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突然感到什麼地方不舒適,驀地揮手道:「桃花,杏花,水仙,三花聽令:立即護送海棠並這位少俠入房,然後退出廳外,非奉本座之召,不得擅入!」
水仙扶起海棠,帶淚向白衣佳人福了一福,然後由桃杏兩女抬起軟椅,朝北邊一間漆有海棠花朵的密室,簇擁而去。
白衣佳人呆呆地望著四女背影,臉色顯得異常蒼白。
玉面閻羅見左右已無一人,輕輕挪動身軀,悄悄地朝白衣佳人挨攏過來,他見白衣佳人一動不動,色膽漸大,愈靠愈近,最後幾乎整個的上身都倒在白衣佳人懷中。
「牡丹,」他顫聲道:「教主,不,不會知道的」
他沒有聽到回應,心,狂跳著,顫聲又道:「牡丹,只要你答應我一次,我,我願意為你死。」
白衣佳人仍舊一點反應也沒有,玉面閻羅聽到的,始終只是自己的心跳和顫語,悄悄仰臉一看,人呆了,心也冷了!
慾火遽媳,醋火再度暴燃。
他咬牙切齒地暗忖道:好哇,原來你根本沒有理會我?你是壇主,你是教主的人,你,你,你找死。
於是,一切都變得索然無味起來。
他自白衣佳人酥軟的懷中縮回身軀,整整衣角,唇邊浮現出一抹可怕的陰笑,緩步離座下地。
他向上躬身冷冷地道:「再見了,壇主。」
白衣佳人哦了一聲,茫然轉過臉來,點點頭,勉強地笑了笑道:「哦哦,蕭少主要走了麼?好走啊!」
玉面閻羅嘿了一聲,頭也不回地大步向前道中走去。
白衣佳人嬌慵無力地走下錦座,施施然地提著曳地長裙,向迎面那間牡丹密室走去,嘴角飄出一串低得近乎夢囈般的自語:
「可以麼?……值得麼?……我夠勇氣麼?」
海棠密室中,海棠春暖。
一道又一道的門戶,悄然開啟,悄然閉合。
她,海棠少女,抱著他,一個年輕英俊的人兒,一個令人心悸魂顫的綺思,通過三道裝有暗鍵,可以自動啟閉的密門,進入一間迷宮般的臥室。
當最後一道密門自動密合後,她喃喃地道:「隔開了……隔開她們了!」
是的,隔開了,隔開了三張霞生兩頰,眸盈春火的面龐,隔開了羨慕,也隔開了嫉妒!
隔開了,一切都被隔開了!
她將懷中沉沉昏睡的人兒輕輕放倒床上,返身拉緊最後一道繡有海棠花的厚幔,然後帶著一陣香喘,伏身下去。
她將一頭烏雲秀髮,整個地散披在他的胸脯上,她深深地呼吸著,呼吸著一種以前她曾在夢中呼吸過的,真正的男人的氣息。
她伏在他的胸脯上,雙肩輕輕起伏,像一道道幸福的波浪。
良久良久之後,如夢魔般地,一聲低低尖呼,她突然自他胸脯上一躍而起,秀唇微張,雙眸中充滿驚悸,失神地奔向屋角,跪伏在一聲地板上,側耳諦聽了好半晌,這才立起身來,輕輕噓出一口氣,怔神呢喃道:「不會的……一定不會的……我想得太多了!」
她緩緩走回床前,視線停留在那張英俊的臉孔上,望著,望著,雙眸中閃起彩虹般的亮光,呼吸也隨著急促起來。
她俯下嬌軀,伸出抖動的雙手。
片刻之後,她捧著一堆男人的衣物,走進床後隔著一道厚幔的套間,再次現身時,她披著幅一薄如蟬翼的輕紗。
像夢一樣,她飄飄然地回到床前。
她輕喘著,似欲暈厥,粉頰紅得有如七月晚霞,抖手掀開鵝絨錦被,右手並指往他腰間一點!
應指一聲輕嗯,司徒烈慢慢甦醒過來。
他舒適地伸展了一下手足,同時深深地吐出一口長氣,他想睜開眼皮,一種疲憊的感覺,令他只將長長的睫毛眨動了兩下,並未真個睜開。
「真好睡!」他迷迷糊糊地想:「天還沒有亮吧?」
想著,又挪動了一下身軀,準備再睡。
忽然,一種滑軟的感覺令他有點不習慣起來。
一定是被子蓋得太多了!他一面想,一面用手去推,可是,雙手痠軟無力,怎麼樣也舉不起來。同時,他感到一陣窒息,整個身體像圈束在一團軟滑香暖的綿體中,額前癢癢的如蟻爬行,倏忽又至鼻端,兩頰,唇上,啊啊,還有喘息,女人,女人的嘴唇!
愕然張目,一張發燙的粉頰壓在眼前。
「奴叫海棠」一個顫抖的嬌音響在耳邊:「有個稱呼就好了,奴也不想知道你的一切,不管你感覺如何,讓奴愛吧,人生漫長,歲月悠悠,而我們,僅此一次,僅此一次,不會再多的,永遠,永遠,僅此一次,僅此一次啊!」
她喊著,喊著,業已熱淚盈眶,嘶啞不能成聲。
司徒烈大為錯愕,猛喝道:「你?」
可是,嘴巴雖張,但他卻沒有聽到自己喝出來的聲音。運氣之下,方發覺已被人家點了啞穴。
心中一急,便想出手,可是,雙手一點氣力也沒有。
壓在身上的另一條身體像一團火,在他血液中到處灑著火種,功力喪失,無法聚氣,也無法凝神,他隱約地感覺到,現在已面臨最危險,最可怕的一剎那。他情急之下,只有拼命搖頭,無奈出此,居然生效,一張帶雨海棠般的秀麗面龐映在眼前。
他急急張合嘴唇,用眼光無聲地喊道:「不管你是誰,讓我說話,解開我的穴道!」
秀麗面龐微微一搖,香喘連連,重又急壓下來。
「這是什麼地方?我怎麼跑到這種地方來的啊?」他迅忖著:「剛才她說什麼?她說她叫‘海棠’?‘海棠’是花名呀?哦,不好,百花教,一定是百花教!」
思念及此,神智大亂,而對方進一步的動作業已開始,急切間,雙目一瞑,清淚並流,暗歎一聲,忖道:完了,我的一生從此毀定哪!
就在魔劫降臨前的一剎那,意外之事突然發生。
當一片輕紗從他胸腹輕輕拉開之後,臥室中微傳輕咳一聲,緊擁著他的少女,一聲驚咦,猛然翻身坐起。
雙目電掃,又是一聲驚啊,順手搶過一條薄毯,匆匆往腰間一圍,滾落床下,撲地跪倒。
司徒烈掙扎著掉過臉來,目光所及,也是一怔。
這時,他看到的是,床前不遠處,正亭亭玉立著一位年約計四五,身穿一襲白色便裝,脂粉不施,蛾眉淡掃,豔若天人般的絕色少婦。
白衣少婦迅速地瞥了他一眼,一手已搭上跪在地上的少女香肩。少女垂頭無語,白衣少婦輕輕一嘆,這才自責般地幽幽說道:「海棠,娘在此刻從密道中來你房內,你一定非常恨娘吧?」
海棠少女低頭顫聲道:「娘好說,海棠怎敢?」
白衣少婦又嘆道:「娘知道,妮子,你就是恨娘,娘也不會怪你,娘這時候來這裡,本來就是娘不對,唉,妮子,假如娘告訴你,娘不得不來,你能想得出為了什麼嗎?」
海棠少女顫聲道:「海棠愚昧」
白衣少婦又嘆道:「娘今天做錯一件事,心下甚是不安,所以忍不住要來找你。」
海棠少女微感訝異地哦了一聲,白衣少婦一嘆,接著說道:「那就是娘今天決定的名次,有點不公平。」
海棠少女驀然仰臉,失聲道:「並不應該海棠得第一?」
白衣少婦點點頭道:「是的!」
海棠少女忙問道:「那麼應該是誰?」
白衣少婦仰臉平靜地道:「桃花或杏花,說得肯定一點,該是香花!」
海棠少女不安地道:「桃花第二?」
白衣少婦點頭道:「是的,你第三!」
海棠少女臉色有點發白,白衣少婦接著說道:「事情巧就巧在你說完之後,總壇那位蕭少主忽然拍起手來,推測他拍手的原因不外兩點,第一,他對杏花,桃花可能有成見,第二,他根本就是一個俗物!」
海棠少女忽然說道:「海棠還沒有海棠願讓。」
白衣少婦注目促聲道:「什麼?你是說?」
海棠少女低聲幽幽地道:「是的,娘,海棠還沒有」
說著,即欲起立,白衣少婦秋波閃輝,玉手輕輕一按,柔聲道:「不,妮子,由它錯下去吧,娘非常感激那位蕭少主,他在無意中助了娘一臂之力,這次錯誤是娘有意造成的呢!」
海棠少女面現感激之色,顫聲道:「娘,你,你太疼我了!」
白衣少婦仰臉幽幽地道:「你能明白,娘就感到安慰了!」
說完,深深一嘆,手在海棠少女肩上輕輕摩撫了兩下,轉過身軀,緩緩向室角地面一處洞口冉冉移步而去。
海棠少女立起身來,凝視著白衣少婦的背影,呆呆發怔,忽然之間,顫呼一聲,飛撲過去,跪倒地上,抱著白衣少婦低聲道:「娘,你留下,海棠現在真的明白了。」
白衣少婦嬌軀微微一顫,先還矜持著一動不動,背對海棠少女,仰臉漫聲道:「孩子,你說你真的明白了一一你明白了什麼啊?」
海棠少女垂首低聲道:「海棠想起了娘做的那一首詠春絕句。」
白衣少婦哦了一聲,海棠少女聲浪微抖,又道:「前幾天,當娘吟及人人都道春天好,春有春愁人不知兩句時,忽然一聲長嘆,同時流下兩滴眼淚,當時海棠雖然伺在娘側,卻沒有會過意來,而現在,娘,我,海棠明白了。」
白衣少婦霍地轉身,一把拉起海棠少女,雙手托住海棠少女面頰,端視了片刻,驀地將海棠少女猛摟入懷,在海棠少女頸子上親著,一面激動地低喚道:「孩子,好孩子……娘沒看錯人……娘做對了……孩子,我的好孩子。」
海棠少女像一隻馴羊般地任由白衣少婦摟著,這時輕聲答道:「我知道,娘,教主在總壇,除了春、夏、秋、冬四後之外,尚有無數妃嬪貴人,一年難得來分壇一次,卻又律嚴如山,娘雖貴為壇主,反倒不如海棠們時常能夠親近花蜂花蝶,娘,這不是你的錯。」
白衣少婦忽然推開海棠少女,將一隻小巧的錦盒顫抖著送到海棠少女的手上,海棠目光一掃,不禁驟退一步,低聲驚呼道:「百花長春丹?」
白衣少婦點點頭,柔聲道:「是的,孩子,百花長春丹,年服一粒可以青春永駐的百花長春丹,只剩下十粒了,孩子,拿去吧!」
海棠少女驚疑地仰臉道:「娘,你這是什麼意思呀!」
白衣少婦微笑柔聲道:「沒有什麼意思送給你。」
海棠少女又退一步,連連搖頭道:「海棠知道娘僅有這麼多,它太珍貴了,教中除了四後之外,大概只娘一人有,娘得來不易,娘留著吧,海棠不要!」
白衣少婦點點頭道:「是的,很珍貴,而且代價便是孃的貞操。」
微微一嘆,悽然笑著又道:「不過,無論它多珍貴,娘留著,今後也無多大用處,孩子,你知道的,以前的‘梅’‘蘭’兩位壇主,便是最好的前車之鑑啊!」
海棠少女忽然面現堅定之色,低聲道:「不不,你留著,娘,相信海棠,教主永遠不會知道的!」
話說完,不容白衣少婦再說什麼,粉臉低垂,霍地轉身,飛也似地衝進厚幔之後的套間。
於是,密室中又回覆了平靜。
白衣少婦面對那道厚幔出了一會兒神,最後發出一聲幽嘆,緩緩掉過臉來,當她目光與司徒烈的目光相接,芳面立即泛出一層薄薄的醉態,同時柳腰款擺,婀娜地向床邊走了過來。
剛才,二女的一番對答,他聽得似懂非懂,一時也無心去細細體會,這時一見白衣少婦走來,來意不問可知,心中雖急,卻是無法可想,白衣少婦站在床前,迅速地脫去那襲白衣,赫然露出一身羊脂般的胴體,返身屈指一彈,一縷勁風奔至,司徒烈頸間一舒,啞穴已解,他迫不及待地瞪口喝道:「滾開,不許近我!」
問了半天,本想罵個痛快,但急切間找不出適當的詞兒,心中暗忖:最好使她老羞成怒,痛下毒手,也比現在這樣強。
思忖既畢,立即破口又罵道:「淫婦,賤人,下流,無恥,不要臉!」
白衣少婦一怔,忽然搖頭苦笑自語道:「替他解穴,他卻罵人,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呢!」
司徒烈忙介面喝道:「你不殺了我,還要罵!」
白衣少婦凝目如痴地望著他,點頭道:「怕你罵我也不會這樣做,你罵吧!」
司徒烈見白衣少婦毫不在乎,不禁為之計窮,一時間竟是開口不得。
白衣少婦見他瞪口不語,卻會錯了意,格格一笑,頓時春風滿面,一撲登床,忝然不以為恥地緊摟著他,點點他的額角,蕩笑道:「淫婦,賤人,下流,無恥,不要臉還有沒有?」
司徒烈怒咋道:「不要臉!」
少婦吃吃笑道:「罵過啦,不新鮮!」
口裡說著,玉臂一緊,貼臉顫聲又道:「罵吧,可人兒,罵什麼都好,奴需要的是刺激,可人兒,罵吧,罵什麼都好,可人兒,奴今年二十八,飢渴正盛,可是,一年了,噢,不,快二年了」
司徒烈想掙扎,仍然氣力沒有,同時血脈中的火星又並燃起來,可怕的燎原之勢,眼看即將暴發,他狠咬舌尖,一陣劇痛,嘴裡充滿腥甜血水,這才稍稍好了一點,伏在身上的少婦立感有異,愕然地抬起了臉,雙目來回掃動,似乎想在他臉上找出他生理上突然起了變化的原因何在?
司徒烈嚥下一口鮮血,怒目傲然叱道:「別做夢了,我不會跟你一樣無恥!」
「你一定心有所思!」少婦遲疑地道:「你一定另有所愛,你忽然想起了另外一個什麼人,是嗎?」
司徒烈聽了,神智一清,猛然憶起迷娘,急忙問道:「你們究竟是誰?還有那位跟我一起的女俠呢?」
「噢,果然被我猜中!」少婦噓出一口香氣道:「那位青城迷娘麼?她很好,你放心吧,等會兒我再詳細告訴你。」
格格一笑,摟得更緊,低聲暖昧地又道:「是的,她很美,但是奴也不錯啊!」
司徒烈怒叱道:「胡說!」
她聽著未聞,玉軀顫抖,喘息絮語道:「試試吧,乖乖,你會動心的……會的,乖乖……試試吧。」
香喘如蘭,顫語似泣似訴滑軟,柔膩的胭體散發一陣比一陣更為強烈的電流,他止不住一陣窒息,身心直欲酥化,於是,他狠合鋼牙,血如湧泉,又是一陣劇痛,幾乎暈厥過去。
她身軀一震,聲浪忽然變得像哀求:
「可人兒,可人兒,就算奴家求你好不好?」
司徒烈信念驟增,忙喝道:「滾開,你這具骷髏!」
少婦猛抬面龐,訝聲問道:「什麼?原來你將我當做一具骷髏看待?」
司徒烈迎面猛啐,同時喝道:「是的,一具骷髏,一具汙穢的骷髏!」
少婦玉容微變,旋又展顏一笑道:「真的嗎?你怕沒看仔細吧?」
口中說著,雙臂一鬆,雙腿一曲一彈,悠然立身而起,亭亭然,在司徒烈眼前展露著一座曲線玲瓏,白如羊脂般的全裸玉體!
「看呀,這裡是一具骷髏嗎?」
「骷髏,骷髏,」司徒烈瞑目喊道:「還是一具骷髏!」
「還是一具骷髏?」少婦喃喃自語道:「好的,那就讓我們瘋狂了今天,然後都變成骷髏吧!」臉一偏,向裡擊掌喊道:「海棠,你出來,娘有話說!」
喊聲停歇不久,床後那道厚幔微微掀開一角,海棠少女自幔後露出半邊蒼白的臉龐,目光中透著一絲疑訝的神色,眼望少婦,輕聲道:「是娘喊我麼?娘有什麼吩咐?」
少婦揮揮手,別過臉去說道:「去娘房裡拿點東西來。」
海棠少女道:「什麼東西?」
少婦低聲道:「神仙和合散!」
海棠驀地失聲道:「什麼?」
少婦重複道:「神仙和合散!」
海棠少女臉色更白了,顫聲道:「神仙和合散?娘也有神仙和合散?」
少婦的聲音也有點顫抖道:「是的,孩子,神仙和合散,娘是前年自教主身上偷來的,它放在娘床身中一個密匣裡,只要按動床頭那對歡喜佛,就可以找到了。」
海棠少女不勝驚惶地忙道:「娘,娘,那,那怎生使得?」
少婦霍然轉過臉來,臉色一沉道:「為了誰使不得?」
海棠少女搶出幔前,撲地跪倒,泣道:「當然為了娘,娘我們以後靠誰啊?」
少婦臉色一緩,黯然仰臉道:「你應該瞭解,唉,孩子,別說了,快去快回吧!」
微微一頓,顫聲又吩咐道:「記住,孩子,是靠右邊的一包。左邊的一包是百花行功散,它們的顏色和氣味本來差不多,娘為防萬一被教主發覺,是以連包裝用紙也跟行功散一樣,小心別拿錯了啊!」
海棠少女仰臉時,臉上已掛了兩串淚珠,這時似想再說什麼,嘴唇動了一下,忽又忍住,舉袖輕輕拭乾淚痕,起身向室角少婦進來的那個洞口,默默走去。
片刻之後,海棠少女的背影在洞口消失了,怔怔目送海棠少女進入洞中不見,少婦忽然和身倒下,拉起絨被一角,緊緊矇住頭臉,極其傷心地失聲痛哭起來。
司徒烈雖然已近弱冠之年,但卻是渾金樸玉一塊,他又那會曉得男女之間,性的過分恣縱或抑制,都會造成變態呢?
他這時,除了憂羞急怒之外,更是大惑不解。
暗忖道:神仙和合散難道是一種毒藥不成?
他心裡雖然這樣想,心情卻比先前益發平靜下來,他非常希望神仙和合散是一種毒藥,他這樣想:寧可不明不白的死去,也勝似留著活的髒身子,再去見所有寄他以厚望的師長和親人。
時間過去得很快,約盞茶光景,海棠少女已匆匆而回。
地道洞口,一陣輕響,少婦立即止泣坐起,用被角抹乾了臉面,神色異常平靜地望著室角,等待海棠少女的走近。
這時的海棠少女,臉無人色,香汗盈盈,不住喘息,像是憂傷,也像是恐怖,她走得那樣慢,就像在走向死亡;最後,當她伸臂展開手掌時,一陣急喘,嬌軀搖搖欲墜,幾乎昏倒下去。
少婦伸手一把將她攔腰扶住,輕聲道:「孩子,沒有弄錯吧?」
海棠少女無力地搖搖頭,少婦憐惜地又道:「好了,孩子,藥交給娘,你到裡面去吧!」
海棠少女如痴如呆地立著沒動,好似沒有聽到,少婦推了她一把,她這才失神地向床後走去,臨去一瞥,目光中和淚閃著一抹告別的哀怨,她似乎想要司徒烈看到,但司徒烈沒有注意。
少婦開啟那個接自海棠少女手中的銀色小包,現出一小撮桃紅色粉末,散發著一股令人神舒的香氣,她託著,向司徒烈斜瞥一眼,幽幽地道:「你有勇氣服用麼?」
司徒烈反問道:「是毒藥麼?」
「差不多!」她又問道:「你夠勇氣麼?」
司徒烈盤算了一下,覺得求生已是無望,一狠心,什麼也不再說,下巴一抬,即將嘴巴張開,少婦小心地在他口中傾了一半,然後將另一半移向自己唇邊。
就在這時候,套間一聲尖呼,海棠少女驀地衝出,少婦微微一怔,迅將手中餘藥合好,才待叱喝時,海棠少女已驚喜交併地喊道:「娘,快看,這是什麼?」
喊至此處,一瞥司徒烈,忽然促聲又道:「娘,娘,他,他已經服下了麼?」
少婦點點頭,一面自海棠少女手中接過一本薄薄的、陳舊得發黃的小冊子,而海棠少女這時卻雙目發直,大為絕望!
少婦沒有覺察這一點,她的一雙視線已為那本小黃冊子牢牢吸住,這時輕輕一噫,同時失聲念道:「先天太極式?」
先天太極式五個字,像五個連發的春雷,司徒烈身心猛震,霍然睜開眼來,可是,一聲深嘆,雙目複合,兩行熱淚業已奪眶而出!
這時,他自服下紅色粉末之後,忽有一股起自丹田的氣團,經過一陣奔騰潮湃,立即在周身百脈中流竄起來。
「毒發了!」他想:「發得好快呀?」
及至聽得「先天太極式」五字入耳,心神一震,血脈中那股勁氣益發怒竄起來,他不禁傷心欲絕地忖道:「這一來,死得更快了,唉唉,一死本不打緊,先天太極式乃千古絕學,一旦落入這等淫婦之手,今後武林,將成什麼世界?罪孽造自於我,令我死不瞑目,公理何在,天道何在,我司徒烈怎會落得如此下場的啊?」
耳中忽又聽少婦喃喃地道:「有了這個,我可要慎重考慮一番了。」
「當然嘍!」司徒烈暗歎道:「你現在已得了一件武林至寶,別說是你,換了誰也捨不得自暴自棄啊!」
海棠少女促聲問道:「娘,你看這人習成了沒有?」
少婦訝聲反問道:「你問這個是何用意?」
海棠慌亂地一嗅,少婦卻忽然笑了起來道:「妮子,你是說他若有神功在身,死了可惜是不是?」
海棠少女又慌亂地唔了一聲,少婦又笑道:「他服下了,娘可沒服呢!妮子,你救了娘一命,娘感激你,現在娘要走了,他留下給你,算是報答。」
少婦話尚未完,海棠少女忽然有點反常地撒嬌道:「娘,你要走你就快走吧!」
少婦咦了一聲,旋即笑了起來道:「好哇,丫頭,你饞成這付醜樣子,等娘穿好衣服也來不及?你再抖亂,亂出孃的春火,娘來個成命收回,你將如何?」
海棠少女漫唔著,好似在撒嬌不依,同時,沙沙輕響,少婦好似正拿起那襲白色便裝往身上披,口中又笑道:「妮子你可注意點噢,他服過和合散呢!」
一陣格格脆笑,笑聲似向屋角移去,又聽少女道:「娘忙什麼,穿好衣裳再走也不遲啊!」
少婦的聲音,帶著佯叱笑道:「娘都知道,別假惺惺啦!」
就在這時,一聲乾咳,一個男子的聲音忽然冷冷介面道:「壇主說得對極了,咱們都用不著假惺惺啦!」
咦,聲音好熟?噢,七星叛徒玉面閻羅!司徒烈血脈中那股氣團奔勢已緩,他原心平氣和地等待著死亡,這時不禁忘其所以地雙目一睜,屋角含著一抹詭笑站立著的,不是玉面閻羅還有誰?
海棠少女木立如痴。
少婦穿衣不及,一聲尖喊,搶過一條薄毯,圍住了腰部。
「何必呢?」玉面閻羅曖昧地一笑道:「壇主,我們今後應該連心都給對方看透才對,彼此均是百花教中人,你我誰在乎這麼一點?」
少婦戟指顫巍巍地叱喝道:「姓蕭的,你是找死麼?」
玉面閻羅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道:「找死?嘿,壇主也未免說得太嚴重一點了吧?」
色迷迷地在少婦裸露的上身溜了一眼,又道:「談武功,姓蕭的雖然不才,終究出自七星堡主門下,壇主如習成了先天太極式,自當別論,但在目前,似乎尚不足以憑此示威;至於我們之間的身分,更沒有什麼可說的了,我們都犯了死罪,誰的地位高,現在可說都一樣!」
少婦臉色蒼白,咬牙發抖,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玉面閻羅仰臉自語道:「好心有好報,真是一點也不錯,姓蕭的本想一走了之,但身出廳外,愈想愈是捨不得,原打算拼著一命不要,先向壇主跪求片刻歡娛,詎知入室無人,正感惶惑。這位海棠姊姊自地道中出來了,仗著身手不太笨,差幸避過,之後,如法炮製,來到這裡,一路上,為了嫉妒,好生難受,剛才一聽床上那位少俠也還沒有得到什麼,心中總算舒適了一點,嘿,嘿,嘿嘿!」
連聲乾笑,斜目而視,神色之間至為得意。
「色徒!」司徒烈暗罵一聲,忽又想:「我已是臨死之人,還生這閒氣作甚?他們一群色徒加淫婦,本是一丘之貉,蒼天有眼,早晚總會報應呢!」
他平靜地合上眼,耳聽少婦忽然冷冷問道:「蕭少主,事已至此,我們大家都是明白人,你有什麼打算,這就明說吧!」
又聽玉面閻羅乾笑著回答道:「打算?我有什麼打算?你,我,大家一樣,只要鬧開了,誰都難逃一死,如有打算,也得彼此先有意活下去才能談到呀!」
少婦冷冷地又道:「你呢?準備同歸於盡是不是?」
玉面閻羅連忙分說道:「哪裡,哪裡,姓蕭的絕無此意!」
少婦冷冷地又道:「那你想取得什麼呢?」
玉面閻羅乾笑一聲,說道:「古人說得好,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現在,只要壇主肯在兩者之間賞賜一樣也就夠了!」
少婦冷冷問道:「何者為魚?何者為熊掌?」
玉面閻羅聲音忽然一低,嘻嘻笑道:「先天太極式,或者消魂牡丹花下!」
少婦驀地喝道:「在這裡,拿去滾!」
一道嘶風之聲,似有一物自少婦手中擲出,但聽玉面閻羅哈哈一笑,故意大聲嘆息著道:「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唉唉,不可兼得。」
聲音漸漸低微,想已進入地洞之中,司徒烈暗歎道:以狼易虎,先天太極式落入那個色徒手中,也是不得了啊!
少婦靜默了一下,忽然格格狂笑起來道:「緣訂前生,奴家該得什麼,結果還是一樣。」
少婦狂笑聲中,司徒烈耳中忽然傳入一陣低促語聲:
「少俠,你服下行功散這麼久,功力仍未恢復?」
司徒烈心頭大震,暗忖:什麼?我服的是百花行功散?不是毒藥?那麼,噢,噢,一定是的,海棠少女原來在捨命救我!
迅忖著,一催真氣,執行如意,竟連先天太極神功最後一段功夫也藉百花行功散無意完成,心下不由又喜又急又懊惱自己的糊塗。
他暗忖:玉面閻羅走出不遠,一定還追得及!
念如電轉,也來不及出聲應答,倏而張目,同時自床上一躍而起,海棠少女一聲喜呼,粉頰上卻是驀飛紅霞,司徒烈低頭一看,原來自己忘了還是一絲不掛,才待拉被掩身,陡聞一聲嬌叱:
「好賤婢!」
叱聲發自少婦,勢隨聲發,猛欺身,一掌向海棠少女劈至,司徒烈腳下無法著力,又因事出倉卒,欲待發出一元指搶救,已經慢了一步,一聲哀啼,血染海棠紅,海棠少女張口噴出一口鮮血,業已撲地栽倒。
司徒烈暴叱一聲,手指處,立有一縷無形勁氣,朝牡丹少婦眉心電射而出。
妒恨如狂的牡丹少婦未虞有此,警覺抬頭之下,不由得驚容滿面,欲待問避,已是不及,嬌軀晃得一晃,便且應指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