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血堡》小說信息

第三十章 人生如夢(第1頁,共2頁)

字體:

這是一座獨立而僻靜的院落。

院心一座小樓,四間小室像衛護地分據四角。

一行進入樓房之後,白衣藥令命四花女退出,另由樓中喊出兩名花女,接過弈具,踏梯登樓。

樓上有兩個房間,一間是臥室,另一間便是教中藥庫。

臥室中佈置相當雅緻,室角書櫥中,排滿了各種書箱,四壁除了書畫之外,尚懸有不少笛簫琴琶之類。

兩名花女泡上兩盞香茗後,立即悄然下樓。

白衣藥令俟兩女去後,放落窗幔,剔亮銀燈,在司徒烈對面坐下,取過黑棋,首先於右下角佈下一子。

臉一抬,嬌聲笑說道:「長者手下留情呵!」

這時的白衣藥令。兩頰泛霞,春意滿臉,明眸溜顧間,醉波盈盈,燈下看下去,居然聲嬌人媚,而不似先前那般難看了。

司徒烈微笑不語,順手在對角下了一子。

序盤佈局,雙方看來都很輕快,但五十手一過,司徒烈立即發覺有點不妙。

這位白衣藥令的棋藝,果然名不虛傳,比起先前那位花相龍虎怪乞吳上威來,真是高明得太多太多了。

這五十多手中,黑棋竟在不覺中,將勢利佔盡。

司徒烈由於一面落子,一面盤算著如何開始套問,心神不專,同時低估了對方的實力,滿以為對方縱強也將強不過自己,所以沒有十分留意,等到警覺過來,已然不知如何下子是好了。

躊躇半晌,勉強下了一子,同時忍不住苦笑道:「姑娘在這一方面,果然厲害。」

白衣藥令限波一溜,抿口格格地笑道:「另一方面,也頗不弱呢!」

司徒烈淡淡笑道:「哪一方面?」

白衣藥令睨視著曼吟道:「若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誰人說?」

司徒烈忙顧左右而言他地讚道:「姑娘的詞,讀得好熟。」

白衣藥令睨視著介面又吟道:「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誰賦情深?」

柳永的「雨霖鈴」,姜夔的「揚州慢」,被她信口摘來,前者首句易二字,後者末句易一字,頓成另一意境,雖然意誨淫豔,但百花教中居然能有這等才女,也就相當難能可貴的了。

聽了玉面閻羅的描述,司徒烈對這位藥令,印象本極惡劣,而現在,見面之後,因才生憐,先前的一腔卑視之感,無形中轉成了同情與惋惜。

他暗歎道:「女人的美,既不能代表美德,那麼,女人的醜,又何嘗是什麼罪惡?像這位藥令,以及教中大多數的女子如牡丹壇主跟海棠少女等,假如她們換改一個良好的環境,誰又敢說她們不將是一些賢妻良母?」

心中迅忖著,口裡卻立即笑說道:「的確不弱。」

白衣藥今白了他一眼,司徒烈佯作不知,又笑道:「窺一斑而知全豹,姑娘對這詞學方面既然如此精博,自己填的,一定錯不了,能拿出來看看嗎?」

白衣藥令搖搖頭道:「一首也沒有。」

司徒烈有點奇怪地道:「怎會沒有呢?」

白衣藥令整了整臉色道:「聲韻文字,起自古樂府,唐詩乃後來脫胎之作,宋詞則脫胎於唐詩,元曲又復脫胎於宋詞,唐詩,宋詞,元曲,一脈而承,鼎足併名;其中宋詞在音色方面雖然凌上逼下,最為成熟,但唐詩不失淳樸之風,元曲則由茂情復趨自然,而宋詞為格調所限,因此反顯得堆砌做作,美豔而不動人,緋惻而不激發真情,所以一般說來,宋詞偶爾涉獵遣興團無不可,如為之陶醉而不能自拔,依我看來,實屬不值。」

司徒烈擊節失聲道:「精闢之至!」

想了一下又問道:「那麼姑娘對元曲很欣賞了?」

白衣藥令點點頭道:「比宋詞有好感。」

司徒烈有趣地接著問道:「元曲中,姑娘以為最好的是哪一首?」

白衣藥令反問道:「你以為呢?」

司徒烈想了想道:「‘天淨沙’如何?」

白衣藥令道:「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是這一首嗎?」

司徒烈點點頭道:「是的,這曲天淨沙,由來膾炙人口,姑娘以為怎麼樣?」

白衣藥令抿口一笑,忽然搖頭道:「好雖好,但算不得第司徒烈以為她故意唱反調,忙問道:「依你呢?」

「與天淨沙出自一人!」

「也是馬致遠的作品?」

「是的。」

「哪一首?」

「落梅風!」

司徒烈一怔,白衣藥令已自乜斜著曼吟道:「雲籠月,風弄鐵,兩股兒,助人悽切;剔銀燈,欲將心思寫,長吁一聲,吹滅!」

跟著側臉注目道:「李白詩云:‘但見淚痕溼,不知心恨誰’。這首落梅風,差不多就是這種情境,它不是比有景無情的天淨沙含蓄多了嗎?」

語態之間,春情畢露。

司徒烈見了,暗覺不對,這局棋,他雖不一定會輸,但如想贏,卻也已大為不易,一旦分了勝負,除了食言背約,將無善策可循,要想辦法,只有趁早。

目光微閃,主意已定,於是也注目笑道:「良辰佳友,不能無酒,想喝一盅方便不方便?」

白衣藥令雙眸一亮,忙回道:「有,有,方便之至。」

司徒烈不敢怠慢,一俟白衣藥令背影消失,隨從懷中請出那件曾制服玉面閻羅的法寶傾出一撮,暗窩掌心。

不消片刻,白衣藥令端進一壺酒,兩樣小菜。

司徒烈藉詞要看馬致遠的其他作品,趨白衣藥令轉身面對書櫥之際,迅速地將那撮由「雄黃」「砒霜」捻合而成的藥束敵人壺中。

剛做好手腳,白衣藥令已自書櫥回至桌邊。

司徒烈接過那冊東籬全集,隨便翻了翻,信口說了兩句讚美之詞,便跟白衣藥令對酌起來。

這時的白衣藥令,誤以為司徒烈業已動心,自動撤去棋局,一再眉目傳情地舉杯相勸,司徒烈酒到杯乾,也不多讓。

不消一會,雙方均已滿飲三杯。

白衣藥令在斟第四杯酒時,眉頭輕皺,臉色忽然微微一變,她匆促地瞥了司徒烈一眼,但卻忍住沒說什麼。

司徒烈見了,業已瞭然於胸,當下舉杯不在意地笑道:「姑娘司掌藥庫,對藥學知識,一定非常豐富了?」

白衣藥令大概又會錯了意,雙頰一紅,含羞低頭道:「長者的弦外之音婢子明白,如長者需要,現在這裡只有你我二人,長者不妨明說,婢子勉力效勞也就是了。」

司徒烈乾咳了一聲,接著問道:「對於下藥的手法呢?」

白衣藥令微感意外的遲疑了一下道:「長者問這個做甚?」

司徒烈微微一笑,注目代答道:「依我看來,可能不及姑娘的棋藝高明!」

白衣藥令有點茫然,勉強笑說道:「長者想考上一考嗎?」

司徒烈搖搖頭,微笑道:「考過了,考評是不及格!」

白衣藥令惑然張目道:「什麼?難道長者竟懷疑婢子在這壺酒中做了什麼手腳?」

司徒烈點點頭,靜靜地道:「是的,這壺酒有問題。」

白衣藥令駭呼一聲,司徒烈已靜靜地接說道:「不須驚惶,做手腳的人不是你!」

白衣藥令失聲道:「誰?」

司徒烈靜靜地答道:「老夫我!」

白衣藥令聞言臉色大變,司徒烈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這就是老夫下評語的依據!兵法雲:善攻者,必先善守。假如姑娘擅長此道,在喝下第一口酒時,就應該立即發覺酒有異才對!」

白衣藥令以手捧腹,臉上浮現出一片痛苦而驚駭的表情,凝視了司徒烈好半晌,這才泫然欲泣,顫聲幽怨地道:「長者為什麼要這樣做?」

司徒烈緩和地安慰道:「老夫此次入關,原訂有兩大心願:一為較量三奇武功,一為較量百花教主的用毒手段。前者機會仍在,而後者由於老夫已跟貴教教主聯盟有約,已難進願,老夫好勝心強,既不便向貴教主提及此意,於是便想在姑娘身上考驗一番,別無其他歹意,尚清姑娘放心。」

白衣藥令稍感寬心,忙又問道:「到此為止了嗎?」

司徒烈點了點頭道:「是的,到此為止了。現在就請憑姑娘的藥學知道,以及貴教中齊備的藥物,自行解毒,以便老夫一開眼界!」

白衣藥令如獲大赦,連忙一把抓起剩酒無多的酒壺,就燈下觀嗅兼施聚精會神地檢機起來,這樣過了好半晌,忽然迷惑地抬起了臉,臉色微白,汗粒隱透,迫促地喘息著,數度欲言又止。

司徒烈傲然一笑道:「假如姑娘不在意,老夫還可以說出毒藥名稱。」

白衣藥令忙介面道:「長者見教。」

司徒烈傲然靜靜地道:「以前武林中,擅於用毒者,莫過於黃山毒叟,但黃山毒叟什麼地方都敢去,就是不敢去關外,為什麼呢?因為關外有老夫我在!」

頓了頓,注目繼續說道:「所以,老夫一向對此道非常自負,據老夫看來,就是老夫告訴了姑娘它的名稱,姑娘也許一樣無法可想。」

白衣藥令忍不住忙介面道:「婢子極願一試!」

司徒烈傲然笑了笑道:「好的,你試吧,它叫做‘柔腸寸斷’!」

白衣藥令嬌軀一震,失聲駭呼道:「柔腸寸斷?」

司徒烈故意沉聲喝道:「鎮定!」

接著臉一扳,斥責道:「服過此藥後,恨不得,氣不得,急不得,否則無異自尋死路,你看你現在的臉色,真是胡來!」

經過這陣耽擱,藥力業已完全發作,白衣藥令回神之下,果覺腹疼如絞,不由得汗如雨下,驀地離座跪倒,磕頭泣求道:「長者高抬貴手,饒了婢子吧!」

司徒烈一面伸手攙扶,一面樣詫道:「什麼?你真的沒聽說過?」

白衣藥令搖搖頭,顫聲道:「不!‘柔腸寸斷’這種藥本教也有,它的解藥‘相思豆’,一共只有四顆,卻不歸婢子掌管。」

司徒烈趁機問道:「歸誰掌管?」

白衣藥令掩面道:「春夏秋冬四後,一後一顆。」

司徒烈眉頭一皺,忙又以故作不解語氣問道:「藥不置放藥庫中,交給四後作甚?」

白衣藥令抬起淚臉,悽然道:「長者有所不知,‘柔腸寸斷’雖然好制,解藥‘相思豆’卻難配得很,因為它本身也具有一具無比的毒性,且服用時毫無痛苦,因此教主便將它們分賜了四後,以備遭遇意外時自裁之用,如長者堅持,這叫婢子如何是好?」

語畢,不由得淚如雨下。司徒烈見了,著實不忍,而且實訊已得,自己配的這種藥粉,毒性輕微,來得猛,去得也快,再耽下去,藥性一過,以這位藥令的過人機智,不露出破綻才怪。

於是忙從懷中取出一顆褐色藥丸,遞過說道:「這是一顆‘清心寡慾丸’,功效應在相思豆之上,老夫一時相殘,想不到卻難為了你,拿去服下罷!」

之後,司徒烈便在百花教中暫時留了下來。

第二天,他覷便給了龍虎怪乞一張便條,告訴他:解藥藏放之處已知,一時無法下手,請寬心相待。

同時,他繼續著一件百花教自百花教主以下人人感到大惑不解的事:夜夜召幸白衣藥令槍子花。

知虎威者,莫過於獵者。

自司徒烈解釋了「清心寡慾丸」服用之後的利害關係之後,二人每晚只以下棋談詩消磨長夜。真個是人性似水,其所以有時會氾濫成災者,乃由於疏導不得其法罷了。因著司徒烈的影響,白衣藥令在無形中幾乎換成了另一個人,綺思滅絕,蕩態全收,二人奇蹟般地成了一對說來無人能信的詩棋之友。

轉眼之間,五月五到了。

端陽這天,洞庭湖畔,盛況倍逾往昔。

岳陽樓下,不知在什麼時候被人安置了一塊掌形指路牌,手指方向,正是湖心的君山。

一般人均不明白這塊方向牌的含義,看一眼,皺皺眉,也就算了。

月正中天,洞庭湖中龍舟在鑼鼓聲中掠波競走,而君山神仙谷中,卻靜得出奇。

方圓數十丈,寬廣平坦的草地上,百餘名高矮肥瘦,俊醜有別的男女,正成三角形之勢,分成三堆。

三角形的尖端,一排石墩上,坐著站著的,共計一十二人。

正中坐著的,是一名年約六旬出頭,身高七尺上下,紫膛臉,蠶眉、鳳目,雙睛威凌四射,精神異常矍鑠的莊嚴老人。

老人左首,挨次坐著的,是兩位青衣蒙面人。

兩位青衣蒙面人下首,是一對身背長劍的男女。

這對男女,男的三旬開外,身穿天藍綢長衫,英挺儒雅,雙目神采奕奕;女的年約二十四五,柳眉杏目,美賽凌波仙子。

老人右首,是一位手執紫玉如意,滿臉紅光,壽眉覆目,法相端莊的高僧。

高僧下首,是六名鶉衣百結的叫化;兩名坐著,手持竹杖,年齡均在六旬左右,四名中年模樣的則垂手立在兩名老丐身後。

三角形的左角,坐著站著的,約摸三十多人。

正中坐著的,是一名身披黑色披風,身材魁偉異常,濃眉,突睛,黑皮,麻臉,貌醜如怪,狀若煞神的猙獰老人。

猙獰老人的左首,一字排坐著八名美貌少婦。

八名美貌少婦,衣著同式,鵝黃靠身短打,淡紅披風,披風兩擺,分別繡著七顆成北斗之狀排列的熠熠金星。

猙獰老人的右首,是兩名青年。

兩名青年一矮一高,矮而肥的一個,圓滾如球,高而粗的一個,黑壯如塔。

猙獰老人的身後,並肩橫立著十餘名彪形壯漢,人人均是對襟衣褲,雙臂各有七顆銀星,懷抱厚背鬼頭刀,神態均極威武。

三角形的右角,人數最多,看上去足有五十多個。

前排當中,坐的是一位中年秀士和一位紫臉長髯老人。

中年秀士偏首,紫臉老人偏右;中年秀士身側是四名衣分紅藍黃黑四色的絕世佳人,紫臉老人身側則坐著一名容貌平庸的白衣少女。

第二排,坐著五個人,一名相貌威嚴的中年叫化,四名錦衣少年。

第三排,是二十餘名身披雜色披風,雙肩各繡著不同花朵的少女;第四排,則是十餘名銀衣青年,和十餘名老少不一的破衣丐兒。

這便是岳陽大會的序幕

三角形的尖端,坐的正是天山游龍老人趙笑峰,白哀娘、白依娘白氏母女,魔魔儒俠施天青,青城迷娘上官倩,少林空空大師,丐幫追魂、神機兩怪丐,以及該幫總壇四大護法。

三角形左角,便是七星堡主冷敬秋,七星七嬌中的一至六嬌跟藍關黑白雙鳳,七星三煞中的魔心彌陀羅金、橫眉天王李飛,以及七星群鷹。

三角形右角,則是百花教主陰陽秀士,美髯劍客餘聖子,春夏秋冬四後,花相吳上威,錦衣四少主,以及該教出色的花令。花女、花蜂、花蝶和護花使者、花巡、花奴等輩。

現在,所缺少的,只剩一個身為發起人的瘋和尚了。

這時距大會開始的午正,約摸尚差一刻光景,會場上雖然一片沉寂,但其中一部分的目光,卻在掃視不定。

七星堡主望著魔魔儒俠,追魂、神機兩怪乞則望著龍虎怪乞。

魔魔儒俠施天青,雙目平視,氣定神閒,渾如不覺;龍虎怪乞吳上威則始終迴避地低著臉,不敢仰視。’。

除了這幾個,另有二人,表情也較特別。

這二人,一個是百花教主身旁的那位美髯劍客,另一個便是游龍老人左首第二位身材較為纖瘦的青衣蒙面人。

前者兩眼望天,表面看上去,神情似甚傲慢,但如有人由高處俯視,當可發覺他正以眼角窺視著後者微笑;而後者則全然不覺,一直從紗孔中焦躁地全場搜尋,好像在找一個人,卻又找不到似的。

就在這時候,一條身形一閃人谷,身形微頓,立即撲奔七星堡主。

來人枯瘦短小,鼻如錐,目如豆,原來是有「長白王」之稱的鬼見愁陰厲君。鬼見愁落在七星堡主身側,附耳不知說了一句什麼話,七星堡主一聲哦,濃眉豎處,突睛中兇光暴熾,當下一挺身,便欲離座而起,鬼見愁忙又低聲說了一句,七星堡主這才恨恨不已地再度坐了下來。兩煞依次退出一個空位,鬼見愁便在七星堡主身旁坐下。

鬼見愁跟七星堡主這一舉動,立即引起全場的注意,所有目光一致開始帶著驚疑之色朝谷口望去。

百花教主身邊的紫臉老人,這時臉一偏,低聲說道:「老弟,我說如何?」

百花教主面露欽佩之色,點點頭,沒說什麼。

同一時候,兩位青衣蒙面人中的一位,以一種煩躁而憂慮的少女聲音,向另一位青衣蒙面人注目低聲問道:「娘,烈哥怎麼還沒見到?」

後者目光一溜,搖搖頭,低聲道:「問你舅爹吧。」

前者頭一探,果向游龍老人扮了個鬼臉道:「舅爹,您那寶貝徒弟呢?」

游龍老人微微一笑,低聲道:「那麼大的人,長白也都去過,你耽心什麼?自從有了瘋和尚,舅爹的徒弟可說已只剩下了一小半,將來跟瘋和尚搶人,甥女兒還得費心呢!」

「亂扯!」

蒙面少女一聲臊叱,立即別轉了臉。

蒙面少女臉甫轉正,神仙谷外,忽然傳來,一陣嘶啞的歌聲:

將軍百戰身名裂

…………

回頭萬里

故人長絕

…………

易水蕭蕭西風冷

正壯士悲歌未徹

…………

誰共我

醉明月

歌聲自遠而近,接著是一陣哈哈大笑。

大笑中,一條高大的身形,悠然出現谷口。

誰?一點不錯。正是我們那位扁鼻調嘴,橫眼吊眉,面目之醜,無以復加,永遠穿著一件又舊又破的僧袍,今天的大會主人,瘋大和尚。

瘋和尚未得不早不晚,這時麗日當空,正是午正。

全場諸人,不分敵我,神色全為之一振。瘋和尚搖搖擺擺地來至三角空地的中心,以那雙陰森得有點怕人的眼神四下一掃,點點頭,大聲自語道:「到得差不多了,夠面子,夠面子。」

跟著連退數步,站在三角橫棧之外,左右各瞥一眼,然後大聲笑說道:「和尚吃十方,自古皆然。別的和尚還有一隻缽,我這和尚連個缽都沒有,所以今天除了備有百來個石墩外,其他一概不招待,關於這個,不看金面看佛面,尚請各位老少男女,大施主,小施主,多多原諒。」

自顧自解嘲一笑,啞聲接著說道:「武人習武,為了不被人殺,就得殺人;為了報仇,得殺人;為了怕被別人報仇,得殺人,或被人殺!仇有上代之仇,本代之仇,不共戴天之仇,無以名之之仇。總而言之,人有父母,人有師徒,師徒義重,父母恩深。父母之仇。我之仇也;師之仇,我之仇也;徒之仇我之仇也,因有報不完的思義,便連帶有了報不完的仇恨,所以一個人一旦投身武林,便無異投身一片永遠不會停止的恩怨是非之中,平日間,殺人或被人殺,是零星交易,而武會者也,則是一次總批發,武林中平靜得太久了,和尚出家人,心腸慈悲,為了成全多數施主們的心願,所以召開今天這個大會,以便給大家一個機會,殺人或被人殺!」

哈哈一笑,繼續說道:「今天的大會,人馬雖分三方,但要解決的問題,卻只有一個半。」

「天山游龍趙笑峰,想追究他老友劍聖司徒望當年遭受火劫的幕後,這是半個問題的一半,同時趙老兒對百花教自苗疆遷入中原,心下也不無芥蒂,這便是半個問題的又一半,由於這兩件事都與他姓趙的本人無關,換句話說,他可以過問,他也可以置身事外,基於此,兩件事合起來只能算半個問題,更因了這由兩件事合起來的半個問題的重要性不大,所以,今天的趙老兒,在今天大會中的地位,也只能算個主要配角!」

「那麼誰是主角呢?七星堡主,百花教主,二位是也!」

「七星堡主以三奇之首,武林第一人自居,由來已久,而百花教問鼎中原,雙雄不能並立,至為顯然。」

「話說明了,本來大家可以就此開始,但因為現在的形勢是鼎足而三。哪一方先出頭,必然吃虧,同樣的,哪一方觀望愈久,便佔便宜,為求公平起見,印證的方式,尚需稍為研究一下,在大家思考的這段空間,灑家為了不令大家寂寞,已準備了兩個精彩的節目,請拭目以待,馬上開始!」

眾人怔神之際,瘋和尚驀地舉手向三角形尖端後面的懸巖一指,大笑道:「自動客串的熱心朋友,可以下來啦!」

眾人一愕,舉目看去,但見疚和尚手指著的那塊巨巖之後,通的一聲大響,陡然出現一名手拄鳩頭拐的花臉婆子。

瘋和尚拍手大笑道:「老婆子觀望什麼?下來呀!」

鬼臉婆哼了一聲,冷冷地道:「要我婆子唱獨角戲不成?」

瘋和尚拍手大笑道:「下來,下來,別擔心,這個有灑家負責。」

鬼臉婆鳩頭拐又是一頓,凌空騰起三丈來高,空中鳩頭拐一橫,夾著一呼呼風聲,疾射三角中心空地。

鬼臉婆人甫落地,瘋和尚臉一偏,又向左側一株古松頂端笑喊道:「醜媳婦遲早要見公婆面,朋友,你還等什麼呢?」

笑語未定,松葉間一聲冷笑,一條藍影,如箭射出。

來人身穿新藍褂褲,腰間板帶上插著一支兒臂粗細的旱菸筒,垂眉,吊眼,鼻沿兩介有著一道深深的八字肉溝,看上去似哭似笑,難看無比,落地後眾人這才看清,原來竟是那位以好色聞名的大魔頭,「一招勾魂,笑無常,閻士」!

一招勾魂現身後,七星堡主與百花教主同時臉色一寒,均欲離座而起,瘋和尚眼角兩邊一溜,打著哈哈道:「朋友們,沉住點氣好不好?」

七星堡主,百花教主,同時回身坐定,後者雙眉一皺,偏臉向身邊那位自稱美髯劍客的紫臉老人低聲說道:「鬼臉婆怎敵得過一招勾魂?」

紫臉老人捋髯微微一笑,說道:「依愚兄看來,這一仗一招勾魂準輸無疑!」

百花教主哦了一聲,遲疑地道:「何以見得?」

紫臉老人微笑道:「鬼臉婆要找的,可能就是一招勾魂,但一招勾魂今天卻顯然別有所圖,絕非為了鬼臉婆而來,換句話說,這一仗全是瘋和尚的撮合與安排,你想想看,老弟,以一招勾魂的那副德性,瘋和尚還會讓他在這種場合出風頭麼?」

百花教主連連點頭道:「這倒有理。」

說話之間,場中一招勾魂已跟鬼臉婆交上了手。

鬼臉婆的一根鳩頭拐,雖然兇猛狠辣,但一招勾魂用的短兵刃,兵刃一短,便得講究刁詭溜滑,但見藍影旋穿翻飛,鬼臉婆鳩頭拐左掄右打,已落下風。

交手不及十合,說時遲、那時快,眾人驚噫聲中,但見一招勾魂嘿嘿一笑,右手旱菸筒迎著鳩頭拐一點,藉鬼臉婆拐招換式之際,欺身逼進中宮,左手食中雙指一併,猛往鬼臉婆腰間「太乙」重穴點去。

鬼臉婆閃身不及,眼看已無孝全之機,哪知就在這間不容髮的剎那,一聲清叱,一點藍星自場外閃雷般疾射而至。

一招勾魂一個踉蹌,鬼臉婆鳩頭拐適時劈下。

一聲悶吼,血肉橫飛,一招勾魂天靈破碎,倒死當場。

鬼臉婆一怔,大感意外,場外三方人物,也不例外,眾人才待追查暗器來向時,眼前一暗,一招勾魂的屍身前,已然多了一名一身白衣的蒙面少婦。

白衣蒙面少婦若無人地柳腰一俯,也不嫌骯髒,玉手一抄,已掏滿一掌鮮血,傾入口中,一身白衣,霎時殘紅點點。

這種匪夷所思的兀突舉動,全場頓然為之目光發直。

白衣蒙面少婦飲下一口鮮血,一個起落,便欲逸去,就在這時,百花教主雙目一亮脫口喊道:「牡丹」

兩字喊出,似有悔意,欲待縮口,已然不及。

白衣蒙面少婦聞聲一怔,圓臉自紗孔中朝百花教主略一注視,目光一黯,微帶恨意地悽然一笑,揚掌便朝額上拍去。

嬌軀晃得一晃,立即栽倒地上。

春夏秋冬四後互瞥一眼,然後一致掉臉望向百花教主,百花教主寒著臉,擺了一下頭,同時一臂上舉,身後三排已然站了起來的一群花女,又復坐下。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