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的夜風,輕輕,輕輕地吹著。
夜風中,一股淡淡的異香在幽幽地流動。
這種自四面八方向空地上吹送而來的異香,已經開始了好一會兒了,自那時候起,司徒烈的身心便有點恍惚起來。
他彷彿在不知不覺中,一下子來到了一座百花盛開的花園。
春風拂面如撫,花氣襲人慾醉,一陣陣美好的感受,禁遏不住地自心底泛湧而起,於是,一種無以名之的情感開始支配著他,他感覺到內心有著無限的愛慕之情,需要傾訴。
這時,風吹著,馨逸的異香愈來愈濃。
他仰面而立,心情漸由恍惚而激動,血脈中慢慢地流動著一種燃燒的感覺。
忽然之間,他耳中傳入一陣輕微而急促的嬌喘。
急急偏臉看去時,他見到一雙白玉般的纖手在空中不住地揮動,破衣碎片像一群彩蝶,正環繞著一條煙娜的胴體翩翩飛舞。
不一會兒,彩蝶紛紛委墜,眼前一亮,一位似曾相識,但迷糊間卻又想不出究竟在那兒見過,有如天仙一般的絕色美人出現了。
美人兒宛若奔月嫦娥,正玉臉飛霞,情深款款地注視著他。
柳腰搖搖欲折,好似嬌不勝力,俏眸含羞倏斜,彷彿欲語還休地在朝他遞送著無聲的呼喚。
四目相接,如電交流,心旌搖曳,魂魄俱蕩。
他感到心房狂跳,血行遽然加速,僅有的一點點理智也喪失了,一種如受烈火煎熬般的衝動,令他雙臂一張,狂撲前去。
就在這一髮千鈞的剎那驀地,一聲嘿,北城牆陰暗處,其疾無比地竄出一條身形,其勢有若鷹隼閃降,徑撲當場,身未落地,空中一臂暴伸,並雙指,流星趕月,正好攔在空地上兩條身軀待擁未合之先,分別將二人先後點倒。
二人先後栽倒,來人也即飄然落地。
這位不速之客站定身軀之後,如釋重荷般地,仰臉深深地噓出了一口氣,然後冷笑著又朝地下瞥了一眼,這才微現不安地環顧起來。
月色下,但見此人年約三旬左右,一身勁裝,五官端正英挺,眉濃凝煞,一雙目光雖然奕奕有神,卻有點詭譎莫測地閃爍不定。
諸君,認出此人是誰?
一點不錯,就是他貪淫好色,一身是罪,當年曾在玉門關強姦孕婦,犯下兩屍三命血案,年前因挑逗藍關黑白雙鳳成奸,被一招勾魂設計報復,險些斷送小命,嗣後僥倖逃過鬼門關,現在正為七星堡主下令捕殺的七星堡門下叛徒,七星第二煞,玉面閻羅蕭明!
就在玉面閻羅四下環顧之際,一片詭噫聲起,空地四周陰影中,不約而同地,如飛地奔出四名身披不同顏色的披風,人手一支餘煙嫋嫋的鶴嘴壺,芳年均在雙十上下,姿色也都不惡的妙齡少女。
四名少女奔至空地中央,將玉面閻羅以及人事不省的司徒烈跟青城迷娘,分四面團團圍住。
首先是東面那名身披淡紅披風,兩肩各繡桃紅一朵的少女,用手一指玉面閻羅,發急地嗔責道:「蕭少主,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玉面閻羅面露尷尬之色,支吾了兩聲,卻沒說出什麼來。
這時,西面那名身披銀灰披風,兩扇各繡杏花一朵的少女,雙目注視著玉面閻羅,哼了一聲介面道:「蕭少主,以你在本教中少主的身分,我們幾個,本來不配向你少主有所責備,但現在情形不同,本教‘梅’‘蘭’‘玫瑰’‘牡丹’四分壇,自‘梅’‘蘭’兩位壇主犯律,遭教主處死出缺後,教主一直虛位以待,這次自金庸連飛三道‘百花令’,你蕭少主也是奉令而來,不是不知道教主的意思,這位青城女俠很可能就是本教來日的‘梅’壇壇主,你雖是本教少主之一,但本教壇主以上都是教主的人,你少主人教也非一日,做甚還要這樣冒昧呢?」
玉面閻羅臉上紅白不定,這時目光一轉,忙道:「報告春桃銀杏兩位姊姊,我,本少主,其所以不待四位姊姊吩咐,便驀然出手的原因,就是為了這一點!」
桃花少女斜瞥一眼道:「為了哪一點?」
玉面閻羅急忙答道:「就為了她,這位青城女俠,她將是教主的人!」
杏花少女哼了一聲道:「蕭少主的話杏花聽不懂。」
玉面閻羅乾咳一聲,強笑道:「因為她是教主的人,所以,所以我怕」
又是一聲乾咳,勉強地笑了笑,頓住沒說下去,杏花少女杏眼微瞪,手指玉面閻羅,冷冷追問道:「說出來呀!你怕什麼?」
玉面閻羅掙扎了一下,低聲道:「我怕他們或許會情不自禁。」
桃花少女哼了一聲,杏花少女搶著冷笑道:「蕭少主你在對誰說話?你明明知道,我們剛才是放的是‘極樂散’,而不是‘百花消魂散’,只要他們兩軀相擁,必然了香互遞,那時候,陰陽氣交,自然會雙雙暈厥,我們‘桃’‘杏’‘海棠’‘水仙’,在‘牡丹’分壇下,地位雖然不高,但除了壇主,在其餘廿四花中,也算是一名不大不小的‘花令’,你蕭少主這種掩耳盜鈴的辯詞,難道一點也不覺得有點欺人太甚麼?」
杏花少女詞鋒好不銳利,玉面閻羅被搶白得十分難堪,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顯得相當後悔。
不知道是他自知做錯了事呢?抑或另外有所顧忌?他除了尷尬地賠著笑臉外,一點老羞成怒的表示也沒有,這時連連低頭嘆道:「唉唉,我真糊塗,糊塗極了。」
南面那名身披淺綠披風,兩肩繡有水仙花的少女仰臉微哂道:「糊塗?嘿,鬼才相信,蕭少主不過是因為吃乾醋罷了!」
玉面閻羅聽了,裝出一種被冤屈了的神情,無可奈何地搖頭苦笑著,輪流望著四女,目光中雖露出求饒之色,口中卻未再分辯什麼。
杏花少女瞥了他一眼,恨恨地又說道:「教主的‘百花玄陰功’,功成旦夕,眼下所欠缺的,就只一顆‘玄陰金丹’。這位青城女俠,一身內功已臻上乘火候,且芳年正值三八花信,一切均符合於教主採練金丹的要求,黃花閨女雖然不難羅致,但像具有這兩項條件的玄陰真身,舍了這位女俠,放眼當今武林,何處再找第二位?」
桃花少女婉嘆道:「尤其是今夜的巧合」
杏花少女恨聲道:「誰說不是?教主曾經說過,女子年華進入花信之期,除非兩情相悅,春情甚難達到巔峰境界,勉強從事,金丹之功效,勢將大為減色,難得今夜女美男俊,雙方又系素識,雖不能斷定彼等在愛戀之中,但人非聖賢,男女間真正的友情畢竟甚少,雙方縱屬正派門下,心底暗蘊慕戀之情,總是在所難免,再藉極樂散之助,俟其情盈,蒙以本教百日香,保持其情感現狀,飛書教主降駕,金丹取得,便可大功立成。」
說到此處,恨意愈濃,手指玉面閻羅,切齒接說道:「教主說,一旦百花玄陰功練成,別說區區一名七星堡主,就是劍聖復活,再加上天山游龍,任他們三奇聯手,也將不是他老人家之敵,那時候,他老人家便是天下第一人。而現在,功虧一簣,千載難逢的奇遇,被你舉手之間破壞得乾乾淨淨!」
桃花少女低嘆道:「我們四姊妹,也真命薄」
杏花少女杏眼一紅,介面道:「不是麼?我們四姊妹眼看即可由分壇‘花令’,超升為總壇‘花妃’,並可各獲一面‘長春符’,按符令便可以:‘任情行事,永赦不死’!」
桃花少女嘆著補充道:「與花後分庭抗禮!」
水仙少女仰臉漫聲道:「水仙嚮往的則是符令的最後一條:‘可拒教主之幸,可憑符隨時召幸教主以下之少主,花郎,金蜂,銀蝶’!」
其他三女聽了,同聲幽幽一嘆,芳容均油然現出悵悵若失之色,玉面閻羅至此也臉色微變,表現出真正的惶恐不安之狀。他搓著手,望望這個,又望望那個,好幾次想開口,膽子卻始終壯不起來,因此話到嘴邊,每每又咽了回去。
好半晌之後,他才咬咬牙,掙扎著低聲道:「四位姊姊,都是我不好,我們我們可以再來一次麼?」
他說話時系面對桃花少女,桃花少女嘿了一聲,沒理他。他避開杏花少女,又將眼光移向水仙少女,水仙少女仰起了臉,而海棠少女則不待他目光到夫,即將粉臉扭向了別處!
最後,玉面閻羅無可奈何,只好向杏花少女低聲下氣地哀求道:「杏花姊姊,還是求你做做主意吧!」
「再來一次?」杏花少女嘿嘿笑道:「可以嗎?哼,你真說得太天真了!本教極樂散的威力你不是不知道,他們要是凡夫俗婦,早就虛脫了,再來一次誰人受得了?」
說著,微微一嘆,又道:「所以說,這種事難就難在可遇而不可求啊。」
桃花少女冷冷介面道:「第二次就是成功了,勢必損及真元,而功效也僅有七成左右,教主明察秋毫,一旦發現陰丹有異,嚴究起來,反而是弄巧成拙,到時候誰有膽子矇住不說?」
玉面閻羅目光在秀眸緊合的迷娘玉容上瞥了兩眼,強隱下一股貪婪之色,忽然抬臉朝四個少女低聲神秘地道:「四位姊姊也許抱怨得太早呢!」
杏花少女杏眼一瞪道:「你是指什麼?」
玉面閻羅又朝地上瞥了一眼,、極有自信地低哼道:「這位青城迷娘,年屆三八花信,且出道已非一日,豔名滿武林,如說她仍是黃花閨女之身,誰能相信?」
杏花少女嘿了一聲道:「蕭少主這樣說,可有什麼根據?」
玉面閻羅也嘿了一聲道:「根據雖然沒有,但依常理推想,大概也錯不到哪兒去!」
杏花少女怫然不悅地道:「哦,你說沒有錯就錯不了麼?哼,莫名其妙,要推責任也不是這麼個推法。你比教主如何?教主自創百花教以來,閨女不下數百,你呢?假如她不是玄陰真身,教主為什麼要連下三道金令?你敢說教主看走了眼麼?」
杏花少女聲色俱厲,玉面閻羅連忙賠笑道:「當然不敢,杏花姊姊別認真,我不過隨便說說罷了!」
杏花少女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玉面閻羅低頭想了一下,忽又抬起臉,在四名少女臉上分別投了哀求的一瞥,然後收回目光,低聲嚅嚅地道:「求求四位姊姊,這樣好不好?我們現在只帶這位女俠一人回去,將另外這小子斃了,回去就說只碰上這位女俠一個人,這樣不就沒事了麼?」
杏花少女哼了一聲,玉面閻羅忙接著又求道:「只要四位姊姊為我擔待一次,姓蕭的敢指天為誓」
杏花少女打斷他話頭,仰臉微哂道:「好了,好了,蕭少主,別再說下去了,杏花乾脆告訴了你吧,我們四姊妹什麼事都好商量,就是這件事萬難從命。」
說到此處,放落視線,芳容一沉,又道:「蕭少主,我且問你,假如依你的吩咐做了,雖可矇蔽教主一時,但你知道的,我們五人今天之所以追蹤到此,全因一招勾魂那姓閻的老鬼在我們分壇附近徘徊了好幾天,好似有所圖謀,雖經你直言一招勾魂可能是為因發現了你,但壇主仍不放心,親躡老醜鬼之後,一直到達那家客棧,壇主回來後,除了佈置一切外,並一再交代說:北上房也有個年青人,眉目俊秀,且似身懷某種神功,千萬一併拿他回去。這些話你少主當時聽得清清楚楚,如今若只帶回一人,你叫我們怎生向壇主回覆。」
玉面閻羅嘴角一扯,杏花不待他開口,忙又接說道:「其次一點,也有矛盾,假如教主追問起來,我們若說遇見的只是這位青城女俠一人,教主一定會反問:那麼你們為什麼要用極樂散呢?你們不知道這是我的人?你們不知道極樂散的用途和威力?抑或因為你們自忖合五人之力還制服對方不了?蕭少主,請你替我們姊妹幾個想想吧!」
玉面閻羅似已早就備好辯詞,杏花少女話市說完,他便立即強笑著低聲道:「是的,是的,杏花姊姊設想詳盡,顧慮周到,實在令人佩服!」
「不過,咳」他乾咳了一下,又道:「依愚下之意,這事也並不盡如杏花姊姊剛才所說的那樣嚴重。首先說教主方面,這位青城女俠名排三老之後,在中原武林中,名氣甚大,推說我們五人不敵,並不為過。如果諸位姊姊想做得慎重一點,不妨來個苦肉計,請那位姊姊先刺我一劍,那麼,諸位姊姊就可推說見我身已負創,事急無奈,才這樣做的,只要我們五人立誓不漏隻字,教主還能懷疑什麼呢?」
說至此處,抬臉巴結著又強笑道:「杏花姊姊,你說是不是?」
杏花少女哼了一聲,未置可否。
玉面閻羅又咳了一聲,這才掙扎著繼續說道:「至於你們壇主方面,地下躺著的這個小子,雖然一表非凡,不啻人中龍鳳,但是,你們壇主她是教主的人,教中規戒森嚴,她縱有心,也絕不可能以身試法,圖一時之歡,而不惜拼步‘梅’‘蘭’兩位壇主的後塵!」
微微一頓,壓低聲音,但語氣中充滿誘惑地又道:「再說蕭某人我,自人本教以來,蒙教主錯愛,投效時日雖短,卻能平步青雲,躋身教中五少主之一,地位和權力,皆不算太低,如由我暗地裡向她關說一聲,我是總壇的人,來日方長,今後報效牡丹分壇的機會,敢誇一句,多的是,你們壇主心智玲瓏,我相信,她絕不至不賞給我蕭某人一次小小的情面。」
四女互瞥一眼,但誰也沒有開口,玉面閻羅誤以為事情大有轉機,一步不松地低聲接著說下去又道:「所以說,現在的問題便是四位姊姊答應不答應,只要四位姊姊點點頭,我剛才已經說過,請四位姊姊相信,姓蕭的人絕不是負心之人。」
桃花少女輕咳一聲,玉面閻羅只好住口。
「是的,蕭少主說得不錯。」杏花少女仰臉漫聲道:「我們壇主是教主的人,她縱有意,也是力不從心。不過蕭少主可忘了另外一件事,壇主為人,一向賞罰分明,大家都知道,牡丹分壇二十四花,她最疼寵我們四個,她這次交代,有她的用意,她雖不會以身試法,我們四姊妹難道也?」
杏花少女說至此處,眼光一掠地上司徒烈挺秀的俊容,粉頰微微泛紅,倏而住口,沒有再說下去。
北面那名身披淡紫,兩肩分別繡著一朵海棠,始終沒開過口的少女,這時乾咳一聲,領住其他三女視線,遞出一道後語,然後開口道:「天也快亮了,我們好走哪。」
其他三女漫應一聲,四人分成兩組,迅速俯身抬起地上被點中穴道的司徒烈跟青城迷娘,朝玉面閻羅點點頭,算是招呼,然後飛登北城牆,眨眼消失不見。
這時約摸四更左右,月影西斜,夜風侵體生寒。
四女一走,空地上便剩下玉面閻羅一人,他孤零零地呆立著,濃眉聚煞,目凝兇光,臉色十分難看。
他就是再笨,也聽得出剛才杏花少女的未盡語意,這是他最感難堪的地方,他想不到以他在百花教總壇少主的身分,竟不若一個無名小子更能贏得牡丹分壇四名花令女郎的芳心!
「賤人,淫貨!」他恨恨地低罵道:「諒你們也不敢怎麼樣,放開這一回,以後只要有機會,一旦老子請得教主的‘逍遙令’,老子捨命偷出教主的‘神仙和合散’,首先便到‘牡丹壇’來找你們這四個貨,好叫你們幾個賤貨,一個個脫陰而死!嘿嘿,老子見機而作,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老子會坐著等死?嘿嘿,老子連師父七星堡主都敢叛了,老子還有什麼做不出來?嘿!」
※※※
出潼關北城,折向西行,不消多久,便可踏上關洛古道。
踏上關洛古道之後,向前再行裡許,引目右顧,可遙見道旁兩箭之外,有一座翁鬱的柏林。
林中有古墓一座,墓中人便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後漢太尉楊震」。
這時,夜色昏暗,關洛道上,一條灰色身影,正疾如流矢般地自古道上斜斜投向那座柏林,僅三五個起落,身形便已沒入林中。
林中,那座建於後漢延光四年,佔地甚廣的楊太尉墓前,一名勁裝夜行人,雙手正搭在墓前那塊剝落的石碑上,用力一帶一推,勁裝夜行人立身之處,立即冉冉陷落,片刻之後,陷落的石板重又冉冉上升,一切回覆原狀。
勁裝夜行人進入墓下不久,一聲嘿嘿冷笑,石碑之前,驀又出現一人。
後來者手託一支兒臂粗細的旱菸筒,身穿新藍布襖,鼻端兩側有著兩道八字形的肉溝,此人仿著先前那位勁裝夜行人的動作,將石碑一帶一推,冉冉降人墓下。
勁裝夜行人玉面閻羅跳下石板,拐人右首一條市道,前進約十數步,來至一座形式奇特的大廳。
廳成橢圓形,天花板上懸著數十盞明紗宮燈。
廳壁上開著無數門戶,每座門戶上都漆著一朵色澤不同的花朵,遊目所及,多系杜鵑,山茶,芍藥,迎春,櫻,李,菊,榴,桂,梨等等司見的俗花,只東西南北四邊有四朵花色澤特別鮮明,其順序是「桃花」「杏花」「水仙」「海棠」。
而大廳迎面居中,一枝獨豔的,卻是一朵盛放的「牡丹」。
這時,數十盞明紗燈照耀之下,廿四名身披雜色披風,各俱姿色的豔裝女子,正分兩排屏列於大廳之中,居中高坐的,則是一名頭載牡丹冠,兩肩霞帔,身著雪白宮裝,手執一朵玉牡丹,年約二十四五的絕色佳人。
佳人座前,放著兩隻軟椅,椅上分別倚躺著一對年輕男女,男的面如冠王,女的貌若天人,惟均雙目緊合,似在昏迷之中。
當玉面閻羅臉色不定,強持鎮靜,緩步來至大廳之前時,廳中諸女,包括居中那位絕色佳人在內,方始紛紛自軟椅上那位英俊的少年臉上收回目光。
顧盼之間,諸女臉上,均是紅白不定,秋波中猶閃漾著戀戀之色,居中那位絕色佳人,差不多也是一樣。
一絲玄秘的陰笑,自玉面閻羅唇角上一現而逝。
這時,當玉面閻羅現身之後,諸位立即自動退開一步,中座佳人首先含笑欠身向下,嬌嬌滴滴地招呼道:「蕭少主辛苦了。」
玉面閻羅躬身答道:「壇主好說。」
白衣佳人又道:「蕭少主請升座。」
玉面閻羅藉躬身之際,眼角迅掃,見白衣佳人座前四名姿色較為出眾,也就是剛才跟他同採行動的四名少女,芳容並無多大異樣,心下略寬,再細味白衣佳人語氣,也甚溫和,這才又道一聲:「謹謝壇主賞座!」
一聲謝畢,便自升登白衣佳人肩次另一空座坐下。
玉面閻羅坐定後,先還雙目平視,強裝著一副嚴肅的凜然之色,但這樣僅僅維持了點火燃香的短暫時刻,眼神偶溜,立即目不轉睛地落向座前軟椅,朝椅中玉容如花,目前尚在昏迷中的迷娘呆視起來,望著,望著,直似被粘住一樣。
而諸女的目光,也先後悄悄地重新投向另一軟椅上的司徒烈。
白衣佳人秋波盈盈,微微一掃,目光所至,粉頰紅暈頓生,她矜持地硬將視線挪開,正好瞥及玉面閻羅的痴呆神情,娥眉不禁稍稍一皺。
於是,她輕輕咬了一聲。所有的人,立刻悚然警覺過來。
「四今除外,諸花聽命!」白衣佳人整容脆聲道:「立將這位青城女俠送入第一號暖室,菊花,榴花,迎春三名領隊,其餘諸花分三班守護,非奉本座牡丹令,任何人不得進入室內!」
一片嬌諾,廿餘名女子,立即簇擁著一隻軟椅,自左前方一道悄然開啟的密門,湧向地下,眨眼走得一個不見。
現在,廳中僅剩下了七人。
白衣佳人,玉面閻羅,桃,杏,水仙,海棠四花今,以及不省人事,靜靜地躺在軟椅上的司徒烈。
諸女散去後,白衣佳人笑向玉面閻羅道:「蕭少主,大功告成,底下可又要麻煩您啦!」
迷娘被諸女擁走後,玉面閻羅臉上,立即露出一股悵然若失之色,白衣佳人向他說話,他竟是一字也沒聽到。
白衣佳人看在眼裡,微微一笑,略提聲浪又道:「天亮以後,敢煩少主立即飛馬金庸,請教主自總壇移駕。」
玉面閻羅輕哦一聲,連忙偏過臉來,唇皮一張,方待開口要說什麼時,目光射上白衣佳人豔光鑑人的臉龐,心神一蕩,口為之噤,像先前他果視迷娘一樣,眼光發直,唇皮微張,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白衣佳人見狀,秋波乜斜,故意朝他投出一個媚笑,玉面閻羅臉色一白,情不自禁地有點微喘起來。
「是的」他嚅嚅地道:「壇主,你,你說什麼?」
白衣佳人媚然一笑道:「沒有什麼,安身說是迎教主金駕,什麼時候起程,少主儘可自己決定。」
玉面閻羅連哦兩聲,方待開口,白衣佳人業已毫不為意地掉轉臉去,目光自軟椅上一帶而過,然後方向座前四女微笑道:「小妮子們,你們準備要娘如何處理?」
四女含羞低頭,白衣佳人低聲又笑道:「假如你們再不開口,娘可就要為你們出主意啦!」
桃花少女瞥了水仙少女一眼,水仙瞥向海棠,海棠瞥向杏花,杏花少女扮了個怪臉,然後低頭羞人答答地道:「娘出主張吧!」
白衣佳人點頭一笑,旋即斂起笑容,輕咬櫻唇,目光凝視座下軟椅,神情好似在盤算一個不失公允的處理之法,但睫毛遮覆之下,秋波中那股令人魂消的戀婪之色,卻熊熊然,有如舔卷冬草的春火。
玉面閻羅目光電閃,業已看入眼中,這時卻故意轉臉別處,拿捏著一派不以為意,高高在上的總壇少主風度!
其實,從他臉上那份白中泛青的氣色看來,不難想象到,他內心此刻所燃燒著的一把醋火,其難忍難熬的程度,根本就不在白衣佳人的春火之下。
片刻之後,忽見白衣佳人脆聲笑道:「哦哦,小妮子們,娘有法子啦。」
四女含羞抬臉,白衣佳人卻偏臉先朝玉面閻羅笑道:「現在座下軟椅上躺著的這位少俠,在四個小妮子出發之前,妾身便已想妥安置辦法,妾身擬於事先薦他前往總壇,加入總壇花蜂行列,依本教規定,花蜂在教中的身分,約與分壇之花令相等,只要經過分壇壇主以上身分的人物許可,即可得幸花令以下諸花,此次這四個小妮子為本教建功甚偉,故由妾身做主,破格敘賞,事後再由妾身補行呈報」
秋波睨視,嫣然一笑,又道:「至於先後次序應該如何取決,蕭少主身為總壇少主,今天又是上差身分,這就煩蕭少主評定一下如何?」
玉面閻羅極為勉強地笑了笑,說道:「武霸天下,我教宗旨,及時行樂,我教妙諦。牡丹壇主乃我教中少數金玉身分的高輩人物之一,一行一言,均足為百花楷模,卑座有幸參與令壇獎懲大典,已屬不勝榮耀之至,若說評定四令厚薄,乃壇主權責份內,卑座萬萬不敢妄置末議。」
白衣佳人含情脈脈地淺笑道:「蕭少主真會說話,蕭少主是本教五位少主之一,極有希望成為本教來日主人,少主如此謬讚妾身,妾身如何生受得了?」
說罷,秋波獻媚,又是蕩然一笑。
玉面閻羅心蕩神馳,幾乎把持不住。
他微喘著,臉色蒼白如紙,眼球上暴出幾絡血絲,目光如訴如求地定在白衣佳人冶豔的臉龐上,囁嚅著,無法成聲。
「壇主,」他喘著說:「壇主好說」
他話沒說完,白衣佳人已別過臉去。她態度的那樣自然,很快地就使玉面閻羅清醒過來,他從白衣佳人自然的態度上省悟,動情的,僅僅是他自己罷了!
白衣佳人目光又落向座下軟椅,目光中那股暖蘊的春火,隨著再度燃燒起來。
玉面閻羅咬咬牙,暗忖:好呀!原來你這浪篩子在敷衍我?哼,我姓蕭的拼著一命不要,也得來個稱心遂願,你捨得,我拼得,咱們走著瞧吧!
這次,白衣佳人目光在軟椅上停留的時間很短,來回一瞥,立即舒臂舉掌一招,俟四女攏近,含笑柔聲道:「小妮子們,你們四個,身分相等,功勞一樣大,娘疼你們,也無軒輕之分,所以說,這事真叫為孃的難煞了,不過,現在是四一之比,不想辦法也不行,這位蕭少主既然謙虛推辭,為孃的也只好照先前擬想的辦法實行了。」
四女含羞抬頭,瞥了白衣佳人一眼,又復含羞地低下頭去,白衣佳人微微一笑,繼續說下去道:「你們四花,在本教百花之中,頗負才名,也就是為了這個緣故,教主才將你們派在為孃的牡丹壇下,現在為孃的命你們各擬絕句兩句,以定優劣,優者佔先,次優者次之,順序排列冠亞殿季如何?」
四女齊聲輕輕一哦,粉臉上揚,四張臉龐上均露出了喜色。
「娘知你們都有信心。」白衣佳人笑了笑又道:「但是,自信歸自信,冠軍終究只能產生一名,你們都要用點心,好好努力一番呢!」
杏花少女忽然搖頭道:「杏花不想參加!」
白衣佳人微訝道:「為什麼?」
杏花少女扮著怪臉道:「第一名是誰,杏花早就知道啦!」
白衣佳人大訝道:「誰?」
杏花少女仰臉道:「當然是桃花!」
白衣佳人皺眉道:「這怎麼說?」
杏花少女翹翹嘴唇,又扮了個怪臉,輕哼一聲,沒有開口。白衣佳人秋波一轉,恍有所悟地哦了一聲!
杏花少女掩口笑道:「對不對娘不是已經預設了麼?」
其他水仙海棠兩女,也都笑了起來。
白衣佳人芳容一沉,微顯不悅地道:「杏花,你又放肆了!你們四人中,娘派你們桃花姊姊差事的時候,的確要比你們三個丫頭多。但是,你們都知道,那是因為她比你們三個年事稍長,且言行方面比較沉穩的緣故呀!今天有總壇蕭少主在座,你們也耳目俱全,公平不公平,娘就是想偏袒著誰,又如何能夠?」
說著,又向玉面閻羅道:「蕭少主,你說可是?」
玉面閻羅笑著點點頭,大概這辦法很新鮮,他那沒有一絲人色的臉孔,這時業已寬鬆了不少。
杏花少女朝他瞥了一眼,不屑地別過臉,又朝白衣佳人偷望一眼,這才含羞低頭,撒嬌地笑著道:「杏花說笑而已,娘氣壞了可怪不得杏花啊!」
水仙少女也從旁笑說道:「別人得不到第一名,尚有話說,像杏花姊姊這張嘴巴,開口不饒人,就是紅樓夢中的鳳姐,也沒有這麼厲害,假如今天得不到第一,那才冤枉呢!」
杏花少女杏眼圓瞪,嘿了一聲道:「喲,居然還知道紅樓夢中有個鳳姐?才女,才女!」
跟著又哼了一聲道:「死丫頭,告訴你,假如我杏花得不到第一,你水仙也就別想,既然你看過紅樓夢,我勸你還是早點上床夢會賈寶玉去吧!」
白衣佳人笑叱道:「都停下來,不許對嘴!」
跟著斂笑正容脆聲道:「按花序排列,桃花先開始,杏花次之,水仙海棠再次,每人兩句,五七言均可,為了不令排名在後的吃虧,詩句各自為政,不須先後承諾。惟須注意者,第一要合乎情景,第二要在詩句中表明本花身分,但不許帶出本身花名。」
說著,素手一指桃花少女道:「桃花,從你開始。」
桃花少女搖搖頭,白衣佳人咦道:「去了一個又一個,小妮子,你犯的又是什麼毛病?」
桃花少女仰臉漫聲道:「怕給娘惹麻煩。」
白衣佳人噢了一聲,忙道:「這個麼?唉唉,說,說,沒關係。娘剛才已解釋過,娘一定公平,假如為了杏花丫頭一句話,該你第一卻不讓你得,娘怎對得起你呢?」
杏花少女翹唇哼道:「就像得穩了一樣,哼!」
桃花少女聽了白衣佳人婉勸,仍堅持著仰臉未動,及至聽了杏花少女的諷刺,偏臉恨恨一瞥,驀地脆聲吟道:「自奴被滴武陵溪,有誓不共俗人眠!」
玉面閻羅情不自禁地大聲讚道:「好,好極了!」
白衣佳人也止不住點頭道:「用典清雅,傲而有格,的確不錯,尤其是次句有誓不共俗入眼,以守為攻,合意深遠,回味無窮!」
回眸一笑,又道:「丫頭,你忘了俗人親近了你也要成仙呢。」
桃花少女含羞低下頭,玉面閻羅猶自戀戀不捨地斜盼著,不住點頭,白衣佳人目移杏花少女,笑叱道:「輪到你這張利嘴哪!」
杏花少女扮了個鬼臉道:「杏花是俗人,乾脆得很!」
白衣佳人笑叱道:「說正文,少貧嘴!」
杏花少女又扮了個怪臉,仰臉脆聲吟道:「吹笛兒郎知奴意,含苞旦夕待春雨!」
玉面閻羅任了怔,脫口道:「啊,好豔!」
白衣佳人掩口笑道:「好,好,文如其人,不過也相當不錯,並不比桃花妮子遜色,杏花含苞清明前後,但遇春雨,一夜盡開,同意香豔風流,娘要是男人,怕不早就筋酥骨軟了!」
口裡笑說著,有意無意地瞥了身旁的玉面閻羅一眼,玉面閻羅兩頰火熱,又在心猿意馬了。
他暗忖道:這個杏花丫頭,嘴硬心狠,姿色雖好,也非上佳,比起她們牡丹壇主來,更有天壤之別,但他剛才這兩句詩要是因我而發,可也相當銷魂呢!
杏花少女脆聲吟畢,神色本來極其自然,但經白衣佳人一解剖,又被玉面閻羅一雙貪婪的色眼直勾勾地瞪著,略一回味,發覺自己說得的確太露骨了,不禁頰泛紅霞,也將臉孔垂了下去。
白衣佳人格格笑了一陣,又指向水仙少女道:「小妮子,輪到你哪!」
水仙少女抿唇一笑,當下也即仰臉吟道:「春愁如黛細且長,揹人擄袖描鴛鴦!」
玉面閻羅點點頭,大聲讚道:「清新,清新。」
白衣佳人也點點頭道:「水仙花之葉,既細且長,莖脈並行,這丫頭大概紅樓夢看多了,詩境細膩,愁而不怨,倒真有點像紅樓夢中的湘雲呢!」
白衣佳人口中說著,目光已移海棠少女。
四女中,以海棠少女最為文靜,文靜得近乎軟弱,白衣佳人目光一到,尚未開口,她已羞得抬不起頭。
白衣佳人笑叱道:「別做作了,妮子,你們的心,哪一個娘不知道?」
其餘三女,齊都笑了起來。那想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白衣佳人的話一點也沒有說錯,她話剛完,海棠少女已吃吃介面道:「娘既知道海棠的心,何不乾脆免試取了海棠呢?」
杏花少女笑罵道:「真不怕難為情!」
海棠少女側目笑答道:「比你含苞待春雨如何?」
桃花,水仙笑不可仰,杏花一撩披風,欺步揚掌便向海棠粉頰摑來,海棠閃身避過,杏花乘勢便追,片刻之間,你追我躲,大廳上有如飛起兩隻花蝴蝶,鶯聲燕語,滿廳春生。
玉面閻羅目滾口張,現出一副饞涎欲滴的醜態。
白衣佳人笑喝了好幾聲,始將二女喝住。
海棠這時嬌喘著,有如依人小鳥般貼服在白衣佳人座前,粉臂緊摟著白衣佳人雙腿,仰臉向上笑求道:「杏花下手毒辣,娘快做主。」
白衣佳人果然手腕一揚,遙將海棠少女虛虛罩住,同時以另一隻手指著氣勢洶洶的杏花少女笑喝道:「杏花,你還不住手?」
杏花少女兩手叉腰,撐著銀灰披風,怨聲道:「娘不處罰她也就夠了,做甚還幫著她責備於我?」
白衣佳人笑叱道:「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本來沒有你的事,誰要你多嘴的?禍由你起,不怪你怪誰?」
杏花少女指指海棠少女,恨聲道:「你記住,丫頭,下次總壇金蜂輪幸,我一定求菩薩賜你一個又老又醜的!」
海棠皺皺鼻尖道:「那一定是令人愁煞的秋風秋雨嘍?」
合廳大笑,杏花又欲揚掌,白衣佳人忙喝道:「海棠也少說兩句,杏花先退下,海棠這丫頭,娘等會再罰她!」
待得廳中稍靜,白衣佳人推推海棠少女道:「四人之中,看上去你最乖,事實上卻數你這個丫頭最麻煩,一句閒話耗去半天功夫,你丫頭還等什麼呢?」
海棠少女理理亂髮,朝白衣佳人嫣然一笑,脆聲吟道:「令人憐愛令人醉,今古鹹謂宜春睡!」
吟聲入耳,杏花少女微微一呆,桃花,水仙也都愕然抬頭,玉面閻羅竟然畢畢卜卜地鼓起掌來,一絲喜悅之色,悄然自白衣佳人的秋波中一閃而過。
白衣佳人閉目沉吟了一下,這才啟眸漫聲道:「娘現取海棠為第一,有誰不服否?」
諸女默然,白衣佳人頓了頓又道:「假如取海棠為第一而無人不服的話,現在為孃的繼續宣佈:杏花第二,桃花第三,水仙第四!」
桃,杏,水仙三女,低頭黯然。
而海棠少女,這時卻伏在白衣佳人腳下低聲啜泣起來。白衣佳人明眸中的一絲若隱若現的喜悅之色突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