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鬼見愁嘿嘿笑道:「驚句倒是驚句,只可惜不太新鮮!」
七星堡主冷而且靜地道:「新鮮不新鮮,應該看貨決定,陰兄,是嗎?」
鬼見愁哂道:「唔,動人!」
七星堡主無動於衷地繼續道:「剛才,你老兒說,你老兒已為瘋和尚就是劍聖司徒望的看法舉出了不少依據,而老夫沒有,對不對?」
「對!」
「不反對老夫把你老兒提出的依據,攤開來複核一番吧?」
「歡迎至極。」
「你老兒以為:第一點,瘋和尚武功很高,幾乎不在天山游龍老兒之下,除了司徒望復活,當今之世,再無他人有此成就。第二點,如要練成瘋和尚那等身手,決非一朝一夕之功,除非他是天上掉下來的,他的來歷,在武林中多少應該有個傳聞,瘋和尚,他之所以沒有,只有一種解釋比較合理,那便是他是劍聖司徒望的化身。第三點,這是你老兒特別強調的一點,瘋和尚似乎知道著很多武林中鮮有人知的秘密,而他又明顯地跟你我兩人過不去,因此他如不是司徒望未死,又會是誰呢?」
微頓之後,又道:「陰老兒,你的依據是這樣的麼?」
鬼見愁冷冷地哂笑道:「堡主背誦能力之強,令人欽佩!」
七星堡主答以冷哂道:「陰兄要不要加以補充補充呢?」
鬼見愁冷冷地道:「似已足夠。」
七星堡主奸笑道:「那老夫要加點評語了!」
鬼見愁冷冷地道:「不勝榮幸。」
七星堡主沉聲道:「兩字說完:空洞!」
鬼見愁譏笑道:「精闢之極這就是評語嗎?」
七星堡主哂道:「要確定空洞與否,說來並不太難。」
鬼見愁也哂道:「誰說太難?」
七星堡主故作關切地道:「陰兄不怕損及顏面光彩麼?」
鬼見愁冷哂道:「堡主分潤,不是外人。」
七星堡主笑道:「我這人,就是不懂得謙虛,既是陰兄這樣說,老夫說不得也只好說了!先說第一點。陰兄說,瘋和尚武功幾乎不在游龍老兒之下,所以他有就是劍聖司徒望化身之可能,那麼,陰兄,我問你,你陰兄見過瘋和尚的真正武功嗎?你陰兄敢肯定他的武功到底在游龍老兒之上或是之下嗎?依你陰兄的意思,如他的武功不在游龍老兒之下,他就是司徒望的化身,但假如他的武功在游龍老兒之下,那他又會是誰的化身呢?」
鬼見愁乾笑了一聲,笑得很是勉強。
七星堡主自乾一杯,臉上奸笑更濃,又道:「再說第二點,你陰兄說,瘋和尚出現得極是突然,事先武林中毫無傳聞,所以,這又證明了他可能是劍聖老兒復活,那麼,我又要問你了,陰兄,你陰兄這次從長白來,武林中共有多少人知道呢?如果你陰兄不希望讓人知道,它會被人知道嗎?你陰兄憑良心說吧,有了你我這等成就,甚至再差一等的人,要想自己行蹤不為人知,是件難事嗎?好了,關於這一點,老夫認為毋須再作演繹了,如說行蹤飄忽,令人難以捉摸,可以證明一個人在武功的成就,尚有可說,若憑此證明那就是某人或某人,則未免稍嫌牽強了些,陰兄,是嗎?」
鬼見愁又是一聲乾笑,笑得比先前更為勉強。
七星堡主連幹三杯,繼續奸笑著說下去道:「現在說第三點,這一點,雖然是你陰兄認為是最強而有力的一點,但在老夫看來,它可說是你陰兄三點依據中,最為荒謬的一點!」
七星堡主說至此處,故意住口,瞧了瞧鬼見愁有何反應。
司徒烈見了,不禁於心底暗歎道:唉唉,這樣看來,我以前所瞭解的七星堡主,真是膚淺得很呢!
鬼見愁的「張臉,此刻陰得像個下雪天。
七星堡主見他一聲不響,知道再等下去,也等不出什麼所以然來,於是他滿足地笑得一笑,乾咳一聲,半陰半陽地繼續說道:「說得淺顯些,這就叫做疑心生陪鬼!」
說著,不慌不忙地幹了一杯,偏臉又道:「陰兄,你說瘋和尚似乎知道很多武林中鮮有人知的秘密,這種話,說得不客氣一點,廢話一句,說了等於沒說!什麼叫做似乎知道?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頭向前伸,微哂著逼問道:「服氣嗎?陰兄?」
眾人目光又移向了鬼見愁。
鬼見愁,依然是一聲不響。
七星堡主有意趁勝追擊,毫不留情地又道:「陰兄如另有具體事證,現在提出來,還不算遲,陰兄,你能告訴老夫我,瘋和尚究竟知道些什麼嗎?」
鬼見愁哼了一聲,還是沒有開口。
七星堡主偏頭朝鬼見愁得意地看了一眼,嘲弄地道:「沒有?唔,很好!」
笑得一笑,又接道:「至於瘋和尚為什麼要跟咱們哥兒倆過不去,這個,老夫可以告訴你陰兄一件事實,當今武林中,有心跟咱們哥兒倆過不去的人,太多太多了,又何只止於一個瘋和尚?只不過咱哥兒倆多少還有點虛名,別的人力不從心,不敢有所表示罷了!咳咳,如果你陰兄對此解釋仍不滿意,那就請你陰兄先回答老夫一個問題,你陰兄說過,在長白,瘋和尚曾一度將游龍老兒戲弄得不亦樂乎,並正好為你老兒解了一場窘。老夫問你,那又該作何種解釋呢?」
鬼見愁緩緩抬頭,朝七星堡主望了過去。
七星堡主臉向上仰,故意避開了鬼見愁的目光,一面打著幹哈哈,一面像是對著天花板發問似地,大聲道:「老夫說你陰兄的那些依據空洞,錯了嗎?」
鬼見愁點點頭,似已虛心認錯地應道:「唔,空洞,的確空洞!」
七星堡主出聲讚道:「知恥近乎勇,老夫自嘆勿如!」
鬼見愁輕哼一聲,冷冷地道:「空洞雖然空洞,但總強過連空洞的依據也沒有吧!」
司徒烈暗忖道:這該是鬼見愁最後還擊的時候了!他忖想及此,精神又是一振,他倒要看看,七星堡主又將以什麼來說明瘋和尚不是他父親劍聖司徒望。
這時,廳中眾人的目光,又由鬼見愁臉上移向了七星堡主。
鬼見愁末後那兩句話,似已早在七星堡主的意料之中,是以鬼見愁語音一歇,他即嘿嘿乾笑道:「陰兄,你怎知老夫什麼依據都沒有的呢?」
鬼見愁冷冷地道:「因為堡主一向很爽快。」
七星堡主陰笑道:「假如有,絕不會等到現在才說,是嗎?」
鬼見愁-了一聲道:「但願是老夫誤會了!」
七星堡主陰笑道:「誤會?太雅了!」
鬼見愁冷冷地反問道:「應該怎麼說才對?」
七星堡主陰笑著糾正道:「應該這樣說,你陰兄尚欠知人之明!」
鬼見愁冷冷地道:「堡主在美酒中獲得自信,與歸途上的七星堡主,先後判若兩人,陰厲君既驚且喜,並願舉杯為堡主賀。」
微微一頓,冷冷地又道:「現在可以讓老夫看貨了嗎?」
七星堡主笑道:「當然!」
臉色一整,故作莊容道:「能容老夫將兩天來的經過複述一遍嗎?」
鬼見愁聽得一怔,旋即冷冷笑道:「好主意!」
七星堡主微笑道:「你以為老夫在拖延時間嗎?」
鬼見愁偏臉哂道:「能作如是想麼?」
七星堡主搖頭道:「不能!」
鬼見愁哂道:「願聞更佳解說。」
七星堡主道:「老夫先欲複述兩天的經過,乃是為了證明老夫的依據不像陰兄的那樣空洞!」
鬼見愁嘿了一聲,沒有開口。
七星堡主舉杯道:「來,陰兄,先乾一杯!」
鬼見愁端坐不動,眼皮撩也不撩一下,靜靜地道:「堡主請!老夫的一杯,要留著慶祝堡主的勝利!」
七星堡主哈哈一笑,竟毫不為意地獨自幹了,放下空杯,上身前傾,臉帶得意笑容,乾咳兩聲,以一種神秘莫測的語氣,開始道:「前天,咱們雙雙出堡,當晚到洛陽,歇了一宿,第二天午後,咱們開始奔赴北邙,到達落魂崖,約摸是二更光景,距離三更之約,還有一個更次左右,於是,我們便在崖頂盤坐守候,陰兄,對嗎?」
鬼見愁陰應道:「詳盡!只差沒說出我們一共吃了幾碗飯,喝了幾斤酒!」
七星堡主未予答理,繼續說下去道:「三更正,崖下傳來一陣哈哈長笑,不一會兒,一條人影飄然出現,瘋和尚難時而至,還是那副老樣子。一身破衣,兩手空空,口裡不知在瘋瘋癲癲地念些什麼,音啞聲嘶,又悲壯,又淒涼,令人聽了,滿不是滋味。」
說至此處,忽向鬼見愁問道:「陰老兒,你聽清了他念的是些什麼嗎?」
鬼見愁冷冷地道:「‘將軍百戰身名裂,回頭萬里,故人長絕,誰共我,醉明月。’這是古詞金縷曲中的斷句,老夫聽過不止一次了!」
七星堡主讚道:「陰兄好才華。」
鬼見愁冷冷地道:「可惜無補於依據的空洞!」
七星堡主笑得一笑,臉色回覆到先前的玄秘神態,又道:「瘋和尚現身之後,咱們雙雙自石上起立,瘋和尚朝咱們看了一眼,似甚吃驚地道:‘哦,真的都來啦?’跟著,解下腰間葫蘆,掀蓋狂喝,一面自語道:‘不行,不行,趕快喝酒壯膽!’喝完酒,掛好葫蘆,大步走近咱們兩個,大聲又道:‘呔,你們兩個聽著,要來一個一個的上,兩個打一個算不得什麼英雄!’是這樣的嗎,陰兄?」
鬼見愁哂道:「瘋和尚膽怯,堡主當時一定很高興嘍?」
七星堡主渾似未曾聽得,繼續道:「當時,陰兄你,冷笑一聲,便想上前接下,但被老夫強行攔住之後,雙方沒有多事打話,老夫便跟那和尚動起手來,那時候,大約是三更過後不久。真人面前不說假話,老夫相信,你陰兄在一旁一定看得明明白白,老夫跟他先後拆了十招,竟然愈打愈糊塗,真不知道這樣拼鬥下去,究竟誰會獲勝?」
「就在這個時候」
七星堡主點點頭道:「是的,就在這個時候,岸邊一株茂松頂上,突然有人以一副孃兒腔,尖聲尖氣地怪笑道:‘好呵,瘋和尚,本仙翁追別人追丟了,碰上你和尚也倒不錯呀!’」
七星堡主說到此處,鬼見愁的臉色似乎微微一變。
七星堡主雖然笑了一聲,但也笑得不甚自然,他又幹了一杯,這才接道:「發話之人雖未現身,但從來人的音腔以及語氣上,咱們哥兒倆當然知道來人是誰。來人是誰,咱們等會再說,現在咱們且就瘋和尚的事,再說下去。」
略為一頓,突然沉聲加重語氣問道:「陰兄,還記得當時瘋和尚在聽了來人這句話之後的反應嗎?」
鬼見愁緩緩抬頭,偏臉望向七星堡主,嘴角微一牽動,本想開口,不知忽然觸及什麼,僅僅發出一聲輕哼,臉色一寒,即未作答。
七星堡主目注鬼見愁,語音特別清楚地道:「瘋和尚當時,對於來人的驀然出現,彷彿甚感意外,驚得一怔,幾乎忘記斯時身處何地,適值老夫向他攻出陰陽盤旋手中的一招‘陽烈陰毒’,左陽掌,平掃結喉,右陰掌,暗指明交,這是老夫輕易不肯出手的一手絕招,他居然呆立不動,忘了招架,若非老夫恥於攻人不備,猛力收勢撤招,你說,陰兄,瘋和尚會傷在老夫掌下嗎?」
鬼見愁豆睛陡睜,點點頭,雙目中流露出一股由衷而發的讚美!
但是,七星堡主臉上,不但得色毫無,反而更見陰沉地又道:「老夫自動收招後,瘋和尚似發覺了這一點,低低一聲驚呼,什麼也沒說,立即掉轉身軀,如飛下崖而去是這樣的嗎?」
司徒烈聽至此處,心中突感一陣莫明的難受。
什麼?以瘋和尚之武功,似及他那豪放的性格,他會怕一個人怕到這種程度?
可是,這段經過是七星堡主為了用來證明一件事,而向當時也親身在場的鬼見愁複述出來的,七星堡主沒有理由說謊,也無說謊之可能與必要。
因此,司徒烈有了一種感覺。
不過,這種感覺在他心頭旋起旋失,他想,這中間必定還有其他種種的隱因,不是麼,他連七星堡主和鬼見愁這等人物都不放在眼裡,他還會怕了誰來?
如說那隱身松頂之人的武功在七星堡主之上,七星堡主怎敢以武林第一人自居的呢?
如說那隱身松頂之人的武功在七星堡主之下,七星堡主他都不怕那人又有什麼可怕?
所以司徒烈告訴自己道:我不相信這事的真實性,我不能相信!我也不應該相信!
經過這陣轉折的推想,他方感到一陣寬慰。
不過,另一個好奇心卻隨之而起,他極為希望知道那松頂怪人是誰。
這時,鬼見愁忽然仿著七星堡主的語氣,嘲弄地反問道:「堡主是這樣的嗎?」
七星堡主聞言徽怔,道:「難道老夫遺漏了什麼不成嗎?」
鬼見愁微哂著漫聲道:「難道堡主一點都沒有遺漏什麼嗎?」
司徒烈暗忖道:我說呢!
他忖度著,忙朝七星堡主望過去。
這時候,七星堡主的臉色起了一陣微妙的變化,他先仍似不解鬼見愁的語意,偏臉又想了一下,方始恍然大悟地哦了兩聲,臉色隨之一黑,但卻沒有開口。
鬼見愁漫聲催道:「堡主,記起了麼?」
七星堡主木然點點頭。
鬼見愁哂道:「那就補說出來呀!」
七星堡主無可奈何地嘿了一聲道:「那也不是什麼丟人的事,說出來又怎麼樣?」
鬼見愁陰陰一笑道:「堡主好說,老夫沒有那個意思!」
七星堡主又嘿了一聲,這才道:「松頂來人於尾隨瘋和尚離去之前,曾對老夫招呼道:
‘七星堡主,您在中原武林的名氣,簡直是愈來愈大啦,咱們得找個機會,好好地聚會一次才好啊!’陰厲君,除了這一段,還有什麼嗎?」
鬼見愁漫聲道:「沒有了,完全完整!」
七星堡主被鬼見愁譏逼出後面這一段之後,臉上情不自禁地現出一股怒意,但他突睛微滾,好似想及全勝在望,轉又換上一臉奸滑笑容,微笑道:「陰兄,能回答老夫幾個問題麼?」
鬼見愁也是滿臉陰險地笑答道:「只要能有助於堡主的舉證,陰厲君是有問必答!」
於是,七星堡主首先靜靜地發問道:「陰兄,昨夜三更過後,於北邙落魂崖那株古松之頂,突然發話的那位怪人是誰?你能告訴老夫嗎?」
鬼見愁不悅地反問道:「堡主不知道?」
七星堡主凝目沉聲道:「請陰兄記住有問必答的諾言!」
鬼見愁哼了一聲道:「陰陽秀士!」
七星堡主道:「請陰尼說得詳盡些!」
鬼見愁斜睨了七星堡主一眼,冷冷地道:「陰陽秀士,因為面目姣好,也被喚做陰陽童子。苗疆百花邪教的教主,自稱百花仙翁,人稱百花魔!」
七星堡主又道:「武功上的成就如何?」
鬼見愁冷冷地道:「化外的七星堡主!」
七星堡主又道:「過去跟中原武林的淵源如何?」
鬼見愁冷笑道:「遠於三十年前,他就想到中原武林來稱稱自己的分量,想讓天下武林同道知道,他跟你,究竟誰是第一人中的第一人!」
「結果呢?」
「只聞揚言,未見下文。」
七星堡主又道:「為了什麼緣故呢?」鬼見愁道:「不知道!」
七星堡主沉聲道:「陰兄,你知道你說上面三個字的權利,已給你的諾言剝奪了嗎?」
鬼見愁冷冷地道:「誰也不知道!」
七星堡主沉聲又道:「但你知道你自己對這事的想法或看法!」
鬼見愁嘲弄地道:「老夫知道一點,那便是他當時沒有來到中原,絕對不是因他怕了你!」
七星堡主點頭道:「這是事實。」
七星堡主雙手血腥,就為了他天性好名,別的都可以將就,就是容不得有人名氣大過了他,或是瞧他不起,所以,他此刻這種平淡而坦率的反應,很出乎鬼見愁的意外,鬼見愁先是微微一怔,旋即點點頭,又道:「老夫本以為他已離開人世,或是正埋頭苦練什麼驚人絕學。」
七星堡主忽然停止發問,仰臉向上,好像在想一件什麼事。
鬼見愁等了片刻,見七星堡主仍無動靜,微顯不耐,冷冷地道:「如堡主業已無話可問,老夫的謊言,應視為履行完結。七星堡主見催,忙放落了視線,搖頭道:「距完結局尚早,這隻能算做一個段落。」
鬼見愁冷冷地道:「敢請繼續!」
七星堡主偏頭又想了一下,突然張目沉聲道:「陰老兒,別催了,容老夫告訴你老兒一件事吧,老兒,你知道月前老夫派那個該死的劣徒赴冀北密雲,去打聽什麼事嗎?」
鬼見愁微訝道:「你早就風聞百花魔來到中原?」
七星堡主點頭沉吟著道:「正是這樣」
說著,臉一揚,突睛閃光,豪氣如雲地又道:「老陰,依你看來,陰陽老怪會是老夫的對手嗎?」
鬼見愁-了一聲,沒有表示可否。
七星堡主臉現不悅之色,又道:「難道陰兄不屑置評麼?」
鬼見愁悠然抬臉,冷冷地道:「這是一個大問題,除非堡主想我姓陰的奉承兩句,即使你堡主處在老夫此刻的地位,我想,堡主也將無詞以對,是嗎?」
七星堡主臉色微緩。
鬼見愁冷冷地又道:「誰想對這問題回答得正確些,都必須對三十年後的陰陽老怪先有一個詳盡而徹底的瞭解!」
七星堡主不住地點頭。
鬼見愁冷冷地又道:「還有一點,堡主愈扯愈遠,似乎已忘了我們原先要談的是什麼了!」
七星堡主哦了一聲,自覺可笑地笑得一笑,臉色一整,回覆到先前的肅穆,沉聲繼續問道:「我再問你,陰老兒,你對劍聖司徒望那老兒的觀感如何?」
鬼見愁冷冷地道:「老夫抱歉得很。」
七星堡主語道:「這怎講?」
鬼見愁冷冷地道:「問得太廣,老夫不知從何答起才好!」
七星堡主改問道:「他配排名於三奇之列麼?」
鬼見愁冷冷地道:「比誰都配!」
七星堡主又道:「你以為司徒老兒的武功比老夫與游龍老兒如何?」
「堡主應較老夫更明白。」
「請記住現在是我問你答。」
「老實話有時很不中聽呢,堡主。」
「老夫早說過了,老夫不在乎!」
「如果一定要老夫說,則老夫以為,三奇中,游龍老兒也好,司徒老兒也好,誰都有資格像堡主你這樣,憑武功以武林第一人自居!」
「品質呢?」
鬼見愁哂道:「要老夫說出他多重,或是多長麼?」
七星堡主道:「可拿別人來品比呀!」
「拿誰來比?」
七星堡主想了想,道:「比游龍老兒如何?」
鬼見愁仰臉漫聲答道:「兩個老兒都不錯,但如要老夫於二人中選擇一人為友,老夫卻一定先選劍聖司徒望!」
「他的絕學是什麼?」
「他被人喊做劍聖,不是嗎?」
「功夫比老夫如何?」
鬼見愁睜目道:「一定要老夫來個比較嗎?」
七星堡主靜靜地道:「這正是老夫問話的目的!」
鬼見愁哼了一聲道:「若論拳掌上的功夫,他或許遜堡主一籌,如許他用劍,那就難說了!」
七星堡主忽然目間異光,沉聲道:「你知道司徒老兒一生中最怕的是誰嗎?」
鬼見愁如受巨震,正身張目道:「什麼?你,你說什麼?」
七星堡主凝目靜靜地重複道:「老夫問你,司徒老兒一生中,最怕的人是誰!」
鬼見愁張目道:「是誰?」
「是我問你!」
「你知道他怕誰?」
「是我問你!」
「你以為他怕誰?」
「是我問你!」
鬼見愁第一次放聲桀桀怪笑起來。
鬼見愁催促道:「正面作答呀!」
鬼見愁大笑道:「如果堡主換成另一種問法,姓陰的就好回答了!」
「換哪種問法?」
「問誰怕司徒望。」
「好,就改成這樣吧!」
由司徒望怕誰,一下子改成了誰怕司徒望,字句長短雖仍一樣,但因「怕誰」「誰怕」
兩字之顛倒,其中含義,可就相去太遠太遠了,這種建議,本是鬼見愁用來調侃七星堡主的,想不到七星堡主竟然順勢答應,鬼見愁不禁又是一怔。
鬼見愁怔怔地道:「真的嗎?」
七星堡主道:「真的!」
鬼見愁仍是怔怔地道:「要回答嗎?」
七星堡主道:「要回答!」
鬼見愁嘿了一聲道:「很簡單,四個字:很多很多!」
「而他怕的人,一個沒有?」
「老夫為那個想令司徒望害怕的人深感遺憾!」
七星堡主面帶詭笑,口作異聲道:「這樣說來,司徒老兒在你老兒心目中」
話未說完,鬼見愁豆眼如電,厲聲喝阻道:「住口,冷敬秋!陰厲君一生,只知有己,不知有人,無論做什麼,都以自己本身的利益作取捨之依據,對誰都是一樣!司徒老兒武功高低,人品優劣,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老夫剛才的話,全系應你之求而答,如你堡主竟據此奚落老夫,冷敬秋,你可就大錯特錯了呢!」
喝畢,臉青如鐵,嘿嘿冷笑不已。
七星堡主一面聽,一面瞑目搖頭,不住地道:「荒唐,荒唐!」
鬼見愁話音一停,他即睜目道:「陰兄,你怎荒唐到這種地步?」
接著臉色一正,又道:「老兒,你是誰?我又是誰?想想看,老兒,老夫會拿這件事來取笑於你麼?你老兒聽完沒有?你知道老夫底下要說的是什麼?」
微微一頓,神色凝重地又道:「老夫今夜不厭其煩地向你老兒逼問,在你老兒聽來,可能以為既幼稚,又嚕嗦,但不管你老兒的感覺如何,老夫都不在乎,因為,你老兒馬上就會明白過來的,為了令你老兒不再誤會,老夫可以提前告訴你老兒一句,老夫沒有醉,老夫每一句話,都有著非常的意義!」
鬼見愁臉色稍霽。
七星堡主繼續說道:「能容老夫將你老兒適才回答的一番話,作個簡略的總結嗎?」
鬼見愁冷冷地道:「毋任榮幸。」
七星堡主毫不為意地道:「望著我,老兒!在你老兒心目中,司徒老兒應該不負三奇美號的人物,他的品質優於游龍老兒,他的武功,拳掌雖不及老夫,但加上劍術,就很難說,這種地方,你老兒說得很技巧,為了合乎實際需要,老夫可要代勞了,你老兒的弦外之音是。老夫成名於掌,司徒老兒成名於劍,如以雙方擅長之絕學相較,司徒老兒在武功上的成就,比起老夫來,可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他,司徒老兒,一生中,怕他的人,比比皆是,他怕的人,根本沒有,依你的意思,那就是說,縱然有人武功高了他,如要他老兒因而低頭,實在是萬不可能之事陰兄,是這樣的嗎?」
鬼見愁冷冷地道:「是這樣,又如何?」
七星堡主點頭道:「那就好了!」
鬼見愁似乎沒有了解七星堡主最後這句話的意思,抬頭瞪眼道:「難道司徒望不是這樣一個人物嗎?」
七星堡主連忙搖頭道:「陰兄,你又誤會了!」
說著,仰臉自語般喃喃地道:「不然的話,老夫又怎會」
話說一半,臉色突然一沉,大聲問道:「怎麼樣,老兄?還堅持你的看法,認為瘋和尚就是劍聖司徒望的化身嗎?」
這兩句話,問得非常突兀,鬼見愁聽了,先是受著對方語氣所迫,顯得微微一怔,繼又嘴巴一張,便待答辯,可是,就在他欲言未語的一剎那,他那雙豆眼連眨了幾下,彷彿驀自七星堡主的話中悟出了什麼,神色一呆,嘴巴張著,既吐不出半個字,也合不攏來。
七星堡主哈哈大笑起來,他大笑著道:「老夫只猜中了一半……啞口無言……哈哈……
哈哈?」
鬼見愁的臉色,這時居然被笑得微微一紅。
七星堡主見了,不禁拊掌狂笑著又道:「臉紅耳赤……另一半也沒落空……妙……
妙……哈哈……哈哈……哈哈。」
鬼見愁-了一聲,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
七星堡主鼓掌笑讚道:「不愧信人也!」
笑著,諷刺地大聲又道:「你老兒能預知最後勝利必屬老夫,並且留酒不飲,以備慶祝,這種遠見。老夫也實在佩服得緊!」
鬼見愁又嘿了一聲,掙扎著冷笑道:「堡主不以為笑得太早了一點麼?」
七星堡主哈哈大笑道:「太早了麼?哈哈,哈哈!」
一面大笑,一面得意地揚聲道:「如果瘋和尚就是司徒望,他棄劍就掌,能與老夫秋色平分嗎?」
鬼見愁冷冷地道:「縱非司徒望,對堡主而言,也不是什麼好訊息。」
七星堡主大笑道:「那是另外的問題,他是誰都不要緊,只要他不是司徒望!」
鬼見愁冷冷地又道:「難說得很。」
七星堡主訝道:「難說得很?」
鬼見愁冷冷地道:「難說得很!」
七星堡主又復大笑了起來。
他大笑著道:「看樣子,你老兒還輸得不很服氣是不是?好,那麼老夫再問你,如果瘋和尚就是司徒望,他會怕了陰陽老怪嗎?」
他意極不屑地又加上一句道:「你老兒親眼看到的,怕成那副樣子。」
鬼見愁陰陰一笑道:「堡主敢保其中無詐嗎?」
七星堡主道:「你是說,瘋和尚那副神態,是他故意假裝出來的?」
鬼見愁冷冷地道:「未嘗沒有這種可能!」
七星堡主又道:「目的何在呢?」
鬼見愁冷冷地道:「堡主應該知道!」
七星堡主道:「使人相信他不是司徒望?」
鬼見愁仍是冷冷地道:「這是惟一的解釋!」
七星堡主再度哈哈大笑起來。
鬼見愁斜睨了他一眼,諷道:「也許堡主另有更佳見解,能說出來聽聽嗎?」
七星堡主大笑道:「陰兄,你又失算了!」
鬼見愁微微一怔,但仍強作鎮定,冷冷笑道:「哦,是這樣的嗎?」
七星堡主大笑著又道:「老夫早就知道你老兒有此一問呢!」
說時,身軀向前一俯,面有得色地道:「老兒,記得陰陽老妖的見面詞兒嗎?老妖劈頭就說:‘好呵,瘋和尚,本仙翁迫別人追丟了,碰上你和尚也倒不錯呀!’那種語氣,充分地說明了一件事,陰陽老妖跟瘋和尚已非第一次會面,他們之間,不但是老相識,而且有一段過節兒在,你以為老夫這一推斷可在情理之中呢?」
鬼見愁嘿了一聲,沒有開口,意已預設。
七星堡主於是繼續說下去道:「再從陰陽老妖語氣中那份極為明顯的奚落意味中,我們可以想象到另外一點,那就是,他們兩個過去可能已經交過手,並且陰陽老任還佔盡了上風!」
微微一頓。問道:「陰兄,可以這樣設想嗎?」
鬼見愁依然沒有開口。
七星堡主得意地又道:「陰兄,你敢說陰陽老怪的武功一定在司徒望之上嗎?就算陰陽老任最近有了驚人成就,司徒老兒可能不是他的對手,但是,司徒老兒是何許人物?他老兒會因力有不敵而向老怪那種人表示低頭服輸嗎?」
七星堡主愈說愈得意,笑得一笑,又道:「若依你陰兄之見,瘋和尚怕陰陽老怪,可能是偽裝的,你陰兄這樣說,也不無道理,因為瘋和尚要瞞過咱們耳目,不讓咱們知道他是司徒望的化身,不過,話說至此,老夫可又要問你陰兄一句了,前此他對陰陽老怪的無言臣服,又是做給誰看的呢?」
鬼見愁無詞以對。
七星堡主仰天大笑道:「要不是老夫早知道他並不是司徒望,老夫真會那樣慷慨,輕輕易易地任他逃過老夫那一招‘陰毒陽烈’?哈哈!」
司徒烈心頭,再度披上一陣莫名的悵然。
鬼見愁低頭無語,七星廳中,只有七星堡主一人的粗獷笑聲,在四空迴旋激盪不已,聽來如桀桀梟啼。
這時候,天已三更有零。
七星堡主笑畢,大聲道:「老兒,關於此事之爭論,到此為止,可以結束了嗎?」
鬼見愁悠然抬臉,冷冷地道:「但願堡主的想象完全符合事實。」
七星堡主大笑道:「看樣子,想假也假不了呢!」
笑著,霍然離座而起,左右分別一揮,大聲道:「散席!」
又轉向鬼見愁道:「走,陰兄,咱們取經去!」
就在這個時候,正當七星廳中人動影移,笑語再起之際,廳角暗門中,突然奔出一個披頭散髮、臉無人色的使女。
七星廳中,驟然靜了下來。
所有的目光,都帶著一份疑訝,不約而同地射向那個使女身上。
那使女一徑奔至七星首嬌天毒仙子身前,放身跪倒,雙手掩面,泣不成聲。
天毒仙子芳容一變,顫聲喝道:「小青,你,你這是怎麼啦?」
那被喊作小青的使女,這時大放悲聲,斷斷續續、悲悲切切地哭喊道:「報告……娘娘……我們……娘娘……不……不好啦!」
天毒仙子聞言,臉色一白,情不由己地抬眼望向七星堡主,七星堡主大步走了過來,提腳一跺,屋宇震搖,隨之聲暴如雷地喝道:「抬頭起來!」
小青身軀一陣震動,悚然抬臉,活似個淚人兒。
七星堡主又喝道:「何事不好了?」
小青淚如斷線,哽咽得答不出來。
七星堡主旁瞥著天毒仙子,遲疑地道:「難道,七娘她?」
小青在地下磕頭哭訴道:「是的……堡主……我們娘娘……她……她去啦!」
天毒仙子忙道:「小青,你是說你們娘娘,七娘,她死了麼?」
小青點點頭,又哭了起來。
天毒仙子又道:「怎麼死法的呢?」
小青泣道:「懸樑。」
諸嬌聽了,均是失聲一啊。
天毒仙子又望了七星堡主一眼,喃喃地道:「她剛才不還是好好的麼?這,這是為了什麼呢?」
七星堡主一語不發,臉色鐵青。
好半晌,方輕哼了一聲,冷笑道:「老夫早就瞧出她近來有點不對,嘿,果然應上了。
但願她的死,只是為的自己活膩了,否則的話嘿,嘿,嘿!」
頭一抬,朝鬼見愁大聲道:「走,陰兄,咱們走咱們的!」
說著,一揮手,又是一聲冷哼,鐵青著臉,大踏步往廳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