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說不會,不但不近情,而且不合理。因為,他不但是趙玄龍的結拜兄弟,而且認識金剛掌侯四,攝魂雙小中的大頭常勝,和玄龍的師兄白男,他在上面說過,吊眼兒託過他,碰到這幾位,就替他傳個信,假如他對武功外行的話,他又何能熟悉這許多武林中頗有聲望的人物?
所以,第一個可以決定了的,他不能說他不會武功。
再次,他假如這一點承認了的話,他的師長是哪一位呢?假使不承認是三白門下,雖然這是一種玩笑,嚴格說起來,也是一種對師門的不敬,他不能這樣做。
那麼如何是好呢?
賈鳳見玄龍沉吟不語,大大地感到不悅。
她冷冷地道:「莫非令師在武林中地位過於崇高,不是我姓賈的這等末學後進所配聞問的麼?」
大頭乞兒知道玄龍為難之處,連忙從中代答道:「餘見之師,乃前輩怪傑,此老生性與眾不同,不願世人知其尚在人世,餘兄下山時奉有師命,連我大頭和餘兄交往年餘,至今尚在揣測之中,這一點尚希賈少俠見諒。」
賈鳳聞言,這才轉怒為喜,點頭微笑道:「這一說尚在情理之中,武林前輩,一旦退隱,多半不喜他人知其去向,這種前例,在在皆是,餘少俠何不早說?」
玄龍如釋重負地笑道:「小弟深怕賈少俠見怪呢!」
賈鳳道:「你這就叫做弄巧成拙。」
一語成譏,一點不錯,玄龍是弄巧成拙。
此話怎講,下文即將交代。
三人談談說說,不知不覺中,已至黃昏時分。
大頭乞兒忽然一拍腦袋道:「糟了。」
玄龍和賈鳳均都吃驚道:「何事糟了?」
大頭皺眉道:「師傅曾經交代我務必在七月中旬以前赴本門平昌分舵等候他老人家自皖北發來的指令,今天是七月廿一,昨天廿,我們,我,我經過平昌時,竟然忘了這檔子事,你們說該死不該死?」
賈鳳和玄龍都是尊師重道的人,一聞大頭此言,齊都代大頭著急起來。
賈鳳道:「馬上就去呀!」
大頭一面從椅子上站起來,一面道:「賈少快少留,大頭暫時失陪,至多明午,大頭即能趕回。」
賈鳳道:「你去吧,我不一定,不過,我暫時也不會走,關於潛龍子的事,我還有很多話要向餘少俠請教呢。」
大頭乞兒道聲再見,即便出店而去。
草渡的小酒店中,現在只剩下玄龍和賈鳳二人面面相對了。大頭乞兒走後,二人之間,立即沉默起來,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誰都找不出什麼話來說。每當四目相接,二人心頭便都略感一麻,說不出那是一股什麼滋味,二人都感覺到,那種滋味實在好受極了。就這樣,為了這種享受,二人誰也不願先開口了,一味地沉默著,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二人陶醉在人生第一次莫明其妙的,令人眩暈的氣氛裡。
良久良久之後,賈鳳紅暈著雙頰向玄龍嗔道:「你盡瞪著我作甚?」
玄龍心頭突地一跳,傻傻地,木然地答道:「是我在瞪著你麼?」
賈鳳掩嘴撲哧一笑,道:「難道是我瞪著你?」
賈鳳話剛出口,雙頰紅暈又深了一層。她知道她這句話有點語病,一點也不錯,你不瞪人家,怎知道人家瞪你?既然你也瞪了人家,又何怪人家瞪你?話不說不明,她這一賣巧,卻將自己給弄尷尬了。
玄龍仍然木然地坐著,他看著她的雙頰,欣賞著她雙頰上的紅暈,它似乎比巴嶺日出更美,他並沒有聽清她說了些什麼。
賈鳳掉過臉去望著窗外,西天一片金黃,太陽快要下山了。她一動不動地望著窗外,在金黃色的夕陽裡,她似乎看到一張淡淡的、熟悉的面孔,垂眉,吊眼,黃皮膚,唔,就是那種黃色,比金黃稍為深些。
又是好一會兒過去了。
在一聲輕嘆中,賈鳳轉正了臉。
「你那拜弟真的去了天山麼?」她低聲用一種略顯嘶啞的音調問著。玄龍彷彿從睡夢中給人喚醒。
「嗯?」他應了一聲。
「噢,」他又道:「是他,他去了。」
賈鳳輕嘆道:「此人真是言而無信。」
玄龍吃驚道:「他對你應過什麼來著。」
賈鳳怨道:「我曾在巴州孫家擂臺上暗示他在一元經大會上再見,他並未回絕。」
玄龍脫口道:「你怎知在十月廿五的一元經大會上,見他不到?」
賈鳳聞言,鳳目略睜,清光暴射,逼視著玄龍道:「你不是說他已去天山?」
玄龍知道失了言,勉強笑著解釋道:「我那拜弟是個聰明人,他可能在半路上想及那位什麼尊者或許會給一元經誘出天山,深恐徒勞往返,而轉往湘南九疑坐等也不一定哩。」
當玄龍勉勉強強地為她解釋,賈鳳的雙目始終沒有離開玄龍的臉孔。玄龍所說的話,她似乎很注意地在聆聽,也似乎一句沒聽而在想著另一件事。
等玄龍說完,賈鳳突然問道:「你和你那拜弟可是同鄉?」
玄龍心頭一笑,胡亂點了一下頭,道:「他住五臺,我原籍是漢中,五臺也住過,那邊我有個親戚。」
「嗯!」
賈鳳漫應了一聲,臉色鬆弛下來。
玄龍見她沒有再追問下去,大感寬心。
二人拉拉雜雜又談了一些不相干的話。
天漸漸黑下來了。
玄龍將店夥叫來,問道:「這兒有店房出租麼?」
夥計道:「不瞞客官說,草渡是個小地方,沒有棧店,小的見二位公子都是上流人,小店閒著兩間上房,平常很少租出,因見二位不是等閒之人,可以破例通融,不知道二位是要兩間還是一間?」
「兩間都要!」賈鳳搶著道。
玄龍朝賈鳳望了一眼,賈鳳雙頰飛紅。
玄龍心想,真怪,這些女孩子,臉這麼容易紅,卻偏要女扮男裝,難道男人的眼珠子都是木頭刻的?
兩間上房均在店後,一在東廂,一在西廂,隔著一個小庭院,遙遙相對。
夥計帶領二人看過之後,賈鳳臉上露出了欣喜之色。
店夥卻獻殷勤道:「兩房相隔太遠,害得兩位甚為不便,小店深感抱歉。」
玄龍聽了,甚感刺耳。
賈鳳早輕叱道:「你好嚕嗦!」
店夥以為自己說錯了話,連忙賠笑道:「是的,是的,只隔個小院子,深更半夜,沒人打擾,其實也沒有什麼不便之處。」
真是該打屁股,玄龍心想,幾乎笑出聲來。
賈鳳氣得兩眼直翻。
店夥見賈鳳沒再罵他,以為後面這幾句說對了,想賣好到底,便又道:「通前面的門是要上鎖的,兩位儘管放心,大著膽子……」
賈鳳出聲叱道:「好啦,沒你的事兒啦。」
店夥在兩間房裡都點好油燈,然後走了出去。
玄龍雖可裝做不知賈鳳身份,和賈鳳在一個房間裡再聊一會兒,可是,真不知道原是一回事兒,已經知道了再假裝不知道就有點大不相同了。他到底出身儒俠世家,幼經聖賢書所薰陶,知禮慎行,不敢稍縱。
他既不便到賈鳳的房裡去,也不便將賈鳳約到自己房裡來,只好立在院心,等賈鳳如何如何。
賈鳳突然向玄龍問道:「餘俠使用何種兵刃?」
玄龍笑道:「學過兩手毛拳,也學過幾趟粗劍,兵刃卻是沒有。」
賈鳳又道:「你那拜弟呢?」
玄龍脫口道:「他也一樣。」
賈鳳朝玄龍瞟了一眼,道:「他不是使著一柄紫斑劍麼?」
玄龍怕說得太清楚了會漏出馬腳,便含混地笑道:「哦,真的嗎?這倒不太清楚。只是以前沒見他帶過兵刃,那柄紫斑劍怕不是向他師兄借用的吧。」
賈鳳唔了一聲,鳳目轉了幾轉,薄唇微翕,似乎想說什麼,朝玄龍望了一眼,便沒有再說下去。
最後她道:「不早了,明天見吧。」
「明天見!」玄龍也說了一句,二人分別進了東西廂房。
睡到半夜,玄龍突為一聲清叱所驚醒。
他聽得出,那聲清叱,正是賈鳳所發。心下大驚,匆匆縱身下床,在案頭摸了一把自己帶來的圍棋子,揣在懷內,閃目向窗外一看,只見一條纖巧的身影在西廂房上一閃而沒,辨認之下,果是賈鳳。
賈鳳碰到什麼事?-