後,雙手往起一叉,一語不發地,悄然當門而立。

這時候,因為對方的那襲披風被其雙肘高高撐開,司徒烈不但看到了對方披風裡的一身勁裝,同時,他更隱約地看出,勁裝緊裹著的,竟是一副窈窕嫋娜的身材。

司徒烈於看清了此點之後,心頭微微一動。

他震忖道:是她?

就在這個時候,黑衣蒙面女人向前微移半步,臉上黑紗端垂如止,靜靜地道:「少俠,認出了奴家是誰麼?」

啊啊,果然是她!

現在,在聽清了對方的聲音之後,再也沒什麼可疑的,司徒烈此刻心頭雖然是又驚又喜,但是一時之間卻又不知如何應答方好。

黑衣蒙面女子見司徒烈猶疑不語,眼神不禁一黯,頹然縮回半步,重新回到原先站立的地方。茫然喃喃道:「唉唉……莫非……真個應了……奴家所最擔憂的一點不成?」

自語甫畢,明眸中清光一閃,神情又似乎平定下來。

只見她,再度跨上半步,眸射異彩,註定在司徒烈臉上,不稍一瞬,靜靜地沉聲又道:

「告訴奴家吧,少俠,是奴家認錯了人嗎?」

司徒烈微微欠身,低聲道:「您沒有夫人!」

黑衣蒙面女子一聞此語,雙眸微合,深深地發出一聲似滿足,又似於精疲力竭之際偶獲喘息般的長嘆,嘆畢悠悠地道:「奴家總算聽到了最希望聽到的一句話了。」

黑衣蒙面女子自語至此,似有所觸,嬌軀微微一震,倏而啟眸,傾身促聲道:「少俠,你,你剛才稱呼奴傢什麼?」

司徒烈不安地道:「我說您沒有,夫人我錯了嗎?」

黑衣蒙面女子哦了一聲,點點頭,復又搖搖頭,朝司徒烈悽然一笑道:「哄哄,對了,你喊奴家夫人,你沒喊錯,少俠,是奴家孟浪了。」

司徒烈不安地又道:「假如我錯了,也望夫人明白指正。」

黑衣蒙面女子又是悽然一笑,旋復悠悠一嘆道:「奴家姓解,小字紅愁,可是,解紅愁這三個字,念起來實在太覺陌生了,對別人如此,對奴家本身,也是一樣。」

黑衣蒙面女子說至此處,自我解嘲般地,悽然一笑又道:「不是嗎?解紅愁這個名字,哪裡及得上那個命運之神恩賜的七星七嬌散花仙子的稱號,來得媚美動人呢?」

黑衣蒙面女子說著,忽然像銀鈴抖搖般地放聲大笑起來。

司徒烈不安地搓著手,低聲道:「夫人,能容在下說句話麼?」

黑衣蒙面女子止笑怔得一怔道:「當然可以。」

司徒烈期期地道:「但願夫人沒有忘記我們都正處身在七星堡中。」

黑衣蒙面女子聽了,越發放聲大笑起來。

她大笑著道:「一點不錯,少俠,這兒是七星堡,我們都正處身在一座走錯一步,說錯一句,皆足以喪生丟命的魔堡之中,可是,少俠,你可知道今夜的情形稍為有點不同嗎?」

「有何不同呢,夫人?」

黑衣蒙面女子大笑著又道:「第一,七星堡主不在。」

「是的,夫人。」

黑衣女子大笑著又道:「第二,奴家今夜輪值總巡全堡,在天明以前,全堡生殺大權全操於奴家一人之手,只要奴家高興,奴家可以走遍全堡任何一處地方,指揮任何人做任何事,而別人在未向奴家請準之前,誰也不得擅動一步!」

「是的,夫人。」

「除非排著與權家同歸於盡,今夜,任誰也無權監視於奴家!」

「是的,夫人。」

「看!這是什麼東西。」

黑衣女子說著,嗖的一聲,自披風內抖出一面銀星閃爍的黑緞三角小旗,在司徒烈眼前一揚,失態地狂笑道:「認得這個嗎?」

「認得!」

「認得?」

「在下現在是第三次見到這種七星今符了。」

「那你一定明白它的權威性嘍?」

「是的,夫人。」

黑衣女子再度失態地狂笑起來,笑聲在寂靜的夜空中激盪著,給人一種莫明的恐怖之感。

司徒烈暗忖道:她怎會變成這副樣子呢?

黑衣女子笑聲持續著,嬌軀戰顫不已,司徒烈再也無法忍受了,他先乾咳一聲,容得對方笑聲微微一斷,立即沉聲低喊道:「夫人!」

黑衣女子微一怔神,旋即睜眸厲聲喝道:「住口!」

司徒烈惑然張目,期期地道:「夫人,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黑衣女子雙眸環瞪,目光有如兩道寒電,她以旗柄指定在司徒烈臉上,胸前起伏,旗柄也在微微顫抖,厲聲又道:「什麼意思你自己應該明白!」

司徒烈又怒又氣又糊塗,禁不住冷冷一笑道:「也許我應該明白,但事實上恰恰相反!」

黑衣女子前跨一步,厲聲又道:「你,你敢推說你不明白?」

「明白的只是夫人你自己!」

黑衣女子摔去手中小旗,回手按向劍柄,猛一跺足,狂喝道:「閉嘴!」

司徒烈勃然大怒,心說,咦,這女人莫非是瘋了麼?當下強忍怒氣,仰臉肅容沉聲道:

「請夫人睜眼看看這裡是什麼地方!在下鄭重敬告夫人,它就是在下尊重夫人的原因,尚望夫人別太過分!」

司徒烈色正聲嚴,雙目神光湛然,不怒自威。

他一面沉聲說著,同時向左壁的那架書櫥,有力的揮臂一指。

黑衣女子的眼光,情不由己地順著司徒烈的手臂一轉,望向左壁,說也奇怪,黑衣女子的目光自經觸及那具平淡無奇的書櫥之後,目光好似跟那具書櫥膠著了一樣,再也挪移不開了。

她,怔怔地,呆呆地,凝神又似失神地望著,望著,一動不動,有如一尊泥偶。

司徒烈先是不斷皺眉,好似甚為不解,但是,在他不斷抬眼打量黑衣女子的神情之後,沒多久,也像受了黑衣女子的感染,呆呆地,怔怔地,伴著黑衣女子朝那具平淡無奇的書櫥出神默望起來。

夜風如嘯,到處灑散著陰寒的寂寞。

也不知道是多久之後,黑衣女子像夢囈般地呻吟了一聲,緩緩地掉過臉來,喃喃自語道:「奴家好像想起了什麼……可是,現在又忘了……奴……奴家怎麼啦?」

她偶爾瞥及身前的司徒烈,不禁又是一聲輕啊,好似先前直未發覺。她朝司徒烈望了片刻,茫然問道:「這裡就是他的書房?」

司徒烈也甚茫然地道:「夫人以前不知道?」

黑衣女子以一種聽來甚覺陌生的語氣,遲疑地又道:「夫人?誰?你是在跟奴家說話麼?」

司徒烈疑忖道:她真的瘋了嗎?

黑衣女子不待司徒烈回答,連噢兩聲,又道:「對,對,奴家想起來了。」

司徒烈道:「你想起什麼了,夫人?」

黑衣女子不斷地道:「奴家想起來了,奴家想起來了。」

司徒烈無法置詞,黑衣女子這時卻向他問道:「少俠,你怎麼不說話呀?」

司徒烈苦笑道:「我怕得罪夫人。」

黑衣女子似甚奇怪地道:「好好的,你怎會得罪奴家呢?」

司徒烈苦笑著又道:「剛才有過可怕的前例。」

黑衣女子不解地又道:「剛才?剛才發生過什麼呀?」

司徒烈已不再感覺好笑或驚奇了,他不禁在心底發出一聲深深的悲嘆,然後抬臉靜靜的道:「要我將剛才的經過告訴你嗎,夫人?」

黑衣女子似甚高興地道:「那太好了,太好了。」

司徒烈將剛才的對話,耐心地,一字不遺地複述起來,他一面說,一面留神著對方的反應,黑衣女子先仍一面聽,一面好笑地插上一二句:「真好笑」「是這樣的嗎?」及至聽到司徒烈說:「最後,我喊了夫人一聲‘夫人’,夫人突然喝令我住口,我問夫人是什麼意思夫人不但未加解釋,反而更顯憤怒,後來,夫人……」

黑衣女子眸閃異光,搖手阻止道:「好了。好了,別再說啦!」

司徒烈一怔,暗忖道:又發了?

這時,但見黑衣女子驀地翻起披風兩擺,緊緊裹向頭臉,踉蹌退後兩步,倒倚在門沿上,失聲低泣起來。

司徒烈大驚,手按桌面,飄然離座,閃身來至黑衣女子身邊。

他不知不覺地伸出雙手,想將對方扶起問個究竟,當他的手指觸及對方雙肩,一種滑軟的感覺猛然令他憶及彼此間的身分,慌忙縮手不迭。

他退後一步,低聲喚道:「夫人,你,怎麼啦?」

黑衣女子渾若未聞、依然飲泣不已。

司徒烈雖然心急,但除了掛手,搖頭,嘆氣外,無計可施。

他揹著手,咬著下後,在室內一圈又一圈的來回踱著,一會兒看看天花板,一會兒看看飲泣的黑衣女子,天花板永遠是那種老樣子,而黑衣女子的飲泣,也毫無中止的趨勢。

他付道:這樣耗下去,實在不是辦法。

於是,他再度走至黑衣女子身邊,沉聲道:「夫人,聽見我在說話嗎?假如夫人聽見了,我想請問夫人一聲,夫人難道是為了找個哭泣的地方,才到這兒來的嗎?」

他的聲音很響,黑衣女子的哭泣,果然應聲而止。

司徒烈不敢怠慢,抓緊機會,沉聲又道:「夫人如系無意路過,敢請夫人以玉體為重,早點回轉將息,要是夫人來此係為了有所見教,在下敬謹提醒夫人一聲,時光已經不早了!」

黑衣女子嬌軀一掙,驀地挺直。

她迅速地放下披風,同時披去臉上的黑紗。

司徒烈抬眼一看,身不由己地愕然退出半步,同時在心底驚呼道:‘啊啊,她怎麼成了這副樣子的呢?」

日間,她,七星七嬌,散花仙子,還是那樣地美如玉,嬌若花豔,現在卻是如此般地蒼白,憔悴,宛似大病初癒,真是令人不敢置信。

她望著司徒烈,覺得視線不清,這才像記起什麼似的抬臂將兩串淚珠輕輕拭去。

散花仙子緩緩放落手臂,抬臉朝司徒烈淡淡一笑道:「你看什麼看奴家突然老多了,是嗎?」

她不容惶促不安的司徒烈提出分辯,又是淡淡一笑道:「別說什麼了,誰又能保得青春永駐呢?」

跟著,幽幽一嘆,黯然又道:「就像過了春天總擋不住秋天要來一樣,人會年青,人也該老,唉唉,奴家早就該老啦!」

她輕嘆著,忽似想起什麼,展顏一笑,又道:「我們該往好處想呀!譬如說,老就比死強,不是嗎?」

司徒烈越發無詞以對,散花仙子望望他,輕輕掠了一下散發,強笑著又道:「奴傢什麼時候得的毛病,自己也弄不清楚,少俠,你能原諒奴家嗎?」

司徒烈點點頭,她又道:「少俠沒猜錯,奴家此來,實為有事請教,但是,奴家卻想先行自辯一聲,剛才的事,少俠你可不應責怪奴家。」

司徒烈聽了,情不由己地皺眉一哦,哦聲出口,又覺不甚得當,但是,後悔已遲,散花仙子輕哼一聲,抬臉幽幽地道:「少俠,你真的仍不明白嗎?」

司徒烈只好搖搖頭。

散花仙子冷冷地道:「看樣子你是再也無法自己明白過來的嘍?」

司徒烈無可奈何地又點了點頭。

散花仙子臉色一寒,冷峻地道:「你難道就毫不覺得,先前你口中的‘夫人’兩字,未免用得太多了一點麼?」

噢,原來是這樣的,司徒烈至此方始有所領悟,而散花仙子卻臉色一點,幽幽一嘆,又道:「其實,說你錯,也似過分了點。」

說著,又復一嘆道:「唉唉,人其誰能勇於責備自己呢?」

司徒烈不安地低聲安慰道:「是的,女俠,施力有點失檢,還望女俠寬容。」

正朝司徒烈親切地凝視著的散花仙子,於聽得了這兩句話之後,一時間,神情似甚激動,蒼白的臉孔上,油然綻開一抹難以言喻的,欣悅的笑容,但一雙秀眸中,卻同時湧溢位兩汪晶瑩的淚水……。

她輕抬衣袖,緩緩別轉臉去,偏揹著司徒烈,一面以衣袖拭著雙目,一面解嘲般地,低聲強笑著道:「我真像個孩子,怪不得他在時,常笑我。」

笑說甫畢,倏忽掉臉,注視著司徒烈,唇顫目張,低促地道:「弟弟,我能喊你一聲弟弟麼?」

她未待司徒烈有所表示,微上半步,嬌軀前傾,兩臂虛張,十指緊握,喘息著,迫切地促聲又道:「能麼?我能麼?」

司徒烈茫然地點了點頭。

他在時,常笑我一一他?當然就是他了!

這個他字,就像一枚石子投進了司徒烈的心湖,司徒烈整個心神早已隨著那一圈追逐著一圈的漪漣,向四下裡消散開去,而渾然忘卻了本身的存在。

他並沒有聽清散花仙子問的是什麼。

他之所以點頭,只是他在迷糊中,由對方的語氣上隱約的辨察出那是一串問句的習慣反應罷了。

他被散花仙子的低聲歡呼驚醒過來,像從夢中醒來一樣,他望著一面流淚一面歡笑的散花仙子,既感親切,又覺陌生。

這時,他見面前那位任意左右著自己的情感,有時卻不免為情感所左右的散花仙子,深深一嘆,以一種無限幽怨的語氣,向他訴說道:「弟弟,也許你所知的我,要比我所知的你,來得多得多,不過,我們之間瞭解的多寡,並不太重要,重要的是,我們之間有著一個他,你那位施大哥。」

她悠悠一嘆又道:「就憑了這層微細的關係,我對你有著一種說不出的親切之感,我也就憑這種直覺,才懷疑到你可能就是他在堡中時常私下對我提及的施力弟弟,感謝上蒼,我沒猜錯。」

她望了司徒烈一眼,語氣中微帶恨意地又道:「但是,你對我的稱呼,卻實在令人難以忍受!」

微微一頓,恨意未消地又道:「尤其是在我證實了你的真正身分,同時知道你也清楚了我是誰人之後,我滿懷希望你能改變對我的稱呼,但你沒有!你不但沒有喊出一聲也許只是我在夢裡想著的那種稱呼,甚至連我最厭惡的兩個字眼也沒除去,照喊不誤,假如你是那時候的我,你會有什麼樣的感覺呢?」

司徒烈低聲謝罪道:「我願再說一次,我錯了。」

她輕嘆一聲,語氣無限緩和地,搖搖頭道:「我已經說過了,這一點怪不得你。」

微微一頓,似為自己辯解般地,低聲又道:「但假如你弟弟知道,今天的我,早已不同於你弟弟前此所見到的我,我相信你弟弟也不會怪我的。」

說至此處,芳容一黯,悽然仰臉道:「弟弟,你曾見人得過這種可怕的病吧?」

她像呻吟般地,喃喃自語道:「唉,既是女人,又是武人,唉唉!」

司徒烈為這種充滿淒涼意味的哀鳴引得心頭一酸,而散花仙子卻在一陣自語過後,反而振作了起來。

她輕輕一哼,跟著又是展顏一笑。

在一笑之後,好似所有的憂悒均已排除淨盡,這時的她,臉色紅潤,容光煥發,她望著司徒烈,微微一笑,突然問道:「弟弟,你聽到了什麼沒有?」

司徒烈側耳傾聽了片刻,始抬臉遲疑地道:「雞在啼?」

散花仙子似甚高興地含笑點頭:「是的,雞在啼,天快亮了!」

司徒烈心想:五更過盡,天自然會亮,這又有什麼值得高興的呢?他內心雖然納罕不已,但卻不便問出來。

散花仙子望了他一眼,似已從他神色上瞧透了幾分,只見她抿嘴微微一笑道:「一個人會為天亮而高興,這令你感到有點奇怪是不是?」

司徒烈赧赧一笑,低聲道:「確是如此。」

散花仙子又朝他望了一眼,臉上笑意,遽然一斂。

她苦笑了一聲,微微搖頭,同時深深地吸著氣,然後又緩緩仰起了臉,化做一聲長嘆,悠悠地吐了出來。

她仰著臉,默默地以貝齒輕咬著自己那片乏血的下唇,像在考慮著如何解釋,亦似為了一件突然想了起來的往事,紊亂了平靜的思緒。

過了好一會兒,她這才緩緩垂落目光,注視著司徒烈,以一種異樣的語氣,不稍一瞬地道:「弟弟,能答應我一個請求嗎?」

司徒烈怔得一怔,忙道:「但願我能辦得到。」

她搖搖頭道:「很難說!」

司徒烈心想:「真怪,你既知我不一定幫得上忙,那又為什麼要來求我呢?」他心裡這樣想,怕被對方看出來,是以口中迅即答道:「如果不是一件任誰也辦不來的事,女俠先說出來酌量酌量,也是無妨。」

她悠聲道:「想請弟弟幫我解答一個問題。」

司徒烈微見緊張地忙問道:「什麼問題?」

她淡淡一笑道:「一個異常幼稚可笑的問題。」

司徒烈眉尖微微一蹙,而散花仙子卻笑意消失,繼以幽幽一嘆,又道:「話雖這相說,但它已苦惱了奴家很久很久了。」

說至此處,妖軀向前微微一傾,雙眸中閃耀出一片異樣的光彩,以一種充滿著無限期待的語氣,促聲道:「弟弟,你以為,生與死的分量,有時候會等重嗎?」

司徒烈失聲反問道:「你,你說什麼?」

散花仙子見了司徒烈那副驚惶神態,禁不住掩口噗哧一笑,但緊接著卻又幽幽一嘆,仰臉漫聲道:「那就是說,生無所戀,死無所惜,生死兩可。」

司徒烈苦笑著搖了搖頭。

散花仙子訝聲道:「不可能?」

司徒烈苦笑道:「也可以這樣說,但我真正的意思卻是說:這實在不是一個我所回答的問題!」

散花仙子微顯不悅地道:「忘了我在事先徵求過你的同意嗎?」

司徒烈苦笑道:「我說過,但願我能辦得到。」

散花仙子不悅地又道:「是的,我記得很清楚,你的確這樣說過。」

「那就好了。」

「非但如此,我記得我還曾幫你說過一句,不是麼?」

「是呀!」

「但還記得我的要求嗎?」

司徒烈微微一怔,散花仙子仰臉帶著薄責的口氣又道:「我只問你,你以為如何?

你以為如何呢?」

「我以為麼?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呢?」

「那你以為可能嘍?」

「是的!」

司徒烈聽了,既感詫異,又覺新鮮。

他為了滿足好奇心,本待再問下去,但旋又轉念忖道:天也快亮了,對方神志不太健全,我又何必如此認真?

當下微微一笑道:「我以為不可能,而你以為可能,像這種玄而又玄的問題,我們大可保留兩個結論。」

「我不以為然。」

「我卻以為應該到此為止。」

「中止得不是時候。」

司徒烈苦笑道:「女俠,你知道的,天快亮了。」

散花仙子堅持道:「我們必須在天亮以前將兩個結論去掉一個!」

「那又何必呢?」

「因為只有一個結論是對的!」

「那麼,去掉哪一個好呢?」

「可以再談談。」

演變至此,散花仙子的談吐,幾已成為一種無謂的糾纏,但司徒烈知道她有病,同時瞭解她的致病之因,因而他告訴自己道:對待一個普通病人都應付出容忍和同情,又何況於她呢?

想罷,臉色一整,耐心地溫聲道:「女俠,您先前說得不錯,我們之間,不是外人,因了這層關係,施力願意誠懇地提醒女俠,我們已經耗去了不少可貴的光陰,而施力知道,我們尚有更重要的話要說,等天亮了,女俠耽擱不住,失去此一良機,豈不遺憾?」

散花仙子搖頭笑道:「那個,弟弟大可不必擔心。」

司徒烈不解地哦了一聲。

散花仙子笑釋道:「因為我只有一句話要問弟弟,弟弟只須點點頭,或者搖搖頭,也就夠了。」

司徒烈忙道:「女俠想問什麼呢?」

散花仙子搖頭笑道:「等等再說。」

司徒烈著急道:「現在說了豈不更好麼?」

散花仙子從容笑道:「我仍念念難忘於那個‘可能’‘不可能’!」

司徒烈唉聲道:「好吧,依了你,可能如何?」

散花仙子搖頭道:「這樣不行。」

「依了你也不行?」

「我想知道你先前為什麼要說不可能。」

司徒烈心底冷笑道:要折服你又有何難?我只不過不忍心罷了!心裡冷笑道,同時抬臉忍著氣道:「好,我說出了不可能的原因之後,你能也將可能的依據為我說上一說嗎?」

「當然。」

「那我告訴女俠你吧,就因為女俠你堅持‘生死等重’是可能的事,我才覺得‘生死等重’毫無可能,這樣說,女俠明白不?」

「不明白!」

司徒烈靜靜地又道:「女俠說過,任何問題只能有一個正確的答案,這是對的,因此女俠的堅持不能成立!」

散花仙子點點頭道:「好,現在異常簡單,你只須更切實地說明我的看法為什麼不能成立也就夠了。」

司徒烈微微哂道:「這還不夠?」

「不夠!」

「我已經說得夠明白的啦!」

「應該再明白一點。」

司徒烈微哂著又道:「生與死的分量,也許有時候會等重,但是,請女俠原諒我冒昧地說一句,這實在不是一位活人夠資格堅持的看法,這種看法如由一位活人堅持,就無法成立!」

「你是說?」

司徒烈微微一笑道:「如果一個人真的到了生死兩可的那種程度,那人在任何一剎那之間,則皆有隨時死去的可能,人死了,一了百了,直到今日為止,任誰也未曾有過死前剎那的心情體驗,不是嗎?換句話說,那人如果仍然活得好好的,像你我這樣,那就只能證明著一件事,生有所戀。」

散花仙子臉色微微一變,同時悄然低下了頭。

司徒烈一時失察,微笑著繼續說道:「所以說,我以為我沒有錯,生與死,永無片刻之等重!」

最後,他含笑作結論:「不是麼?人為生無所戀而死去,或因死有所惜而活下來,生死兩可者也,那隻不過一個人偶爾受了刺激,因而發生的一種消極心情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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