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花仙子緩緩抬起了臉,臉色蒼白得怕人,她朝司徒烈點點頭,卻什麼也沒有說,情色至為悽然。
司徒烈見狀,心頭一震,忽有所悟,不由得大大後悔起來。
當下只好強笑道:「該你啦,相信你的見解一定能夠令我折服。」
散花仙子渾似未聞,眼皮微合,夢囈般地自語著道:「唉……原來……我不過……一直在……自憐自慰……唉……唉唉……」
說著,啟眸朝司徒烈悽然一笑,搖搖頭,乏力地道:「你對……弟弟……我沒甚說的……我……我錯了。」
司徒烈越發感到不安,但又想不出什麼適當的話來說,就在這個時候,遠處又傳來了幾聲雞啼,散花仙子嬌軀微微一震,像先前所得雞啼時一樣,蒼白異常的臉上,容光驀地煥發了起來。
她朝司徒烈展顏一笑,爽朗地道:「弟弟,你以為雞的啼聲可愛不?」
司徒烈心頭一寬,忙著笑答道:「你以為它可愛不可愛呢?」
散花仙子含嗔一笑道:「是我先問你的呀!」
司徒烈也笑道:「關於這個,我從來沒有注意過,說不上它究竟可愛不可愛,所以想先知道你的意見,可愛不可愛,好從現在開始。」
她瞥了他一眼,道:「弟弟真頑皮!」
口中雖在薄責著,心中並未在意。
這時,她微微仰臉,望空肅容又道:「有一句話可給你說對了。」
司徒烈微微一怔,旋有所悟地道:「好從現在開始?」
散花仙子點點頭,道:「是的,弟弟,因為雞啼能夠帶給人們這種含有警惕性的感覺——
好從現在開始,這便是它的可貴之處!」
說著,輕輕一嘆,又道:「我的病,多半發作於天黑之後,天亮以前,同時,更因為我需要遺忘的比別人多,因此,在我而言,它實在是一種親切動人的聲音。」
說至此處,偶爾側目,突然失聲道:「啊啊,天真的快亮啦!」
司徒烈也是微覺一驚,忙道:「你要問什麼,現在該問了吧?」
詎知散花仙子於失聲一呼之後,神態跟著就鎮定了下來,她這時雙目註定在司徒烈臉上,直欲看穿司徒烈整個身心似地不稍一瞬,良久良久之後,方見她以一種無比深沉的聲音,一字一字,靜靜地道:「弟弟,告訴我他還會回來嗎?」
司徒烈被問得愕然一怔,以為自己聽錯了話,半晌開口不得,散花仙子一直在目不轉睛地望著他,這時,靜靜地又道:「他會回來嗎?」
司徒烈仰臉張目,伸手朝牆壁上的幾幅字畫處空一指,茫然地道:「他?你指的是他麼?」
散花仙子依然靜靜地道:「你以為會是誰呢?」
司徒烈面現詫異之色,期期地道:「這個,你,你不知道?」
散花仙子冷冷地答道:「依你的想法呢?」
司徒烈脫口喃喃地道:「你應該知道的呀!」
散花仙子嘿了一聲,冷冷地道:「應該不應該,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和看法!」
司徒烈想了一下,抬臉道:「他走的時候,你知道不知道?」
散花仙子靜靜地道:「全堡上下,人人知道。」
司徒烈蹙眉又道:「而他跟你什麼也沒有說?」
散花仙子靜靜地道:「就只沒談及我現在想要知道的這一點。」
司徒烈又道:「你當時怎不問他的呢?」
散花仙子反問道:「當時誰又會想到他一去不回呢?」
司徒烈心頭一震,忙道:「你以為他已經不會再回來了嗎?」
散花仙子靜靜地答道:「是的!」
司徒烈神色一緊,促聲忙道:「難道你發現了些什麼嗎?」
散花仙子依然靜靜地道:「沒有!」
司徒烈蹙眉又道:「那你怎會有這種想法的呢?」
散花仙子暗聲道:「我有一種可怕的預感。」
司徒烈道:「僅僅是預感到他不再回來?」
散花仙子顫聲低低地道:「是的,他不再回來了,永遠不再回來了!」
司徒烈眉頭微微一蹙,心下卻是一寬,搖搖頭道:「恕施力冒昧說一句,女俠,您也太自苦了,預感和夢兆一樣,縱令有百一之巧合,終非常理常情,您又怎可認真憑信於它呢?」
散花仙子望空凝眸,幽幽一嘆道:「但在一個薄命的女人,預感常是十九必驗的啊!」
嘆說著,臉色一黯,低聲又道:「是的,弟弟,你的話聽起來總較合理,因為你跟他一樣,是男人,男人終究是男人,不是嗎?……唉……儘管我自覺我的預感有一天會成為真實,但我又何嘗不希望這只是我一時的神思恍惚呢!……唉……不然的話,我又怎會來此問你弟弟呢?」
說至此處,驀地轉過臉來,沉聲道:「弟弟,據你所知,他會回來嗎?」
司徒烈茫然地搖了搖頭,眼望半空,好似在想一件什麼事。
散花仙子眼光一亮,旋即渙散,臉色同時大變,變成一片死灰!
她顫聲低喚道:「弟弟!」
司徒烈渾似未聞。
她顫聲又喚道:「弟弟!」
司徒烈這才輕哦一聲,自沉思中驚醒,他遲緩地收回了發直的眼光,愕然掉正臉來怔怔地道:「喊我?」
散花仙子,略見喘息地道:「弟弟,剛才你搖了頭,不是嗎?」
司徒烈怔了一怔,才道:「哦,我搖過嗎?」
散花仙子神色一緊,促聲道:「那你不是在對我搖頭了?」
司徒烈道:「不,讓我想想看。」
他想了一下,這才抬臉道:「你先問了我一句什麼話,是嗎?」
「是的。」
司徒烈點點頭道:「唔,那就對了。」
「你搖過頭?」
「我想我是搖過了。」
「對我?」
「當然。」
至此,散花仙子臉色又是一白,她掙扎著顫聲道:「弟弟……你……你是說……他不回來了呢?抑或你,你也不知道?」
司徒烈聽了,竟似不解。
他又想了一下,似有所悟,抬臉歉然地道:「看樣子,我們是誤會了。」
散花仙子面現期望之色,忙道:「難道你沒聽清奴問的什麼嗎?」
「不!」
「聽清了?」
「也不。」
「那麼?」
「這樣的,那時我正在想著另外一件事,女俠問話,我沒有十分留意,但女俠主要的意思,我卻隱約聽出了一點。」
「你說說看。」
「女俠好像是問他會不會回來,是嗎?」
「是呀!那你搖頭是代表了什麼意思呢?他不會回來?或是你也不知道?」
「都不是!」
「這怎麼講?」
「我的意思實在是說:且慢!讓我想完這件事,再告訴你!」
「是這樣的嗎?」
「唉,我真該死!」
散花仙子本已微微生怒,眸珠閃滾間,雙目驀地一亮,好似突然發現了什麼,猛上一步,心底激動無法抑制地大聲道:「這樣說來,你能回答我的問題了?」
司徒烈點點頭,靜靜地道:「是的,我能回答你!」
她激動地喊道:「啊啊,弟弟。」
雙臂高張,凡欲衝前將司徒烈一把摟住。
司徒烈微退一步,靜靜地又道:「女俠,天已微白了,今日一別,重見難期,讓我們說完我們彼此要說的,並以韶光無情。我們應該珍惜而互勉!」
語出金石擲地,琅然鏘然。
散花仙子一怔止勢,雙臂緩緩放落,她朝司徒烈瞥了一眼,肅容頓生,疊手前胸,微微一福,同時低聲道:「弟弟,我為能喊你一聲弟弟而深感自慰。」
司徒烈望著她,躬身答了一禮道:「施力想先問女俠幾句可以嗎?」
散花仙子點點頭道:「當然可以。」
司徒烈注視著她道:「您知道施大哥出身於何人門下嗎?」
散花仙子怔得一怔,搖頭道:「不知道。」
「不知道?」
散花仙子依然平靜地搖搖頭道:「不知道!」
「您知道施大哥真正的絕學是什麼嗎?」
「不知道。」
「也不知道?」
「也不知道!」
司徒烈滿面驚容,訝聲又道:「這樣說來,連施大哥為什麼在七星堡一呆這多年,您也不太清楚嘍?」
散花仙子一無異狀地靜答道:「不太清楚!」
司徒烈不禁失聲道:「您,您對施大哥,知道得竟是這樣地少而又少嗎?」
散花仙子低聲道:「是的,弟弟,很少很少。」
司徒烈又道:「有些事他是應該告訴你呀!」
「是的。」
「而他沒有?」
「沒有。」
「你也沒問?」
「是的。」
「為什麼呢?」
散花仙子仰臉悽婉地一笑道:「他瞞著我很多事,他早說過了。」
司徒烈道:「你竟毫不怪他嗎?」
散花仙子又是悽婉地一笑,啞聲道:「有些事,他也沒有怪我呢!」
司徒烈又道:「施力跟他的真正關係,女俠知道嗎?」
散花仙子搖搖頭道:「不知道。」
說著,自語般地又道:「自知他須為自己的身世守密之後,不論什麼事,除非他自動告訴我,我向未查問過。」
聲調悽婉,但卻毫無怨尤之意。
司徒烈見了,甚覺不忍,他明知施大哥這樣做,自有他的苦衷,嚴格說來,他並沒有錯,但司徒烈終究年事輕,未脫赤子之憂,因而便覺得施大哥處處好,就是對面前這位散花仙子做得稍嫌過分。
當下不禁脫口道:「女俠,你願知道一點您以前所不知道的事嗎?」
散花仙子抬臉微訝反問道:「關於他的嗎?」
司徒烈點點頭道:「是的!」
散花仙子愈見疑訝地道:「你能嗎?」
司徒烈毅然地點點頭道:「我能。」
司徒烈說著,同時舉眼朝對方目不轉睛地望去。
他滿以為散花仙子聽了,一定會立即狂喜追問,所以充分準備隨時應答,哪知事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這時的散花仙子,不但毫無激動之色,且連先前連連緊問兩句的疑訝神情也消失一空,完全平靜了下來。
但見她微微頷首,自語道:「我沒猜錯,你倆之間的關係,果然很不平常。」
原來她之所以有那兩問,只是為了證實她存在心中的這種猜測。
散花仙子自語了一陣之後,重又抬起了臉,朝司徒烈微微一笑,神態間顯示出一股無比的慰藉,像為自己猜對一件事感到高興,亦似因發覺司徒烈跟她意中人的淵源更深一層而感到一種莫明的欣悅。
司徒烈大感迷惑,不禁道:「什麼?您不想知道嗎?」
散花仙子微微一笑,答道:「是的,不想再知道什麼了。」
她望著神情惑然的司徒烈,伸出蒼白的手指,理了一下耳根的散發,眼波滿足地一合,微微搖頭,自語般地又道:「我早就不希望知道得太多啦!」
司徒烈忍不住反問道:「不希望知道得太多?」
散花仙子輕輕唔了一聲,雙目仍然微合著。
司徒烈詫異地又道:「剛才您不是說過,關於他,你幾乎是什麼也不知道嗎?」
散花仙子搖搖頭。
司徒烈蹙眉一哦。
散花仙子突然啟目,望著司徒烈,靜靜地道:「你以為這很矛盾,是嗎?」
司徒烈道:「難道這不矛盾嗎?」
散花仙子淡淡一笑,旋即正容靜靜地道:「在我而言,一點也不矛盾!」
司徒烈怔怔地道:「如何解釋呢?」
散花仙子依然靜靜地道:「因為我在很早很早就已知道了一件事,而且知道得異常清楚。」
司徒烈怔怔地又道:「一件事?」
散花仙子點點頭道:「一件事!」
「只有一件?」
「只有一件!」
司徒烈大奇道:「難道就為了知道那一件事以後,你就不想再知道別的了嗎?」
散花仙子點點頭道:「是的!」
司徒烈禁不住好奇地又道:「那事一定異乎尋常嘍?」
散花仙子靜靜道:「如說異乎尋常,未免誇張了些,只不過我在知道此事之後,便覺得我所知道的他,已經夠多了,自此以後,他的任何事,讓不讓我知道,也都無甚緊要了。」
「那是件什麼事我能知道嗎?」
「他愛我」
散花仙子以一種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說出這三個字,一陣哽咽。淚如泉湧,雙手掩面,倏而轉過身去。
司徒烈心頭一酸,兩眼中也止不住有點模糊起來。
他怔怔地望著面前散花仙子顫動的背影,深感這個痴情女人實是可憐亦復可敬,不禁搖搖頭,於心底嘆忖道:「愛人與被人愛,原來有時候是一樣痛苦哩!」
雞啼此落彼起,愈來愈密。
油燈已不知於何時熄去,室外吹進一陣陣淡白的浸肌露氣,陰寒如刺,司徒烈身不由己地打了一個冷噤。
唔,天快大亮了!
司徒烈抬頭望望室外天空,躊躇了一下,然後繞步走至散花仙子面前,搓搓手,遲疑地低聲道:「女俠,天真的快亮了吶。」
散花仙子自雙掌中悠悠地抬起了臉。
她失神地睜著一雙淚眼,茫然地道:「是嗎?」
跟著,顫聲又道:「他會回來嗎?」
司徒烈沉吟了一下,正容道:「這個問題,目下我尚無法作肯定的答覆,但請女俠放心,一俟七星堡主跟鬼見愁回堡之後,不出三天,我必設法讓女俠知道他究竟還會不會回來。」
散花仙子道:「你現在也不知道麼?」
司徒烈點點頭。
散花仙子又道:「為什麼兩魔回來後你就能知道呢?」
司徒烈苦笑道:「那就一言難盡了。」
散花仙子悽然一笑道:「那不說也罷!」
司徒烈歉然地忙道:「不是我不說,實在是時間不夠,請女俠不要誤會才好。」
散花仙子又是悽悽一笑道:「不打緊,我早就習慣了不向人盤根究底呢!」
說著,芳容一寒,沉聲又道:「但誰望弟弟以誠待我!」
司徒烈肅容答道:「女俠儘可像施大哥一樣信任我。」
散花仙子低道一聲:「剛才我言重了,弟弟包涵。」
說完,轉身就往外跑。
司徒烈忙道:「女俠留步!」
散花仙子聞聲停步,回頭笑道:「天一亮就得交班呢!」
司徒烈且不作答,俯身迅速地從地上撿起那面七星令符,含笑遞給散花仙子,同時笑問道:「交班需要這個嗎?」
散花仙子怔得一怔,一面接過七星今符,一面喃喃地道:「命隨這牢什子丟了,真是不值呢!」
揚臉笑道:「謝弟弟為我撿回一命,容後圖報!」
說完,又欲舉步,司徒烈忽有所觸,一面擺手示意對方停身,一面急跨兩步,來至散花仙子身邊,臉色一整,道:「將來,施大哥如再回來,施力沒甚好說,否則的話,施力希望女俠決心有所取捨,最好能像施大哥一樣,遠離七星堡!」
微微一頓,聲調略沉,正容又道:「施力語短意長,言盡於此,伏維女俠察納,時候的確不早了,但願重晤有期,女俠請便吧!」
散花仙子凝眸傾聽著。
她一面聽著,一面不住地微微點頭,似被司徒烈說話時的那份誠摯深深感動,神色甚為肅穆。
司徒烈說完之後,但見她目光一抬,秀唇微啟,似欲有言,可是,話到嘴邊,突有一種異樣的神色自她那張秀麗而蒼白的臉上一閃而過,是以欲言又止,僅朝司徒烈點點頭,淺淺一笑,即便雙手一攏那襲墨絨披風,掉身飄然而去。
霎眼間,散花仙子的背影,便在淡白迷濛的晨霧中,消失不見了!
司徒烈怔怔地望著散花仙子的背影消失之處,一動不動,忘記了伊人已去,忘記了徹夜未眠,忘記了殘冬清晨的蝕骨奇寒……
他覺得有很多很多的事情需要靜靜地想想,是的,很多很多,正一齊湧向他的心頭,像晨露一樣,淡白,迷濛,隱隱約約地,愈想愈覺模糊……。
天,終於亮了。
金黃色的陽光,沒有絲毫暖意。
司徒烈被一陣突發的爆竹聲響自迷惘中驚醒過來,他輕輕一啊,揉揉眼皮,低聲喃喃地道:‘啊啊,又一年過去了,五年啦!」
說著,不禁搖頭深深一嘆。
歲尾,除夕。七星堡中可說看不出什麼除舊迎新的氣象。
那些等級嚴明的堡眾,仍像往日一樣,挺胸,闊步,平視著,沒有笑容,各人都似乎循著一定的路線來來往往,有如一股股的寒流在全堡中交錯流動。
就連那些應景的紅色對聯,令人看了,也有著血的感覺。
天亮了,天又黑了。
司徒烈和衣躺在床上,他下意識地等待著一陣突發輕微聲響,可是,初更敲響了,二更敲響了,三更也敲響了,他能聽到的,只是西北風的淒厲呼嘯。
好冷!他默默地想。
三更了呢!他又想,忽然一驚,忖道:此刻的北邙落魂崖如何了呢?
想到這裡,心頭大急,身不由己地由床上一躍而起,坐不是,站也不是地在室內焦慮的徘徊。
他不斷地安慰著自己道:「瘋和尚一定不會有什麼不測的,不是嗎?這次是他主動邀約的,假如他沒有七分把握,他又何必跟自己過不去呢!」
可是,他不安地又想:「七星堡主雖不見得真是當今武林第一人,但到目前為止,包括他師父天山游龍老人,瘋和尚自己,以及一招勾魂,鬼見愁諸人在內,還沒有一人敢說本身武功高過七星堡主,可見七星堡主還有他值得自傲自狂之處,再加上一個喜怒不形於色,連七星堡主也都敬讓三分的陰厲君,瘋和尚真的能搪得住這兩個一等一的魔頭聯手合擊嗎?」
俗語說得好:「事不關己,關己則亂。」
雖然瘋和尚的來歷始終是個謎,但司徒烈總覺瘋和尚對他有一種親切之感,值得信賴,這次,未得師父游龍老人面允,僅憑瘋和尚附耳數語,他便毫不猶疑地依計而行,冒著生命危險,毅然跟著鬼見愁第三度進入七星堡,這事,連他自己事後想起來,都有點覺得不可思議。
至於七星堡主跟鬼見愁懷疑瘋和尚可能是他父親劍聖司徒望的化身一節,他雖然不以為完全沒有可能,但總覺得難以置信。
因為,他所記得的父親,完全是一派詢詢儒者的優雅風度,跟那位喜笑怒罵,豪放不羈的瘋和尚,相去實在太遠太遠了。
是的,他也知道,武林中的易容之術,有時候的確是玄奇莫測的,像白夫人去年為他扮的小乞兒,以及現下鬼見愁為他扮的紫衫少年,前者瞞過了乞兒祖宗丐幫三老之一的神機怪乞,後者瞞過了跟他有過兩面之緣,而且對他印象異常深刻的七星堡主,便是有力的明證。
但是,他也想到一個合乎情理的反證。
他認為他的兩次化裝能夠瞞過很多人,尚不能算作典型的例子,以支援易容術高明時的無懈可擊,因為他司徒烈在這以前終究不過是一名無名的後生小子,他所要掩飾的,除了容貌、音腔、衣裝以外,別無其他,他又怎能跟他父親比呢?
劍聖司徒望,當今武林三奇之一的劍聖司徒望,他有著很多很多,數十年的朋友和敵人,他有著倚之成名的獨門絕學,他需要徹底改變的,除了容貌、音腔、衣著之外,還有更重要的,同時也更難改的氣質和武功,俗語說得好,江山好改,本性難移,例如說,如要鬼見愁變得春風滿臉,七星堡主變得和悅可親的一時三刻,或可勉勉強強,長此以往,可能嗎?
當然不可能!
再說武功,武人成名,全憑著幾種他人望塵莫及的獨門絕學,劍聖,顧名思義,自然是因了劍法的獨特成就而得名,如劍聖舍劍就掌,劍聖會列位於武林三奇麼?
現在,瘋和尚周旋的物件,不是他數十年的摯友,便是數十年面和心嫉的暗敵,彼此的功力,彼此均是瞭若指掌,如果疚和尚是劍聖化身,他既要從容對付這些人,又須保住本來面目不給識破,不亦難乎?
同時,他以為,有一件事是不容忽略的,那便是人與人之間,常基於情感的關係,會產生一種微妙的心靈感應,在長白朝陽觀外,他師父游龍老人雖未認出他是誰,但只瞥了他兩眼,目光中便充滿了疑惑,而這次,七星堡主沒認出他,散花仙子卻因痴戀著他施大哥,又深知他司徒烈跟她意中人有著密切淵源,因而一想便想到了他是誰,類此情形,就非言詞所能解釋的了,而司徒烈,也就為了此點而深深迷惑著。
無論從哪一個角度上去觀察,在瘋和尚身上,均難以找出疚和尚或許就是他父親到聖司徒望化身的跡象,但他卻又對瘋和尚有著一種近乎不可抗拒的親切之感,這便是他司徒烈一方面不以為瘋和尚會是他父親本人,同時卻又不敢以為完全沒有可能的惟一原因。
不過,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此刻的司徒烈,他之所以如此般地怔忡不安,優心如焚,倒不是為了瘋和尚有著是他父親化身之可能,而致如此。愛,雖然有著很多種的名目,但如系發乎於至情,那就不是外力所能加以影響的了。
所以說,就是有人能夠馬上證實瘋和尚只不過是一名武功奇高的憨和尚,司徒烈對他的關心,也絕不會因而減少一分一毫的,正如七星堡主生性殘暴,縱令武功真是天下第一,他司徒烈也絕不會因而對他生出敬仰之心一樣。
桌上油燈明滅,窗外朔風呼嘯。
司徒烈偶一閤眼,腦海中便油然浮現出種種幻象。
他彷彿置身於一座下臨無底的懸崖,瘋和尚不知去向,鬼見愁倒臥呻吟,奄奄一息,七星堡主則一面江笑,一面噴著如泉鮮血,他又彷彿見到瘋和尚已被七星堡主和鬼見愁合力逼落於萬丈懸崖,七星堡主得意地狂笑,萬谷回應……。
他心跳、流汗,直到東方發白,方因疲憊過度而倒身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