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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魔戲魔(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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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來時,竟已又是黃昏時分,書桌上放滿了沒有動過的飯菜,司徒烈望了兩眼,搖搖頭,苦笑笑,一點也不覺得餓,心想:「元旦了,兩魔不死,也該回來了吧?」

想著,精神不禁一振。

他忖道:「結果如何,兩魔回來後不就知道了麼?」

想著,忽又覺得有點不對。

他不安地又忖道:「兩魔安然歸來,瘋和尚豈不?」

他希望能早點知道昨夜三夏之會的結局,卻又怕見到七星堡主和鬼見愁的無恙的歸來,內心矛盾至極。

司徒烈正在極端焦躁不安之際,驀地,自七星塔頂傳來一陣悠揚清越的鐘聲,一下緊接著一下,先後共計七響。

他幾乎絕望地在心底痛苦地喊道:「啊啊,完了,完了,七星堡主回來啦!」

司徒烈記得初入七星堡的那天夜裡,他於遙見七星塔頂掛出七盞紅燈之後,沒有多久,七星堡主便進堡了,因此,他知道那原來是堡主回堡的訊號,後來,二人七星堡,施大哥告訴他,夜晚懸燈和白天敲鐘的意義相同,那麼,七響鐘聲和七盞紅燈的意義既然相同,不是七星堡主回來了,還有什麼呢?

司徒烈想的,果然一點沒有錯。

七星堡主回來了,還有鬼見愁。

司徒烈被伺候他的那個堡丁領至七星大廳時,天色業已大黑,七星廳上燈火輝煌,如同白晝。

遠遠地,司徒烈就聽到了一陣女人們的輕聲笑語,他想,又是宴會吧?不然的話,七嬌們怎麼會先他而至呢?

七嬌的笑語,平日聽來,司徒烈倒不覺得怎麼樣,此刻,卻給他帶來了一種可怕的預感,今天是年初一,理該歡笑,但是,在七星堡,卻不一定如此,七星堡主高了興,隨時都是春天,否則,年初一看到人頭和人血,也不希奇。

七嬌歡笑,如系承色而發,則今夜之實,將近乎慶功,而非娛年。

如果今夜之宴真含有慶功之意,那麼,昨夜北邙落魂崖之戰,其結局就有點令人不敢想象了。

司徒烈心跳腿軟,幾乎無力爬升臺階。

可是,無論心情如何,眼前需要應付的,仍是應付。

他咬咬牙,暗暗告訴自己道:「任何事都可以加以設想,但卻不應將設想視為事實,我該振作起來,有承受任何打擊的勇氣,才會有報復任何打擊的勇氣!」

於是,他在步入大廳時,臉上掛著和平日一樣的微笑。

廳上排著三席,左邊是七嬌雙鳳,右邊是七星三煞當然沒有了玉面閻羅。

正中首席上,七星堡主南面而坐,鬼見愁坐在左側,司徒烈早知道他應該坐在什麼地方,是以徑向七星堡主右側走去。

他依習慣向七星堡主和鬼見愁分別微微一躬,然後背向雙煞,面對七嬌雙鳳,挨身坐下。

表面上,他表現得隨和自然,事實上,在兩魔沒有開口以前,他第一件要知道的,便是兩魔的神色,因此,他例外地自七星堡主身後五魔手上要過酒壺,含笑為兩魔斟酒,趁機將兩魔的臉色看了個清清楚楚。

兩魔此刻是怎生的一副臉色呢?

司徒烈於看清了兩魔的臉色之後,大感意外。

原來兩魔此刻臉上不但毫無自得之色,反而眉峰微擁,陰沉沉地如罩嚴霜,十分顯明地表示了兩魔內心的悶悶不樂。

說得更為確切些,兩魔心頭一定有著什麼沉重的心事。

司徒烈心頭,頓感一寬,他忖道:「兩魔縱然沒有吃虧,看樣子也未曾討好呢!」

司徒烈的敬酒舉動,也頗出乎兩魔意料之外,七星堡主第一個點頭笑道:「好哇,好哇,娃兒,老夫生受啦!」

鬼見愁也甚高興,他仰臉瞥了司徒烈一眼,詫異地道:「威兒,你不舒服嗎?」

司徒烈搖搖頭,笑答道:「沒有什麼,怕是睡晚了一點吧?」

「你做什麼不早點睡呢?」

司徒烈故作赧然不安地低聲道:「不知怎的,威兒總是睡不好!」

七星堡主點點頭,朝鬼見愁望了一眼,鬼見愁一聲不響地端起面前的酒杯,仰頸一吸而盡,七星堡主哈哈一笑,跟著也幹了一杯。

幹完了一杯之後,兩魔目光偶爾相觸,驀又臉色一沉,相對沉默下來。

司徒烈又為兩魔斟了酒,兩魔酒到杯乾,一連七八盅,兩魔臉色方見緩和下來,七星堡主在幹完了最後一杯之後,終於忍不住偏臉沉聲道:「老陰,你還堅持你的看法嗎?」

司徒烈精神暗暗一振,知道事情要開頭了。他忙著又替兩魔斟滿空杯,同時暗地裡留意著兩魔的言詞舉動,但見鬼見愁放下空杯,先是嘿嘿一笑,然後以一種嘲弄的口氣,冷冷地答道:「你呢?」

「老夫以為老夫的看法比較正確。」

「老夫也以為老夫的看法沒有錯!」

七星堡主朝鬼見愁瞥了一眼,輕輕一哼,無何奈何地搖搖頭,無聲苦笑著端起酒杯一吸而盡,然後默默仰臉望天,未說什麼。

這似乎是一個兩魔已經爭執了很久很久的問題,兩魔口吻,針鋒相對,顯然地,誰也不願讓誰,但司徒烈雖然聽得一字不漏,卻仍無法肯定兩魔在為了何事爭執,他不禁在心底暗催道:「再爭下去呀!」

這時候,左邊席上,笑語又起。

七嬌之首的天毒仙子笑推著羞人答答的藍天雙鳳道:「敬酒去呀!」

其餘諸嬌笑和著,雙鳳低著頭,任諸嬌笑鬧,總是不肯,七星堡主最後偏過臉去揮手強笑道:「大娘,等會兒再鬧吧!」

七星堡主說著,突睛一滾,好似有了什麼新的發現,不理諸嬌的格格媚笑,驀地轉過臉來,抑制著內心的興奮,沉聲向鬼見愁愁道:「老陰,你真的以為你的看法沒錯嗎?」

鬼見愁目注滿杯,冷冷地答道:「不是你錯,便是我錯。多說什麼!」

「那麼你以為誰錯了呢?」

鬼見愁冷冷地又道:「對的不是你!」

「真的嗎?」

鬼見愁嘿了一聲,幹了酒,卻沒有說話。

七星堡主這時似有成竹在胸,偏臉詭笑著又道:「這樣說來,瘋和尚就是劍聖司徒老兒的化身,是一點沒錯嘍?」

「只要你堡主能夠舉出一些比較新鮮的反證來,陰厲君隨時可以認敗服輸!」

七星堡主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鬼見愁哼了一聲,默默地又自幹了一杯。

七星堡主大笑了好一會兒這才伸手一指鬼見愁,搖搖頭,大聲批評道:「陰厲君啊,陰厲君,我真替你老兒感到可憐而慚愧!」

鬼見愁微微偏臉,朝七星堡主陰陰一笑道:「冷敬秋,你知道老夫此刻的感覺如何嗎?」

七星堡主微微一怔,忙道:「不知道,老夫願聞其詳。」

「跟你堡主的感覺幾乎完全一樣!」

七星堡主不解地道:「這話怎說?」

鬼見愁陰陰一笑,冷冷地沉聲道:「那就是陰厲君也正為你堡主感到可憐而慚愧!」

七星堡主突睛一翻,惑而且怒地吼道:「什麼?你說什麼?」

鬼見愁悠悠地道:「如果堡主真的沒有聽清楚,陰厲君可以再說一遍!」

七星堡主像要將鬼見愁一口吞下去般地,又吼道:「我姓冷的什麼地方應該慚愧?什麼地方值得可憐?說,你說!」

鬼見愁冷冷地道:「當然要說了。」

說著,一縮脖子,微微仰臉,眼望空處,冷冷地道:「記得麼,冷敬秋?咱們出門之前你說過什麼來著?」

「我說過什麼?」

「你說:瘋和尚是不是劍聖司徒望的化身,你有方法查清楚,冷敬秋,你承認你說過這話嗎?」

「是的,老夫說過說過又如何?」

鬼見愁嘿嘿一笑道:「現在,你查清楚了嗎?」

七星堡主突睛一翻,鬼見愁不容他開口,搶著冷冷地又道:「我說瘋和尚就是司徒望,你說不是,我為我的看法列舉了依據,而你沒有,你堡主最拿手的本領,便是一再逼著我陰厲君同意你堡主的見解,要我陰厲君跟著你堡主相信瘋和尚不是司徒望,我問你根據何在,你卻始終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那麼,你堡主當初是為了安慰我陰厲君的呢?抑或只是為了自己哄哄自己呢?」

微微一頓,冷冷地又道:「該慚愧的是陰厲君嗎?該可憐的是陰厲君嗎?」

悠然轉臉朝向七星堡主,諷刺地又道:「假如該慚愧,該可憐的真是我陰厲君,其所以如此,那便該是因為我陰厲君是你七星堡主的多年老友了不是嗎?」

七星大廳剎那間呈現著一片死寂。

每個人除了聽得牛油巨燭的剝剝聲響,只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司徒烈像大廳上此刻的每個人一樣,有著一種窒息之感。

鬼見愁這番話的尖酸刻薄,遠非任何人事先所能想象。

他數說的地方是七星堡中的七星大廳,數說的時間是當著七星堡中有資格在七星廳中佔一席次的每一個人,數說的物件同時就是以武林第一人自居,除了自己,誰的生命也不會被他看得重過一根燈草的七星堡主本人,啊,天啦!

鬼見愁說完,又是嘿嘿一陣冷笑,沒事人兒般地自斟自飲起來。

而這時,除了鬼見愁一人之外,每一張面孔都顯得有些蒼白,每一雙目光中都充滿了不安和恐懼,不約而同地偷偷窺向七星堡主。

狂風?暴雨?駭電?驚雷?

七星堡主兩手按在桌面上,他緊抓著的,不是桌面上任何東西,而是七星大廳中每一個人的心。

他的臉色在變化著,不斷地變化著。

驀地,一聲桀桀怪笑,破空而起,笑的是七星堡主,雜在狂笑中的是這麼幾個字:「哈哈……哈……痛快……哈……哈……罵得痛快……哈……哈……哈……哈哈……」

眾人面面相覷,如在夢中。

只見七星堡主用手一指鬼見愁,左右一顧,大笑著又道:「孩子們,看!這就是你們堡主的朋友,真正的,惟一的朋友!」

說畢,又復大笑不已!

鬼見愁卻頭也不抬地冷笑道:「堡主兄,笑夠了嗎?」

就在這個時候

當廳中所有的人都正感到有點驚魂不定之際,司徒烈偶爾抬頭,竟與左席上七嬌散花仙子的目光無意相接。

散花仙子目光中,連續而迅速地發出了無數個詢問。

司徒烈忖道:「你急什麼呢?我不是告訴你在三天之內通知你的嗎?」

他朝她輕微地搖了一下頭,他以為以散花仙子之玲瓏機智,當然會瞭解這是約定時間未到的表示,應無疑問才對。

但司徒烈雖然這樣想,仍覺得不甚放心,因又裝作漫覽廳中裝飾之狀,遊目瞥去。

嘿,你道怎麼著?散花仙子依然在望著他,目光中依然充滿了詢問,司徒烈眉頭微微一皺,心想:「什麼?你還不明白?」

當下也顧不了許多,只好大著膽子,冒險地又搖了一次頭,同時在眼光中迅速地表示:

「咦,你忘了我們的約定嗎?」

為了加強表示目光中的「約定」,他又將頭緩緩扭動了三次,代表著「三天」。

散花仙子點頭一笑,好似說:「謝謝你,我知道了!」

他見散花仙子笑得甜而爽悅,知道她這下大概是真的明白了,於是便寬心地別轉目光,由遠處緩緩地繞了回來。

司徒烈甫將視線收回,驀聽得鬼見愁冷冷地道:「孩子,你是在對誰皺眉搖頭?」

司徒烈冷不防此,被問得心頭一麻,幾乎魂飛魄散。

尤其此問出諸於鬼見愁,事態也愈見其嚴重。因為,他剛才的舉動如果只落在鬼見愁一個人的眼裡,縱令鬼見愁難免會在事後揹人向他盤詰,但絕不可能現在當著廳中眾人之前,遽爾出此無情之間。鬼見愁對他的疼愛,是無可置疑的。

鬼見愁其所以有此一問,必是因為他發覺七星堡主也已跟他同時看到了這一切,他既無法幫司徒烈及時掩飾過去,司徒烈是他帶來的人,顏面攸關,他當然不願讓七星堡主先問出來。

司徒烈忖想及此,越發心慌意亂。

他心慌意亂地又忖道:別的不說,就算兩魔只誤以為我跟七嬌中誰人有著曖昧情事,也就完到家啦!

他有點後悔,也有一點兒恨。

他恨散花仙子的急躁,但他更後悔於自己的不夠沉穩。不是麼?他想:為了彼此間的安全,他儘可以不必理她呀!

值此關頭,他又想起施大哥的告誡來了:冷靜,鎮定。

於是,他在心底警告自己道:悔也好,恨也好,現在都不是時候,現在,惟一要做的,便是如何才能化險為夷。

俗語說得好,亂有亂謀,急有急智,真是一點不錯。

司徒烈念轉如電,不過是剎那間的事,念頭一定,旋即緩緩抬起了臉,望向鬼見愁,正容簡潔地答了一個字:「您!」

鬼見愁豆眼閃光,訝聲道:「我?」

司徒烈點點頭,堅定地道:「是的,老伯,您!」

果然不出司徒烈所料。鬼見愁見他回答得異常肯定,雙目中雖仍留有幾分疑訝,但臉色卻已於無形中寬鬆了不少。

當下,但見他側瞥了七星堡主一眼,又道:「孩子,你對老夫皺眉搖頭是為了什麼呢?」

鬼見愁話問出口,豆眼光閃如電,註定在司徒烈臉上,不稍一瞬,神色再度緊張了起來。

很顯然地,他自己也想不出司徒烈對他皺眉搖頭的理由,限於情勢,他不得不逼著司徒烈向七星堡主提出間接的解釋,但又擔憂著司徒烈的解釋不能盡如人意,令七星堡主完全去疑。

司徒烈成竹在胸,望也不望七星堡主一眼,肅容低聲答道:「威兒隨感而發,不意為老伯覺察,還望老伯不要見怪才好。」

司徒烈答非所問,鬼見愁聽了,也不由得微微一怔,司徒烈知道兩魔注意力均已集中在他身上,於是在一頓之後,故作訥訥之態,低聲懇切地又道:「堡主……待老伯……可謂……至誠至厚……是的……威兒總覺得……老伯剛才……實在……過分了一點。」

微微一頓,故作不安地又道:「威兒該死,威兒知道,威兒不配說這些。」

這番話,大出七星廳中眾人的意料之外。

詞謙,意切,大義凜然,雖然是以下責上,但因陳詞委婉,絲毫不顯得唐突冒犯,合情,合時,合景。

鬼見愁直聽得豆眼陡張,目光如電。

此刻,閃耀在鬼見愁雙目中的,是一種難以分辨,不知究竟代表著什麼情感的異樣光彩,只見他嘴唇似張似合,神情很是激動,但又說不出話來。

這一廂,鬼見愁目閃異光,欲語無詞,另一邊七星堡主卻已縱聲大笑而起,他一步跨至司徒烈身邊,哈哈大笑道:「好小子!來,冷敬秋敬你一杯!」

笑說著,先自幹了,狂笑歸座,又復拊掌大嚷道:「哈哈,快活,快活煞人也!哈哈,哈哈哈!」

鬼見愁朝七星堡主側瞥了一眼,輕哼一聲,緩緩地合上眼皮,瞧他這時的神情,不但怒意毫無,且似甚是受用。

七星堡主見了,越發大笑起來。

七星堡主一面大笑,一面連連就壺狂飲,並不時舉右手在空中揮舞,意思似在命令著:

「喝呀,孩子們!」

好一陣之後,他方以衣袖擦乾嘴邊酒漬,喘息著放下那隻可容三十斤酒的紫銅酒壺,顧盼自雄地滿廳遊視。

這時,左席上,坐在首位的七星第一嬌,天毒仙子,忽然盈盈起立。

七星堡主見了,目光在天毒仙子臉上一停,發出一個無言詢問,無毒仙子玉掌交疊胸前,微微一福,含笑歷歷地道:「七娘擬暫退席,請堡主示下。」

七嬌散花仙子應聲立起,也對七星堡主折腰一福,含笑低首不語,粉面泛紅,不勝嬌羞,楚楚動人。

七星堡主看得眼光發直,直到天毒仙子抿唇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他方發覺到自己的倚酒失態,故意發出一陣遮羞的哈哈大笑,同時揮手大聲道:「七娘請便,大娘過來敬老夫一杯!」

七嬌散花仙子又是一福,蓮步婀娜,不一會兒,背影便自大柱後一座密門中消失不見,首嬌天毒仙子也同時走了過來。

天毒仙子敬了七星堡主一杯,也敬了鬼見愁一杯,方含笑歸座。

七星堡主豪興大發,左右一陣掃視,大聲道:

「今夜老夫特別高興,孩子們有甚請求,只管說來,老夫無不答應!」

天毒仙子第一個站起身來,掩口笑道:「奴家有個請求!」

七星堡主擊掌大聲道:「說來,說來!」

天毒仙子且不作答,俯身在身旁第二嬌百合仙子耳邊低語了幾句,然後推著百合仙子香肩,忍笑催道:「替大姊說呀!」

百合仙子含笑搖頭,硬是不肯。

七星堡主不耐地大聲催道:「請求什麼,快說呀!」

百合仙子被天毒仙子逼得沒有辦法,只好斜睨了天毒仙子一眼,嘟起那張豔紅欲滴的小嘴,無可奈何地站了起來。

她朝七星堡主一福道:「大娘的意思,堡主不知道?」

七星堡主詫異地道:「她的意思我怎知道呢?」

百合仙子又道:「堡主真的想知道?」

七星堡主揮:「廢話!」

百合仙子忽然笑道:「奴以為,不如算了!」

七星堡主嚷道:「那怎行!」

百合仙子笑道:「堡主上了大娘的當,可別怪奴。」

七星堡主訝道:「是一件老夫辦不到的請求嗎?」

天毒仙子這時狠狠地在百合仙子肩頭上擰了一把,笑罵道:「好個賤人,你敢!」

百合仙子哎唷一聲,一手撫著痛處,一面笑向七星堡主道:「堡主應該辦得到。」

七星堡主放心地道:「那有什麼當上呢?」

百合仙子笑著又道:「應該辦得到但是永遠辦不到!」

七星堡主大笑道:「笑話!」

百合仙子輕哼一聲,好氣又好笑地向七星堡主唉聲道:「笑話!哼,一點不錯!」

秀目微睜,扮了個鬼臉,又道:「你知道大娘請求什麼嗎?」

不待七星堡主開口,大聲又道:「大娘請堡主今夜少喝兩杯,最好到此為止!」

眾人聽了,鬨堂大笑,七星堡主微一怔神,旋也跟著大笑起來,笑了一陣,七星堡主好似想到什麼地方不對,兩臂舉起一擺,止住眾人笑聲,朝剛剛落座的百合仙子招招手,大聲道:「且慢,二孃,我問你!」

百合仙子沒好氣地偏臉道:「問什麼?」

七星堡主想了一下,這才望著百合仙子,猶疑地道:「你們幾個,從來沒人擋過老夫的酒,難不成偏偏只有今夜老夫醉不得麼?」

百合仙子仿著他剛才的語氣,仰臉道:「廢話!」

七星堡主笑得一笑,語聲又道:「那是為了什麼呢?」

百合仙子朝藍關雙鳳睥睨了一眼,又朝七星堡主扮了個鬼臉,方始仰臉漫聲道:「堡主問奴,奴又問誰呢?」

諸嬌眼色互傳,一齊低頭吃吃談笑起來。

藍關雙鳳,雙頰飛紅,同時低下頭去。

七星堡主情不由己地朝雙鳳迅掠了一眼,醜臉上閃過一陣曖昧的貪婪之色,乾笑數聲,抱起酒壺,又是一陣狂飲,烈酒下肚,尷尬盡消,放壺大笑道:「所有請求,不得涉及老夫之自由,再提罷飲者罰酒三斤!」

他笑說著,偶爾瞥及一旁枯坐無語的鬼見愁,不安地又笑道:「老陰,喝呀!」

鬼見愁冷冷地答道:「謝謝堡主。」

七星堡主望了司徒烈一眼,轉向鬼見愁又道:「老陰,咱們再來一宗交易如何?」

鬼見愁依然頭也不抬地冷冷答道:「老夫只要有便宜可沾,隨時歡迎。」

七星堡主哈哈大笑道:「陰兄就是這點痛快!」

鬼見愁冷冷一笑道:「你堡主也沒做過虧本生意呢!」

七星堡主又笑了一陣,實畢,雙掌按於桌面,傾身引頸,靠在鬼見愁耳邊,臉色一整,低聲道:「冷敬秋想收這娃兒為徒,老陰,什麼條件才肯放手?」

鬼見愁悠悠抬頭,啟目偏臉,淡然反問道:「什麼條件你都能答應嗎?」

七星堡主聽了,驚喜得幾乎跳了起來,他脫口一啊,雙掌一按桌面,身軀離座,弓腰向前,目射異光,促聲忙道:「當,當然!」

鬼見愁慢吞吞地又道:「條件只有一個。」

七星堡主迫不及待地道:「什麼條件?說,快說!」

說著,搶著又加了一句道:「別說只有一個,就是十個,百個,都可以!」

鬼見愁仰臉向上,目視空中,悠然道:「請堡主先宰了老夫!」

七星堡主像只洩了氣的球,頹然跌入座椅,氣得臉皮發黑,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最後,他用手一指鬼見愁,掙扎著罵道:「你這個老殺才,將來一定不得好死!」

鬼見愁漫聲應道:「託堡主的福。」

跟著,冷冷一笑,又道:「好死惡死,都是死,關於這一點,老夫並不怎樣講究,尤其是老夫從不為將來的事操心……倒是眼前的這一樁,如你堡主拿來唬唬人,卻還有點分量。」

陰聲一陣乾笑,笑畢又道:「可惜堡主也有一份。」

七星堡主忽又哈哈大笑起來。

鬼見愁斜睨了七星堡主一眼,諷刺地道:「酒能壯膽,果然不錯!」

七星堡主驀地一拍桌面,震得杯跳盞搖,只見他環瞪著一雙可怕的突睛,猙獰地笑得一笑,大聲吼道:「陰厲君,你聽著!」

「老夫心無二用。」

「冷敬秋今夜要你姓陰的好看!」

七星堡主大吼著,聲色俱厲。廳上眾人,臉色不由全都驀地一變。司徒烈的一顆心,也不禁隨之狂跳起來。

他忖道:不可避免的結局,終於來啦!

他下意識地默運著一元神功,準備隨時冒險外。

他剛才用來掩飾他對散花仙子眉目遞語的一篇遁詞,其所以能夠令兩魔信之不疑,就因為完全符合實情,差不多七星廳中所有的人,都有那種感覺:鬼見愁對七星堡主,實在太嫌過分了。

名馬,寶劍,英雄,美人,烈酒,是有著連鎖性的。

它們為歷史渲染了光輝,它們在推動著武林的恩怨情仇。

尤其是酒,能助興,也能亂性。能促成美談,也能製造罪惡。修養再好的人,也有因酒翻臉之危險,而像七星堡主這樣的人,酒後因言不順耳,老羞成怒,實不足為奇!

說得更明白一點,剛才的七星堡主,是反常的。

現在,七星堡主猛怒了,其聲勢雖令人心悸神驚,卻不令人感到意外,人人知道,不過遲早而已,這場暴風雨,終究會來的。

司徒烈一面全神戒備,一面注意著鬼見愁的動靜。

在心底忖道:我倒要看看,你鬼見愁身處虎牢,究竟倚仗著什麼?

大概全廳之人都跟司徒烈有著同一想法,所以,此刻的數十雙視線,差不多全都集射在鬼見愁一人身上。

那麼,此刻的鬼見愁是怎麼樣的呢?

說起來,真是令人難以置信!但見他,此刻的鬼見愁,端坐如故,神色不動,依然不改那副老樣子,冷漠,平靜,間或冷笑一二聲。

那神情,幾乎令人懷疑他已練成了什麼金剛不壞之功,根本不在乎世上任何武功的猝然攻擊!

司徒烈暗歎道:真是不可思議。

七星堡主吼畢,眈視如虎。鬼見愁直裝未見,好半晌之後,他始好整以暇地,緩緩掉過臉去,將目光冷冷地投射在七星堡主的臉上。

接著,他半死不活,以一種近乎一息僅存,遊絲般的聲音說道:「愛美,是人類的天性,誰又不希望自己的面孔長得比別人光彩一點呢?唔,您說是嗎,堡主?」

嘿嘿一陣枯笑,陰陰地又道:「堡主,您怕不是在哄我吧?」

這種軟硬不吃,而口舌卻又尖酸刻薄的人,的確是令人啼笑皆非,恨之切骨而又莫可奈何。

僅就司徒烈本身而言,鬼見愁待他,不算錯,是以鬼見愁跟七星堡主一有爭辯,他下意識中,總希望鬼見愁佔著贏面,就像兩魔聯手赴瘋和尚落魂崖之約,他又希望得勝的是瘋和尚一樣。這是人之常情。

可是,此刻的司徒烈,在鬼見愁對七星堡主一再戲侮之後,竟為七星堡主暗感委屈,他真希望七星堡主具體而有效地對鬼見愁報復一番。他覺得,如果他司徒烈站在七星堡主的地位,他也絕不可能再像先前那樣忍受下去了。

司徒烈有著這種想法,心情便益發緊張起來。

他不反對七星堡主予鬼見愁一點教訓,但不希望鬼見愁真在七星堡主手底下吃虧,他希望兩魔說翻臉,就翻臉,但又擔心兩魔翻臉會誤了他的大事,使他這趟冒著生命危險的七星堡之行,功虧一簣。

因此,他的心情,不僅是緊張而且非常矛盾。

不過,事實的演變,並未因他的緊張和矛盾而有所影響

整座的七星大廳,剎那間,寂靜如死。

鬼見愁話音一落,數十雙目光,又一致悄然地移向了七星堡主。

七星堡主那副如刷的濃眉,於聽完了鬼見愁的一篇戲諷之後,陡地一堅,同時圓突如球,血絲網布的兩眼中,射出兩道令人寒慄的兇光。

眾人心神,更是一緊。

就在這一髮千鈞的剎那,事情突然起了一個出人意外的急遽變化。

七星堡主突睛一滾,好似忽然想起了什麼,只見他一聲短哼,臉上的一片怒雲,驀地消失得乾乾淨淨。

隨著一聲冷笑而起的,竟是一臉奸滑的笑容。

他微閤眼皮,搖搖頭,大聲自語道:「我太傻了,我太傻了!」

鬼見愁默默地幹了一杯。

七星堡主像提醒自己似地,大聲又道:「唉唉,我應該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才對呀!」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七星堡主在弄什麼玄虛。

而七星堡主在自語了一陣之後,彷彿有了什麼重大的發現,高興異常,捧起酒壺,喝了兩大口,一面擦著口邊酒渣,一面神秘地笑向鬼見愁道:「陰老兒,這下你可完定啦!」

鬼見愁沒聲道:「是嗎?」

七星堡主哈哈大笑起來。

他大笑著道:「陰老兒,瞧著吧!」

鬼見愁微哂道:「瞧著哩,堡主!」

微哂著又加了一句道:「就像剛才堡主吩咐老夫聽著,老夫就一直在聽著的一樣。」

七星堡主嘿嘿一陣冷笑,他笑著,俯身又道:「陰厲君,咱們交往了數十年,老夫說句不怕臉紅的話,自老夫交結了你這個老鬼之後,幾乎是一直吃虧到現在,老夫雖然恨在心頭,氣在肚裡,但卻始終想不透其中的所以然來,當然更談不到報復的手段」

鬼見愁陰陰地道:「現在有了,是嗎?」

七星堡主點點頭道:「是的,現在有了!」

鬼見愁陰陰地又道:「能說出來下下酒麼?」

七星堡主笑道:「不敢自珍。」

鬼見愁依然陰陰地道:「願聞其詳。」

七星堡主又自大笑了一陣,這才俯身如前,道:「這以前,老夫雖然氣你老兒,但憑良心說,私下也頗對你老兒崇佩異常,老夫總以為你老兒有甚絕招,不是嗎?每跟你老兒爭論什麼,結果呢,服輸的總是老夫我,就像下愚碰著了上智!」

鬼見愁冷冷地道:「折殺老夫了!」

七星堡主也冷冷笑道:「老兒,聽完了再客氣吧!」

微微一頓,又道:「今夜,老夫一方面感到高興,一方面卻也失望得很,原來你老兒的那一套,拆穿了,竟是一文不值,什麼也沒有!」

鬼見愁嘿嘿笑道:「那是堡主自誤呀!」

七星堡主點頭笑道:「一點不錯,正是這樣!」

他輕哼一聲,又道:「就像有人吵架一樣,嗓門高的,總比較難獲別人的同情,罵得多的,常常顯得理虧。老夫性暴如火,你老兒卻陰毒成性,就拿剛才的經過來說,你老兒一直在逗老夫動火,好顯出你老兒的練達沉穩,可笑得很,老夫竟一再上當而不自知。」

鬼見愁臉色微變,但仍冷冷地道:「堡主,恭喜您了!」

七星堡主也道:「值得慶賀!」

他說著,又復大笑起來,笑畢,又道:「來而不往,非禮也,老夫也為你感到難過呢!

哈哈!」

鬼見愁嘿了一聲,沒有開口。

七星堡主突然揚聲笑道:「注意,陰老兒,老夫這就開始演習啦!」

笑聲一挫,嘲弄地又道:「比起你老兒來,老夫夠幾成火候,待會你老兒可要本著良心下評語才好呵!」

七星堡主說至此處,臉色驀地一沉,換成了一副冷冰冰的神氣,木然無情,如籠寒霜,跟鬼見愁的那副冷漠神態相映成趣,完全沒有兩樣。

司徒烈在心底暗暗點頭,他想,怪不得這老魔能在武林中風雲一時,就憑他這份粗中有細,在三分酒意後,居然還能發現到別人的長處,自己的缺點,並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也就夠難得的了。

事情至此,緊張氣氛兒雖已趨緩和,但司徒烈的心卻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寬鬆下來,因為他已猜忖到七星堡主繼續要說的是什麼。

司徒烈沒有猜錯。

這時,七星堡主於仿效了鬼見愁的神氣之後,又模仿著鬼見愁剛才嘲弄他的語氣,偏著臉,陰笑一聲,朝鬼見愁冷冷地道:「陰老兒,聽著,老夫首先要告訴你老兒的,便是老夫今夜向你老兒報復的結果……老夫剛才說過一遍了,老夫將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說至此處,故意一頓。

又復陰陰一笑,語氣愈加深沉,繼續冷冷地道:「老夫要憑口舌之利折服你老兒!」

鬼見愁微哂道:「願堡主如願以償!」

七星堡主也哂道:「大可以先乾一杯!」

說著,首先舉杯一吸而盡,並以空杯照向鬼見愁,凝視不語,臉上不帶任何表情,完全是鬼見愁的一貫作風。

鬼見愁斜睨了七星堡主一眼,微顯意外,但他終究是個陰險到了家的老奸,儘管心生疑訝,表面卻仍裝得非常自然,他也一聲不響地端杯幹了。

七星堡主放下空杯,向前翹出下巴,皮笑肉不笑地,緩聲又道:「報復的結果,老夫一定要你老兒變成下面八個字:面紅耳赤,啞口無言!」

鬼見愁又僵了一聲,意極不屑。

七星堡主渾若未聞,冷冷地道:「聽清!老夫所欲提出並欲使你老兒折服的仍是那個老問題:瘋和尚絕絕不是司徒望!」

司徒烈自聽得七星堡主說出要在口舌上予鬼見愁以打擊,便已知道瘋和尚事件將會被兩魔重新提出來辯論,這便是他心情仍然緊張的原因。

七星堡主此刻說瘋和尚絕絕不是司徒望,這句話,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瘋和尚不是司徒望,本是七星堡主始終堅持著的看法,由七星堡主口中說出來,原不足為奇,但這次七星堡主說這句話的堅定語氣,卻令司徒烈聽得心頭微震。

因為司徒烈對七星堡主粗中有細的心機有了新的評價,加之七星堡主已為堅持這一看法受盡了鬼見愁的奚落,他,七星堡主,居然仍抱著必勝的信念將這問題提出來,所以他相信七星堡主必能隨之提出有力的事證,來支援他的論斷。

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司徒烈感到一陣悵然。

他希望瘋和尚是劍聖的化身嗎?或者,他不希望瘋和尚是劍聖的化身嗎?兩者之間,好像都是,也好像都不是。

這是個煩人的問題。

他本因此事無從追究,而聽任其自然演變的,但兩魔辯論的結果,縱或不是百分之百的可靠,卻能從而獲得有關此一問題相當的端倪。是以他也不願輕易放過。

他表面上雖像廳中其他人一樣,臉帶微笑,以好奇的目光,望著兩魔,好像注意的只是他們的勝負,而不是他們即將談及的內容,事實上,兩魔所說的每一個字,他都極為認真地聽入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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